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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Chapter Text

原著背景/ff14淫纹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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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洛竹救回来的时候,虚淮抱着他,用一张床单把赤裸的洛竹裹起来,那人还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歪着头靠在虚淮肩膀上,似乎睡得正香。
虚淮一想到刚刚的场景,就忍不住满腔怒火。他眉头压得死死地,周身灵力被压抑着,不敢释放出来。跟在他一旁的风息瞥了他一眼,抬手释放灵力让他们身后的树木合拢,消去他们来时留下的痕迹。
回到自己的驻地,天虎正坐在火堆旁揉着自己的蓝色帽子,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虚淮没落地,直接抱着洛竹跳回了他平时睡觉的树洞,将人放在了干草上。那张绣着艳丽花纹的床单半张搭在洛竹的脊背上,露出半边蝴蝶骨,虚淮只觉得它碍眼。
正准备把床单抽出来撕掉,风息也上来了。他轻巧落在枝头上,看到虚淮依旧皱着眉头不说话,蹲下身将手放在洛竹的额头上,稍微探查了一下。他们都是木系妖精,力量相通,他放出一些灵力混入洛竹的灵质中,却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同时洛竹皱起眉头来,难耐地喊了一声,闭着眼睛,毫无意识地推开了风息的手。
“那帮人放在洛竹身上的东西也许会吸收别人的灵力。”风息总结道,“我们都不擅长这个,我带上天虎去找人帮忙,出去几天,你照顾好洛竹。”
说完,他顿了一下,补充说:“洛竹现在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先不要离开他,报仇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风息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很快,外面的火堆也熄灭了,周围一片安静。虚淮坐下来,伸手去扯被压在洛竹身下的床单。随着布料从他身上滑落,就在洛竹的腰背侧,从一侧腰窝到另一侧,那上面纹着一朵血色的莲花。饱满的花瓣展露,中心处却没有画花蕊或是莲蓬,只点着一个红色的点,花茎一直向下拉到尾椎,消失在臀缝里,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
他看到这东西,握紧了拳。
洛竹前几日不见了,虚淮和风息找了好几个山头,才遇到了一个花精灵。花精灵说有人抓了个妖精带去了人类的城镇。他们顺着花精灵的指路来到人类的城镇,闯入一幢屋宅,将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洛竹从别人的窗扇带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只能等到洛竹醒了再问,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洛竹身上被画上去的东西没有什么害处。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了洛竹的声音。
他呜呜喊了两声,捂着自己的头,坐起来。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带了点委屈。他说:“好痛啊……”
“哪里痛?”虚淮马上接近了他,伸出手去摸他捂住的地方。
“诶?虚淮?”他眨了眨眼,露出惊讶的表情,低头看了下自己,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还坐在自己平时睡觉的草堆上,只有屁股下面的那张床单有点印象。他思考了一会儿,问,“你们把我带回来的吗?”
“嗯。”虚淮点了点头,似乎不想提这个,他追问,“哪里痛?”
洛竹把手放下来,对着虚淮低下了头,说:“头。”
虚淮冰凉的手指穿过发丝,抚摸着他的头皮,回忆着刚才洛竹抚摸的地方,一边轻轻揉弄他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平时更加酥麻的感觉,让洛竹的脸颊有些发烫。他忍不住跟着虚淮的手,把头顶上去,需求更用力的抚摸。
看到洛竹在蹭自己的手,虚淮只当他是受了惊吓想撒娇。摸了一会儿,洛竹抓着他的手贴在了脸上,按着自己的脸颊揉了两下,疑惑地皱起眉头来。
“唔……”洛竹抓着虚淮的手,盯着虚淮的手心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眼坐在原地没有动的虚淮。他想了想,把虚淮的手放下,跪起来膝行一步,抱住了虚淮。冰凉的气息抚慰了滚烫的身体,同时有一股想要对方接触自己的念头在干枯的草原上丢下了一根燃着的火柴。
虚淮只觉得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洛竹滚烫的体温,的确有些不正常。但想来绑架他的人要是不做什么手脚,虚淮反而觉得不太正常。洛竹抱了两下就不满足了,转头去亲虚淮的下巴,轻轻略过脸颊,贴上了虚淮的嘴唇。
虚淮没有动,接着一条温热的舌头就带着涎液爬了过来,贴在他的嘴角,濡湿嘴唇。洛竹轻轻拉扯他的嘴唇抿了一下,舌头分开唇,向其中探入,舔在牙齿上。同时他也跪坐在虚淮面前,伸出手去探入虚淮的衣服下摆,隔着裤子,抚摸他的大腿,一路向上。
“你……”虚淮想问他怎么了,却在开口说话的时候被破开了牙齿,一条舌头钻了进来,急切地去勾住虚淮的舌头,在上面摩擦。
洛竹的脸颊发红,气息不匀,用鼻腔喘气的同时还要咽下自己没吞下去的唾液,间断地发出鼻音。手指顺着虚淮的大腿摸到他的胯下,顺着凹陷下去的布料抚摸两下,就感觉到手底下的东西稍硬了起来。
可虚淮嘴上还是没什么反应,只平静地看着他。洛竹自己磨了一会儿,味蕾之间粗糙的感觉已经不够了,他把舌头抽回来,抱怨道:“你给点反应嘛!”
“你不让我说话,还想让我给点反应。”虚淮语气平稳异常,洛竹手底下抓着的性器逐渐支起来,在裤子上顶起一个角。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洛竹问,“你想干什么?”
“……”洛竹被这一问震住了,他张合了几下嘴,心里那句‘不就是想要你操我’被理智按住,他的眼角也发红,似乎是被自己的体温熏得发烫。他低下头,棕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知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下半身被洛竹的手按着,虚淮仍然好整以暇地坐着。洛竹光裸地坐在床单上,小麦色的皮肤上有几条淡淡的痕迹,似乎是被带有灵力的武器割伤的,但木系妖精吸收灵力恢复的速度很快,现在也只留下了白色一条痕迹。
他正观察着洛竹,对方突然就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一样,趴了下来。他跪趴在床单上,撩起虚淮衣服的下摆,隔着外裤吻上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虚淮本能地想往后撤,被洛竹拉住了大腿和胯骨,不让他走。
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服落在性器上,接着一条柔软的舌头也顺着沟壑舔舐,嘴唇包裹住衣服,用粗糙的质感抚摸勃起的茎体。微妙的快感像是蚂蚁在龟头上爬过,在心上也爬过,磨得人心痒。
虚淮低头看着他,只见到自己的衣服遮盖了住了他的脸,而木系妖精的耳尖还露在外面,红得滴血。他跪趴着,但因为没预估好距离,只能扭着腰趴在那里,腰身折出一个弯曲的弧度,像是蛇。
就在那腰背上,血色的莲花中混入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金色,在其中游动。虚淮迟疑着伸出手去,按在了那纹身上。
“啊!唔!”随着他的动作,洛竹突然松开了他,向后倒着爬想要推开。却因为虚淮按在他腰上的手,动也动不了腰,只能把屁股撅起来,向后缩。他张着嘴,趴在虚淮面前,在最初喊出声之后就哑了声音,似乎连呼吸也忘记,涎液很快就从他的嘴角滴下来,打湿了地面的床单。身体不断颤抖着,虚淮似乎听到了‘啵’的一声。
虚淮的手依旧按在纹身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掰起洛竹的下巴,看到一张失神的脸,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控制住了,只知道张着嘴,眼睛眨也不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也没有虚淮的脸。
思考着,虚淮松开了手,洛竹才猛地脱力一般,僵硬着撑起臀部的力量瞬间消失,他趴在了了床单上,忍不住侧翻过来喘气。虚淮这才看到他的胸腹部位已经染上了粉红色,胯下的玉茎高高翘起,头上还挂着长丝一样的黏液。
洛竹侧躺在草堆中大口喘着气,眼角沁出眼泪来,双腿夹紧磨蹭了几下,最终忍不住伸手去抚摸自己的会阴。
“虚淮……”他含糊地喊着,手指越过挺直的几乎贴上小腹的阴茎,按上了下面的会阴,手指弯曲顶着那里的软肉,向下不断剐蹭。声音几乎要带上哭腔了,他喊,“虚淮……帮帮我……”
“我只是按一下那里而已,你怎么这样?”虚淮问,但还是挥指散去组成衣物的灵力,靠近了洛竹。洛竹见他过来,连忙想要爬起来,却被虚淮又一次按住了腰上的花纹。
同样的动作和反应再次出现,虚淮也差不多了解这个纹身到底是什么用途。一想到自己没有及时赶到洛竹要遇到什么样的事,他只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身体里的灵力。然而现在当务之急是洛竹,那群对洛竹下手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他松开手时,洛竹才肯呼吸。他爬起来抱着虚淮的脖子,用会阴蹭着虚淮的硬挺,被龟头戳到痛也会埋怨一样地喊出来。
“虚淮,虚淮……痛……舒服……”乱七八糟的喊叫声,加上顶着自己腰腹的阴茎,虚淮也不打算做前戏了,洛竹只是被碰了下纹身就勃起成这样子,恐怕那纹身不止是能控制他的动作而已。
他用一根手指摸索到会阴后的穴口,只轻扣一下,就发现里面已经湿润柔软,两只手指轻轻就能顶开入口微弱的阻拦,被热情的穴肉吸附住。这样的发现让虚淮的脸又黑了一分,盘算着等到事情结束就把那群人全都丢进海里喂鱼。他亲了亲洛竹的耳廓,对方抖了抖,发出绵软的叫喊声,也更加热切的用会阴蹭着虚淮的肉棒。
被软肉摩擦龟头的感觉实在不错,他把人缓缓放倒在草窝里,转头去亲吻他的嘴唇,把之前那个渴求的小舌头拉出来咬住舔吸。洛竹回应着他,长腿蹭过他的腰,反身勾着他让他能再贴近一点。
“快点……唔……你快点进来……”洛竹抓着虚淮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要他揉捏乳尖,而虚淮刚把硬的像石头籽的乳尖按下去,洛竹就尖叫起来,“啊!疼!疼……”
虚淮见他喊疼就要撤手,可他没能成功,还是被抓着手放在胸口上。
洛竹的穴里已经很柔软了,三根手指进得轻轻松松,虚淮把手指抽出来,换上自己的性器顶在穴口。他还没用力,对方先急了,双手掰开自己的屁股,把臀缝拉扯开,呜呜喊着,向下挪着屁股,把性器的顶端吞了下去。
炽热的穴肉几乎烫到虚淮,龟头刚顶进去就被四面八方来的小嘴吸了个遍,想要把里面的精液吸出来抚慰一下饥渴的主人。虚淮没动,只低头去亲吻洛竹的胸口,包住那个想要得到蹂躏又怕疼的乳头舔弄。
洛竹自己缩着穴口,用脚推着虚淮的后腰,让他插进来,戳在自己最舒服的地方。他发出柔软的呻吟,小猫一样嘤嘤呜呜的,一半讲着埋怨虚淮不作为的胡话,一半又喊着自己的渴望求虚淮碰碰自己。
虚淮听着,觉得自己嘴角都要僵硬了。他吮吸乳房,把乳尖吸起一块殷红的颜色,随后用舌尖压上去。他的性器插在温暖的穴里,没有动。洛竹自己缓慢地抬起屁股吸住性器,拼命绞紧,接着又因为脱力只能放松。
坚硬的龟头顶在哪里都舒服,可距离自己最舒服的地方还是差一线,伏在身上的虚淮看起来还是无动于衷。腰都被自己顶软了,洛竹没了力气,只能去抓虚淮的肩膀。
“你动动啊……唔……啊……”洛竹抓着虚淮的肩膀,开口喊他,却因为胸口被虚淮叼着吸,只讲了一句就重新陷入呻吟之中,他喘着气,寻求更加强烈的快感,被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他呜咽道,“又吸不出奶……”
“……”虚淮难得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抬头看了眼洛竹,眼神复杂。他问,“你清醒一点。”
“你!”洛竹都要被他气死了,差点上牙咬上去,“你快点!啊!嗯!好舒服……”
被虚淮猛地用力顶了一下,可算摩擦到了他最痒的地方,腰间传来的酸麻让他只能失去刚才那股气势,顺从地抱着自己的大腿,手指贴在臀上,将穴口绷直,让虚淮能更贴近一些,让那根粗长的性器能更加深入。
虚淮沉着脸,觉得他的反应着实不太对劲。若是以往他这么来一下,洛竹早就捶着他的背,还要踹他一脚喊痛了。更别说洛竹平日里做这种事脸皮薄,就算是忍不住了邀请他也从来没说过吸奶这种话。
他心下有了思考,贴在洛竹耳边问:“还想再进去一点吗?”
洛竹一愣,红着脸,眼睑垂下去,密密麻麻的睫毛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瞳。他点了点头,又怕虚淮没有看到,‘嗯’了一声。
虚淮抬腰,在穴肉里缓慢磨了两下,把性器全部顶进去,囊袋啪地打在穴口,引起一阵瑟缩。他的手抬着洛竹的大腿,低头看了眼被撑到极致的穴口,只剩一片半透明的薄膜一样。他问:“够吗?”
“唔……不……不够……”洛竹的手够不到他,只能反手去抓自己身下的床单,咬着牙,撇开头,脸颊上的红晕堪比天边夕阳。
“那要怎么办呢?”虚淮俯下身去,贴在他耳边问。
洛竹纠结着,但还是颤抖着松开手,弓起腰,手指磨蹭过会阴,摸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发烫的指尖摸过虚淮的性器,轻轻在上面划过一道浅痕,粉白的指甲盖上粘着半透明的液体,是洛竹自己的,有前面的也有后面的。
虚淮看着,觉得自己还能再大一圈。但他没想到,洛竹接着把手摸向了穴口,似乎想要将指尖塞进性器和穴口之间,把已经撑开的穴口再撑大一点。他咬着牙,犹豫着,还是开口说:“下面的,也塞进来……”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指的指尖划过了囊袋,轻轻揉了一下。
虚淮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抓住洛竹的手,将那粉嫩的指尖含进嘴里,一边轻咬舔吻,一边抽动起性器来。
“虚淮!虚淮……”比刚才还要粗大的性器整根抽出,再毫不留情地直插进去,顶在最深处的软肉上,几乎把洛竹的肚皮也戳弄得凸起来。洛竹被顶得发痛,但同时酸麻感涌上了肚皮。指尖被咬住,让他有种要被吃下去的感觉。他的脚勾不住虚淮了,对方快速进出,磨得他穴口发麻,又有过于爽快的感觉传过来。
冰凉的皮肤撞击在大腿内侧,小麦色的皮肤泛起红色来。虚淮的长发从他肩膀上垂下来,发尖搔得洛竹的腹部有些痒。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强烈的快感中还能察觉到那点心痒的感觉,洛竹哼哼唧唧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腰抬起来去迎接撞击,被虚淮撞开之后还要握着腰拉回来。腰侧的皮肤被冰凉的手指捏得发痛,也发烫。
“啊!呜呜……虚淮……再……舒服……”他也不知道要喊什么,总之是把自己能体会到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希望对方能再多给予一点。
虚淮被他夹得死紧,痉挛的身体绞紧了他的性器,想逼他交出精血来。他在洛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放下他的手,低头又去啃咬乳尖来。洛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想推开他,又想抓住他。
他把另一边乳尖也咬红了,察觉到对方在挺胸,虚淮在他耳边恶劣地问:“没有奶可怎么办?”
“唔——!”洛竹被顶弄着软穴,思维也不过脑子直接从嘴里就出去了,他说,“那你、那……多吸一点……就、就有了……啊……”
他话音刚落,虚淮就咬住了他的乳尖,用牙齿捻住。洛竹一边喊痛,一边却挺起胸膛去希望虚淮能碰碰另一边。
下半身不停,虚淮觉得自己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看到洛竹挺立的器官还立在那里,头上仍然只有透明的液体。若是以往早做到一半他就会射出来,可今天他嘴上说的话实在太震撼人心,虚淮没注意到他根本没有射出来。
善解人意的虚淮伸手去握住洛竹的阴茎,刚摸了一下,就被洛竹拼命拽着手拿开,这次是真的不愿意,虚淮能感觉到。
“怎么了?”虚淮问。
“不要……不要碰……好疼……”洛竹解释,他抱着虚淮,说,“操我就行了……不要碰哪里……真的好疼……”
虚淮又试着碰了一下,发现洛竹的反应的确是不愿意,索性也不再强迫他。他掰着洛竹的大腿,最后在痉挛的穴里面用力碾压了两下,将冰凉的精血射了进去。洛竹抖了一抖,捂住自己的眼睛瘫软下来。
虚淮在里面射完,又磨了几下,感觉自己差不多了,就想抽身出来抱洛竹去洗澡。可洛竹的脚抵在他腰后,不让他抽出来。洛竹的性器依旧立在小腹上,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怎么了?”虚淮问。
“不要出去。”洛竹的喉结上下动了下,他的手挪开,眼角通红,似乎被盐水腌渍了许久。他说,“就在里面……”
“什么?”虚淮有些不太懂了,看到他的性器还没释放,想去帮他抚慰,却被拍开手。他只能卸下劲来,问,“那这样要怎么睡觉?你不睡吗?”
“就这样睡……”洛竹咬着下唇,满脸通红,身下的小穴绞紧了虚淮的阴茎,“插在里面,不用拔出来……”
“……你清醒一点……”虚淮觉得自己还没软下去,就要被对方夹硬了,他抓住了洛竹的脚踝,把腿扯开,想抽身出来。洛竹连忙抓住他,随着他的动作起身,还没等虚淮抽出来,就把半离的肉棒又坐了回去。
借着自身的重量,肉棒顶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捂着自己的嘴,只觉得那瞬间的快感似乎要顶破头皮,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虚淮身上发抖。忍耐了一会儿快感冲顶的感觉,他撑着虚淮的胸膛,阴茎不离穴的旋转了半圈,背过身去。
再次硬起来的性器把整个肉穴都磨了一遍,等他转过身去已经全身发抖得没有力气了。做完这些,他还回头去看虚淮,说:“这样就行了,可以睡——”
“睡觉?”洛竹的话被猛的抬腰打断了,虚淮按住他腰背上已经半边都化为金色的纹身,把他按趴下去,让他跪趴撑住身体。冰系的妖精说话都带着寒气,冰凉的手指顺着脊背的骨骼纹路向上抚摸,“你这样子还想睡觉?”
“啊……虚淮……还要……”被重新捣开的穴不断缩紧,咬住虚淮的阴茎,洛竹也顾不上回应虚淮的话,只能再度呻吟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洛竹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身体疲惫至极,但连指尖都残存着一股舒畅感。他动了动,猛地睁开了眼睛。
后穴里还插着一根没有软下去的性器,正随着主人的呼吸缓慢的戳刺着软肉。而洛竹自己也没有射出来,前方还硬的发疼。
“诶?”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努力想把自己敲晕过去好不用面对这样的现实。
“本来就不聪明,再敲就更傻了。”虚淮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接着那根肉棒顶到了更深的地方,洛竹没忍住,出口却是非常沙哑的声音。虚淮听到了,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喉咙,总结道,“看来你昨晚上喊太久了。”
“嗯……这个……”洛竹努力思考,发现自己记忆清晰,昨晚上翻来覆去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可不管怎么想,昨晚上那个根本就不像自己啊!他推着虚淮,想要他抽出来,但是被虚淮按住,而且拒绝了。
“你清醒了,我正好问问你。”虚淮问,“昨天晚上我按到你腰上的时候,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洛竹努力回忆着,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后腰的东西,却没什么感觉。他说,“昨天你摸到这个的时候,我就满脑子都想……”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虚淮却不放过他,追问:“想让我操你?”
红霞飞满天,洛竹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大概猜到这个东西是什么了。”虚淮思考着,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腰上,问,“现在还有感觉吗?”
洛竹摇了摇头,他忍不住想动,但是后穴里的东西在胡乱戳着,他只好说:“你先出去……”
“昨晚上我给过你机会了。”虚淮说,“现在后悔,完了。”
“你怎么这样!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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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屋中只有头顶的一盏旧式吊灯发着鹅黄色的光,暖色落在墙壁上拉出一片扭曲的人影。漆棕色的木制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烟灰缸,凹槽处放着一支将要燃尽的香烟,青烟顺着烟头燃烧处向上飘去,在光下盘旋散开。
办公桌后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他的上半身隐藏在黑暗中,只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合扣着放在腿上,压着昂贵的灰黑色西装面料,右手食指缓慢点着另一只手的关节。
“就是、就是这样……风息先生,我希望您能帮帮我。”坐在吊灯下的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抬头看向他请求的人,只低着头唯唯诺诺地恳求着。
“你说的情况我会考虑,但相应的,我们也不是做慈善。”坐在阴影里的人开口道,声音听上去远比来寻求帮助的人年轻。
“我懂的,懂的,您需要多少钱都可以——”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风息轻轻出声打断他,而那人连大气也不敢出,声音被塞在喉咙里。“你什么都不懂吗?”
“当然!当然……”那人连忙站起身,弓着腰来到风息身旁,单膝跪在他身边,伸出手去,等待着。风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接受了他的吻手礼。
“你如此尊敬我,我便答应你的请求了。也许未来我会需要用到你,也许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但你今天在这里立下的誓言,可千万不要忘记了。”风息说。
“好,多谢风息先生……”那人向后拖着膝盖退了两步,才站起来,离开了这间封闭又压抑的漆黑房间。
风息看着他的背影,等到门合上,门外的喧闹声消失,他转头看向一边。那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有一头蓝香橙酒一样颜色的柔顺长发,垂目无言,一个则拥有黄色卡特兰的发色,微卷,一片刘海遮住一只血珀色眼睛,在脑后扎了个小辫,他正看着风息,露出微笑,跃跃欲试。
“虚淮。”风息点了名,那蓝色头发的人抬起头来看向他,依旧面无表情,风息吩咐道,“这任务交给你了。”
“明白了。”那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而旁边的人兴奋不减,撑着自己的脑袋露出与这里氛围完全不符的灿烂笑容,他说:“风息风息,让我和虚淮一起去呗。”
“你有别的任务,”风息使了个眼色,让虚淮先行离开。待他离开将门合上,风息才看向安分坐在沙发上的人,他吩咐道,“刚刚那个人有点问题,虚淮可能有危险。如果出事了你去安抚虚淮,其他的带上天虎去查。”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让我去?我看起来才像那个毫无防备的人吧。”他问,弯下腰去,从自己坐着的沙发下取出藏在那里的手枪,上膛之后将保险合上,别在了腰侧。他将宽松的连帽衫放下,布料堆在腰部,盖住了异样的弧度。
“太没有防备也是破绽,”风息拿起那根没有接触过嘴唇的香烟,将其按灭在烟灰缸中,烟纸扭曲破裂,橄榄黄的烟丝从中涌出,青烟消散,“而且这次可能要在里面呆一段时间。”
那人整理衣服的手一顿,接着敛起笑,说:“那我可要快点了。”
“洛竹,”风息喊住要出门的他,“动静不要闹太大。”
洛竹点了点头,没说话,离开了这里。
这座城市叫做龙游,千万人生活在这座石头城中,有序而平静。只是每座城市都有着阴暗面,只是规模不同或是渗透不同。在龙游盘踞在黑暗中的最大势力,领头的叫做风息,十几年前从离岛归来,带着手下的一帮人,打通龙游的明暗交界线,迅速成为了这里最强的势力。
十几年过去,他吞并了其他人,几乎要将生活在黑暗中,将双手放上赌盘的人全都操控在手中。现阶段只有一些有点底蕴的势力还能负隅顽抗,偶尔掀起些风浪,惹不出什么事来。
刚才那人便是个普通的商户,和风息他们有些交情,在风息来这里之前攀上了之前的势力,后来就投靠了风息。他来求风息是因为别的势力威胁他,希望能有人去帮他镇场。
风息不信任他,现在龙游明面上正是风声很紧的时候,他这时候来求风息,还愿意对风息行归顺的吻手礼,怎么看怎么可疑。
虚淮是他手下一名得力干部,话少,办事利落,手脚干净。这也是他派虚淮去的原因。
虚淮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走到门口时见到天气有些暗,便折回来拿了一把黑伞。正迎上从风息那里出来的洛竹,他侧着站在走廊上,等到对方走到自己身边时,才转了剩下的半步,和对方并肩向前。
“要下雨了,你不带把伞?”虚淮问。
“要下雨了吗?那你可记得来接我。”洛竹笑着回他,随后他搭上虚淮的肩膀,按住他,倾身去在对方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不过是嘴唇擦过嘴唇,连唇珠都没有染上对方的温度,如蜻蜓点水,像羽毛轻拂。
虚淮没动,眨了眨眼睛。洛竹速度很快,亲过之后就松开了手,冲对方笑了笑,接着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
虚淮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稍微蹙起眉,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前往了那家寻求庇护的商家店铺。坐上出租车,他看向窗外,天还大亮,人影与建筑一闪而过,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同样印在他的瞳孔上。
出租车没开出几里地,他就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他并没有告知司机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让司机向前开随后左转右转,而跟在身后的那辆不显眼的轿车跟了他一路。他心里有了数,将自己的目的地告诉了司机,随后拉上车窗上的窗帘。
他伸手用指腹按住了嘴唇,洛竹亲的很快,但那股柔软的感觉就像是绵软的鹅绒一样压在这里,总是有些发痒,让他想笑。猜到了洛竹的意思,可虚淮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头扎进别人织好的网里。
做好心理准备总是要比毫无防备好些,他自嘲地想。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城中村的一栋破旧大楼,白天也静悄悄的,只有一家商户开着门。天气还阴,没落下雨,虚淮心想自己这伞是白带了,随后踏入了那家商铺。店主正坐在里面,弓腰缩手,畏畏缩缩躲在柜台后面,不知道在怕什么。
他见到虚淮来了,连忙上前,给虚淮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招待虚淮坐下。虚淮不坐,单手握着黑伞,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瞥向店主问人在哪里。店主却让他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要递给虚淮,虚淮不伸手,他还想要往虚淮手里硬塞。
虚淮抬手一拨,那盒子就从店主手中翻出来,旋转几圈落在地上,几袋白色的粉末砸在粘着油污和泥土的地板上。虚淮只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着,警笛作响,数十位全副武装的武警涌入,将他们包围起来。店主已经瑟瑟发抖地抱头蹲在了地上,虚淮只好松开手,任由雨伞落在地上,然后将手抬起来,示意自己无意反抗。
虚淮被按住上了手铐,带上了押运车,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风息那里去。
与此同时,洛竹在城市另一边接到了风息的电话。他应了几声,随后挂掉电话,低头看向正伏在自己面前地面上的人。一个高壮的黄色寸头男人穿着简单的背心和工装裤站在洛竹身后,一言不发,紧蹙着眉头。
“要下雨了,我可没带伞。”洛竹瞥向他,眯起了眼睛,血珀色的眼睛带上了点危险的气息,“来接我的人也来不了了,所以……”
他从自己腰上取下那把枪,在那人面前打开保险,然后将枪口抵在他的眉心。洛竹没有笑,稍阖了眼睑,看向那人,手臂端得稳稳的,纹丝不动。他突然厉声一喝,把面前那人吓得一抖,枪口离了一瞬,又被更加用力的按上去。洛竹皱起眉头,问:“到底是谁让你来找风息的?只说名字,其他的,我一概不想听。”
得到了答案,洛竹将枪收了回去。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身后的男人说:“天虎,剩下的交给你了,不要下狠手,但教训还是要给点。”
那男人点了点头,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将地上的人拖起来拽进了厕所。
洛竹给风息回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黑前段时间和我说想要个草莓蛋糕,就小黑学校路口那家,你去买吧,顺便接小黑放学。”
“要多大的?双层吗?”洛竹问,“小黑还要别的吗?”
“小孩子,别这么惯着,买个小点的,免得放坏了。”风息的语气听起来不悦,“别的东西不要让他乱吃,吃坏了还要去医院。”
龙游市警局内,无限正准备下班去接孩子,结果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举报毒品交易,武警队直奔现场抓人,把人带了回来。他只好将制服又穿上,翻着通讯录看看有谁能帮自己去接一下小孩,就看到洛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是“送给可爱的小朋友”。
他划着屏幕的手指一顿,心下了然,进了审讯室,果然见到的是一张眼熟的面孔。比起那个抖成筛子的店主,虚淮穿着西装,双手铐着手铐坐在审讯室里,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来警局做客。
无限进去坐下,将录音笔放在一边,随后摊开纸笔开始询问基本信息。虚淮对答如流,问什么答什么,只在问到‘为什么会在那里时’,顿了一下,作出了‘我只是路过’的敷衍回答。
而另一边的店主就不同了,他已经撑不下去了,全身发抖,额头冒汗却还是坚持说虚淮是因为毒品交易才去他那里。
无限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而且很可能马上就不再是自己管辖的范畴,尽职尽责地记录了下了两人的证词,随后就出去了。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就看到一个小孩子背着书包从门口跑进来,冲他招手。另一个穿着连帽衫的棕发青年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跟在小孩子身后也进了办公室。无限瞥了他一眼,把小孩子抱起来,解释道:“今天有点忙,就没有去接你。”
“嗯,洛竹去接我了!还给我买了蛋糕。”
“那小黑有没有谢谢他?”他问。
“我说了。”小黑抱着他的脖子说,“无限你什么时候下班?”
“大概还要等一会儿,你先去我位子上吃蛋糕好不好?”无限把小黑放下来,让小黑拿着蛋糕去了自己的工位上。
洛竹没走,无限上下扫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警帽放在一边,端起茶杯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这里可没有保释的规矩。”
洛竹笑得灿烂,笑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面前这个深蓝色长发的人并不吃自己这一套,只盯着自己。他才挠了挠头,说:“我们接到消息,风息觉得你大概没时间去接小黑了,就让我去接小黑,顺便来看看虚淮。”
“都说了没商量。”无限和这帮人熟识,知道他们平时做的都是什么事,没法抓他们,抓了也很快就放了,手眼通天不过如此。
他身为龙游市重案组的成员之一,原本立志要抓住风息这帮人,结果在前几年的一桩旧案中意外结识了他们,风息他们还将自己捡到的一个小孩子托付给无限,成为无限的养子,也就是小黑。
从此他的立场就微妙起来,风息那边对小黑也很好,只是觉得小孩子还是应该走上正途,才交给无限。风息在龙游的势力有多强只要是个稍微接触了光的背面的人都知道,无限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他品行端正,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也没什么人怀疑过他是否是风息埋在警局里暗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让你难做。”洛竹抬起手来,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衣服被扯了一下,无限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腰侧,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洛竹看到了,连忙把手放下来,笑起来问,“我记得警局有一条是允许家属探视吧,虚淮肯定是要住在你们这里了,我总要去准备点东西。”
“你倒是对我们的规矩一清二楚。”无限挥了挥手,让重案组的另一个组员带洛竹去审讯室。
虚淮正无所事事地坐着,身边那个人看起来快要把自己吓得心肌梗死了。他用脚拖着凳子离他远了点。审讯室四面都是灰黑色的墙壁,那块纯黑的玻璃后面坐着监视和记录的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头顶上的白炽灯和面前卓上的半杯凉水。
他正发着呆,就看到审讯室门开了,洛竹先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女警察。
“洛……”虚淮正打算说话,突然洛竹就弯下腰来,单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吻了上来。
和之前不同,洛竹用嘴唇抹开了他的嘴唇,伸出舌尖在对方的牙齿上轻点了一下,随后一口咬在了虚淮的嘴唇内侧,他用力不轻,虚淮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眸,平静接受了。
一吻完毕,洛竹松开他,让虚淮坐回去。他用手背把嘴角那点溢出的唾液擦去,冲对方笑了笑。虚淮坐在那里,手在桌子下握成拳,什么也没有说。
洛竹也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那女警察有些疑惑,但还是关上了审讯室的门,联系自己的同事安排搜身,免得洛竹给虚淮传递任何东西进去。
无限看到洛竹走出来,端着自己的杯子,扫向他身后疑惑的女同事,大概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戳穿,让女警察看着洛竹走出警察局,免得他趁乱留在这里暗地里做手脚。
风息动作很快,下手也狠,第二天就有线人报告了运送毒品的真凶,顺便将造买卖一条大线全部起底,联合外省,龙游警察局忙起来,虚淮这类被陷害的也就放了出去。
他拿着自己被抓来时的黑伞回到了酒馆里,那里表面上是一家酒馆,中午过后才开门,一直经营到深夜,但在酒馆最里面的一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小房间,风息就坐在那里面。
他刚推开门,就看到屋内茶几上已经放着好几个空瓶,还有半满的酒瓶,洛竹一手手指勉强勾着杯子,鞋也不脱,径直踩在扶手上,歪在沙发上傻笑着。天虎坐在洛竹对面的沙发上,不说话,但还是一口一口喝着酒。
风息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椅子上,单独拿着一瓶酒,自斟自饮。
“……我被关进去一个晚上,你们就在这里饮酒作乐?”虚淮忍不住呛声,拿起自己的黑伞戳了戳洛竹露出来的一截小麦色的腰,引得对方瑟缩一下。“洛竹和天虎也就算了,风息你也喝。”
他正说着,突然洛竹就跳起来,脚下站不稳要往虚淮身上倒。虚淮接住他,将自己的雨伞靠在门口,接着就被洛竹一把抱住,脸贴着脸,用全身的力气压他去坐在沙发上。深知不能跟发酒疯的人作对,虚淮扶着沙发背,坐在了沙发上。洛竹抱着他,侧身坐在虚淮的腿上,膝盖侧面压在沙发上,手臂勾着虚淮的脖子,酒液因为乱来的动作洒了虚淮一身。
洛竹还是傻笑着,似醉非醉,伸出手去点虚淮的鼻尖,说:“你傻啊,你虽然被关进去一个晚上,但我们这边可是把他们的家底都掀了。以后龙游明面上那些人想动我们,还要考虑一下今天的事。”
浓厚的酒液气味喷在自己脸上,虚淮懒得像平时一样去回他‘你才傻’,和醉鬼吵架没什么意思。他把洛竹手里的杯子夺下来,丢回了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息笑了一声,打圆场道:“机会难得,让他喝点吧。不然他昨晚上可就要夜闯警察局,翻墙去和你作伴了。”
“没错!”虚淮还没什么反应,洛竹自己倒是先叫嚷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后抱着虚淮的脖子,捏住他的脸强迫他张嘴。洛竹吻了上去,但用吻这个字也许不太对,他只是强迫虚淮张开嘴,不讲道理地用自己的嘴堵上对方的嘴,要把酒液推进他的嘴里去。
虚淮被酒液呛了一口,对方也没松口,像是要他用剩余的酒液缓解一样,抱着虚淮的头,双手拢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离开。
那双血珀一样的眼睛第一次看不见,黄色的卡特兰并不是黄色,而是偏向于橙色,在昏暗灯光的照耀下像是葡萄酒一样的深棕色,发辫散开了,搭在洛竹耳边和脖颈上,搔得虚淮有些痒。扣住自己下巴的手有些冰凉,而自己手腕擦到的那节腰肢却是滚烫的。
虚淮想,这是他第一次闭上眼睛。
许是醉了,虚淮没有推开他。
只有洛竹一个人在闹的酒会持续到深夜,风息发了话让他把洛竹带回去。虚淮把人扶起来,他脚步虚浮,像是踩着台阶一样走一步落空一步,虚淮没办法只能让人趴在自己身上,半背半扛地带人走出去。
他们离开酒馆,洛竹安静了许多,趴在虚淮的背上轻轻戳着对方的耳廓,不作声。虚淮看着自己的表,挥手拦了辆出租车,先把软成一摊的洛竹塞了进去,随后自己坐在了他身边,关上了车门。
洛竹很快就缠上来,枕着他的肩膀,眨巴着眼睛,似乎是困了。
虚淮没说话,只把自己的目的地报给司机。
车里很安静,深夜的龙游不至于像是野外山谷一样死寂,留下的那些许喧嚣被车窗隔离在外,传不进来。车内的温度有些高了,虚淮觉得,可他很快就察觉到了罪魁祸首,是那个喝醉了酒靠在自己肩上张嘴呼吸的白眼狼。
“我们和他关系亲近,可有些话是不能说的。”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突然出了声,“你这么聪明,又怎么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虚淮没说话。
“你天天说我傻,该傻的地方不傻,你不就是瞎聪明吗?”洛竹抱怨道。
“你不信他吗?”虚淮问。
“不信他?我怎么不信他,那可是风息啊……”洛竹笑了,可带着苦味,“我亲近他,我信他,但谁不怕他呢?”
他翻身趴在了虚淮的胸口,撑着对方的肩膀抬起自己,迟疑着,还是将吻落在了对方的嘴角。他叹了口气,像是往常一样笑起来,这笑容落在虚淮眼里,远没有平时来的轻松灿烂。
“你可少让我操点心吧。”洛竹说。
虚淮动了动嘴唇,刚打算问对方到底哪里操心了,平时不都是自己在照顾不着调的他吗。话没出口,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发声。顷刻之间车窗玻璃碎裂为无数小块,带着子弹的速度从虚淮的脸侧擦过。
司机猛踩一脚刹车,虚淮抱着洛竹弓腰下去抵着前面的座位缓冲。车辆高速旋转着,像是脱了轴一样。天旋地转间,虚淮抱着洛竹,只见到对方正闭着一只眼睛,一部分玻璃碎屑撞击到了他的额角,还有几颗透明的碎晶嵌进皮肉,也是这些小伤口的原因,额角的皮肤被掀起,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几乎要流进洛竹的眼角里去。
“洛竹。”虚淮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他随之咬了下舌头,克制住自己,随手拽了块车上的毛巾塞到洛竹的手里,他贴着对方的耳朵说,“一会儿我先下车,你掩护我。”
洛竹点了点头,他自己用毛巾捂住了伤口,发现越按越疼,索性抹了下脸上的血就丢下了。
出租车最后是撞在了电线杆上停下来的,虚淮抱着洛竹身体缩在座椅之间扛过这撞击,接着,马上松开对方,示意对方稍后退之后,就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
他矮身蹿到车辆后方,他跳下车之后没有听到枪声,至少说明对方还没赶到这里。他从自己的脚踝处拔出了枪,小心警惕着周围的声音。奇怪的是,这里太安静了,一盏灯都没有,静悄悄的,只有明亮路灯下的这辆出事的出租车的报警声作响。
司机似乎已经晕过去了。洛竹观察了一下,也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和虚淮一起蹲在车后,问:“怎么办?”
“定位我发给风息了,情况不对劲,他们可能会被拦住。”虚淮低声说,“先走,不能被围。”
他们三言两语敲定了计划,从出租车背后的阴影里,进入了一旁的废弃屋中。检查了一下这里并没有地方埋伏,他们爬上废弃物的二楼,从另一边的窗子上跳下去,蹲在了墙根下面。
很快,那边的喧闹声就传过来,虚淮听到几个人的对话声,向洛竹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就从建筑之间窄小的缝隙侧着穿过去,来到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没有被封锁,还有些店铺仍在开着,霓虹灯和路灯混在一起,将这夜晚的街照亮得如同黄昏。他们从这里逃脱,警戒了一阵,一边迅速混入夜市之中,虚淮脱下了显眼的西装外套,随手揉成一团抱着,掩盖自己手中的枪械。
等到从夜市穿过街道,距离刚才那里三四条街之后,洛竹才松了一口气。他笑起来,说:“我觉得我们还是挺幸——”
他话没说完,表情就变了。他张大了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睛也瞪圆,伸手去抓刚刚撞到自己的人。
虚淮转头去看,只看到那人正双手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深入了洛竹的身体,大量血液涌出来,把洛竹那件连帽衫的颜色染得更深。洛竹想抓他,可他马上就松开了凶器,迈开步子向前跑去。
虚淮比他更快,在他松手的一刹那就抬腿踢了过去,一脚把他掀到了一旁夜市的塑料板凳上。沉着脸,虚淮没有表情,只皱着眉头,那头鸡尾酒一样的蓝色头发只衬得他的脸色愈加惨白,不似人类。他将人踹倒,接着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肚腹上,逼得他蜷起来。
丢开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虚淮也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的惊叫声,一枪打在了那人的小腿上,先断了他逃跑的路。
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自己鼓若惊雷的心跳声,虚淮一脚踩上那人的肩膀逼他翻身,将枪口抵上他的锁骨,开了第二枪。
至于第三枪,那自然是指向了那人的脸。虚淮一直攥紧成拳的手也搭上手枪的把手,作为自己杀人的助力。也就是这时,全世界都安静下来,连自己的心跳声也不复存在。
虚淮甚至开始觉得,这么安静才对。连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露出笑容来。
手指搭上扳机,虚淮突然被抓住了肩膀,一股力道拽着他逼他回头。
那是熟悉的酒味,他品尝了一晚上,他熟悉得很。
洛竹一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一手拽住虚淮,将他扯上来,吻住他。
不,那不是吻,那是他用以告诫虚淮的暗号。那是轻薄的,只愿意停留在表面的,从不肯打开自己的触碰。
“不行,现在杀人会给风息添麻烦……”洛竹吻着他,轻轻地说,也因此,他张开了嘴。虚淮一手揽住了几乎站不住要滑下去的洛竹,第一次破开了对方的防守,深入唇齿之间去吻他。
那里没有酒的味道,只有青草一样的,阳光晒过的气味。
他放下了枪,抱着洛竹坐在了地上,给风息发了消息。
闹市之中开枪的虚淮自然是被带回了警局,洛竹被送去了医院,风息让手下的其他人去查,查到了是被风息掀家底的那群人想要鱼死网破的结果。被虚淮打了两枪的人没死,在医院里躺着,被警方严密保护着,想要当做扳倒风息的证人。
但可惜风息之前给的甜头太大,没过两天上面就松了口,虚淮释放,那位证人也不知所踪,许是被关在了哪里,想要当做有朝一日和风息翻脸之后的筹码。
虚淮抱着花去了洛竹的病房,刚进门就看到对方正对漂亮的小护士露出傻笑。将花束放在了桌子上,虚淮盯着那个小护士,直到对方受不了视线逃走,才看向洛竹。
洛竹伸手捏他气鼓鼓的脸,问:“你是来看我的?还是借口来看我,实际上是来看漂亮小姑娘的?”
“你觉得呢?”虚淮冷着脸问。
“这个啊,我觉得肯定是我。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我还这么照顾你,你还没那么白眼狼。”洛竹笑着,额角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被他用刘海挡住了,虚淮看不到。
“明明是我天天照顾你,你说话要点脸。”虚淮毫不客气,他坐在了洛竹的床边,将自己西装外套里面的纸袋悄悄塞进了他的被子里。洛竹的手指碰到了,接着默不作声地推到被子深处。
“你……”洛竹想问,可虚淮没让他问,附身吻了上来,蜻蜓点水一般,虚淮的手指揉了揉他的嘴唇,随后按在了他的唇珠上。
以吻告诫,以吻安抚,以吻封言。他们两人之前独有的做法,虚淮也学会了。
可那又并不是吻,虚淮只吻过洛竹一次。

Chapter Text

无限早在来到龙游之前就听说过一个叫风息的人。风息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几乎要成为一个传说,许多老头子谈起风息也会拿着报纸笑叹一声,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对手底下的年轻人像是少林寺前扫地僧一样,沧桑且平心静气地说:“风息啊,别想着抓他,事犯得多了,龙游的龙字上一撇就是他,抓不住。”
猜测过风息的多种身份和长相后,无限拿到了风息的资料。照片上那个过于年轻的紫发男人随意地披着头发,西装革履,在一家孤儿院里抱着一个小孩子露出温柔的笑容来。伪善的恶人无限见过不少,但风息和他身边的几人却给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觉。无限摸不透这种感觉,一直心怀疑惑。
也因此,此时此刻,风息靠着手铐坐在他面前时,他才得到这样的机会好好端详他。
那人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狮子,在审讯室有些强烈的灯光下微阖眼睛,不像是之前的犯人,或轻蔑地嘲笑他们,或紧张得不能自已。风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睫毛的缝隙间投过来打量的视线。
“原来是你,”风息突然开口了,他眨了眨眼睛,随后睫毛像是花瓣一样舒展开,露出其中一双豹一样的瞳孔来。他说,“我还在想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厉害,原来是你。”
无限没有回答,他瞥了眼正在录音的录音笔和正在录像的摄像机,又看了眼风息,欲言又止。
“你还挺厉害的,但是很可惜,”风息笑了笑,他的笑不带有嘲讽或是轻薄,只是普通的有些惋惜,“当你把手拿上桌的时候,你就输了。”
桌?
无限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桌子,紧接着就眯起了眼睛,盯着风息的脸。
“龙游是个很好的地方,希望你能一直住在这里。”风息说。“无限。”
六个月前,无限被调派至龙游公安局重案组任组长,首都派遣无限立案调查风息及其同伙,想要挖起风息在龙游地区的势力,将盘踞这里的最大帮派铲除。
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没离开警局,行李堆在更衣室里,他则是一个人通宵将龙游公安交给他的资料全部翻阅一遍,梳理成型。
风息,是龙游本地最大的黑帮首领,出生于龙游本地,在离开家乡多年后回到龙游,原本籍籍无名的他,却在短短几年内或吞并或消灭了本地其他的黑帮,从小到大,像是树根一样慢慢地将整个势力遍布龙游地底。等到龙游本地公安反应过来,风息已经成为了龙游不可撼动的势力之一。
他们之前也尝试过一两次,全部以失败告终。而风息也只是给予了他们警告,没有任何报复措施,让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
抓不到任何现行,多次例行搜查风息的酒馆也无获而归,风息本人则是做足了慈善家的样子,外界赞誉有加,让龙游公安也恨得牙痒。被蚂蚁爬在血管里,随时可能被咬断动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龙游方面忍耐了许久之后,终于向首都求援。
无限便被派来了。
他本人是正规警校毕业,从基层开始一路坐到了重案组组长的位置,整个公安行业都听过他的名字,多得是人把他当做榜样和偶像。无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稍年轻一些,但也不大,至少头发还很浓郁,常年留着一头秀发,让那些同级里的秃顶老头子好生羡慕。
通宵过后,无限把目标暂时从风息身上移走了,风息身上找不到突破点,他们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首当其冲是风息的副手。
他有两位副手,一个蓝发蓝眼,总是和风息一样穿着整齐的西装,总是帮风息镇场,以前只因为聚众斗殴——虽然是他一个人单挑别人一群,被抓过几次,但没过多久就放了出来。他不苟言笑,个头矮小却是格斗的好手,三四个便衣在他手下吃过亏。一想到以后要对上这个人,无限便向首都发出了请求支援的消息,请总部派一位近身格斗的好手来。
另一个则是棕发红眼,过于阳光随和得不像个黑帮的样子,他总是会和风息同时出现在各种孤儿院和幼儿园,穿着轻便休闲的衣服,没大没小的和孩子们玩。他没有犯罪记录,拘留倒也是有几次,但主要是因为在看着另一个人聚众斗殴还在现场唯一完好的凳子上坐着嗑瓜子,公安去现场的时候顺手就给一起拷回来了。当然他也很快就被放了出去,公安没有任何办法。
其他人在风息的帮派中都不值一提,或者说被隐藏得很好,公安也没能发现。能被视线触及的这两位副手都没什么破绽,被推到幕前的人自然不会是软柿子,无限早就做好了长线计划的准备。
然而,他是幸运的。他还没动,另一边先动了。
与此同时的龙游城区里,一家还点着灯,但已经将停止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口,几个老婆婆正在打扫卫生的老旧酒馆最深处,那扇小木门里面有一间小房间。那里常年拉着窗帘,窗户钉死,没人能窥到昏暗的屋中的景色。其中只有一盏旧式吊灯散落出柔和的光,将黑暗的屋内照亮。
屋中见放着一个小茶几,两侧有两条长沙发,而最里面是一张漆棕色的木制办公桌。风息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身西装有些皱了,上面还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白灰。他沉着脸,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眼睛盯着桌面,许久才缓慢眨动一下。
“风息,小黑睡在这里会不会对身体不好。”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棕发红眼的人,他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坐在沙发上。而一个黑发的小男孩正蜷缩着,枕着他的大腿睡觉。他窝了窝小孩子身上的毛巾被,随后将手指放在了柔软的黑发上,轻轻抚摸。
“的确,但我们三个人的家都不安全。”风息回答。他抬头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小黑,垂下上眼睑叹了口气,“洛竹你家被上城区的人围着,虚淮家里的危险物品都快能开武器店了。也只能让小黑暂时睡在这里。”
“小黑白天还要去上学,我去接他的时候,老师跟我说小黑会上课睡觉,肯定还是睡不好吧。”洛竹的手抚过柔软的黑发,轻轻地罩在了小孩子的耳朵上,以减轻声音。
见到他这个动作,坐在他对面的那人才开口了。他一头蓝色长发,冰雪一样的眼睛,西装笔挺,坐在洛竹对面的长沙发上。他轻声说:“公安那边传来消息,首都调来了人专门针对我们。”
“让他们随便来,反正都拿风息没办法。”洛竹不屑道。
风息抬起了手,示意洛竹先停下,他转头看向那人说:“既然虚淮特意提起来,应该是个不得了的人,是谁?”
“是无限。”虚淮回答,“公安的人说他很强,我拿到了他的资料,破绽很少。”
“什么都没有吗?”风息问。“除了他的家人以外。”
“没有,”虚淮摇头,他顿了一下,瞥向正在洛竹腿上沉睡的孩子,他说,“甚至连家人都没有。”
风息没有接话,洛竹绕着小孩子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红眼睛的人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虚淮,他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尝试着问:“那么能不能试试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做不到。”虚淮即答,“多得是人做过这种事,但所有人的结局都是被他拿到内部资料后瓦解,我不建议冒这个险。”
就在沉默中,躺在沙发上的小孩子突然动了动,手抓了两下,随后揉起眼睛来。洛竹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扯开了一点,不让他揉。
“唔……要上学了吗……”小孩子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一样,含糊地从喉咙里发出来。
“再睡一会儿吧,还早。”洛竹轻声说,随后将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一手盖上了他的眼睛。
“嗯……”小黑哼了一声,重新陷入了睡梦之中。
风息打了个手势,虚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他从办公桌旁站起来,走到洛竹身边,蹲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来,穿过柔软而细密的黑发落在了小黑的脸上。
“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我不担心你,但别让小黑看见。”风息看着小黑,伸手挠了挠他的鬓角,看到小男孩稍微皱了皱眉头,耸了耸鼻子,随后放松下来。他松开了眉头,嘴角稍微扯平了,从小黑脸上收回手,“最近行事一切小心。”
“嗯。”洛竹点了点头。
无限到达龙游三天后,召集重案组开了个会。他提前来到会议室,将需要用到的照片和板书先贴好写好,随后就端着茶杯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看着这些东西。待到人到齐,他单刀直入地说:“感谢各位之前在龙游的准备工作,长话短说,我认为要从风息的副手,洛竹那里下手。请监视洛竹的同志来报告一下洛竹最近的动向。”
“啊,好……”一个扎着紫色马尾的女孩子慌张上前,她握着自己的报告书,紧张得几乎要把手指掐进纸页里,但没有看一眼。她说,“在一周之前,风息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叫小黑,年龄是六岁,被他们送到了龙游市立小学上学,在上学前班。洛竹每天早晚会接送小黑上下学,送到风息的酒馆里。他在城内的住所被我们严密监视,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监视洛竹的住处,但他自从开始接送小黑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自己家。这段时间他固定去龙游小学,菜市场,和风息酒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异常动向。”
“好,谢谢。”无限等到她讲完,轻轻颔首。“他没有犯罪记录,被拘留时也没有受到过审问,比起其他人,我觉得从他这里下手会更容易一些。”
刚刚报告的紫发姑娘听到这句话,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捏了捏自己的报告书,鼓起勇气出声:“组、组长,我不认为洛竹那里会是突破点。虽然他没有被警方抓过,但我方线人称他在风息的组织里擅长审讯和逼供,所以……所以我觉得……”
无限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她,但就是这样无声的视线让她噤了声,满脸通红,连声道歉。
“发表自己的意见是好事,我刚来龙游对他们并不熟悉。你——”无限扫过她胸前的名牌,“紫罗兰,你做得很好,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听到他这句话,另一个矮小的橙发女孩子也试探性地举起了手,得到许可后,她说:“风息的另一个手下,虚淮,他经常和洛竹同进同出,我们好几位警员在之前的抓捕行动时都受了不轻的伤。如果我们想把洛竹抓回来,建议选他单独行动的时候,不然对付虚淮很麻烦。”
无限同样颔首。
这两位女警员稍微缓和了现场的气氛,其他人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不再像最开始一样防备无限。聊着聊着就坐到了平时坐着的工位上,大家也都放松下来。重案组里最年长的,被其他人叫做鸠老的那位,晃悠到了无限的白板前,捋着胡子贴上去仔细看他的板书。
看完之后他转头对组里几个年轻男警员说:“你们看看,无限组长这字,这图,都能去教书了,再看看你们的狗爬字。”
“您自己不也写的就那样。”一个寸头小年轻嘀嘀咕咕,转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的样子看向自己的同事。
被盯着的那位短发警员保持着尴尬的笑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地看着无限。
那位橙发的小姑娘则是坐在了办公桌上,高度正好她看到白板,又能和屋内所有人说话。她听到鸠老的话,又看了眼自己的同事,转头更加热切地盯着无限起来。无限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种崇拜的眼神,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端着茶杯,任由这些人闲聊,等待时机。
等到办公室的氛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一样紧绷且充满戒备,他才问:“大家在龙游这么久,对风息有什么看法吗?”
话一出,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但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很久,是那个叫逸风的寸头警员先开的口。他说:“虽然……虽然风息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但是总觉得他也没有坏到特别招人恨的地步。”
无限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公安重案组中的人不可能是会对罪犯心怀同情或者会被普通的表面功夫忽悠的人,这些人应该知道风息他们所有人的内幕,更对风息的装模作样不能容忍才对。
他旁边微笑的冠萱也沉下了脸,他补充道:“风息的确是龙游最大的黑帮首领,私藏枪支是肯定的,也有在闹市使用枪支的记录。他在龙游活动了大概六七年?吞并了所有愿意归顺他的黑帮,但也把其他的竞争对手送到了我们手上。没有大规模械斗,没有贩毒记录,娱乐会所也全部正规营业,扫黄打非没有一次中招。线人那边也没有出现被敲诈勒索的举报,要么是……要么就是他们的确手脚干净。”
冠萱省略了一段,不过他的话不言而喻。无限也思考过这种规模的黑帮必定在警局里有眼线,只是他现在才刚来,不适合做搜查内鬼的事。
“诶,你们还是太年轻,”鸠老叹气道,“你们以为是什么呢?也不想想,我们抓了虚淮那么多次,哪次拘留过了第二天,可不是过了夜就放出去了。照我看,蚂蚁早就爬上树尖上了。”
紫罗兰没说话,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还在浏览监视人员传输过来的数据。
“嗯……既然首都把无限派过来了,那我觉得应该是有些动作吧。”坐在桌子上的,叫若水的警员已经舍弃了组长的敬称,她双手撑着脸,看向白板,“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把洛竹留到第三天呢。”
听取完意见,无限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敲出不小的声音,他笃定道:“既然他们第二天就会把人领走,那我们就只用一个晚上撬开他的嘴。”
六月后的一天,洛竹经过了菜市场,从一个蛋糕店里买了个现做的奶油蛋糕。他又晃了几圈,买了两斤肉和几样蔬菜。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耳朵上挂着耳机,手里提着菜,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龙游最大黑帮的副手。他不成调地哼着歌,走向了龙游小学。
身后人群中有几个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洛竹没回头,但也察觉到了。他偷偷按到手机的紧急通讯按钮,拨通了虚淮的电话。
“说。”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传来虚淮平静的声音。
“出了点事,恐怕要你来接小黑了。半年而已,他们就拆分了龙游的堂口,天虎阿赫他们全都被绊住还没出来,有点厉害啊。”洛竹笑道,一只眼睛被刘海遮住,另一只毫无笑意,“我买了奶油蛋糕,还有今晚上的菜,都放在小卖部里,你记得拿。还有就是不许告诉小黑这件事。”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被马上挂断。洛竹叹了口气,嘟囔道‘这人怎么还像几年前一样’,随之又笑起来,连眼睛也弯起来,自我安慰道‘和以前一样就一样吧,也挺好的’。
他来到龙游小学门口,将自己买的蛋糕和菜放进了小卖部,随后戴着耳机,像是其他家长一样站在校门口等待着。放学时间临近,学校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洛竹身旁挤满了家长。他却不在乎,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放学铃响,却像是发令枪一样,原本挤在洛竹身边的人,突然间都暴起整齐地攻向洛竹,把他按住。便衣在不知不觉间就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挤开了,把洛竹围了个严严实实,无处可逃。洛竹顺从地被按在地上,铐上了手。
他没反抗,但另一个人却从人群的另一端如同冲开沙丁鱼群的鲨鱼,杀了过来。虚淮一身西装,拿着一把黑伞,长发飞扬,面无表情但气势汹汹。洛竹见他来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蹙起眉头来。他突然发力,用力挣脱了身边的警员,两三步冲到了虚淮面前,然后吻住了虚淮的嘴唇。
“……”在调度车上看到此情此景的无限也没能说出话来,他看着屏幕,看到同样愣住的现场警员和其他群众。一时间附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人站在街道正中央接吻,洛竹的双手被铐在身后,虚淮一手握着黑伞,另一只手,却也只是攥着拳,像是在接吻,但更像是在传递其他讯号。
洛竹在虚淮唇上落下一个吻,随后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抓捕他的警员身边。无限对着对讲机咳了一声,提醒警员迅速把人带离现场不要引起围观。
抓捕行动的人将洛竹带走了,围观群众还心有余悸,盯着留在现场的虚淮好奇地打量着。虚淮站在原地,皱眉站了两分钟,转身去龙游小学的小卖部把洛竹交代的东西拿了出来。
第一波放学的小学生很快就涌出了校门。周围的家长领到了孩子都迅速散去。没过一会儿,小黑就背着书包跑出了校门,他张望了一阵,没看到洛竹,正疑惑地在门口蹦蹦跳跳,以为是自己不够高看不到,虚淮就走上前去,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小黑。
小黑抬头看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思考了一会儿,问:“今天洛竹没有来吗?”
“没有。”虚淮回答,提了提自己手上的蛋糕,示意道,“但他给你买了东西。”
“哦……”小孩子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下去,仿佛有对看不见的耳朵垂了下去,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虚淮身边,又振作起来,“那他应该有事吧,虚淮也可以。”
虚淮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走。走过了半条街的距离,他察觉到小黑在频繁地看他,问:“怎么了?”
“马路……”小黑说,双手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洛竹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
虚淮抬头看了眼半条街之外的马路,将黑伞也交换到了拎着菜的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向小黑伸出手去。小黑瞬间开心起来,松开自己的书包带子将俩只小手都塞进了虚淮的手心里。
“啊,虚淮的手凉凉的。”他说,随后笑起来,“但是好软。”
他握住虚淮的手,小指头捏着虚淮的手心和手背。小孩子的头发随着他的蹦跳上下抖动,他好奇地握着虚淮的手,走到马路旁时就安静下来,只是牵着虚淮的手向前走。
“洛竹的手很暖和?”虚淮问。
“嗯。”小黑点点头,“洛竹就很暖和,有点烫烫的。风息也很暖和,就是有点硬。”
风息的手心有茧,是早年打拼的时候留下来的,虚淮见过。虚淮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洛竹的手是什么样子,他很少碰到对方的手,肢体接触不少,一本正经地琢磨对方的手这种事从未做过。
他们回到了风息的酒馆,推开玻璃门,经过那些喝酒聊天的人,走到最里面去。合上门的一瞬间,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消失了。小黑连书包也不放下,跑进了屋里最里面,绕开那张办工桌,爬上了风息的膝盖。
“怎么了?”风息见他这么热情,一手揽住了他免得他摔下去,一边帮他把书包摘下来,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虚淮将洛竹买回来的菜都丢在酒馆前台了,只把奶油蛋糕拎了进来,放在小茶几上。
小黑抱着风息的脖子,跪在他膝盖上,皱起眉来问:“风息,洛竹好像出事了,你能不能去帮帮他?”
风息听到这句话,先是露出了安抚小黑的笑容,随后看向虚淮。虚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说。他接着让小黑在自己腿上坐好,问他:“为什么觉得洛竹出事了?”
“因为洛竹没来接我,让虚淮来接我了。”小黑说,他侧坐在风息腿上,一手抓着风息的外套,一手抓着自己的短裤,他睁大眼睛,认真地说,“以前洛竹再忙都要来接我的,就算没办法来也会提前和我说,这次就没有,所以应该是出事了。”
风息听完,垂下上眼睑,轻笑一声。他拍了拍小黑的背,手指穿过小孩子柔软的头发,抚摸了两下。他说:“没事,洛竹很快就会回来了。今天我让他们俩陪你睡。”
小黑点了点头,但又问:“那风息呢?风息不陪我吗?”
“我啊,”他笑起来,嘴角比刚才扬得更高一些,“我要去见一个人。”
同时,洛竹被带回了龙游公安本部,他顺从地完成一切命令,被带入审讯室。紫罗兰抱着报告书在路上遇见了,意外撞上了视线,洛竹抛了个媚眼过来,她慌忙低下头去躲开。洛竹也因此被狠狠肘击了腰部,让他老实点。
坐在只有一盏白炽灯的灰黑审讯室里,洛竹只安静了五分钟就开始无聊地敲打起桌子来,无限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着洛竹,若水和冠萱先推门进去了。
洛竹见到有人来,一下子来了劲头,坐了起来。还没等别人先开口,他马上开始交代自己的家底,把姓名年龄出生年月日星座血型讲了。冠萱打断了他的脱口秀,让若水先入座。他敲了敲桌子,震声:“还没问你,别吱声。”
洛竹‘哦’了一声,视线看向一旁的若水。他看到对方正在看自己,手向另一只手心里一掏,突然掏出一只白色百合花来,伸向若水。他说:“你们警局的女警察都这么可爱的吗?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一个,也好可爱。”
见到他空手掏出花,冠萱还没坐下去都要从凳子上弹起来,挡在若水前面把他手中的花抢走,同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逸风也冲了进来,按住了洛竹要再搜一遍身。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洛竹像是死鱼一样瘫在椅子上任由他们搜身,都快把衣服给扒了也没翻到他身上变花的道具。他不满地撇着嘴,却一言不发,也不抱怨。
一阵混乱过去,洛竹可算被松开了。他变出来的花经检验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一朵普通的鲜花。他撑着脑袋,开始抱怨了,他眨着眼睛,一双绯红色的眼瞳无辜而澄澈,他说:“我就是喜欢给美女变花怎么了,这不是魔术,这是魔法,魔法你们懂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局里还有个个儿特别高头发特别长的,那个背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大美女,能让她来审我吗?”
若水和冠萱对视一眼,还在思考他在说谁。无限就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回答:“可以。”
“嗯?……操!”
他们车轮战审了洛竹三个小时,对方看起来就像个不着调的混混,却对审讯那一套了如指掌。像是反复询问基础信息试图激怒或者消磨犯罪嫌疑人的意志的套路,他全都不吃。生日身高体重星座血型那套张口就开,被随意打断也不会恼火,甚至还能保持着对警局美女的高度热情,除了被他误认为美女的无限。
但是一旦涉及到风息和黑帮的核心问题,他的回答一概是不知不明,坚称自己只是酒馆里扫地的清洁工,照顾小黑是因为喜欢小孩,加上酒馆里就他比较闲,风息给他加工资诸如此类太平常的回答。
甚至有些市井琐碎,但毫无破绽。
和他磨了三个小时,若水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哪怕自己旁边坐的是无限。
“为什么殴打犯罪嫌疑人是触犯纪律的呢,太可惜了。”她坐在单面玻璃的那边看着审讯室里的情景,手里捏着的陶瓷杯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可能是怕出人命吧。”逸风挠了挠鬓角,解释道。
无限在没有参与审讯的时候也没有闲着,他抽出了一本笔录本,在上面一阵写写画画,看着洛竹若有所思。他等着里面的同事轮班出来,正要进去,突然就被喊住了。
风息来了,要求是把洛竹换出去。
洛竹的破绽很难抓,他们蹲守六个月,将风息的势力逐渐划分为块,斩断其中的联系之后,洛竹不得不走上前台来亲自去联络各个堂口,这才被他们揪到一点点小辫子,但可以说微不足道,凭风息的势力很快就能被放出去。
但风息却来了,这个人毫无破绽,永远坐在风息酒馆的小角落里,被众人畏惧,却没有任何破绽,抓不到踪迹,仿佛整个龙游遍布他的传送点,而他只需要坐在那张办公桌上就可以出现在龙游的每个角落解决事件。
如同将树根扎根于泥土各层的参天大树一样,他掌握着整个龙游地下的动向,也能管理他们。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太冒险了,谁知道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展示权威?挑衅?还是奚落?
洛竹这类副手第二天就能被捞出去,风息呢?他能坐在里面两小时吗?
整个办公室的视线都集于无限一个人身上,他沉思了一会儿,环顾周围,点了点头:“换。”
风息之前听说过无限,首都公安里的好手,实打实用功绩换来的职称,年纪不大,以前也在其他省市的扫黑除恶行动里担任主力。虚淮拿来的无限的资料里,那个夹在所有文件最前面的照片上的男人一头长发,随意束了一下,面无表情,却也无破绽。
正如虚淮所说,无欲无求,连可以被威胁的家人都没有——虽然风息也没有这么做过。之前想要贿赂无限的人也无一不被无限狠狠戳在要害处。
此时此刻,他双手铐着手铐,坐在白炽灯下洛竹刚捂暖和的凳子上,打量着对面的无限。那人一头长发随意束着,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一侧的台灯让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有些长的影子。
毫无破绽,风息看不到这个人会在乎什么。有欲便有求,有求的人必然会有弱点,风息一直以来都可以掌握自己见到的人那些哪怕是隐藏在最深处的欲求,以此做一些交易。
但无限会有什么弱点呢?风息一时看不清,他像是看到了一口枯井,但是盖上了盖子,连雨水也不渴求。
无限没有问话,只是打量着他。
“原来是你,”风息先开口了,他眨了眨眼睛,他盯着无限夸赞道,“我还在想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厉害,原来是你。”
半年而已,半年以来龙游公安将他在龙游的势力全部切割为孤岛,没有动任何一处,却让他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迫不及待地露出破绽来。洛竹的联络就是风息的莽撞,才让公安抓到空子。
无限没有回答。那双靛蓝色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却还是在看着风息。
“你还挺厉害的,但是很可惜,”风息笑了笑,他摊开手,将手放在了桌上,“当你把手拿上桌的时候,你就输了。”
这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弈,这棋盘上也没有格子,无限拿起棋子的一瞬间就输了。这里是龙游,风息生于此,长于此,扎根于此,树根盘根错节,拢住龙游的土壤,这是比任何水泥都要稳固的地基,就算是有人想要铲除风息,多得是人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风息被连根拔起的瞬间,整个龙游都会颤动起来,无数的高楼会倒塌,地面下陷或隆起,多少小鸟会失去憩脚的枝头,哪怕是路过的走兽亦会受到影响。风息自然明白自己的价值。
“龙游是个很好的地方,希望你能一直住在这里。”风息说。“无限。”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无限突然眨了眨眼睛,似乎刚回过神来。这是过于幼稚的激怒犯罪嫌疑人的方法,风息知道,但是莫名有些生气。
他按捺住刚才心头飘起的一丝愠怒,开口学着洛竹的样子把自己的基本信息报了一遍。
无限撑着脑袋,一副没听的样子,手里拿着笔在笔录本上戳着。等到风息说完,他才说:“这些我都知道,刚才来的那个都给你撂完了。”
“洛竹?”风息知道无限这不过是挑拨离间的常用手段而已,这些资料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到,风息自己又不是黑户。但是无限一副不打算进行普通审讯的样子,他也起了和对方下两个子的心情。
“对,就你那俩手下。”无限翻了一页笔录,看着上面的字,准备开始念,但是被风息打断了。
风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表情,问:“什么手下?还俩?”
“对,就洛竹和……虚淮,嗯。”无限说。
“是兄弟,”风息皱眉道,“他们和我一起去外省打拼了几年才回到龙游,我们是兄弟。”
无限挑了挑眉,他抬眼看向风息,迟疑地说:“他们俩在几个小时前在龙游小学门口街道当街热吻。”
“……在那之后我们才是兄弟的。”风息也顿了一下,尴尬地回答道,
无限把笔录本一合,抬起头来,一双秋夜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光的影子,他看着风息问:“他们俩的吻是什么意思?你们黑帮就是这么传递消息的吗?”
风息轻哼一声,收起了刚才那副情感外露的演员皮囊,垂着眼睑,变回了最初一样打量着踏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的豹子。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紧包裹着关节,有些干,哪怕是被铐着,也双手和握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却不像是坐在审讯室中,面前也不是无限,倒像是坐在他风息酒馆的办公桌前,只三言两语,几个手势便将整个龙游掌握于手中。
无限看不到破绽,正如风息看不到他的一样。
“你很好奇吗?那你过来,我就告诉你。”风息收敛了嘴角,没有笑了,或者说只有他控制脸部肌肉做戏时,他才在无限面前笑着。
无限依言站起来,走到了风息旁边。风息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逼迫他弯下腰来。冠萱正准备前去制止,却被无限抬手拦住了。无限被他拽得弯腰低头,感觉到风息的呼吸铺在自己的脸上,他偏着头,风息也侧着,两人的嘴唇只隔着一毫距离。
这让无限想起了之前在街上热吻的两个人,但又不同,完全不同。
风息拽着他的衣领,一双紫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眼睑里看过来,双唇翼动,传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了,无限。”风息说,他似乎在磨着牙,像是将爪牙放在了猎物脖颈上的捕食者,“我会给你一份礼物。”
无限刚想开口问他,对方便吻了上来,堵住了他发问的嘴。
“啊啊啊!我要杀了他!!!”单面玻璃对面的若水猛地弹起就要往外冲,被逸风紫罗兰和鸠老死死拽住。冠萱也看傻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天之内能遇到两次这种事,一次在大街上也就算了,另一次竟然在警局里还发生在自己上司身上。
无限感觉到对方只是将嘴唇贴了上来,没有进一步的意思,也没有传递物品,就推开了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他面不改色,却不知道玻璃另一边一个崇拜他的小姑娘正在发疯。
风息打断了他的问题,显然是又一次贿赂。无限倒是求之不得,风息难以撼动,若是他能自己送上门来,无限可要谢天谢地了。
当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吻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个的年纪了。
风息很快就被放了出去,之后龙游公安之前所作的努力全部白费,整个龙游地下再次被风息掌握。
而无限也收到了风息送给他的礼物——一个蹲在自己公寓门口泪眼朦胧的小男孩。
“风息让我来和你住,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我以后还要回去和风息他们一起的!”小黑哭着说。
与此同时,风息酒馆的小屋子里,洛竹躺在沙发上,把腿挂在沙发背上,无聊地翘着腿。一个带着黑色针织帽的金色中发青年坐在他旁边,在玩手机。黑发寸头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撑着沙发靠背和他脑袋凑在一起看他玩手机。虚淮端坐在洛竹正对面,一个黄发寸头的男人沉默着缩在虚淮旁边。
风息一如既往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昏黄的灯光无法照亮他的全身,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虽然说被公安养着会好很多,但是我好想小黑啊……”洛竹就着那个倒吊的姿势伸了个懒腰。“风息,那个无限就这么值得信任吗?”
“是个很讨厌的人。”风息回答,口气不善,暗含怒意,他的手在办公桌上握成拳,“小黑可能是他唯一的弱点。我也不舍得,但对小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诶?为什么啊?你怎么看出来的?”洛竹抬头去倒着看风息。
无限看不到风息的破绽,正如风息看不到他的一样,他们两人在某些地方过于相似,家人是他们唯一的弱点,可他们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因此风息将自己想要保护的家人送到了无限身边以此作为牵制,他牵制住了无限,但也同样被牵制住了。
龙游这盘棋,他从没有亲身下场过,所有想和他对弈的人,执子便输。
唯独这次是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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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现在没办法变回去。”虚淮问。
他面前的人,一个浅棕色头发的人正低着头,盯着虚淮的脚尖,心虚地点点头。那人将一部分头发拢住,扎了个小辫,下半部分的长发落在颈旁,越过锁骨,一直搭到隆起的胸口衣物上。她瞥向虚淮的脚,一缕头发便滑进了她的衣领里不见了。
一双血红色的琥珀眼睛不安地滑动,细长而浅色的睫毛压过半片瞳孔,扑扇如蝶翼。她垂着眼睛,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下虚淮又委屈地低下头。
“会馆还有什么检查或者其他事吗?”虚淮问。
他面前的人摇了摇头。
“那就回去吧。”他说。
“诶?!”看到虚淮转身,坐在椅子上的人猛地弹起来,抓住了虚淮的肩膀,本来以为自己拽不住他,用大了点力气想直接抱住他,却没想到虚淮顺从地被抓着转身,正撞上自己的胸口。
虚淮觉得自己被拽着转身,接着脸和头上的角都埋进了一个柔软的地方。虚淮眨了眨眼,意识到了自己的脸埋进了哪里,他愣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却是一股好闻的山林的气息,像是使用了很久的木制食品柜,有点甜味。
“洛竹,”发现对方根本不打算放开自己,还有越抱越紧的趋势,虚淮出声了,“放手。”
“唔……你先不要生气了,这次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那人不放手,抱着虚淮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你不说你不生气,我就不松手。”
“……”虚淮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讲道理,他眨了眨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在衣服上刷过,“我现在被按在女性的胸部上,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说着,他抬起手来,在那人的胸部下缘捏了一把软肉。那人吓得马上松了手,双臂环过胸部,咬着下唇,脸颊泛红。
“以及,我希望你现在能有自己已经变成女性的自觉,洛竹。”虚淮说。
“唔……”洛竹捂着刚刚被虚淮捏住的地方,揉了揉,小声抱怨道,“我也没有办法嘛。都说女性用这种方法道歉肯定不会有人拒绝的。”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但很遗憾,对我没有效果。”虚淮冷漠道,“快回家。”
“哦……”她委屈道,撇了撇嘴,乖乖跟在虚淮身后向外走。
会馆里的人看到虚淮身旁跟着一个女人,都投去好奇的目光,但都被虚淮一一瞪回来,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当然,这世上不怕死和喜欢搞事情的妖精多得是,他们还没离开会馆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金发戴着黑色针织帽的青年拿着扫把从会馆的城内入口进入,视线扫过虚淮和虚淮身旁的洛竹,他稍蹙起眉头,但只思考了一瞬就露出笑容来。洛竹看到他的笑,只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就向虚淮靠近了一点,压缩他们之间原本就不存在的距离。
虚淮感觉到两块带着弧度的软肉贴着自己的手臂,用力压了上来,隔着薄薄的布料,还微妙地滑开了一点。虽然知道这是洛竹,可这样的身体接触总让他有种微妙的背叛了洛竹的感觉,更别说阿赫那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的坏笑表情,他只能期待阿赫接收到自己‘快滚’的信号。
阿赫接收到了,阿赫拒绝。
他把自己的扫把丢向一边,大踏步走向虚淮和洛竹,完全无视了对方突然加快的脚步中传递出来的不想和他打照面的讯息,挤了上去,盯着洛竹的脸问:“怎么?虚淮你也会偷吃啊?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你都没有兴趣,还以为你是真忠贞,没想到你也是假正经。”
“……”虚淮难以置信这个人能把莫须有的事情说得言辞凿凿,疯狂暗示操纵舆情。他看了眼抱着自己手臂的洛竹,对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疑惑起来,现在已经拧起了眉毛,盯着地面不再看阿赫,虽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但已经在掐自己的手臂了。
阿赫当然察觉到了洛竹的反应,看到洛竹低头不再看他,故意凑过去,离洛竹的耳朵更近了,压低声音问:“还是你就喜欢这种类型?像是——洛竹一样的。”
然而洛竹听到这句话却突然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向虚淮。
虚淮被他盯着,又看了眼正在坏笑的阿赫,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
虽然这个真的是洛竹,但如果承认了,他不也承认了只要是洛竹这个类型的他都可以吗。这个逻辑不太对,可洛竹已经被阿赫带坑里去了,手指紧紧地扣在他的手臂上,似乎是很期待他的回答,大有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要站着这里继续和阿赫周旋的意思。
“我没兴趣。”虚淮动了动手臂,带着洛竹向旁边移了一步,离阿赫远了些,冰冷的视线看过去,“你地扫完了很闲可以去帮你对象扫。”
“嘁,不上当啊。”阿赫小声嘀咕了一句,把自己的扫把捡起来,看到抱着虚淮手臂的洛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又笑起来,他说,“虽然你说你没兴趣,但我可提醒你一句,洛竹这个样子……也许能生孩子也说不定,你们玩的时候小心一点。”
洛竹疑惑地看着阿赫走开,张了张嘴刚打算说话,突然意识到了阿赫在说什么。她张合了几下嘴,最后还是咬住了下唇,把脸埋在了虚淮的肩膀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虚淮瞥了她一眼,没作声,带着她继续向外走。
没走两步,另外两人也从那个入口出现了。逸风和冠萱刚刚从任务现场回来,看到虚淮时还没什么,但看到有一个比虚淮略高一些的女性正挽着他的手臂一副非常亲密的样子,他们还是愣住了。冠萱先回过神来,用手臂撞了下发愣的逸风,带上他平时的笑容,看起来也不打算打招呼就要走。
逸风有些顾虑地看着虚淮那边,但想到虚淮的性格,也不打算对这场景说什么,尴尬地露出一个笑就要和冠萱走开。
突然,他的手臂被人拽住了,就在和虚淮错身的时候,逸风被他身边的女性拽住了手臂。他看不到那名女性的脸,她低着头,有些紧张,声音发尖发抖,她问:“那个、那个……女妖精是可以生孩子的吗?”
“啊?”逸风本能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但他没能回答她,虚淮脸色都发黑,他面色不善地用力掰开女性的手,带着她直接飞出通道入口。逸风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用手肘捅了下冠萱问,“这个妖精你认识吗?我怎么觉得有点面熟。”
“可能是像洛竹吧。”冠萱回忆着,“虚淮真的很喜欢这种类型啊。”
“是啊……但这也算出轨了吧。我们要告诉洛竹吗?”逸风问。
“嗯……”冠萱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说,“虚淮要是生起气来,我们两个连跑都跑不掉。这样,我们去告诉阿赫,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去告诉洛竹的,这样就不是我们的锅了。”
“我觉得行。”
没走远准备留下看戏的阿赫听到了连忙跑了。
虚淮带洛竹出了会馆的城市入口,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人带回家的,但想了想还是带着人去了商场。事出突然,洛竹变成女性妖怪后还穿着平时的衣服,男性的他比女性的她体格大上一圈,身上的衣服都松松垮垮的,领口宽大,头发轻易就能滑进去,更别说变化成女性后隆起的胸部,在虚淮手臂上蹭来蹭去,揉来揉去,触感让虚淮不自在。
洛竹被虚淮推进女性内衣店,自己看得满脸通红,被热情的售货员围住之后更加手足无措。她咬着下唇,拼命眨着眼睛,躲闪着店员打量的眼神。得到了空挡,她猛地抱住了虚淮,把脸抵在虚淮的胸前,决定拉人下水:“虚淮你帮我选!”
“……为什么?是你穿。”虚淮拒绝。
“反正是你看嘛!就要你选!”洛竹大喊。
虚淮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内衣店的店员,甚至于路过的路人都向他投来了或羡慕,或揶揄的眼神。其中一位年轻的店员露出了然的表情,从柜台中翻出了一套蕾丝内衣靠近了洛竹。
“不,不要这种。”虚淮在她靠近之前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先一步拒绝了免得洛竹真的看到那套情趣内衣会做出更过激的表现。
他没办法,只能抬脚踏进了店里。洛竹不让他走,他只能站在试衣间旁等洛竹在里面测量罩杯,再试穿内衣。他没能安静很久,一位店员靠近了他,拿起了一件小吊带的蕾丝边睡衣向虚淮推荐道:“我觉得你的女朋友也很适合这件!你要不要让她试试?”
“不要。”虚淮果断拒绝。
店员有些惋惜,但没有放弃,接着拿起了另一条网状类似三角内裤的款式,劝诱道:“那这款内裤她需要吗?最近很火的。”
“不需要。”虚淮即答。
店员叹了口气,似乎失望于虚淮的顽固不化,随口说:“那丝袜看看?”
“……不。”虚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
在洛竹的催促下,虚淮给她选了两件内衣和四条内裤,随后迅速离开了商场,买其他衣服的计划暂且搁置,他们实在是不想在众人的注视下继续逛商场。
回到家里,虚淮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洛竹也不再像在外面一样紧紧地黏着他了,松开他的手臂,坐在了沙发上。
虚淮看着洛竹,看到女性的柔和面容,眼睛,头发和灵力却和洛竹一模一样,实在有些错乱感。他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洛竹双手撑着自己的脸,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她突然想起什么来,眼睛发亮,问:“阿赫说女妖精可以生孩子,我——”
她话没说完,虚淮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手指啪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洛竹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嘴。
虚淮皱起眉,那双冰凉的蓝色眼睛瞥向她,问:“阿赫说什么你都信?”
洛竹很委屈,洛竹说:“可我真的想……反正可以试试嘛!”
虚淮低头看向她,抿紧嘴唇。他垂下上眼睑,上前一步。觉得虚淮的眼神不善,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肩膀,洛竹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腰下面被沙发的靠枕硌着。虚淮顺着她后退的动作压了上去,冰蓝色的发丝从他的身上垂下来,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洛竹的胸前,几乎要顺着衣领滑进那隐藏在衣服里的沟壑之中。
虚淮低下头,看到被困在他和沙发之间的洛竹正不安地滑动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问:“你想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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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时候,洛竹喜欢穿宽松的衣服,他是Beta,不需要戴Omega的项圈,怕热又把所有头发全梳起来扎个小揪揪,浅麦色的脖子就露在外面,腺体稍微隆起,在颈后的骨头上方有些明显。
虚淮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不悦。
Beta并没有信息素,也无法嗅到别人的气味,在以信息素气味互相吸引的世界中承担了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普通工作,维护世界社会正常运转,他们像是还未进化出第二性别的人类一样生活恋爱,除了男Beta可以生孩子之外,没有什么不同。
虚淮伸出手,在对方脖子后面轻轻点了一下,洛竹回头看他,笑吟吟地,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毫无察觉。
虚淮和他不一样,虚淮是Alpha,他天生强势,尽管长得不高,但气势方面丝毫不差,薄荷味的信息素却霸道异常,在屋子里呆久了就能盖住其他人的信息素,直接清场。但这一切,他的伴侣是不知道的。
洛竹只笑着说:“你们不舒服吗?”
旁人只能尬笑着点头应和说,是啊是啊,最近有点不舒服呢。
洛竹是不知道的。
他闻不到虚淮的信息素,只知道对方浑身冰凉凉的,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新味道,在夏天的时候靠近他就可以清爽不少。他爱呆在虚淮身边,哪怕是冬天的时候裹成一个球也要挨在一起,伸手牵虚淮的手,腻歪得很。
“我真怀疑你生错性别了,”阿赫曾笑他,“你就该是个Omega,你都快黏在虚淮身上了。”
但他不是Omega,是个不能闻到虚淮信息素的味道,也无法被标记的Beta而已,甚至在床上都会因为不配套觉得被顶得痛,在一起很久了也没有点生孩子的意思,有时候他也在想,如果自己是Omega就好了。
虚淮冰凉的手指点在他的颈后,那点触感压在腺体上方,随后消失了,洛竹回头看他,等着他回答,然而那个Alpha一如既往沉默着,不说出自己的不满也不表达自己的意愿。洛竹并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唯独这件事他不想妥协,他想要对方说出来。
不能够从信息素中了解到伴侣的情绪,洛竹凭借着和虚淮常年生活的经验和细心观察,也能把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解读七八分,剩下的就要靠猜。虚淮看着他,不说话,眉头微皱着,就是有些不满,不满的原因也被手指指明——是因为他把头发扎起来了。
他无法被标记,Alpha的犬齿能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伤口,能将消化液注入腺体,但虚淮无法将自己的烙印永远打在Beta的脖子上。伤痕很快就会愈合,而他附着在洛竹身上,标志着占有的气味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虚淮一直对这件事极为不满,尽管他不曾说过。
他不曾说,也不会说。洛竹是Beta,和他本人之间没有信息素的吸引,甚至不拥有性别本身带来的压迫感,洛竹是单纯地爱着他的,这一点让虚淮格外开心。而恋爱初期的感动逐渐淡去,无法抓住对方,无法控制对方的焦躁感就从脊髓爬上大脑,让虚淮意识到,他,自己,的确被信息素控制着。
哪怕无法标记也要在洛竹的脖子上留下伤痕,用犬牙以撕裂对方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安心感,换做以前,虚淮会觉得这是极其低劣的行为,为之不耻。可如今他却像是被扎根于自身腺体的怪物控制了一样,哪怕会伤害到洛竹也要确认自己的控制权。
冰凉的手指顺着洛竹的颈椎向下滑,落入脊背的凹陷处,轻轻戳了下后心,洛竹偏了下脸,没回头,假装无事发生。
你怎么能不回头呢?虚淮没收手,按在了洛竹的后心上,手指尖陷入皮肤,似乎是想隔着肌肤和骨肉触碰到那颗跳动的炽热心脏。虚淮想,你明明注意到了。
他爱着自己,虚淮从不怀疑这一点。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夕阳坠入大地一样义无反顾,爱意附着流水与晚霞,薄云连绵染红梨花,化入更深的夜里。那双火红的眼睛在黑夜中也如此,虚淮曾试着伸出手去盖住,那火热的温度能透过手指的缝隙来到这边,被自己贪婪吸取来融化冻结的心。
Beta也许有远比另外两性更优越的天赋,他们没有气味,无法分辨气味,但也因此,他们的爱也带有颜色和形状,无色无味,却能比其他的东西更加强势。但也可能,拥有这种天赋的并非是Beta,而是洛竹。
虚淮在洛竹的背上留下了一个半圆的浅痕,他上前一步,贴近了对方的脊背。
“做什么?”洛竹笑起来,像是被小猫惊扰了一样,只别着手臂,伸手去抚摸虚淮的头发。
虚淮咬住了他的手指,上下牙齿合并,将带着些许咸味和湿意的指尖咬住,他的舌头扫过了洛竹的指缝,喉间挤压吞咽,传来咕嘟一声。
“别闹。”洛竹轻轻把手指抽回去,在自己衣服上蹭了一把,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危险,转回身背对着虚淮。
对,他爱着自己,又毫无戒备。他不会对恋人有戒备的,这是虚淮的特权。他会把光裸的后颈暴露在虚淮的眼前,最突出的那块椎骨顶起皮肤,像是在暗示虚淮一样,蛊惑他张口在骨头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咬下去。
只要咬下去,Beta的腺体就能被侵占,被短暂地赋予Alpha的气味。在气味消失之前,洛竹不管去哪里,都会被打上他的烙印。口腔分泌出了一股液体来湿润干渴的黏膜,他几乎要想起人类的血液是什么味道了,可只一晃神,那份记忆就消失了。
不如再咬一口吧,虚淮听到自己后颈那个盘踞的怪物如此低声劝诱。
这是你的东西,是你的爱人,是你可以享用的佳肴。虚淮听到,自己身体里低劣的本能如此叫嚣着。
但他只是眯起了眼睛,将手指按在了洛竹的肩膀上,轻轻拉开他的背心肩带,吻在他锁骨的肩峰。你看,他甚至没有用上牙齿,只是用嘴唇在那里温柔落下了一个吻。
洛竹对他的爱温柔又甜腻,像是枫糖浆,打开盖子就能了解到他本人。而虚淮也应当回应这份温柔的爱,用同样温柔的方式,非本能的,非掠夺式的,非占有式的。
“想做什么?”洛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朵旁。
虚淮伸手抱住洛竹,手臂勒过洛竹的肋骨,把他的脊背压向自己的胸膛。嘴唇擦过洛竹的脖颈,他吐了一口气,吻在了洛竹的颈侧,冰凉的手指划过洛竹的手臂内侧,像是交际舞一样,让他的手臂能贴在自己的手臂上,随后握住洛竹的半边手掌。
他的脸颊贴着洛竹的颈窝,手指抓着洛竹的手掌翻转,似乎在观察洛竹的手一样。
可洛竹知道,他心不在此,因此他又问:“你想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可他就是想要答案。他们两人同时想着。
冰凉的气息压着脖子后的腺体,因为体温已经有些鼓胀起来的腺体被脸颊紧贴,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退半分城池。
博弈乎?博弈也。
以恋与爱为骑兵,在彼此的身体上拉开战线,洛竹接受着虚淮的触碰,虚淮也在试探着他的底线。
“想……”虚淮出了声,隆隆的声音从胸膛里被挤出喉咙来,他的群青色眼眸被眼睑遮掩出更深的色泽,他抬起头来,看到洛竹的后颈就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身体被自己掌控,手臂也被挟持。
这是好机会,他想,可以偷袭,可以一举击溃,只要一口咬上去,虎牙注入信息素的那一瞬间,他就赢了。
可他不会这么做,洛竹想,虚淮向来温柔,比起其他所有Alpha都要克制,尽管有几次在后颈上留下伤痕的劣迹,可他不会这么做。
原因很简单,洛竹先开了口,提出了问题,那么在虚淮回答之前,纵使洛竹再没有防备,他也不会一口咬下去。
“想咬。”果然,虚淮眨了下眼睛,如实回答,将鼻子贴在洛竹后颈上,嘴唇夹在脊背和虎牙之间,几乎遮掩不住凶兽的戾气。“你为什么把头发扎起来?脖子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洛竹愣了一下,才回神,他笑起来,伸手去将自己脖颈后的碎发也全都薅起来,露出毫无遮挡的后颈说,“那你留下痕迹就行了,旧的没了,就补新的。”
虚淮的手指挣动了下,更加用力地握住洛竹的手掌,他在洛竹的后颈上舔吻着,似乎随时都要在这片土地上掠夺鲜血。但洛竹回了头。
所以他抬起头去夺走了他的唇。
手指抚摸过发烫的手臂,手臂硌着肋骨,和胸腔中的心脏仅隔一寸。他握住洛竹的手腕,把对方拽过来,掠夺呼吸的间隙将他按倒在地上。洛竹笑着,伸手去抚摸他的头发,被他按着亲吻,却不肯闭上眼睛。
晚霞一样的光辉就在虚淮眼前闪耀,甜腻得很,舌尖和心头都是甜的。如果不能把对方的舌头也吞下去,那该有多遗憾。可再不能听到对方的话语,又有多遗憾呢。
“不是要咬吗?”洛竹趁着亲吻的空隙,开口调笑他。
“那是最后一步。”虚淮将吻落在他的锁骨上,回答道。

Chapter Text

“虚淮你伤到哪里了!!!”洛竹接到虚淮在外出任务被妖精袭击受伤的消息,连忙和紫罗兰请了假,冲回会馆。逸风没拦住他,他一掌推开虚淮所在调养室的门,向里面看了一眼,愣住了。
虚淮脱下了上衣,一头长发垂在身后将后背挡住,堆在腰间的衣物上没有血,只有一些冰晶一样的碎片挂在衣服的破洞上。虚淮面无表情,听到动静,转身回头来看向洛竹。
随着他的动作,洛竹看到他的胸前似乎多了一对雪白柔软的乳房,自然垂下,两缕冰蓝色的头发搭在了乳房上,遮住了乳头,还有半片从双乳之间的沟渠之间滑下去。
洛竹愣在当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冲上前来的女性推出了房门,脚步僵硬,脑子还没控制住自己的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房门在自己面前被砰地合上,洛竹吓得闭了下眼睛,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
“都和你说了现在不是时候……”逸风叹了口气,捂着自己的额头无奈道,“我这种治愈系的妖精都被赶出来了,那帮女孩子们可兴奋了,说所有的臭男人都不许靠近虚淮半步。”
冠萱笑了一声,说:“洛竹还能看呢,要是我们去看,会被直接洗掉记忆。”
“年轻人啊……”鸠老坐在一旁喝茶,感叹道。
洛竹爬起来,还在发愣,表情僵硬。他低下头,沉默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伸出手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噗——”鸠老一口茶喷出来,逸风也憋不住了,偷偷笑起来,冠萱倒是保持着微笑的样子。
逸风把洛竹拉到桌边,让他坐下。桌上茶杯自己动起来,茶壶飞起来给每个茶杯续了水。他们给洛竹讲了前因后果。
这次任务是去抓捕违反会馆妖精管理条例的一个妖精,并不是很强,但似乎隐藏了实力。前两波去抓人的执行者都扑了空,或是受伤之后丢失了妖精的踪迹。会馆最后决定安排虚淮,逸风和冠萱三人一起前去抓捕。
这配置是虚淮负责抓捕,如果有队友或者普通人受伤就由逸风治疗,冠萱善后。抓捕过程也相当顺利,虚淮出手,无惊无险,他们也没有被人类发现。然而就在押解对方回到会馆的途中,对方突然发难,先是攻向了逸风,被虚淮用冰墙挡住后,转向冠萱,而冠萱反应即使,迅速闪开。
他没办法,孤注一掷,将全身灵力化作一击劈向虚淮。
“他拼尽全力也只刚好刺破虚淮的冰墙,完全没碰到虚淮。”冠萱解释道。“不过他隐藏了实力,他拥有能够改变灵力性质的能力,像是有原形的妖精还好,虚淮是没有原形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妖精,那一击没能碰到他,却波及到了他。虚淮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洛竹沉默着,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他一手抓着茶杯,指尖不自觉地抠着陶瓷的杯壁,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见他这样,逸风连忙安慰他:“不过那个妖精我们抓到了,审问之后他交代虚淮现在这个样子是灵力被搅乱的缘故,以虚淮的修为很快就能调整回来,变回原样了。”
洛竹茫然地看了眼逸风,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不懂就问。他问:“所以……虚淮是变成女孩子了吗?”
“对对,噗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四个人喝了三壶茶,喝到鸠老拍了拍衣摆说你们小年轻的事自己解决拂袖离去,就剩下洛竹,逸风和冠萱三个人继续喝茶。他们也不想喝了,在调养室外面玩起了手机。洛竹时不时瞥一眼调养室的门,担心着里面的虚淮。
等到最后逸风和冠萱都说,等虚淮出来告诉他,他们改日再来向虚淮道谢。洛竹又等了好久,调养室才出了点动静。门打开了,好几个女性妖精簇拥着虚淮走了出来。
虚淮换了身衣服,似乎是原本的衣服鞋子已经不合身了。他一直不喜欢人类的服饰,洛竹也没让他穿过,然而这时他却被换上了人类的衣服,淡蓝色的衬衫,宽松的阔腿长裤,一件宽大的米色针织衫挂在肩膀和手臂上,针织衫的袖子一直盖到他的手心,摆也长至大腿。
他没什么表情,一对冰蓝色的长角,长发被轻轻拢住两边鬓角,分出两缕束在脑后。用透明的发绳稍绑了一下,没有遮住头发本来的颜色。
“……”洛竹跑上前去,在对方面前刹住了脚,抬手想去碰碰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将半空中的手收回来。他张合了几下嘴,还是吐出了最开始的那句问题,“虚淮你伤到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虚淮一直板着的脸才缓和了些,他摇了摇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他察觉到自己身边的其他人,又合上嘴,看着他们。
“嘿嘿,那我们先走啦!你还有什么需要记得联系我们!”其中一个女孩子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这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俩。
“没事。”虚淮张开了嘴,出口的却不是低沉的男声,而是更加中性,有些尖细的声音。他自己也皱了皱眉头,看到洛竹毫不遮掩的惊讶表情,他解释,“声音也变了,暂时变不回来。”
洛竹点了点头,盯着虚淮看了一会儿。被一双琥珀红的眼睛注视着,虚淮平时倒是能面不改色,而现在他有些不耐烦。他别开头,却被洛竹抓住了肩膀,随后那双手捧住他的脸,捏了一把。
“嗯,确实是虚淮,”洛竹点头笑道。
虚淮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不说话。被洛竹捏过的地方很快就泛上了红色,薄红的一指宽,在虚淮偏冰蓝色的皮肤上有些发紫。洛竹发现了,伸出手去帮他揉了揉。他说:“虚淮你现在好容易变红啊。身上还有哪里变了吗?有没有不舒服的?”
“全身都不舒服。”虚淮说,他抬手扯了下袖子,又扯了扯裤子,说,“人类的衣服好紧。”
“你平时穿的衣服都太宽松啦,”洛竹说,“我觉得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你先穿一会儿试试,要是不喜欢回去脱掉就好了。”
洛竹倒是无心,而虚淮却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扯起洛竹的手腕,将他的手直接按在了今天早上刚刚变化出的器官上。他力气大,洛竹只觉得手指下面挤压到了柔软至极的东西,就像是凉粉,在衣服下面冰凉凉的,指尖一推就滑开了,软嫩异常,像是摸到了又像摸不到。
虚淮抬着头,看着洛竹的反应。对方先是羞怯地缩了下肩膀,想要把手抽回去,但奈何他力气不如虚淮大,只能被按在柔软的胸口上。然而对方那双眼睛半阖,睫毛将眼睑遮了大半,不停地眨着眼,和主人一样慌乱。被掩在睫毛后的那双眼睛也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虚淮有点愉悦,又有点生气。
“你问我哪里变了,”虚淮觉得自己还是生气居多,他恶劣地把洛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说,“倒不如说除了脸还是我,哪里都变了。”
其实脸也变了,只不过洛竹没敢说。虚淮比之前看上去还要小巧一些,五官更加柔和小巧,原本的脸庞出现了明显的圆形弧线,和在下巴处稍微收紧的皮肤构成了一个更加圆润的下巴。但他真的不敢说,他看得出来虚淮现在心情不好,脸上除了写着生气还写着‘快点来哄我’几个字。
洛竹将视线移回虚淮身上。对方除了胸口有明显的的改变外,肩膀也窄小了许多,身体弧线倒是变化不大,也可能是因为穿着宽松衬衫的原因。胯部和大腿比之前要圆润一圈,多了些弧线,不再是除了肌肉就是骨头。
当然胯下也是一片平坦,女裤的设计自然不会有能容纳男性器官的地方,洛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他觉得自己生死就在这分秒之间,他必须要想一个办法解决现在尴尬的状况。
洛竹突然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站在虚淮身边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起来。他说:“没有啊,和以前一样,我轻轻松松就能抱起来。”
当然结局也和以前一样会被虚淮狠狠地敲在头上。
洛竹抱着头蹲在地上,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包,眼角挂着眼泪。他问:“那虚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我们要不要去找下馆长?”
“暂时不用。”虚淮抱臂站着,“馆长那边逸风报告过了,在恢复之前我都放假。”
听到这句话,洛竹捂着脑袋站起来,问:“虚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虚淮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想回家。”
“嗯,”洛竹点了点头,笑着说,“那我们回去吧。”
他们并肩离开会馆,坐上地铁,回到家中,途中还被洛竹花店的熟人看到放出了洛竹有个女朋友的谣言导致许多花店顾客的春心破裂收入下降这件事暂且不提。
虚淮回到家中,这才松了口气,他取下头上的皮筋,随手丢在桌上,踢掉脚上那双女式的布鞋,一边脱衣服一边向屋里走。洛竹跟在他后面捡起了针织衫和阔腿裤,看到他不知道为什么穿着一条粉色的三角内裤,就在虚淮脱掉衬衫随手扔在地上,双手准备去解内衣扣子的时候,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等等!虚淮!”他把衣服丢在了一边,扑上去按住了虚淮的手,“等一下!先不要脱!”
虚淮坐在床上,正弯下腰将双手伸到身后,长发随着重力分开露出内衣中央的扣带。他被洛竹按住,维持着姿势抬头转过去看洛竹,冰蓝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垂到胸前。
他迟疑了一下,却在下一秒从自己手中变出锋利的冰刃,将内衣的扣子直接划断。虚淮甩了甩手,手中的冰棱消失不见,他扯下内衣,转过身来,在洛竹面前缓缓松开手,让那片白色的内衣从他手中落下去。
洛竹的眼睛随着那片内衣的滑落眨了一下,随后他别开视线,脸颊绯红,不敢看虚淮。虚淮还偏要凑上去,揪着洛竹的领子将他也拖上床。他把洛竹按在了床上,毫不在意地骑在了他的腰上,按着洛竹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连额头和脖颈也是殷红色,洛竹却没法移开视线,他看向虚淮的脸,看到那张脸轻皱着眉头,带着点愠怒的表情,可又不明显。他比较熟悉,对方莫名其妙开始吃醋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虚淮咬着后槽牙,伸出食指去,轻轻点在洛竹的鼻尖。他看起来依旧没什么表情,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垂在脸侧,被重力牵着向下垂去。他只好挽起一边脸侧的头发别在耳后,也因此洛竹能在有些昏暗的自然光下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
冰凉的手指顺着鼻尖向下,轻轻划到嘴唇,揉了揉嘴角,最后向下点着脖颈上的皮肤,一直到喉结。虚淮的手指停在这里,他问:“果然还是女人好一点?”
“?”洛竹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自觉问出口,“什么?”
虚淮附身下去,双乳堪堪擦过洛竹的胸口。他问:“你还是更喜欢女人?”
跟不上对方的思路,洛竹有点懵,他咬着嘴唇,看着虚淮。对方正半垂着眼睑,想要看他,又不敢看他,只能伏在他身上用手指戳着洛竹的喉结。若是以前虚淮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他虽然比洛竹矮,肩膀却很宽,四肢纤长。而现在他的身形小了一圈,趴在洛竹身上肩膀也比洛竹小了五分之一左右,身体没有一处不是柔软的。
洛竹只顾着脸红躲着对方,不敢看他,却没想到现在这种情况下虚淮估计又误解了他的想法。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还是虚淮好一点……”
对方点着自己喉结的动作停了,似乎是抬起了头来。
“虚淮好一点,”他一本正经地说,“虚淮是男是女都可以。”
房间的温度好像上来了一点,虚淮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躺在了旁边。他说:“那几件衣服太紧了,我不想穿,把你的给我。”
洛竹松了口气,爬起来去自己的衣柜里找出自己的卫衣给虚淮,他还递给了虚淮一条短裤,被丢在一边。虚淮套上卫衣,宽松得很,刚好能把屁股包裹住。他招了招手,示意洛竹过来。
洛竹被他拉上床,虚淮钻进了他的怀里,让洛竹抱着他。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洛竹犹豫了半天,只能落在对方的后腰上,虚淮趴在他的怀里,双腿去缠住洛竹的腿,却只能碰到对方的脚踝。
他闭上眼睛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洛竹顺手扯了下被子,“明天想吃什么?”
“醒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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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老师,”那是春天的时候,紫藤花坠满了整个走廊,花香很淡,倒是蜜蜂更加扰人一些。洛竹和自己的学生并肩走过那里的时候,对方突然这么说着。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春天的错觉,是莺鸟啼叫,是蜂与蝶舞,是暖意拂过人心。可对方不向前走了,定定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却一本正经的。
他重复道:“我喜欢老师,我喜欢洛竹。”
“诶?”洛竹有些震惊,同时也慌张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在说什么啊,虚淮!”
那个比自己矮小一些的学生却比他平静许多,只看着他,为他再重复一遍。他说:“我说我喜欢你,洛竹老师。我想和你在一起。”
洛竹连连摆手,红着脸,却组织不起语言。他正努力挪动舌头想要说话,上课铃声却响了。虚淮瞥向教学楼的方向,说:“今天放学之后,我去办公室找你。”
说完也不等洛竹回复,他就跑走了。
洛竹蹲在紫藤花的走廊里,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里面一堆东西搅在一起让他头痛。
等他醒悟过来自己蹲在这里太显眼后,连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洛竹是龙游高中教生物的老师,为人和善,讲课也通俗易懂,在学生里相当受欢迎,他也不是没被学生告白过,可那都是女学生,他也都好好一一拒绝了。
被男学生告白这可是第一次。
虚淮是他的学生之一,但比普通的学生稍微亲近一点。简单来说,他们住在一起。但这么说也有点引人误会的嫌疑,准确来说他们是室友,不过总共有四个人都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洛竹还是个刚刚上班的小年轻,工资不高,只好在外面与人合租。他的同事有个物理老师叫做风息的,带着他的表弟天虎也租了这间屋子。接着就是一个叫做虚淮的学生,据说是不想住校,因此在外面找了个合租的房子。
他们四人就此结缘,从高一开始,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风息教重点班,弟弟天虎才上初中,算到最后,洛竹竟然和虚淮作息差不多。不过他要更加清闲一点,晚自习都被主课老师抢了,他总是在七点多就能够下班回家。然而高中生放学是晚上十点,他们租住的公寓距离学校有一段很长很黑的巷子,为了保护这个长得有点柔弱的乖学生,洛竹总是在办公室备课到虚淮放学,再和他一起回去。
虚淮的确是乖学生,尽管高一的时候不是他班上的,但听风息说是个很优秀的人,比起那帮一有机会就把班里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兔崽子,虚淮坐在其中安静学习看书的样子,就像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样纯洁,没有被小兔崽子们污染。
办公室里同班的语文老师无限说圣母玛利亚是这么用的吗你有点艺术修养。
龙游高中每次大考都会表彰前一百名的同学,虚淮也不是年级第一,但那一百名里前前后后总有他的名字。洛竹每次都趴在栏杆上听,等念到虚淮的名字才回到办公室里坐着。
虚淮不太愿意说话,哪怕是跟洛竹一起回家话也很少,说的最多的是‘谢谢’和‘老师’两个词。这些事情都是洛竹从风息和无限的嘴里听说来的。
他本以为这样一个乖学生,可能是书呆子的类型,但后来高一运动会,他看到对方轻巧地越过两米高的跳杆,蓝白色校服和对方扎起来的蓝色马尾混在一起,就像是一只浅蓝色的飞鸟。
那次运动会,老师们也有项目,是和学生组合的两人三足,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女学生不可以和男老师一组。和风息关系好的男生很多,无限也随手抓了一个学生来,洛竹就有些尴尬了,和他关系好的女生居多,哪怕是明令禁止女学生和男老师一组,也有一群女孩子围着他,即便是有人想要过来帮他解围,也没有办法靠近。
比赛快要开始了,洛竹还是没有队友。这时候虚淮刚刚休息结束回来,将袖子撸到手肘之上,露出一段纤细又白皙,根本不亚于同班女生的手臂。他的马尾还没有解,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的手指搭在瓶盖上。他本来只是来看比赛的,但是洛竹在环视周围,看到虚淮站在那里时,就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大喊着虚淮的名字让他过来。
虚淮不明所以,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走过去。洛竹勾住了他的肩膀,小声说:“帮我一个忙,结束了请你吃饭。”
虚淮被勾住了脖子,想躲没躲开,只能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条件。
两人三足本身就是娱乐性的项目,围观的人根本不想看大家健步如飞,只想看比赛的人扭来扭去倒在一起。但这项目本身也没有什么难度,虚淮看有人将他们俩的脚绑在一起后,低声对洛竹说了一句:“先迈中间的脚。”
洛竹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起,风息和自己的学生配合良好,冲在最前面。无限则是仗着自己身高力壮,几乎是把瘦小的学生直接提了起来一起向前走。虚淮和洛竹落在最后面,平静地像是散步。
听到旁边的起哄声,虚淮问:“老师我们不走快点吗?”
“反正赢不了风息啦,走太快你摔伤就不好了,风息肯定要杀了我的。”洛竹笑道,毫不在意旁边人的起哄,他比虚淮高一些,为了平稳干脆搭住了对方的肩膀,“做人啊,要谨记两件事。第一,不要和风息较劲,第二,也不要和无限较劲。”
虚淮看了他一眼,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带了点不明所以的意思。他突然伸手将洛竹架起来,低声说了句:“老师,你抓稳了。”
随后他就把洛竹扛了起来开始向前奔跑。洛竹觉得自己虽然不至于脚不沾地,但的确是被拖着向前走的。他想不通,虚淮看起来那么一个瘦小的身板,手腕也细,怎么能力气大到直接把他扛起来跑。
当然,虚淮中途把他扛起来跑也没能改变结果,风息组取得了第一名,无限紧跟其后仅差一步。洛竹他们落后了十米,但还好有其他老师垫底。等到了终点,洛竹被放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虚淮蹲下来将绑住两人脚踝的红布解下来丢在一边,从一旁的后勤人员手里接过了一瓶新的矿泉水。
他一边小口咽着水,一边看着发愣的洛竹。等洛竹逐渐缓过神来,他才问:“老师,你说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当然是算数的,洛竹原本想带他去食堂,可是刚刚看到他被扛着走的人太多了,他脸上挂不住,带着虚淮回到办公室说点外卖。无限结束了运动项目也回到了办公室身旁还跟着住在他们家的一个小学生——名字叫小黑,长得可爱又乖巧,洛竹见过几次,很喜欢他。
天虎也放学了,来到风息的办公室等他下班。几个人一合计,点了两个全家桶。
点外卖这种事,校长曾经叮嘱过各位老师,说要克制,不要被学生看到了,不然就会效仿成风。因此他们做贼一样的告诉外卖小哥到学校的角落里去,洛竹和虚淮去取外卖。
外卖小哥把两个全家桶的桶从栅栏上扔过来,洛竹跑着接了一个抱在怀里,随后又去接住了另一个。虚淮从栅栏的缝隙里接过了两大袋食物,放在了洛竹抱着的两个桶里。
“虚淮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不喜欢全家桶吗?”洛竹在他将食物塞进桶里的时候问道,他们两人面对面,都低着头。
虚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我想吃点别的。”
“那这次不算,我下次再请你吃别的。”洛竹说,“有什么喜欢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去找做得好吃的馆子。”
虚淮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洛竹,发现对方没有对自己的话有任何反应,只是接受了,随后提出了补偿。
“好。”虚淮说。
这时的洛竹老师根本不知道虚淮是在意比赛没有获胜的事,他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的学生冷淡的表情下面藏着一颗好胜的心。而虚淮惊讶的也是洛竹的回答,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其他人若是遇到他这样的,肯定要抱怨一句‘你怎么不早说’或是‘你怎么这么麻烦’之类的。只有洛竹毫无埋怨地包容了他。
从那次开始,虚淮就开始亲近他了。洛竹发现对方并不是不喜欢说话,相反,话还挺多,尤其是在嘲讽人的方面天赋异禀。他对老师也是毫不客气,虽然在嘲讽的时候会加上敬语,气人的程度不减反增。
到了高二,洛竹和无限、风息就开始教同一个班,也是这时,虚淮的成绩开始下滑。他的其他科目都还好,就是洛竹教的生物,成绩低到异常的程度。要不是对方每天和自己和平相处,洛竹都怀疑他和自己有深仇大恨。
但哪怕是生物成绩很差的时候,虚淮也没有掉出前一百名。洛竹拿着虚淮的成绩单,在办公室头痛。风息端着茶杯从他身边经过,看洛竹愁眉苦脸的,就坐下来和对方一起分析虚淮的成绩单,还从几百张试卷中翻出了虚淮的生物卷子。
卷子上的字迹整整齐齐,没有乱涂乱画,也没有空白的地方,但就是没几个对的。洛竹挠着后脑勺,发出了头痛的声音。无限看到他们这么纠结,也坐了下来和他们一起看。
研究到最后,三个人都开始思考洛竹到底是不是哪里得罪虚淮了。思来想去,他们让洛竹把虚淮找过来谈谈。风息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报纸假装喝水。无限拿着手机,假装在和自己家的小学生聊天。
虚淮进了办公室,瞥了一眼其他两人,走到洛竹的桌边,轻轻喊了一声:“老师。”
“嗯?坐。”洛竹给他拖了张椅子来,放在自己身边,拿起了虚淮的试卷,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喊你来是做什么。”
“因为我考得太差了。”虚淮平静地回答,不卑不亢,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
“其实还好……”洛竹在心里揣摩自己将要说的话,“比我们班那些根本不学习的要好很多了,但是比起你其他的成绩……就很拉你的总成绩,要是你的生物能考满分,说不定能拿到年级第一呢。”
虚淮看着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上课哪里没有听懂,要不我再给你讲讲。”洛竹扛不住这个沉默,手伸向了一旁的书本,准备现场开始讲课。
“洛竹老师,”然而虚淮打断了他,他伸手把自己的试卷拿起来,问,“老师你能给我一份答案吗?我自己回去看。”
洛竹只能点头说好,给了他一份答案把他放走了。风息用手指折下报纸,总结道:“我觉得他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我倒是觉得你还是哪里惹到他了。”无限将手机从自己眼前移走,“你好好回想一下。”
洛竹真的想不起来。那天风息上晚自习,他照例备课到十点钟,随后在教学楼下面等着虚淮一起回去。虚淮若无其事,不打算和洛竹讨论今天白天的事。他们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随后拐向一旁的小巷。巷子里很暗,刚下过雨,脚踩在水洼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墙壁之间有些可怕。
洛竹忍不住向虚淮靠近了一点。虚淮一顿,伸出手抓住了洛竹的手腕。洛竹吓了一跳,发现是虚淮后松了一口气,任由他抓着。
“虚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走在黑暗中,洛竹忍不住想要说话打破过分的寂静。
“没有。”虚淮迅速回答。
“那你是有喜欢的女生了吗?”洛竹回忆着高中生经常会出现的问题,“有也没关系,偷偷告诉我,我不会告诉风息的。”
“……没有。”虚淮的声音平添了一分无奈。
“那我讲课是真的很差吗,看你的卷子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听懂。”洛竹叹了口气,“我太菜了。”
“……这倒是真的。”虚淮毫不客气,一刀直戳洛竹的心窝,他的声音平淡,甚至带了点嘲讽的笑意,他说,“讲课乱七八糟的,没有条理,还喜欢讲些没用的东西。”
“诶,有这么差吗?我还以为大家都很喜欢的,像是什么课外拓展之类的。”
“他们只喜欢你的课外拓展。”虚淮停顿了一下,“我对你的课外拓展也不是很感兴趣。”
“哪些花哪些草是可以吃的怎么吃,这些可都是很有用的。”洛竹感叹道,“那个实验组对照组的题目你也没有写对,那个也没讲好吗?”
“……对。”
洛竹大大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了一会儿,等到走出巷子,来到有灯的楼梯道里时又振作起来。他说:“好,我懂了,我知道要怎么办了。”
虚淮是不相信他的。
第二天,他们回家之后洛竹不知道倒腾了什么,等虚淮洗完澡出来,向他展示了自己亲手制作的生态箱和实验组。
他找了个水箱,放了土壤苔藓,还用石头和沙子堆了一个小沙滩和水池,里面放了只小乌龟。
另一个箱子里并排放着三个盒子,每个盒子底部铺着卫生纸,上面还撒了十几颗绿豆。
虚淮看了看这堆东西,又看了看洛竹,露出了看弱智的鄙夷表情。
“你只是想养乌龟吧,这到底是哪里生态箱了。”虚淮毫不留情道。“你还在家里养绿豆,等他们发芽了估计就被风息割掉炒菜了。”
“这是为了虚淮同学学好生物制作的,”洛竹把这堆东西放在了虚淮手里,一副要甩锅的样子,“乌龟的饲料在这里,一周喂一次就可以了。绿豆记得要浇水,这三组绿豆分别是加了普通的水,加了盐水和加了生长素的水,我都标好了,水也灌好了。虚淮同学任重而道远。”
虚淮接着这堆东西,想着自己现在一松手估计就全都砸在地上了,洛竹跑得太快,没办法还给他。他只好把生态箱和绿豆带回了自己房间,放在了窗台上,让他们可以晒到太阳。
洛竹讲课的确一般,但虚淮根本不在乎,他哪怕拿着书本自学都不至于考这么点分,但他就是想。在填空题上写些乱七八糟的对不上空的答案,全都是学生容易错的地方,他收卷子的时候常看到别人这么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操的什么心,可是看着洛竹那副乐天派又傻头傻脑的样子,他比起自己的成绩,更担心对方哪天就因为这种事被辞退了。
自那天之后,洛竹就再也没有提前下班过了,他总是在办公室里忙着备课,改卷子,还要抽空看别人的教学视频有样学样。虚淮有时候放学了在教学楼下面没有见到人,就要跑回楼上的办公室里,总能看到明晃晃的灯光下,洛竹和其他老师一样伏在桌案上。
可他看到那副样子,又觉得有些恼火,却不明白自己在暗自恼怒什么。
洛竹被路过的无限撞了下手肘,才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虚淮。他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一卷,全都塞进包里,慌张冲出门,跟虚淮道歉。
虚淮不说话,转过身跟洛竹向外走。
班里其他同学的成绩都在渐渐提升,就虚淮,雷打不动那点分。洛竹时隔几个月又开始头痛起来。他确信自己肯定是得罪对方了,可这个年龄段的小男生,尤其是像虚淮这样的最难搞,他不怕老师,头脑也聪明,只要他不说,洛竹根本猜不到。
他展开虚淮的试卷,发现对方就写对了两道题,一道生物圈,一道对照实验。他思考着,想起了那个喂了几个月跟没吃东西一样长都不长的乌龟,和长势太好昨晚被风息一刀切了炒成夜宵的绿豆芽。
他咋咋嘴,突然想起来什么,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放月假。他连忙坐起来,开始翻本市的旅游攻略。说来也奇怪,他来到这个城市这么久,平时除了工作也没去哪里玩过,更不知道本地有没有特产小吃。
回忆着虚淮平时在食堂打饭的喜好,他从旅游攻略上随手抄下来几个名字。隔壁的无限看到他在找餐馆,看了看他的笔记,从里面划掉了两个。
“这俩不好吃,真的。”无限诚恳地说,“我点过他们家的外卖,小黑吃了一口就吐了。”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洛竹兴奋地勾着虚淮的脖子上说:“虚淮同学,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顿饭是吗?”
“对啊,都欠了一年了,您可算想起来了。”虚淮说,他在黑暗中稍微勾起嘴角,看向洛竹的脸,“我以为您打算赖账呢。”
“哎呀,你可以提醒我嘛。”洛竹摆了摆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老师已经把钱取好了,明天放假我们去下馆子。”
“嗯……”虚淮还真的发出了认真思考的声音,他一直想到公寓楼下,才问,“我想去吃火锅,就我们俩,行吗?”
“好!”
那时,洛竹走在前面,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到虚淮笑了,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有些稀奇,但没有作声,扑上去没大没小的把对方的脸揉了一通。
不过那次吃火锅的结局就没有洛竹想得那么完美。
“全红锅。”虚淮看也不看菜单,对着服务生说。
“这个……我觉得我们……”
“只有弱者才吃清汤锅,你是弱者吗?”
“……草!”
最后是以洛竹把冰冻的果汁全部喝掉,连虚淮的杯子都抢了过来解辣为结尾。
从那以后虚淮的成绩就慢慢有了起色,每次考试的生物成绩都在平稳上升。洛竹开心地在公寓里把他抱起来转圈,说自己良苦用心可算有了回报。
所以,洛竹根本没想到,自己和虚淮如此深厚的师生革命友谊,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趴在办公室里头痛,无限看到他这样,丢了板止痛片给他,洛竹道了声谢。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上课,无限今天已经没有课了,一边打电话叮嘱小黑放学路上小心点,一边在自己的另一个手机上点外卖。
“无限,”洛竹想不出来了,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决定向无限求助,“你觉得虚淮人怎么样?”
“?成绩挺好的。”无限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口答道,“看着不捣乱,也是个喜欢蹦跶的兔崽子,心里蔫儿坏。但他不给我找事,我才懒得管他。”
“唔……”洛竹觉得自己都要把自己揪秃了,“那……要是虚淮早恋了……”
“早恋?”无限喝了一口茶,思考了一圈,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和任何蛛丝马迹,他随口调侃道,“他能和谁早恋,在班里谁都不理,照我看,这整个学校他最喜欢你。”
洛竹发出了被枪击中的声音,噗呲一声倒在了桌上。
无限转头看向他,观察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真——”
“没有!”洛竹连忙打断了他,防止他补完真相。
但所谓欲盖弥彰就是如此,无限一副了然的表情,又喝了口茶。
“事先提醒你,龙游高中的前一百名在全国也名列前茅。”无限讲话,开始文绉绉地给他讲道理,“虚淮那种又是一声不吭的认死理类型,你可要处理好一点,不然别说家长杀到学校来,校长都要把你挫骨扬灰给家长赔礼道歉。”
“就算你让我处理……”洛竹把脑袋在面前的教案上磕了磕,“无限你都怎么办的?”
“我说我有儿子了,小黑就是我的私生子。”无限回答。
“……你等着小黑长大之后知道这件事取你狗命。”
“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洛竹又叹了一口气,趴在桌上,思考是自己辞职比较快还是自尽比较快。他捂着磕痛的额头,仔细回忆着两人相处的过往,明明以前都是美好的回忆,现在每一个回忆的场景都带着虚淮那句告白的背景音。
他快疯了。
“虚淮喜欢我有这么明显吗……”他嘀咕道。
“不是很明显,”风息的声音出现在一旁,他腋下夹着书和卷子,手上沾满了粉笔灰,在办公室入口的洗手台边上洗手。不知道他怎么耳朵这么尖听到了这句话,回答道,“瞎子肯定看不出来。”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没错。”
风息洗完手,甩了甩,把书本扔在了自己桌子上。他皱着眉头说:“今天两节课都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想啥,点他回答问题还都能答对,这种小屁孩真的烦。”
“要我说他懂个屁的喜欢,就是看你性格好,好欺负,想玩玩。”风息坐回椅子上,抱臂说,“赶紧拒绝他,免得被学校发现了走的就是你。”
“虚淮他哪有——”洛竹话讲到一半就噎住了,只能把‘不认真’几个字和空气一起咽回去。风息见他这个样子,连连叹气摇头。无限也明了了,点了点头。
“明显吗?”风息反问他。他将书摊开,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爸妈不在身边,你又对他好,喜欢你是肯定的。他分不清到底喜不喜欢你,你还分不清吗?”
洛竹握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指尖冰凉,哪怕是春日的温度和自己的手心都暖不起来。他皱着眉头,回想着虚淮刚才说话的表情。风息说他想玩,但洛竹却不这么觉得。
他不认真吗?
虚淮对着他说话的时候,又平静又沉稳,眼睛里带着闪闪发亮的东西,印着紫藤花的影子。
洛竹揉着自己的头发,想把自己从一团乱的思绪里拯救出来。
风息摇着头,感叹道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勾人心,洛竹算是完了之类的。
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洛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一边继续纠结到底该怎么回答虚淮。
虚淮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一言不发。他只能收拾好东西和虚淮一起回家。
等到踏入那条黑暗的小巷,虚淮才张口道:“你考虑好了吗?”
洛竹的脚停住了,他站在那里,低下头思考。虚淮不催他,也只是站在他身边等待。
“我……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洛竹开口。
“嗯。”虚淮猜得到对方想问什么,不过是些你应当好好考虑,以学习为重或是小孩子不懂事之类的废话。哪怕是直接拒绝的话,洛竹也说得出,他不是没有见过。
“你为什么今天和我告白?”洛竹问。
咦?虚淮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惊讶地抬头去看他。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洛竹脸的轮廓,路灯从身后照过来,他也只知道对方低着头,不想看自己的眼睛。
“你还有半年,不对,三个月就毕业了吧,为什么现在和我说?你也知道老师是不能和学生谈恋爱的吧……就算要告白,等到毕业之后说不定可能性还大一些……这些、这些你肯定都想过!”洛竹慌乱的组织自己的语言,逐渐口不择言起来,“那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要告白!”
虚淮听着对方的话,听到最后微微笑起来,但又把嘴角压平了。他看向天空,回答:“因为昨天我看到一个女生和你告白了。”
“诶?”洛竹猛地想起自己的确是在昨天拒绝了一个女生的告白,用的老一套的说辞,学业为重,长大之后再来之类的。
“我听到你拒绝她了,”虚淮说,“你对她说‘你今后会有自己的人生,希望你好好考虑’,你还说‘如果长大之后还觉得喜欢老师的话,回来找我也可以’,我听到了。”
“这个……”洛竹听到自己说过的话从虚淮嘴里被说出来,总觉得有些羞耻。
“我想,我已经迟到了。”虚淮伸出手去,抓住了洛竹的手腕,不让他逃跑,“我本来是准备等到毕业之后的,但我已经迟到了。哪怕我现在告白,你要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也要说。”
“我会比那个人更早回来找你,就算她们之后不会喜欢老师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虚淮像是害怕洛竹听不懂一样,将自己的意思掰开了,一句一句复述给他听。“我和她们不——”
虚淮话没说完,洛竹就轻轻拍在了他头上,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洛竹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揉了揉他的头顶。
“个子不长,脾气倒是涨了。”洛竹叹了一口气,随后还是笑起来。他听着虚淮的话,听到最后,本来慌张的心情莫名平稳下来。“谁给你的勇气在这里跟别人比。”
虚淮满腔热情都被拍散了,冷静下来,撇撇嘴,看向一边。他等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问:“你没有拒绝我?!”
“想多了,我只是还没说。”洛竹拍了拍他的脑袋,把手收回来。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说,“虚淮同学,我不能答应你的告白。”
“……”虚淮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话。若是有人能看到他的脸,大概能看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些。
“但你听过的那些,我都不会再说了。”洛竹说,他看到路灯的光斜着落进巷子里,照不亮任何一个人,“我知道你很认真,你很坚持,你也有决心……但是虚淮啊,这是两个人的事。”
“你思考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我也需要同样的时间。这个时间或许很长,很长,长到你觉得我不过是拒绝了你而已。”洛竹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加大了力道,让他安心,“我想告诉你,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需要时间去考虑。如果你愿意等,那就和我保持联络,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就尽管讨厌我。”
虚淮咬着嘴唇,咽了几口唾液,问:“那等到我长大你是不是就……”
“噗呲,”洛竹笑起来,问,“那你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我……”
“我想好好考虑一下,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不用告诉我你的决定。”洛竹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了手,“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要说。”
“谢谢你说你喜欢我。”他轻声道,“我很开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虚淮连忙伸手拽住他,将他拉回过身,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洛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见到月色爬上梢头,光落在巷子的墙壁上,虚淮的脸稍微清晰了些。
“洛竹让我等这么久,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他嘟囔道,蓝色长发漏了两缕小片的搭在脸上,使他脸上的红色更加明显。
洛竹伸出手去用食指戳了下对方的额头,骂了句‘小兔崽子’。他向公寓的方向走去,被虚淮抓住手臂说想要牵手,他则是毫不犹豫地甩开对方的手说自己还没同意呢虚淮同学不要动手动脚。
风息拎着自己的夜宵,看着在小巷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他用力地咳了一下,那两人顿时收敛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不瞎都快变瞎了,在办公室里的那句话嘲讽得不太恰当,他简直想把自己戳瞎。
又是一年毕业季,毕业学生围着风息和无限拍照。洛竹也被女生围在中央,被塞了好多礼物。虚淮远远地站在长满绿叶的紫藤花走廊下看着他,没有过去。
虚淮终究还是在最后的时候把生物考了满分,洛竹说你就是对我有意见吧小兔崽子,被对方抓着手说没错,你考虑好了没。
虚淮毕业了,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上了大学,他和洛竹也只能偶尔打电话发消息,虚淮也不再问他有没有考虑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洛竹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波学生从自己手里送了出去。他坐在办公室里感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年轻花朵真的美好,而自己已经是树根边的蘑菇了。风息说你就是害了相思病,当初坐这办公室的谁看不出来你喜欢虚淮,明显得只有瞎子看不出来。
洛竹说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的可是虚淮喜欢我我记得清清楚楚。
风息对他的反驳嗤之以鼻,冷笑道:“我当时问你,他分不清到底喜不喜欢你,你还分不清吗?我现在问你,虚淮是小孩,他到底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依赖你多一点,他分不清,你分不清吗?”
“你这句子里同一句话表达两个意思,中文文化博大精深,洛竹你听得懂吗?要不我给你解释一下。”无限在旁边补充道。
“不劳您费心了,我听得懂。”洛竹连忙拦住他。他握着自己的红笔,在手指间转着,风息不过是想嘲讽他当年对虚淮的态度。
的确,虚淮是孩子,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多一点,还是依赖多一点,但洛竹分得清。他是喜欢虚淮多一点,和喜欢小孩不一样的那种。他看得出来虚淮也很喜欢他,可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像是许多向他告白的女生一样吗?可他又不甘心。
但那是孩子,他能去向对方索取什么呢?给予对方多余的引导都让自己背负上深厚的罪恶感。那是还有这更多的可能性的未来的孩子,而他绝不能够将未来限制住,不能让可以发展出去的枝叶只生长在墙里面。
最终他也只能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告诉对方因为是虚淮的请求,所以自己在考虑。他希望长大的孩子能回转到自己身边,又觉得他如果能远离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也不错。
虚淮去到新的城市之后并没有和自己保持热络的联系,像是每一个毕业之后加了他好友的学生,渐渐地都不说话了。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只住了三个人的公寓莫名大了很多。
但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哦对了,昨天校长把师范实习生的名单给我了,说是今天来找我们报道。”无限在自己的卷子堆里翻起来,“我好像拿来垫泡面了,让我找找。”
“实习生?男的女的?长得可爱吗?”洛竹连忙接话,将险些从手中滑落的红笔握住。
“你自己看不就行了。”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洛竹一僵,缓缓转头看过去。已经不再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小鸟一样的人,虚淮换上了浅灰的外套,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他在洛竹的注视下走了进来,将那一沓纸放在了无限的办公桌上。
“从今天起我在你们这里实习,时间是三个月,跟早晚自习。”虚淮毫不见外,抽出了一张纸。“无限你帮我签个字。”
无限看都不看,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说:“来得正好,来把我这沓卷子改了,洛竹老师旁边有空位,你坐那边去。”
虚淮拿起无限桌上的卷子和他的钢笔,坐在了洛竹身边。
“虚……淮……?”洛竹这才动了动自己的舌头,惊讶道,“你回来实习了?”
“嗯,如果顺利的话我以后可以在这里上班。”虚淮回答,拿着无限的答案,熟练地开始改卷子。
“可我记得你家不在这边吧,回来实习的话……”洛竹心里冒出了一个不断抖动的小芽,挠得他的心有些痒,忍不住想笑,“你之前住的地方还空着,你可以继续住那里。”
虚淮改卷子的手一顿,他瞥了洛竹一眼,问:“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欠你的饭我还了,不要想讹我。”洛竹顿时警惕了起来。
风息抖开报纸感叹了一句二傻子,无限把卷子丢给了虚淮,也不想管洛竹虚淮的感情纠葛,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给小黑做饭。
虚淮看了洛竹一会儿,发现对方是真的忘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继续帮无限改卷子。意外地碰掉了一本书,他捡起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的封面上写着洛竹的名字。
洛竹看他捡起来,马上就来抢,连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随手把信封丢在一旁,虚淮站起来,挽起袖子,露出一节又细又白的胳膊。他说:“洛竹老师,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讲。”
接着他也不等洛竹同意,把对方架起来扛了出去。
风息把报纸翻过了一页,戴着耳机,与世隔绝。
接着虚淮把洛竹拖到角落里,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的嘴堵上的对方的嘴,讨要自己没拿到的利息。
我们常说少年无爱,少年人不懂爱,仅有一腔热血与冲动。我们常说爱是沉淀下来的,温柔的,扯不断的更加与亲情相近的东西。可谁又规定了那一腔热血和冲动并非爱情,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像是烟花一般的或许短暂,可美丽而温暖,任何人都不忍伤害的,想要捧在手心里的,其炽热又烫手让人捧不住的,他们的爱。

Chapter Text

金秋时节,早晨的太阳都是暖黄色,带着些许温度,但是暴露在外的皮肤还是有些冰凉。洛竹本能地把手臂收回了被子里,扭了扭脖子,继续睡着。这一举动扰醒了他身边的虚淮,虚淮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睁眼。
比起光线,他先注意到的是满屋子的甜腻的桂花香味。
“……”
虚淮转头看向一旁的洛竹。对方依旧睡得安稳,但是没有平躺,而是背对着虚淮,侧着身体睡着。一头棕色的头发被揉乱了,落在枕头上,还有一些在睡觉时被压得嵌了背上的皮肤里。虚淮能看到他的脊背上有一些青紫的痕迹,像是牙印,又像是自己的手指用力抓住对方时留下的痕迹。
看回天花板,虚淮吸了一鼻子,桂花的香味虽然浓烈,但并不像是窗外的那些在九月底开花的树木一样醇正,而是混入了别的味道,冰冰凉凉的。
他悄悄地把被子扯开了一点,看了看被子里的自己和洛竹。
看完之后他就把被子放下了,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他努力回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脑子有点空白,想起来的全是自己梦里才会有的那种什么十几岁少年的幻想画面,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看来答案只能从一旁的洛竹身上找了。他下定了决心。
虚淮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伸出手去,用手指尖撩开洛竹脖子后的头发。发丝被牵动的时候,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怕自己把洛竹吵醒。尽管他平时巴不得自己能把对方喊醒。
棕色长发后,在洛竹后颈上有一个明显的牙印,看得出来咬得很用力,但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后颈上一整块皮肤都鼓起来,巴掌大,皮肤泛红,看得出来是已经被标记的Omega的腺体正在进入转化期。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虚淮竟然松了一口气。
“唔,疼……”洛竹还没睡醒,说话声音也小,他伸手拍开虚淮的手,翻了个身,结果一下子压到脖子后面的伤口,哀嚎着疼痛的时候,在床上一通翻滚,却牵动了全身的不适,差点掉下去。虚淮拉住了他的被子,洛竹睡不着了,揉着后颈的伤口,干脆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喊着,“疼疼疼疼疼……好疼啊……”
虚淮伸手拽住了他,不让他摸到伤口,免得伤口感染。但随着洛竹的动作,两人都赤身裸体地睡在一张床上的事实让他逐渐清醒过来,最开始的震惊过去,他马上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有一个计划在心里被迅速提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洛竹,别碰,会感染。”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洛竹就僵住了,他像是发条卡住一样动作僵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抬头。
许久之后,他才揉了揉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放下了手,转头看向虚淮。
和平时早起一脸迷茫不同,洛竹看着虚淮欲言又止。
虚淮觉得胜利在望,他说:“昨晚的事你不用在意。”
听到他这句话,洛竹被噎住了,一边含糊地发出些应答声音,一边点头。
虚淮打算乘胜追击:“我们……”
“我们还是好朋友!”洛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拍得虚淮一抖,差点咬到说话的舌头。他本人也露出笑容,“昨晚的事不用在意,我明白的!好兄弟为朋友两肋插刀!”
虚淮一时语塞,他的表情都降下了温,金秋十月冷得像是三九寒冬。
“没事没事,”洛竹转过头去,看向其他地方,挥了挥手,语气轻松,“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大家都不受控制,你可以不用对我负责,等过段时间我去消除标记就好了。”
计划崩盘,虚淮抓着被子,指甲都要抠进针脚里,他冷声道:“不用负责……是什么意思?”
“意外嘛,大家都不想这样的。现在科技很发达了,我们……”
洛竹还没说完,虚淮就打断了他,沉声道:“我知道了。”
随后虚淮走下床,去卧室洗了个澡,换上自己的衣服就离开了。
故事要从哪里讲起呢?从这世上的人类有男女以外的三种性别开始讲太长了,但从昨晚上开始讲又太短了。不如从他们小时候开始讲起吧。
虚淮和洛竹从小就是邻居,一个开朗一个稳重,家长也很喜欢这对互补的小孩,总是约着一起上学一起吃饭喝茶之类的事,青梅竹马同班到大学为止。两人学的是不同的专业,就去了不同的学校。
在上大学之前,性别分化的基因产生了作用,洛竹分化为Omega,而虚淮分化为了Alpha。两方家长也曾调笑过说既然如此不如就定个亲吧,都被洛竹红着脸拒绝。
虚淮总是不说话,就在一旁看着。
大学四年的分离并没有让他们疏远,反倒是因此,虚淮逐渐察觉到了一件事。
洛竹是他的好朋友吗?是。
洛竹一直以来都和他关系很好吗?是。
自己会想念他吗?是
他喜欢洛竹吗?……
如果洛竹被别人标记了要离开他的身边,去到陌生的城市结婚,也可以吗?他不允许。
比起爱与喜欢之类的,他最先察觉到的竟然是身为Alpha的本能,存在于Alpha基因深处的野兽一般的领地意识。
洛竹大学四年回来之后还是一个完整的洛竹,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气味,虚淮很满意,他站在对方身边,悄悄地走近了一步,总能嗅到对方的长发下面掩盖住的桂花香味,甜腻得像是秋天的空气。
但洛竹总是当他是朋友,是兄弟,不避讳AO的身份,也丝毫不担心虚淮会对他出手。若是他稍微在意一点,虚淮也许早就提出交往的建议。但就是这点不设防的信任,让虚淮张不开嘴,也伸不出手将对方拥入怀中。
但,众所周知,男人,Alpha的男人,这种事都能信任他的话,还不如信你家猫能用人类的马桶上厕所。
本文是有小黑出场的所以还是信一下好了。
双双大学毕业后,他们俩就进入了同一家工作室工作,工作室不大,人少,就四个,领头的是洛竹的远方表哥,叫风息,虽然没有提的必要但也是个Alpha。
两人如此相处,从十岁到二十岁到现在跨过了二十五岁的门槛即将奔三,明明都是帅哥却从头单身到尾。虚淮觉得不太对劲。
他思来想去,觉得对方应该是在等自己开口,毕竟他小时候看的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还哭得一抽一抽的,躺在一旁睡不着的虚淮只能给他一张一张撕卫生纸。
在心底拟定了计划,按时间顺序排列,也就是,告白订婚结婚标记生娃。虚淮还打电话定了洛竹最喜欢的蛋糕和花,就等着国庆放假之后一气呵成。
风息带着他们赶工熬夜到九月底,眼看着就要放假了,工作却没有完成,虚淮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心里燃起了不好的预感。最近桂花树开了,走在外面的时候总是能闻到浓郁的桂花甜味,打开工作室的窗子也能闻到。
这味道和洛竹的信息素气味太像了,他都快觉得自己是变态了。
洛竹倒是不在意,平时还是会趴在虚淮身上跟他讲事情,毫不避讳,连保护自己的项圈都不戴。虚淮盯着对方的后颈心想,这怎么就对我这么放心呢?
终于,工作忙完之后,风息给所有人都放了假,说可以避开国庆高峰期提前去旅游。洛竹欢呼了一阵,就缠着虚淮说要出去玩。他一靠近,那股浓烈的桂花香味就闯进了鼻腔,屏住呼吸也会从毛孔里渗进来。虚淮任由对方勾肩搭背,咬了下舌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之后他们去洛竹家里换衣服,打算出去吃晚饭。洛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抑制剂,在想要喊虚淮进来一起找的时候就出事了。他的发情期提前到了。
然后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我真的没想到他那么生气……”洛竹抱着枕头,赤脚坐在沙发上,把下巴埋进枕头里。
风息抱着自己刚从巷子里捡回来的黑猫,坐在他对面,注视着他。
“我都说了他不用负责的……谁知道他这么介意……”洛竹委屈,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不用这么生气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只不过是【——】怎么了!”
风息放下捂住黑猫耳朵的手,看弱智一般地看向洛竹。他问:“你为什么觉得他很生气?”
“虚淮生气就是那个样子啊,说话语气会比较重,而且他到现在都不回我消息诶!”洛竹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QQ界面给风息看。
风息根本不想看,要不是洛竹刚刚被标记,现在整个人都脆弱得像个小孩他都要一脚踹上去了。他摸着猫,努力平复心情,问:“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他生气是因为跟你……”
风息没说下去,洛竹理解了,他揉了揉后脑勺,脖颈后面的伤口又痛又痒,他不敢碰。他思考了一会儿说:“一般情况下来说,你肯定是不会想和你兄弟发生点什么吧。而且我和虚淮认识那么久了,就算他能下手,那也早下手了啊。但是他好像对我没有兴趣,上次我发情期的时候抑制剂都是他去买了然后喂我喝的。”
“你干点人事吧。”
“啊?”
“万一虚淮喜欢你呢?”风息岔开话题。
洛竹听到了这句话,把脸埋在了抱枕里,瞥向了别处。额前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风息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发出了闷闷的声音,说:“虚淮不可能喜欢我的。”
哦豁,风息趁他看不见翻了个白眼,把猫抱得更紧了一点,带着座椅向后退,希望能离洛竹远一点免得小黑被传染了傻气。
两个小时之前,虚淮找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说辞和洛竹一模一样。
他说:“洛竹不可能喜欢我。”

 

两个小时前,风息带着自己刚捡的猫回了家,换了个短裤裤衩和背心,就提着脏兮兮的猫进了浴室。他和黑猫在浴室里一通搏斗,最后把猫按住洗了个澡。
当然他自己也差不多都湿透了,把猫的毛吹干之后,就拍了一把它的屁股,让它出去拆家。风息索性自己也脱了衣服冲了澡,洗着洗着,突然觉得动静不太对。他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担心家里进了小偷,把淋浴的水继续开着,抄起了浴室的拖把,悄悄打开门,一个健步就冲了出去要一棍子敲在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人。但那人一回头,风息看到虚淮的脸,连忙刹住,差点就一棍子敲在虚淮的脸上。
“虚淮?!你怎么在我家啊!”风息大喊。
虚淮指了指自己旁边正在吃自己带来的晚饭的小黑猫,说:“我来你家找你,敲门之后,它给我开了门。”
“啊?我家的猫成精了?”风息看了眼已经被虚淮关上的门。
虚淮看着风息的脸,许久之后还是瞥了眼他的脚,说:“你先去把裤子穿上,我有事情想和你讲。”
听完虚淮的讲述,风息总结道:“总之你们现在已经搞上床了对吗?”
“你讲话文雅一点。”
风息不理他,把小黑吃剩的盘子收了起来,问:“你们都搞在一起了到底有什么好讲的?你现在不去找阿姨提亲,是等着到时候奉子成婚被娘家人抽死吗?”
“我觉得不至于两次就……”说到一半,虚淮猛地顿住,低下头去没有继续讲了。
“我突然想起我就是洛竹的娘家人,我现在就可以抽你。”
“你的猫在我手上。”虚淮指了指自己腿上正在舔毛的猫。他和风息讲了一会儿,还是维持不下去那股轻松的氛围,沉下脸来,“洛竹不喜欢我,提亲也没用。阿姨他们天天开玩笑,要是洛竹愿意,早就同意了。”
风息满脑袋问号,他问:“你怎么知道洛竹不喜欢你?我觉得他对你特别好啊。”
“他对谁都这个样子,天生的。”虚淮伸出手去,用食指尖点了点小黑猫的脑袋,被它舔了一口手指。“所有人都一样。洛竹不可能喜欢我。”
风息咬牙,风息想说你跑来我家撸我的猫还在这里放屁,风息简直想把洛竹从隔壁小区拎过来让他们俩面对面讲清楚。
“你等我把洛竹抓过来跟你讲清楚。”风息走向门口开始换鞋。
“对了,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虚淮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一袋子药递给风息,“他刚刚被标记,现在应该很难受,里面有所有需要的药,我把用法都写在备忘录里发给你了,你带给洛竹吧。”
“……你怎么不自己去?”风息觉得自己嘴角都在抽。
“标记之后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去除标记就越难,后遗症也会更严重。”虚淮压下上眼睑,看着地面,“他不想,我不强迫他。”
风息看着他,觉得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远房表弟夫真的太难搞了,看得出来他喜欢洛竹,难过得要死又一副‘我不勉强’的豁达样子。但他太钻牛角尖了,人不能这样。
“你真的不去问洛竹到底喜不喜欢你吗?”风息提着药,向小黑招了招手。小黑从虚淮的膝盖上跳下来,从他的手臂窜上他的肩膀蹲着。
虚淮收拾好自己的包,跟着风息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戳了戳小黑猫的后脑,说:“洛竹很喜欢猫,他会开心的。”
就是这样,风息带着猫来到了洛竹家里,对方感谢了自己带来的药之后,就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跟风息聊天。
确认了双方的心意,风息抱着小黑,想从这趟混水里把腿拔出来。但是已经迟了,他已经被双方都当做唯一的倾诉者,现在已经无法抽身了。
思来想去,他开始群发消息。
他对虚淮和洛竹说:“既然如此,要不要出去旅游?”
虚淮回他:“也行。”
洛竹回他:“本来打算跟虚淮去的,不过他应该不想和我一起去,那我们去哪啊?”
风息问虚淮:“想去哪?”
没过几分钟,虚淮发来一大段看起来就是复制粘贴过来的文段,但是行文用词像是他自己写的,不是复制的网上的攻略。
虚淮补充说:“洛竹本来想去玩的,查了蛮多资料。”
风息冷笑一声,复制粘贴丢到了洛竹的聊天窗口。
洛竹回复他了说:“风息你好像虚淮啊,说话跟虚淮一样。都行,那我就混吃等死了。”
风息回虚淮:“都交给你了。”
第二天下午,洛竹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撞见了虚淮,对方也背着包,还戴着帽子,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两人从那天早上以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如今对上视线气氛着实尴尬。
虚淮没说话低着头准备离开,却被洛竹喊住了。
洛竹也低着头不敢看他,问:“虚淮你也要出门吗?我……我们……一起去车站吧……”
虚淮背对着他,不说话也不敢回头。洛竹一向如此,总是这样子,不管虚淮什么反应都向他伸出手来,温暖如太阳,轻易就能把他融化。两日的抑郁顷刻之间化为灰烬,落在谁也看不见的暗处。
虚淮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说:“过来吧。”
洛竹听到了这句话,有些惊讶,又马上笑起来,他拽着自己的箱子两三步蹿到虚淮身边。虚淮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掂了一下问:“你带了什么?”
“带了好多好多,衣服啊相机之类的,还有风息给我买的药。”洛竹马上回答,说到最后一句脱口而出,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跟你讲,风息捡了只小猫,叫小黑,它好可爱啊,我也想要养小黑。”
虚淮想到了自己家的三大缸热带鱼,觉得不行。
他们两人像是往常一样说说笑笑一起打车来到火车站,默契地闭口不提前几天的意外,也不说自己要去哪。一起取了车票,不看对方的火车和目的地,他们找了两个相邻的座位,坐着等车。
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洛竹和虚淮发现风息还没来。
虚淮正在给风息发消息,洛竹那边已经直接一通电话打了过去。
风息瘫在沙发上,怀里坐着猫,他吃薯片,猫在啃零食球,一起看电视。他接了电话:“喂?”
“风息!都要开车了!你来了吗?”洛竹问。
虚淮听到了,疑惑地看向他。
“啊……”风息看向天花板,视线在整个屋子里环顾一圈,最后看向了正在吃零食的小黑,他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小黑突然上吐下泻,我带它去看医生了,这次我就不去了,你好好玩啊。”
“诶?那你好好照顾小黑啊。”洛竹遗憾地叹了口气,挂掉电话,掏出自己的车票,苦闷地趴在行李箱上盯着纸片发呆,“啊……要一个人去旅游啊……”
虚淮探头过来,看到了洛竹手里的车票。他思考了几秒,问:“那不如我们一起?”
洛竹疑惑地回头看他,虚淮翻手把自己的车票给洛竹看,解释道:“同一个城市。”
“诶!”洛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车票,又贴在虚淮的车票前面极近的距离确认文字,“真的一样啊!那我们一起去吧!”
说完之后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机,说:“可是我把这个事全交给风息了,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虚淮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翻开了自己存的图片给洛竹看。洛竹瞟了一眼,就笑出来,习惯性地往虚淮身上挤,他笑道:“不愧是虚淮!”
洛竹已经被他标记,除了他之外谁也闻不到洛竹身上的桂花味道,只能闻到属于虚淮的Alpha信息素味道,这一点洛竹没有察觉。虚淮任由对方蹭着,默不作声。
虚淮的信息素没有什么味道,只觉得冰冰凉凉的,能减淡洛竹身上的桂花香味,虚淮一直用自己的信息素保护着洛竹,将周围乱七八糟的气味清场。洛竹没说什么,也从来没有提过,虚淮只当他是闻不到。
至于旅游这件事,虚淮也猜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淮趁洛竹不注意给风息发了消息:“风息,你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不要乱了辈分,你也要叫我表哥。”
“洛竹也不叫你表哥。”
“给我一份灵溪特产猫粮,还有你们结婚的份子钱我不给了,工作室穷。”
“猫粮管够,份子钱没商量。”
“那就从你工资里扣。”
虚淮还想痛斥无良老板996员工克扣工资还天天加班,但洛竹已经回到了他旁边,他只好收起手机。洛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拿出了零食,自己叼着一片海苔,正拿着相机拍火车站的人。他把自己的海苔也分了一片给虚淮,随后就抱住了虚淮,把相机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拿他当人肉支架。
两个人凑得很近,洛竹的头发里还有非常淡的信息素味道,其中混着冰凉的气息。虚淮闻到了,莫名觉得安心。
“虚淮,那个小姐姐还挺漂亮的。诶呦,你掐我干嘛。”洛竹笑着拍了一下虚淮的胳膊,让他不要掐自己的腰。虚淮一手环住他的腰,免得他在椅子上躲的时候后仰掉下去,另一手又掐了一下。
“哈哈哈别搞,好痒。”洛竹躲开他的手,往虚淮的怀里贴得更近了一点。他抓紧时间给快要离开的漂亮小姐姐拍了张照片,感叹了两句美人就是美人,虚淮挠得他差点把相机摔了。洛竹连忙把相机收起来,两个人玩闹到上车。
他们订的是卧铺票,一个中铺一个下铺,虚淮自然是睡在下铺的。洛竹爬上中铺之后,趴在床铺上,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风息发消息。
他怒斥:“风息你肯定是故意的吧!”
“你要是想看小黑拉出来的东西我也能拍给你看。”风息回他。
“那你拍啊。”
“我就是故意的。”
洛竹趴在床铺上,虚淮拍了拍他的小腿问要不要看电视剧。洛竹马上把风息骗他的事抛到一边,从床铺上爬下去,脱了鞋子坐在虚淮的床铺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人一个耳机,拿虚淮的平板看电视剧。
风息看他没来烦自己了,抱着自己家的小猫一顿搓揉。他对小黑说:“等他们俩回来你就有灵溪特产猫粮了!”
“喵。”

他们去的城市叫做灵溪,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但主要是这个季节比龙游稍微凉爽一些。他们没有住在酒店里,虚淮订的是一间民宿,两室一厅,家电俱全。
当然他原本是打算和风息一起出门的,如果是风息和他一起来,那他们就会在两间卧室里在榻榻米上和平相处。但跟他一起来的是洛竹。
虚淮觉得昨天的自己真的是天才,没有房间能比榻榻米更能顺理成章地和洛竹睡在一起了。
房主姓罗,第一天自己和洛竹来到这里时,女主人敷着面膜就从楼上下来把钥匙交给自己。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似乎是她的女儿,在楼梯上好奇地探头看他们。
虚淮没太在意,进屋环视一圈,检查了一下热水器和水壶还能用之后,把自己和洛竹的行李拖进了屋子。他把帽子摘下,刚打算转身问洛竹接下来是先在屋子里休息还是去附近找点吃的,就看到他已经和房东家的女儿打成一片。
洛竹蹲在地上,拿着自己的相机给她看,说:“你看这个,这个是哥哥家里的小猫,叫小黑。”
她认真地看了看相机的屏幕,露出了笑容,说:“它好可爱啊!”
“是啊。对了,你叫什么?”洛竹收回相机,对准了小女孩,笑着问,“这附近有好玩的地方吗?”
女孩对着洛竹的镜头有些局促,慌张地瞥了眼洛竹,又看向地面,答道:“我叫小白。附近……附近有一家森林公园,很大,但是我还没有去过。还有、还有个博物馆,但我也没去过……”
“哈哈哈,好的,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如果好玩我跟你说。”洛竹给她拍了张照片,将相机的镜头盖装了回去,说,“我叫洛竹。”
小白点了点头,随后就回到楼上去了。洛竹站起来,转身看到虚淮正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对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轻皱着眉头,蓝色的眼瞳落在房间的阴影里,沉着比海还要深一些的洛竹不敢看的东西。
他移开了视线,走进屋子,关上了门。虚淮看他进来了,也就没再盯着他看,继续收拾行李。洛竹看虚淮已经连自己的箱子一起收拾了,也不好意思过去,只好游手好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玩了一会儿,他就偷偷打开了相机,拧下盖子,对着虚淮的侧脸,缓慢调整焦距。
虚淮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没理他,手下继续整理。洛竹调整了半天总觉得不太对,喊了声:“虚淮。”
虚淮转头看他,洛竹向下看着屏幕,看到虚淮转头的动画,突然大喊:“别动!”
不知道对方又是哪根筋抽了,虚淮也只好应声停下,保持着刚才的角度动也不动。洛竹抱着相机从坐换为趴,整个人都趴在房东家的茶几上,手臂撑在玻璃上,镜头都快戳在虚淮的脸上了。
虚淮看着他,一言不发,眉头都要拧在一起了。洛竹趴在桌上,抱怨道:“笑一笑嘛。”
听到他这句话,虚淮心道我怎么笑得出来,但他看到洛竹鼓着腮帮子,也皱着眉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伸出手去,食指戳在了洛竹的脸颊上,指尖陷进去的瞬间,洛竹发出了‘噗’的声音,虚淮便笑了。
洛竹也顾不上虚淮的手指还戳在脸上,抓紧时间按下快门,多拍了几张。虚淮见他拍完了,就让他起来不要给房东擦桌子。他翻出了洛竹的药,把洛竹一会儿该吃的药都放在了桌上,准备催洛竹喝药。
洛竹看着茶几上的药,又看了眼虚淮,想了一会儿大喊:“虚淮。”
“干嘛?”虚淮把行李收拾好之后,就进屋去了,检查自己晚上睡觉的榻榻米,他听到洛竹的声音回答道。
“那个药好苦啊。”
“你没兑糖水吗?”
“我都多大了还喝糖水。”
“那你跟我说干什么,快点喝。”虚淮懒得理他。
虚淮把自己的手机充电宝装入出门背着的小包里,想了想又塞了一包纸巾和一瓶Alpha气味抑制剂。他思考了一会儿,把洛竹行李箱里的Omega抑制剂也带上了。
没过一会儿,洛竹又在客厅里拖长声音大喊:“虚——淮——”
“怎么了?”虚淮收拾好了包,走出房间,看到洛竹向他招手。他走过去,被洛竹拉着手臂坐在了对方身边。
洛竹贴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打算睡觉。虚淮没管他,自己用另一只手玩起了手机。然后他的手机就被抓住扔到了一边,洛竹翻了个身正面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
虚淮坐在原地,手臂僵着,动也不敢动。洛竹的皮肤滚烫,贴在自己的脖颈上似乎要把自己也烧起来。他的呼吸打在皮肤上,拨动了颈侧的毛发。虚淮觉得对方的热度很快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蔓延上脸颊,随后开始扩散。
“洛竹?”虚淮问。
洛竹没答话,反倒是把自己向虚淮的头发里埋得更深。
虚淮的脑子急速运转,又一片混乱。洛竹的发情期已经过去,Omega被标记后的不良反应也不存在这样——他猛地停住了,有些诧异地伸出手去,一手托住洛竹的背,一手掀起了他的头发,后颈上的牙印没有愈合,腺体依旧饱涨红肿。
“洛竹,醒醒。”虚淮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清醒一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洛竹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声音,说话不清晰,他努力想要把自己撑起来,但手脚都逐渐失去了力气。他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在虚淮耳边说:“就,那天早上,从你走了之后开始……”
被标记的Omega身体需要融合Alpha的信息素,腺体红肿是进入转化期,一般情况下Omega的发情期可以持续好几天,是为了方便繁衍,会需求Alpha的信息素。而标记的那场发情期除外,在被标记之后发情期即刻结束,身体会产生变化,免疫系统功能减退,融合他人的信息素改变身体,但在此期间,虽然不存在发情期,却也依旧需要Alpha的信息素帮助。
若是普通结合的情侣,只要每天生活在一起就足够提供所需的信息素量。
但虚淮在标记完之后就离开了洛竹的家,没有靠近过他。信息素根本是不够的,原本消失的发情期有了再次爆发的迹象——也就是洛竹现在这个样子。
头脑风暴完了,虚淮下了决心,他搂住洛竹,一边轻抚他的背部,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洛竹,我现在要补一个标记,我不会对你做其他事,只咬一下,好吗?”
虽然他说话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但虚淮已经要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他只觉得自己嗓子发干,有洛竹信息素的作用,也有些紧张。他希望洛竹不会拒绝他,只要洛竹愿意,他就还有希望。
洛竹抱着他的脖子,听到这番话,用力地摇了摇头。
一瞬间,虚淮觉得自己满身的热情都冷了下来,冰凉的信息素味道带了点侵略性的感觉散发出来布满整个房间。他的手心冰凉,指尖发麻。他努力将梗在喉咙口的空气咽下去,控制住自己的声带说:“那……我……我去帮你买药……”
他话音刚落,洛竹就爬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下去。
洛竹有个很喜欢的青梅竹马,住在自己家隔壁,比自己小一点。对方是个优秀又可爱的孩子,表面上不是很喜欢说话,看起来很冷漠,但洛竹知道他是个温柔又细心的人。
他将花朵递给他,得到了他的友谊,日夜相处之下,他从对方冰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方的真心。虚淮在认真地看着他,听他讲的每一句话,平静地温柔的,虽然经常吐槽,但是就是像是春天的风一样让他舒心。
尽管许多人都说虚淮冷冰冰的,洛竹却完全不这么想。
虚淮的温柔是从指间流过的泉水。而对方的信息素和秋天的桂花一样,带了点薄荷的味道,但总是甜的,吸了一鼻子还不够,总要再多贪婪地凑近一点。也就是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很喜欢这个青梅竹马,想要结婚的那种喜欢。
他和虚淮一起长大,在各自分化之后,他也曾思考过要不要去跟对方告白,但虚淮总是那副样子,哪怕是得知了自己是Omega之后也没有半分区别。
洛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因为虚淮总是对自己很温柔,但是这种要牵扯一生的事情,他不希望是对方的温柔让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如果是虚淮的话,他一定会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犹豫不放手,洛竹了解他。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如果对方有这样的意愿,他一定会出手的。洛竹如此等待着,期待着。
直到意外的发生。
发情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没有失忆没有头脑不清晰,Omega的确会因为发情期无法控制自己散发出强烈的信息素,身体也会分泌出润滑的粘液,催生欲望。但这个情况下,Alpha也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哪怕是陌生Omega的信息素也能让他们不能自我。
被信息素干扰的虚淮会吻住他,亲吻他的额头,哪怕是洛竹紧张得绷直也会被温柔地抚摸脊背。
洛竹知道对方在努力控制自己,但也仅限于温柔地对待自己这个程度了。
他实在无法因为这种事说服自己就这么随波逐流的,相信虚淮真的喜欢自己这件事,像每个人说的那样。
果不其然,虚淮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昨晚的事你不用在意’。洛竹听到这里,就觉得手脚冰凉只想逃,他想完了,虚淮这么温柔的人一定不会责怪他,但虚淮不喜欢他,一定想要将这些事抹去。他慌了神,连忙先与对方表达出自己也愿意配合去掉标记,还对方一个自由生活的意思。
之后虚淮就离开了。风息也来劝了他一会儿,洛竹脑子里简直就像小猫玩过的毛线团,别说理清了,连头都找不到。他的确可以去去除标记,可虚淮又没有任何想要和他一起去消除标记的意思——毕竟这件事必须要两人都到场,否则虚淮可能会被警察以为是强奸。
风息喊他去旅游,觉得出门散心也不错,他就答应了。
结果到了火车站,他才察觉到这可能是风息的阴谋。
和自己家的那些起哄的家长一样,风息也认为自己和虚淮就是在谈恋爱,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就此得到了一个和虚淮一起出门的机会,洛竹还是挺感谢他的。
虚淮和之前一样温柔,像是忘记了之前的事一样和自己相处。洛竹一边觉得放心,一边又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一脚踩在悬崖上,一脚悬空,手里抓着的是软绵绵的云一样的温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坠落下去。
和虚淮呆在一个屋子里让他焦躁起来,他闻到桂花的味道,和窗外的花香味混在一起,又冰凉凉的。他觉得热,身体也发烫,冰凉味道的信息素算是他唯一的安抚,可只清凉了气管,身体里的其他地方逐渐热起来。
“虚淮。”他喊着。对方果然走了过来,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身边。洛竹觉得对方靠近之后,情况似乎缓解了一点,然而最初的消退过后,温度直接铺上脸颊,连他的脑子也要蒸昏了。
他所做的事情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本能地抱住虚淮,趴在对方肩上,嗅着他的味道。
虚淮问他,能不能补一个标记。
洛竹心说,什么叫只咬一下,更多的事不是都做过了,自己这么一个正直青春年华的Omega凭什么虚淮就避至如此,虚淮就这么不能接受他吗。
但他问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用力摇了摇头。
虚淮身体都僵硬了,洛竹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肌肉紧绷,动都不动。
洛竹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应该已经逐渐进入发情期了。虚淮却还是纹丝不动,柳下惠入定一般,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上次的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这副反应落在洛竹眼里,让他急躁起来,血液冲上大脑,人就会做些不理智的事。
接着他就扑上去亲吻虚淮,因为技术不太好,虚淮觉得自己被咬了。

接吻这件事还是要先问过对方,不要没事学别人强吻。虚淮舔了舔自己嘴上的伤口,尝到了一点稍咸的味道,像是洛竹在火车上吃的海苔。洛竹已经捂住了自己的脸,耳朵通红,不敢看虚淮。
虚淮抱着他,看着他捂着脸,问:“你是不是也把自己咬疼了?”
洛竹捂着脸,点了点头。
“那……”虚淮迟疑着,“我帮你舔舔?”
洛竹僵住了,他稍微分开了手指,从缝隙里看向虚淮,对方一本正经地,脸颊微红,平静地看着他。
“咳,”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睑正经道,“不要算了。”
“要!”洛竹连忙抓住他的肩膀,“要,要……”
洛竹看着虚淮,觉得自己脸颊滚烫,手指扣在对方的肩膀衣服里,把脸凑过去。顾忌着自己刚刚太莽撞结果把两个人都咬了的事,他只将嘴唇递到虚淮面前五厘米的地方就没再动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虚淮看着他,对方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安地颤动,一副献出自己的样子。虚淮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随后照着自己的那副说法,开始舔弄对方的嘴唇。舌尖蹭过嘴角,果然尝到一丝咸味,洛竹的嘴唇软得像是天鹅绒,轻飘飘的软绵绵的,用舌头勾不住。
“唔……”洛竹觉得自己不敢呼吸了,可他又缺氧,不自觉地张开了嘴。
虚淮看他如此反应,一手托住对方的后背,一手捧住他的后脑勺,准备加深这个吻顺便把人扒光了再从头到尾彻彻底底补个标记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洛竹也被这个声音惊醒,和虚淮分开了。他抱着虚淮,把脑袋埋在虚淮的肩膀上。没有逃离自己的怀抱,虚淮希望这是让自己先去接电话,一会儿继续的意思。
他拿起了一旁的手机,看到屏幕上两个大字:风息。
风息你猫粮没了,他恶狠狠地戳向了屏幕。
“一分钟之内说完。”虚淮接起电话,也不等风息开口,迅速说道。
“几个小时不见,你就把我这个大哥不放在眼里了?”
“半分钟。”
“见色忘义,”风息骂道,“洛姨刚刚打电话给我了。”
洛竹的妈妈不姓洛,但风息是喊洛姨的,虚淮只能喊阿姨。
“……怎么了?”虚淮有点紧张,洛竹妈妈是个和善又温柔的人,甚至很偏心虚淮,但也因此他做不出来让对方伤心的事。
“她是Beta,还没发现你还没过门就把她儿子标记的事。”风息说,他停顿了一下,“但她发现了你给洛竹买的避孕药,还有洛竹自己买的验孕棒。”
虚淮听到前半句,暗自骂了一句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但听到后半句有些惊讶的看向了自己抱着的洛竹。
“然后,她就打电话问我洛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风息那边传来了笑声和咔嚓咔嚓声,“说是,要是有小兔崽子敢和洛竹乱来就把两个人都抽一顿。”
“你说了吗?”虚淮问道,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
“没有,我安抚了一下她,让她等洛竹旅游回来再问洛竹。所以你的时间不多啦,如果你这次旅游还没搞定洛竹,那你就等着被洛姨抽死吧,哈哈哈哈哈……”风息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你买戒指了吗?我觉得你没有。”
“早买了不用你担心。”虚淮捏住了自己的手机,“你猫粮没了。”
“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洛姨是你跟洛竹鬼混了。”
“无耻之徒。”
“两袋猫粮。”
虚淮挂了电话,洛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想再凑上去,试探性地亲着虚淮的下巴。内心纠结,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吃了这顿没下顿可不行,虚淮拍了拍洛竹的后背,问:“先暂时补一个标记,我有件事想问你,行吗?”
洛竹抓着他的手紧了紧,但还是点了点头。虚淮让他转过身来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环住洛竹的腰,一手撩开他的头发,随后将吻落在了脖子上。洛竹的手握紧成拳放在膝盖上,被虚淮抓住了一只,分开手指,缓慢在手心里揉着。
嘴唇顺着后颈上的皮肤一点点覆盖到腺体上,肿胀的腺体发烫,被舌头轻轻压着,洛竹弓着背,想把脖子缩起来,但还是没能成功。虚淮一口咬上去的时候他抖了一下,随后就没有动了,一声呜咽被困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
Alpha的牙齿在Omega的腺体里再次注入了消化液,标记还没完成,洛竹就已经软了下来,靠在虚淮身上。虚淮舔了舔伤口,把洛竹抱回来,脱掉他的鞋子,让他能侧着靠坐在沙发上。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催洛竹先把药喝了。
等到屋里信息素的味道都散去,虚淮才坐回洛竹的旁边,他也把鞋子脱掉,侧着靠在沙发上看向洛竹。
“洛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他看着洛竹的眼睛,问,“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洛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稍微睁大了下眼睛,但随之就看向了自己的脚,他抿着嘴唇,轻皱着眉头。虚淮看他这样,心里凉了大半,刚准备改口说不用勉强就听到对方说出了自己完全没想过的话。
“想……但是……但是……”洛竹咬牙,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如果虚淮是想负责,那我不要!”
“?”虚淮有点懵,自己就是想负责,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洛竹想和自己结婚又不要自己负责,他沉默着,思考了半天,试探着开口问,“那……如果我是因为喜欢你想和你结婚呢?”
洛竹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地又说不出话来。他扑上去抱住虚淮的脖子,点了点头。像是被大型犬在脖子上蹭了两下,虚淮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蹭得发疼。
“为什么不要我负责?”虚淮问。
“我觉得……我喜欢虚淮那么久了,要是虚淮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标记了我,想负责才跟我结婚……”他放轻了声音,嘀咕道,“那我也太亏了。”
“那我标记了你就不负责,还让你去除标记,你就不觉得亏了?”虚淮把他从怀里拽起来,一手弹在他的脑门上。
洛竹捂住自己的额头,嘀咕道:“毕竟是虚淮嘛,还挺赚的……”
“哪有你这么算账的。”虚淮伸手去捏他的脸,最后凑上去亲了亲。
当然被抑制剂一顿乱喷的房间,加上洛竹才喝了药,他们也没什么心情在房间里乱搞。亲亲抱抱了一会儿,洛竹就开始翻看虚淮手机里的攻略。
“小白说的博物馆你也有记诶,那我们明天去那里吧。水族馆我也想去,”洛竹说,“虚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要去给小黑买猫粮,”虚淮说,“水族馆我也想去,其他的都随便。”
“诶,虚淮你真的好喜欢鱼啊。那我们先去水族馆吧,早一点人少一点。”洛竹翻着,“猫粮哪里有啊,风息也让我给他带。”
“……?”
他们俩掏出了手机,对了对聊天记录,发现风息直接把他俩的聊天记录复制粘贴,还管他们每人都要了猫粮。
“风息猫粮没了。”虚淮下了结论。
“但小黑是无辜的。”洛竹连忙为小猫说话。
“那我们把小黑抱回来养。”
“我觉得成。”
他们靠在一起,三两句话决定了风息的猫粮和小黑的去处,脸凑在一起,虚淮的脸也有点烫,但是不舍得离开。
在灵溪旅游了一周,期间两人在外面找了个宾馆,又补了一次标记,虚淮给自己的父母发了准备结婚的消息。两人一起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等他们手牵着手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风息头顶挂着小黑猫,旁边站着洛竹的妈妈,一副被痛斥了一番的样子。
洛竹妈妈进了屋,一言不发地坐在了沙发上。风息向虚淮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赶紧认错。洛竹则是毫不在意自己母亲脸色的贴了上去,抱着她的手臂给她看自己拍的照片,讲灵溪的事。
虚淮端端正正地坐在洛竹妈妈的对面,等着对方先开口。
洛竹讲了半天,最后被自己妈妈推了推脸,训斥道:“长这么大了,还是不会看人脸色。”
“我哪有……”洛竹被推开脸,含糊地说,“我这不是看您生气,给您讲点高兴的。”
洛竹妈妈叹了口气,看向虚淮,问:“决定了?要照顾这个傻小子到死?”
“我哪傻了?”洛竹反驳道。
虚淮看着她,回答道:“以后洛竹就要来照顾我了,抢了您儿子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妈那边有份礼物想您收下。”
“……平时那么会说话,怎么这个时候这么气人。”她叹了口气,连连挥手,“算了算了,随你们去吧。这傻儿子喜欢你那么久了,也是时候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虚淮把自己的结婚计划掏出来给人讲了一遍,忽悠着就把人开开心心哄走了。洛竹用胳膊肘戳他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虚淮说自己早就写好了,就等着把人泡到手。
洛竹说你这叫泡吗你不是直接上本垒了吗。
虚淮说那也是你同意的情投意合。
风息咳了一声,问:“你们等我走了再讲,我猫粮呢?”
“没有,你把猫给我交了。”虚淮抱臂,不客气道。
“?不给我猫粮,让我交份子钱,还觊觎我的猫?”风息扬眉,“我看你就是没被丈母娘抽,想上房揭瓦。”
洛竹偷偷来到风息身后,把小黑从他头上抱了下来,然后抱着猫躲到虚淮的身后。
“没错。”虚淮回答。
“没错个头,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把猫还我。”风息伸手,“丑话说在前头,虽然小黑干干净净的,但是好多老人都觉得生孩子的时候家里不能有猫。你快把猫还我,不然我就在朋友圈发养猫导致不孕不育的科普文。”
虚淮沉默着,转头看向身后的洛竹。洛竹抱着猫,有点不舍。
“可小黑很可爱的……”他委屈道,“我们出去住了,我妈肯定不会来管我们。”
“你不想要长得像虚淮的小孩吗?”风息煽风点火,“想要的话就把猫还我。”
洛竹纠结了许久,还是把小黑放在了地上。小黑甩了甩尾巴,顺着风息的手臂爬回到了他的头顶上。
“小黑,你看看,这就是一帮见色忘猫的人,我和他们根本不一样。”
“喵。”
最后风息还是抱着三袋猫粮离开了洛竹家。虚淮整理着桌上的结婚计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最开始的计划是:告白订婚结婚标记生娃,现在订婚了,标记了,结婚日子也订好了,生孩子指日可待。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洛竹,”虚淮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选择这么一个诡异的时间和地点,但好像不补上也不太好。洛竹正趴在沙发上翻着照片,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我爱你。”
洛竹一愣,接着脸上的笑就憋不住了,他用相机挡住了自己的脸,却将镜头对准虚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带着笑意:“你这顺序有点不对吧。”
“少废话。”
“哈哈哈,哪有你这样的。”洛竹笑着,他咬了下舌头,让自己平静一些,随后开口道,“我爱你。”
接着他按下了快门,定格的那一瞬间,虚淮正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蓝色长发从耳边滑下来,脸颊有些红,但他的确是偷偷笑了。

Chapter Text

“虽说是贴身保护我,但我也没看到人啊……”洛竹穿着睡衣趴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嘀咕。
他是某财团的最大股东兼董事风息的表弟,虽然是表弟,但也是他第一顺位遗产继承人。他比风息小几岁,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经工作,风息总让他老实呆在家里,说是外面不太平。
他之前悄悄溜出门结果被风息的仇家找上,差点就要绑架洛竹先要钱再撕票,还好被救了回来。有了这个教训,风息给他选了一个贴身保镖。
那人叫做虚淮,长得很好看,这是洛竹见到他的一个反应,浅蓝色的长发,一双丹凤眼,却不怎么喜欢说话,身量不高,洛竹觉得自己比他壮多了,但对方既然是风息找来的,一定是有些本事。
不过那人昨天来到洛竹面前自我介绍了一句就不见了人影,洛竹还想和他多聊两句,也不知道对方是蹲在哪个角落里贴身保护。
他打着哈欠,正思考自己是要再躺会儿还是起来吃饭,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轻轻三声。洛竹按了床头的门锁,放了人进来。一个穿着长摆黑裙,黑色坡跟长靴,头顶绑着白色褶子头带,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人进来了,她是洛竹家里领头的女仆长,总是穿着英伦式女仆装,带着职业的微笑看向洛竹。
“早上好,洛竹少爷,按照风息老爷的要求您该起床了。”她笑道,她身后跟进来另一个人,穿着与她相似的女仆装,只是裙摆短一些,露出小腿来。那人穿着白色的丝袜和平跟皮鞋,低着头,熟练地捻起裙摆向洛竹行礼。
“……?”洛竹看着他,惊讶地张了嘴,有句话想问,没敢问。
“您好,我是虚淮,从今天开始作为您的贴身女仆工作。”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有点常识的人都听得出来是男人的声音,但他将长发梳成了马尾辫,甚至还化了淡妆,那张看起来像是漂亮女仆一样的脸搭配着这样的声音,有种奇妙的撕裂感。
洛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让自己能把嘴合上。他真的没想到对方消失了一天竟然整出了这种幺蛾子,而一向严厉的女仆长也任由他瞎闹。
但想了想大家都是听命于风息,这主意是风息出的也说不定。他愣愣地点了点头,女仆长很快就离开了,虚淮合上门,走到他面前站定。
“风息让我贴身保护你,因此我选择了这样的伪装,请你配合我。”他开口,却没有刚才那么尊敬有礼。“现在,希望您能在十分钟内穿好衣服,洛竹少爷。”
“……”洛竹张开了嘴,欲言又止。
“您有任何疑问请在压缩在三个问题之内,在我将您的衣物取回来时告诉我。”他说,接着走向了洛竹房间里的衣帽间,打开了柜门为他挑选衣物。
洛竹的卧室很大,配套有相当宽大的浴室和独立卫生间,衣帽间旁边是一间小书房,只放着电脑和一部分书籍。但即便如此卧室也是整幢别墅中除客厅外最大的屋子。洛竹要是想,他甚至可以在卧室里骑自行车。
洛竹的视线跟着虚淮看向那间相对比较小只有一条过道能站人的衣帽间。黑白配色的女仆穿在身材矮小的虚淮身上没有什么违和感,头顶的发带压住了一些碎发,脖颈上的蕾丝项圈遮住了他的喉结。
年轻女仆的裙摆和女仆长的不一样,女仆长的裙摆长到脚踝,而且是360度的大裙摆,加上做衣服的布料都是经过挑选的,并不是简单轻薄的布料,那条裙子是很重的,洛竹拿过,但也是女仆长身份的标志,洛竹也不好说让她换轻一些裙子。
但他还是改了家里其他人的裙子,像是年轻一些的女仆的裙摆长度只到膝盖,而且只做腰间打褶,裙子下面的衬裙是没有打褶的,非常柔软而且很轻便。女仆们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黑色丝袜或者白色丝袜,都是洛竹找人量身定做的。
他平时不能出门,也没什么事做,这些也算是他能帮家里女仆做的事,而他逢年过节还要给每个女仆都单独买礼物,面面俱到,要不是他无心于此,家里的每个女仆都以为他在追自己了。
虚淮的小腿不算细,白色丝袜不能完全遮盖住肌肉的痕迹,但脚腕处的弧度还是很美妙。洛竹坐在床上,眼睛从虚淮的眼角扫到他的脚上,问:“蕾丝项环会勒脖子吗?如果你想遮喉结的话我可以帮你换一套衣服。”
虚淮从衣柜中抽出了一件衬衫,挂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他听到这话,转头问:“这是您的第一个问题吗?”
“诶?”洛竹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又不自觉陷入了平时的状态,他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虚淮没想到他真的点头,伸手将手指放在喉结上感受了一下,摇头道:“不用。”
“唔……其实穿男装也可以,风息只是让你当我的保镖吧,你要是不喜欢裙子的话可以不用委屈。”洛竹说,他想了想,“家里的男性佣人也很多,比如——”
“不用了!”虚淮的声音大了点,他合上柜门,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洛竹回答:“洛竹少爷,我只让您问我三个问题,您已经浪费了两个了。”
“可你真的不用勉强——”
“这是我的兴趣。”虚淮打断了他的话,稍微压低了眉头。洛竹也因此噤了声,缩了缩脑袋,抿着嘴点了点头。
“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您能问点对现状有意义的。”虚淮说。
洛竹用手指抵着唇珠思考了好一会儿,虚淮已经将他今日的衣服挑出来,全部都拿到他面前了他才抬起头看向虚淮,眨了两下眼睛,煞红色的眼瞳却温和得很,他问:“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吃的或者宝石项链之类的,女仆的表都是统一配备的怀表和手机,但如果你喜欢手表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请您在十分钟之内自己穿上衣服。”虚淮把衣服丢在了洛竹身上,转身进入了浴室。
他在洛竹的浴室中搜索了一阵,从洗手台下方扣下来一个窃听器,他将之捏在手指间,从头上取下了一个黑色的发卡,把窃听器撬开,他看到里面的结构,随后就将窃听器捏碎,丢进了垃圾桶里。
虚淮掀起了自己的裙子,大腿上绑着枪套,枪套上除了枪还挂着一个小的通讯设备,不会被监听,也不会被追踪,用来联系风息。他拿起麦克风,想起自己昨天和风息的对话。
“风息,我觉得你弟弟是个傻子。”
“没错。”
“?”
“而且是个大傻子,所以我建议你贴身保护他,不然很容易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送命。”
“……你就不能换个聪明点的继承人?”
“噗呲……”
“你笑什么?”
“所有被我派到那个别墅去保护他的人,最开始都是这么和我说的。所以我很好奇,你以后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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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竹醒来的时候,自己被用绳子捆住了嘴,粗糙的绳结陷入唇舌勒得他脸颊发痛。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腕也被束缚住了,而且因为长时间的充血,手指的感觉已经迟钝了,发涨发麻。
对方没有蒙住他的眼睛,看起来也不害怕被看到脸,加上自己的嘴被勒住,大概也不打算让洛竹给家里人打电话什么的。
并非取财,那就是要撕票喽。
洛竹盯着落满灰尘的瓷砖地板,眨了眨眼睛。这里看起来就是个废弃已久的旧屋子,屋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旧木柜,上面同样粘着灰,但还放着几样看起来就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酒和食物。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木椅子也不结实,他动了两下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正想着要不自己先把椅子摇散架,木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全副武装的佣兵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他戴着黑面罩,只露出一对眼睛。那双眼睛盯着洛竹,上下观察了他两下,眼神平静,像是审视一件货物一样。
“唔……”洛竹努力动了动舌头,但没有什么用,压到他舌根的绳子让他动弹不得,反而一摩擦他的舌根,他就想呕吐。
佣兵没靠近他,站在离他一米五左右的距离,平静的说:“我们并不打算索要赎金,你挣扎也不会有任何用,等到我们用你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提要求。在那之前,你可以省点力气。”
完蛋,洛竹心想,对方太平静了,不图钱不图命,头脑冷静思路清晰,他想自己脱身恐怕很难。
然而他突然就看到,在佣兵身后,被推开的木门后面是一片晴空,只有一个简单而生锈的铁栏杆稍微防护。而就在那片碧空中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洛竹陷入了沉默,习惯性地想要抿唇,但口唇都被勒住让他只能轻轻碰到下唇。
那名佣兵看他如此识相也松了口气,将手从一直按着的腰间枪套上移开,扯了下腰带就想要出去。
然而,下一秒,一个黑白的身影就从天而降,自天外飞来,角度正好撞进了屋子,一脚踩在了那名佣兵的背上。佣兵被巨大力道撞击,直接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面朝下摔在了木质地板上。
霎时间,灰尘飞扬,木板发出巨大的颤抖声,而在那被激起的灰烬中,一位穿着黑白女仆裙的蓝色长发的女仆缓缓直起了膝盖。女仆站稳后,拍了拍围裙,才双手握着两侧裙摆行了个礼,抬起头来。
一张略显年幼的少年脸庞直视洛竹,一双冰冷的蓝色眼睛在冰塑的睫毛中缓缓眨动了一下。
“很抱歉,我来迟了,洛竹少爷。”出口是低沉的男性声音,此时此刻,穿着及膝黑白女仆裙以及一双白色长袜,身在此处的女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位长相阴柔俊美的男性。
他面无表情地行礼,接着抬起一只穿着小皮鞋的脚,狠狠踏在正趴在地板上的佣兵后脑上,几乎把原本就要嵌入朽坏木板的颅骨再陷入一分。洛竹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咔咔作响。佣兵早就失去了意识,因此也不会再发出什么惨叫。这让洛竹好受了很多。
“我马上就为您松绑,但在那之前……”女仆瞥了眼自己脚下的人,轻巧地跳下,站在了一边。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洛竹的眼睛,一边撩起自己的一侧裙摆,摸向大腿,一边说,“这些您就不必看了。”
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洛竹听到闷响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盖在自己眼皮上的温热手掌被移开,脑后的绳索也被解开,女仆的长发就垂在洛竹面前,几乎半透明的淡蓝色头发间环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洛竹不自觉吸了一口气,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房间里的洗发露的味道,闻起来异常令人安心。
小刀利落划开绳索,女仆帮已经不能活动手指的洛竹把缠绕在手腕上的绳索扯下来,又帮洛竹割断了脚腕上的绳子。洛竹将手放在膝盖上,想撑起自己,但他没能做到。
一直坐在椅子上,腿脚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他撑着椅背,摇晃了一下,刚踏出一步就要摔下去。女仆连忙伸手接住了他,让洛竹能够抱着自己趴在自己肩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洛竹勉强动着舌头,长时间被勒住,面颊上都留下了深紫色的绳印,口唇发干,嘴里的腺体似乎已经无法分泌出唾液了。喉咙里也堵着空气,不能很好的发声。
女仆伸手抱着他,细长的双臂力量却很强,扶着比他高一个头的洛竹纹丝不动。他回答:“因为我是您的女仆,无论您在哪里,我都可以来到您的身边。”
洛竹想笑,问:“虚淮,你平时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因为风息给你植入了皮下GPS,你听到这个回答开心吗?”洛竹笑声出口的瞬间,对方就放下了刚才端着的那副架子,也不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了,皱起眉头,责怪地瞪着对方的侧脑,只能看到一头棕色的头发,“我不过是去买了个菜,你怎么被抓走的?”
“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听到敲门声,以为是你没带钥匙就去开了门……然后……”洛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逐渐变弱,到最后实在接不下去了。
虚淮不再逼他,拉着洛竹,将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向外走去。一架直升机卷起了狂风,正悬停在屋外,虚淮似乎就是从这架直升机的悬梯上直接跳下来的。
“你以后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洛竹看到这架直升机猜想到对方的行动轨迹后,忍不住说。
“那你别被人抓走啊。”对方没好气地回答他。随后一只手揽住洛竹的腰,让他抱着自己,一只手扯住了直升机悬梯,带着洛竹爬了上去,把他放进直升机的座椅上。
虚淮把洛竹安顿好,转身又从直升机的窗口上跳了出去。洛竹没叫住他,只能瘫在后座上叹了一口气。
“让他去吧,您失踪了四个小时,他都快急疯了。”直升机驾驶位上的女仆长笑着说,“直接打电话到风息老爷那里去要您的卫星定位,回家里开直升机来救人。他如果不把火气发泄在那些人身上,一会儿您可就要被责骂了。”
“唉……我身为一个富家少爷怎么能沦落到被女仆训斥的地步。”洛竹说着,就看到女仆长的微笑僵硬了起来,逐渐变成皮笑肉不笑。
直升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枪声,但洛竹还是能听到什么东西崩裂的声音,虽然想去看,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太容易从直升机上摔下去,只能作罢。
女仆长面上维持着笑容,语气却逐渐冰冷,她说:“我倒是认为,这件事您要负主要责任呢。”
完蛋!洛竹脑子轰的一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激起了女仆长的愤怒。
“您说自己想要和虚淮单独度过一个纪念日,我们才全部撤离住宅,结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您——”女仆长拖长了声音,假面一样的微笑僵硬而恐怖,转头看向了洛竹,“有在反省吗?”
刚刚还在抱怨自己地位低下的洛少爷马上认怂,对女仆长好一阵自我检讨,说得对方消了气决定放过自己才停下。
等到虚淮再次爬上直升机时,他的白色女仆围裙上染上了不少血迹,黑色的褶裙也扯开了几个洞,但他本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合上直升机的舱门,便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看也不看洛竹一眼。
待到他们回到洛宅,自然有一队医疗人员等候在停机坪,洛竹被架上急救车,虚淮则是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远远地看了洛竹一眼,转身走了。
在自家的小医院里好一通折腾检查,洛竹被鉴定受了点皮外伤,根本不需要包扎治疗,连瓶消毒用的碘酒都没给,医生就地宣布他可以回去了。
洛竹磨磨蹭蹭地回到主屋,刚进门就看到自己家的一群女仆已经排排站好向自己行礼。他原本酝酿已久,软磨硬泡才跟女仆长说好要和虚淮两个人过的相见一周年纪念日计划彻底泡汤。
而且别说计划泡汤了,洛竹扫视了一边女仆,发现虚淮并不在其中。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悔恨至极,虚淮肯定生气了。
“虚淮呢?”他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仆问。
对方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接着又恢复标准的微笑,回答他:“虚淮的制服损坏了,他正在更换衣物以及向管家报备损失。”
另一个女仆走上前来行礼,询问:“是否要帮您处理一下伤口?”
洛竹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发肿的脸,稍微抬起手自己轻轻碰了一下,针扎一样的刺痛传来。他自己嘶了一声,还是摇了摇头。
洛竹挥退了女仆们,自己走上楼梯,准备回到屋子里去躺一会儿,自己今天刚换的衣裤都被揉皱了,还蹭上了灰。脸颊发烫发涨,动嘴说话的时候扯到脸颊都疼,他现在只想回去换上自己的小熊睡衣躺下。
怎么会这样呢,他原来的计划根本不是这样的。
今天是虚淮成为他的女仆,并且来到这间屋子工作一周年的纪念日。虽然对方的工作并非是真实意义上的女仆,而是隐藏身份的保镖,风息聘请他过来保护自己,结果被他厮混成半女仆半保镖的地步。
说是厮混也是有原因的,洛竹想起这些事就觉得脸颊受不住的开始发烫,很快蔓延上耳朵。
虚淮的性格起初相当冷淡,公事公办,身为保镖的同时还学会了女仆的所有技能。他并不抵触扮演成女性这件事,而屋宅中的所有人也对他是男性这件事心知肚明。
洛竹他习惯性地想要表达自己的善意,结果被一一拒绝。
对方不吃温柔相待那一套,更别说强硬要求——洛竹试过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他接受自己的礼物,结果对方白了他一眼就消失了一个星期,最后是洛竹在风息来洛府找他时,见到了他的背影一把抱上去拽着不让人走才结束了暗中保护的时间。
风息笑他,说你怎么对人耍无赖。洛竹说没办法啊,我好好说话他不理我,我不好好说话他更不理我。
风息看了旁边僵硬得要死的虚淮,笑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他们俩,让洛竹把人松开。
之后洛竹就学会了死皮赖脸地毯上打滚那一套,对虚淮意外的管用。洛竹观察了许久,觉得,虚淮说不定是嘴硬心软的类型,也就逐渐放肆起来。
这个放肆就是指让对方住在自己房间的小隔间里,以女仆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男性为由让虚淮给他洗头,到最后把虚淮所有的东西都搬进自己房间,彻底和对方生活在一个房间的屋檐下,这还没完。
洛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想了想,翻出自己的小熊睡衣,进了浴室。浴室里一片水汽,在磨砂玻璃上再盖上一层白色的影子,他一愣,脸又不争气地红起来,抖着手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他放肆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让虚淮使用自己的浴室,还经常拉着对方一起洗澡。
风息也听闻了这件事,迟疑了一下,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洛竹,拍了拍肩膀道:“自由恋爱我管不着,但是你这个样子真的……有失风雅。”
洛竹有苦说不出,他本来只是习惯性地想对自己身边的人好,但哪能想到从中途就崴了一下脚,然后在看虚淮的时候哪哪都不太对劲,到现在全洛府的人都以为他死皮赖脸地追求虚淮还把人金屋藏娇了。
但当事人还是笔直的一根直男,对洛竹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想法,相处之间没有任何失态之处。要说洛竹做的这些努力真的毫无回报也不是,虚淮的表现,很明显是把他从雇主,提拔到了好兄弟的地位。
已经是质的飞跃了,可喜可贺。
洛竹把自己脱得干干净净,看了眼镜子,发现自己脸上的紫红痕迹的确有些吓人,像是裂口女的嘴巴一样嵌在脸颊上,肩膀和腿上还有些青紫,估计是那帮人把自己绑走的时候磕碰到的。他还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进去,那边玻璃门就被拉开了。虚淮似乎是刚洗完澡,用毛巾包裹着头发,从浴缸里踏出来就看到洛竹站在这里。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虚淮没想到这时候能在浴室遇到洛竹,洛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虚淮先妥协了,他问:“要洗澡?”
洛竹连忙点头,但还是愣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等虚淮出来。虚淮看他脱光了傻愣愣地看着自己,脸颊上紫红的痕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他用鼻子出了一口气,上前几步,在洛竹本能地想侧身让他通过的时候,握住了洛竹的手腕。
温暖的手指触及还没完全消失的勒痕,洛竹不自觉地躲了下。虚淮一顿,知道自己碰到了会痛的地方,便上移了几分,抓住洛竹的手臂,转身把他带进了浴池。
浴池的水刚刚放掉,还空荡荡的。虚淮让洛竹在浴池里坐稳,打开了浴池放水的水龙头。他坐在浴池的池边,把洛竹向自己的方向拉了一点,让他能靠在自己的小腿上。他让洛竹把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仰躺在他的腿间。
细长的手指拆开洛竹的发辫,轻轻梳理起那头柔软的棕发起来,虚淮垂着眼睛,没有表情。稍烫的水流逐渐漫上来,盖过肢体,等到被束缚许久的手脚都被热水浸泡了,洛竹才察觉到那股隔着一层膜的刺痛感觉逐渐清晰起来。
许是自己露出了难受的表情,虚淮的手停下了,他看向洛竹,问:“疼?”
洛竹不好点头,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虚淮稍皱了眉,但很快就松开了。他轻叹一口气说:“今天这件事还是怪我没有防备,我——”
“哪有!”洛连忙坐起身来,转头盯着虚淮,打断他的话,“是我太不小心了!”
虚淮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稍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不过他还是很快恢复平时的样子,解释道:“我联系了风息,那帮人打算抓了你威胁风息,佣兵也是受雇于人,幕后指使正在查。”
洛竹看他不准备继续争论到底是谁的错,便当做是自己揽责任成功,点了点头。
虚淮看着他,手从悬着的空中放到了膝盖上,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他问:“我工作了这么多年,门路很多,也攒了很多钱,如果你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能带你走。”
咦?
洛竹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
“我来到你这里大概有一年了,期间的刺杀、暗杀和绑架不计其数,哪怕整个宅子严防死守也一定会有纰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洛竹,“失误一次,你就可能会死。实在是太危险了。”
终于,洛竹听懂了。他眨了眨眼睛,没能说出话来,心里涌出了比热水更滚烫的东西,逐渐充满了胸膛。他忍不住笑起来,然而笑容扯到了脸上的伤,让他连忙按住了自己的脸。
虚淮看他这样子,伸出一只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轻轻地揉了两下,又放下了手。
“不用。”洛竹摇了摇头,他转回身去,继续靠在虚淮的腿上,仰头躺着,看着那双低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回答,“我不能消失。”
“只要你是风息的继承人,这些事情就会一直发生在你身上。你……”虚淮蹙起了眉,“你不怕死吗?”
怎么会不怕死呢,虚淮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后悔了,对方和自己生活了一年多,他怕什么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方是个胆小的人,怕鬼,怕黑暗的地方,看了恐怖片就要拽着自己一起睡觉。他以温和待人,哪怕是遇到了会伤害自己的人也很少动手或动怒。他害怕身边所有人的伤病和死亡,他害怕一个人呆着,总是拉着虚淮去任何地方。
洛竹他不怕死。他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却不怕死。
虚淮知道的,他见过这位富家少爷无畏死亡的样子,勇敢又温和,如春日之风能化开冰封的湖泊和山林。
“我不能消失,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全都是冲着风息来的。”洛竹说,他努力微笑着,一双赤红的眼睛认真看着虚淮,“如果我不在,这些东西全都会发生在风息身上。风息那边就更防不住了。”
“我们是家人,本来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如此回应着。“再说,风息不是把你派过来保护我了嘛,有虚淮在我当然不怕。”
虚淮怔了一下,别开了头,伸手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洛竹的脸颊上。洛竹捂着自己的脸弹起来,迅速离开了虚淮的攻击范围,龇牙咧嘴地回头打算质问虚淮你好狠的心,却看到撇开脸的人耳根发红。
洛竹看到对方不肯看自己,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缩在浴池的另一角自己开始冲洗起头发来。搓了没两下,就被人拽住了隔壁。虚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斥一声闭上眼睛,接替了他的手,开始帮他洗头。
待到两个人在浴室里折腾完,洛竹套上自己的睡衣出来,看到外面已经天黑了。他连忙冲去衣帽间,抽出一个大纸盒,递到正在吹头发的虚淮面前。
“?”虚淮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解释。
“是礼物……但我不是闲得无聊!今天是你来到这里的一周年!所以……”洛竹低着头,不太敢看虚淮,“就给你准备了礼物,本来是想大家都不在的时候送给你的。”
“……大家都不在?你想干什么?”虚淮没有接,警惕地盯着洛竹。
这位富家少爷劣迹斑斑,送过他很多没用的东西,比如钻石颈带,比如蓝宝石发带,总之是以各种‘很配你’的理由送的奢侈品。
“你怎么能把我说的这么图谋不轨!”虽然他确实图谋不轨,但洛竹觉得自己送这份礼物的心还是清清白白的。
虚淮把吹风机关掉,拔下插线,收到柜子里,接过那个纸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了。
里面是一套小熊睡衣,不管怎么看都是和洛竹身上那套成对的。
虚淮看了洛竹一眼,对方心虚得要死,坐在床上绕自己的手指,不敢看虚淮。
“为什么送睡衣要趁大家都不在?”虚淮问。
“因为……因为想和你穿着睡衣在家里呆一天,要是大家都在的话你肯定不会答应我的。”洛竹诚恳回答,“你平时穿女仆装感觉一直很警惕,希望你能休息一下……”
没明白对方的脑回路,虚淮姑且把小熊睡衣套上了,感觉衣服已经被洗过了,能绕过虚淮的眼睛自己偷偷买东西,不管怎么想都是女仆长帮忙。他穿完之后发觉衣服有点大,袖子盖过了他的手掌,在脚边也堆积了一堆褶皱,虽然宽松舒服,但是绝对不是方便行动的衣服。
“你还想做什么?一并说了。”虚淮看向洛竹问。
“一起睡!”洛竹马上回答。
洛竹的床是四个人睡不会觉得挤的大床,洛竹又喜欢缩着睡,有时候虚淮早上叫他起床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人,只能把整个被子掀起来。而在少有的几次,他必须和洛竹同床睡觉的经历里,对方又很喜欢缩在自己旁边,似乎是希望床上能靠近的热源。
虚淮看他脸颊上没消退的痕迹,加上披散的头发,看上去实在有点可怜,便点了点头。洛竹先回到了床上,而虚淮穿着一身柔软的小熊睡衣检查了房间所有的安全装饰之后也爬上了床,
洛竹斜靠在床头,探出袖子的手腕上还留着一圈淤青,他双手拿着手机,还微微发抖,似乎是还没有恢复的样子。虚淮爬上床,坐在被子上,盯着洛竹。
他问:“还疼?”
洛竹抬起眼睛,摇了摇头,说:“不是很疼了,但是手没劲。”
接着,虚淮凑近了他,他本以为虚淮是准备来看他的手机的,然而,一股温热的湿意裹上了手腕的皮肤,洛竹吓得手机直接掉下来,本能地想撤手,被虚淮握住了手指和虎口,不让他逃。
虚淮抓住洛竹的手,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对方的淤青,垂着上眼睑,表情认真。洛竹被拉着手,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脑充血,但思维能力已经降到了冰点。他只能红着脸颊盯着对方,羞怯无比,却移不开眼睛。
舔完了一边,虚淮又抓起洛竹的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舔完。洛竹的视线跟着那条殷红的舌头,觉得随着对方的舌头每点在自己的手腕上一下,痛瞬间化为酥麻感,像是蚂蚁爬上小臂。而自己下半身那个正憋在内裤里的小兄弟也在一点点抖动。
属于他的女仆贴近了他,长发垂下来,一半滑落到洛竹的身上。洛竹的鼻子间都是对方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他抽了两下鼻子,只觉得空气都灼热起来。
两只手腕都沾上了湿润的唾液,甚至还有一部分已经被空气给吞噬干净了,没有打湿的感觉。虚淮面不改色,舔完之后才解释道:“这是土法子,没有医疗条件的地方经常这么干,你的家庭医生觉得可以自己消掉,我看看能不能消快一点。”
虚淮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洛竹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盯着张合的唇舌,移不开视线。
撩了下从耳边垂下去的头发,虚淮看着已经放空自己的洛竹,对方似乎对他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知道莫名其妙地红着脸,耳朵也通红。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对方在害羞什么。
但这么害羞也没出声阻止他,虚淮觉得这人大概是觉得挺舒服的,视线触及到对方脸颊上的印记,便换了姿势,跪在床铺上,一手捂住了洛竹的嘴,伸舌去舔对方的脸颊。他本来是想试试逗下这个傻愣愣的小少爷,可在舌头触及对方脸颊的时候,虚淮听到了,因为贴得太劲了才能听到,对方喉咙里没来得及发出来的轻哼声。
像是被刺痛的难耐,但又带了点慵懒的尾音。
虚淮忍不住用了点力,舌尖压上淤青。像是回应他一样,那声音变了调,呼噜噜地呻吟一样,洛竹像是被抚摸的温顺猫咪,被压到了脚也依旧在对方的舔舐下动也不动,任由虚淮在他脸颊上作恶。
虚淮稍微合了眼眸,掩去自己眼中带的那点凶狠的意思,恶劣地,张开唇在对方脸颊上含住肿起的脸皮,稍微抿了一下。
“嗯!”终于,洛竹发出了声音,他似乎是感觉到疼多于清凉了,伸出手去放在了虚淮肩头,但没有用力。
虚淮回应他的动作,松开了对方的脸颊,又轻柔地舔了两下,便换到了另外一边。
洛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他的腰间,双手抱着虚淮似乎不想他离开。
两个人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洛竹被舔得迷迷糊糊地,突然觉得有个硬硬的东西硌到了自己的大腿,他有些茫然,忍不住小声嘀咕:“虚淮你怎么睡觉还带着枪?不嫌硌吗?”
此话一出,虚淮的背部肌肉都绷直了一下,接着他松开洛竹,翻身下床,低声道:“那我去取下来。”
洛竹轻轻嗯了一声,在虚淮转身之后偷偷捂住了自己的小兄弟揉了两下,缓解一时的饥渴。隔着衣服搓了两下,他突然回过神来,虚淮是在他面前换的衣服,根本没有在腿上绑枪。
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东西抵着自己,洛竹的脸通红,忍不住缩进了被子里,不敢再面对虚淮。过了好久,虚淮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床上一个小鼓包缩成一团,他也不再靠近了,从床边躺进了被子里,没过一会儿,洛少爷就从被子的另一边蹭了过来,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是本能地贴着虚淮。虚淮伸出手去,揽住了对方的背,让他能贴着自己。
错过了确认对方心意时间的洛少爷之后后悔了好一阵子。
当然比起这个他更后悔自己迷迷糊糊说的话在双方心意相通之后被虚淮嘲笑了好一阵子,甚至有一段时间,对方热衷于在穿着女仆装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咬他的耳朵。
虚淮的声音和气息一起吹进他的耳朵:“洛竹少爷,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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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灯火辉煌,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一角,一幢大型别墅也复苏了。各色豪车络绎不绝,从车上下来的都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女人和陪伴在她们身边的男人,有的亲密地搂着女人的腰,有的只能抬着手臂让女人搀扶着,看得出身份各有不同。

她们似乎都熟识,偶尔发出一声惊呼,站在一起热络地聊着。

一辆黑色的车子驶入了这院子。比起院中的其他车辆,这辆虽然也价值不菲,但实在不上档次,好事人眼尖看到了,便戳了戳身边的人示意他去看,好一阵讥笑。

车辆停稳后,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蓝色长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执事的西装,一头蓝发被扎成高马尾束在头顶,个头不高,小腿上绑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长靴,胸前平坦,像是年纪不大的男性,但也可能是个穿着中性的高挑女性,一时性别有些难以辨认。

“那是谁?”前来参加宴会的女人们窃窃私语,有些人则是已经贴着自己身边的高壮男人嘲笑起来,“谁家带来的小白脸?我可不记得有谁家的少爷长得这么漂亮。”

那人关上了车门,转到另一侧的车门旁,后退一步,行了个礼才打开了车门。行的是个标准的男性礼仪,他打开车门后,便伸出手去,从车里搀扶出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那女人也是个生面孔,一身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没有插簪子,用丝巾挽了只黄色的蝴蝶,白色的皮毛被挽在手臂上,旗袍开衩极高,几根红绳勒住腿侧没让旗袍里面的景象旁露出来。

那女人描了眉,红唇如血,棱角也有些冷硬,板着脸,看上去不是个好相处的。

“那是谁家的?”女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交流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那两人已经来到正门前,女人比一旁的执事还要高一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人,也不正眼看人,双手握着一个绣花的小口金包,站在门口任由别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身边的人掏出自己家的请帖和身份象征,一并放在了门前的侍者手上。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枚放在侍者手中的金色硬币,惊讶出声,但又马上压低了声音向身边的人传递信息。她们迅速就通过自己的人脉网络将这件事传遍了会场:“那不是那家茶庄吗,根基深厚,连风息都没办法撼动他们的地位,最后只能抽身走的那家。听说他们家娶的新太太不喜欢出门,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接着他们的注意力就落到女人身边的男性执事身上去了,执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钟鸣,但那张脸着实年幼,加上身高也不高,看起来像是个不大的孩子。女人对谁都板着脸,哪怕是会场主人亲自出门来迎接她也没好脸色,轻轻嗯了两句就不回答了,都是身边的执事代为回答。

而等到应酬结束,她转向执事同他小声说话的时候,脸色就柔和了很多,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就是那个吧。”有女人意会地用胯部顶撞了一下旁边的男人,用手中的折扇掩面,偷笑着,“那家茶庄的老爷怎么说也有五十岁了吧,这新太太看起来也不到三十岁,不就是那个嘛。”

她们会心一笑,也就没再注意他们了。两人进入会场,来到二楼的贵宾室,进门之后反锁了房间。执事先行走进去,拉上了窗帘,检查了一遍屋子之后才对站在门口的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抬脚就把自己的高跟鞋踢了,赤脚踩过木地板坐上了沙发,毫不在意地岔开双腿,将手臂上的皮毛也丢下去。她张开了嘴,开口却是清朗的男声,她,不,应当说他,抱怨道:“穿高跟鞋脚这么疼的吗?虚淮你平时都穿这个?”

执事没再像外面一样尊重他,打开自己随身携的箱子,打开之后直接把里面的钞票丢在一边,扣开其中的夹层,翻出一把零件来,开始拼装。他手下动作不停,嘴上回答:“我的女仆装搭配的是平跟皮鞋,穿高跟鞋对骨骼不好。”

“……所以你长——”他没说完,虚淮就把他刚才披着的皮草砸在了他的脸上,暗示如果他继续说下去可能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他识相地闭上嘴,伸手想把自己胸前的扣子也解开,虚淮见到了,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挑了挑眉,示意他解释。

“很勒啊,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洛竹眨了眨眼睛。他身上的这套旗袍虽然是量身定做,但是他毕竟是男性,若是制作男性身量的旗袍看起来也太奇怪了些,因此在他出门前,被虚淮按着勒了腰,还硬是用他的胸肌加上胸垫挤出一个柔软的胸脯来。

相应的,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折断了根本无法呼吸。

虚淮的视线下滑,落在洛竹的胸前,那里有着一个微妙的弧度,手下的触感也很软,是他出门前整理好的完美伪装。他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重新帮你弄,如果你解开了,我就只能假装我们发生了什么,抱着你出门,你愿意吗?”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洛竹只觉得脸颊滚烫,自己人生前二十多年的面子要一次丢尽了,他摇了摇头,咬着嘴唇。

虚淮将箱子里的零件拼合成了一把手枪加一个消音器,在自己的执事服里别好之后放下了衣摆。他扣住箱子里早就藏好的对讲机和窃听器,撕下一个小纸片捏在手里盯着洛竹。

洛竹被他像是打量一样的眼神盯着,感觉脊背发麻,忍不住收拢了自己的腿,向后坐了坐,出口问:“你干嘛……”

跨过茶几,虚淮来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欺身上来,一把掀起洛竹的旗袍,盖住洛竹的脸,掰开了他的腿。

“啊!你!你你你!”洛竹撑着沙发就往后缩,然而他的腿被虚淮牢牢拽住,手指嵌入大腿中,对方冰凉的手指在腿内侧的皮肤里剐蹭而过,骨关节碾过原本被触碰就会发痒的地方,也的确把麻痒的感觉传递上来,径直传到腰际。洛竹咬着唇,不敢再喊了,生怕下一声就会变调。他有点害怕,但同样,心脏因为兴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隔着旗袍的布料看着投在自己脸前的阴影。

虚淮的手指在他大腿内侧流连了一会儿,接着就是一块黏软的东西被贴上来的触觉。

“嗯?”洛竹有些疑惑,对方放下了他的腿,把旗袍也摆回了原位。他的一双苍蓝色眼睛看过来,看到洛竹一副羞怯的样子,迟疑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眼两人的动作,才出言解释。

“我给你装个窃听器,这里不容易被发现。”虚淮解释道。

他就知道!!!洛竹原本疯狂乱跳的心瞬间啪地从云端掉下来,碎成了好几瓣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执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装备,转头对他说:“最慢三十分钟,如果有人来敲门你就挡一下。”

“知道了……”洛竹拖长声音道。虚淮知道他的语气就是不满,但他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满,加上时间紧急,他要先潜入这座庄园去偷个东西回来,来不及细想。

暂时离开洛竹身边半个小时,若是平时他肯定是不会做这种失职的事,他是洛竹的贴身保镖,平日里就伪装成普通女仆隐藏在洛竹身边,因为这段时间针对洛竹的暗杀过于频繁,导致虚淮身上那套黑白的女仆裙在业内已经被奉为鬼神。

现在还有人想要下单洛竹,那些酒馆里的老手就先嘲笑一声:“你不知道他家有个遇人杀人,遇鬼驱鬼,遇神弑神的女仆吗?杀洛竹?你说要杀总统都更容易一点。”

也因此,他实在没办法自己伪装成某家的大小姐来到这个宴会上盗取宴会主人保管的机密。许是他在洛竹面前太放松了,对方看出了他的疑虑,一番讨论之下两人制定了这样的计划。由洛竹扮演吸引人注意的富家太太,他则是装扮成不起眼的执事来到这里参加宴会。

他从窗户里翻出去,沿着房檐前行,洛竹那边没什么声音,只有一些衣服摩擦的声音,洛竹估计正无聊地躺在沙发上等他回来。他们这次潜入为了安全连手机也没有带,他只能通过安装在洛竹身上的窃听器得知洛竹那边的情况,

把洛竹独自留在外面是非常危险的事,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因此他越快回去越好。

他刚翻入一间房间,就听到洛竹那边传来了声响。

三声稳重的敲门声,洛竹自己也‘嗯’了一声,接着就听到朦胧的侍者询问声。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屋子里一片沉默,似乎是洛竹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所以他动都没动。虚淮依稀记得,自己和洛竹演练过了,因为洛竹的声音实在是不像女人,所以他只能用气音或者尖着嗓子发出几声音节,这种情况下,他应当——

“你快点!”耳机那边传来轻声的气音,接着还有一声蹬到桌子的声音,“管他做什么,我们继续。”

“……?”虚淮沉下眉头,没回忆起这剧本。他和洛竹排练的有这段吗?

接着那边传来了衣物摩擦的声音,一声清晰的木头撞击声,洛竹似乎移动到了门口,却没有任何开门的意思,只是靠在门口,发出些低沉的喘息声,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责怪道:“你是老头子么?用力点。”

说着他锤了下身后的门。

“……”虚淮猜到了,脸色更阴沉了几分,手下开保险箱的速度更快了。

站在门口的侍者也听到了门里的声音,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他也习以为常了,也经常被门里的人刻意针对,甚至还开要拉他一起的玩笑。但他的确要保证这两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呆在房间里,不然出了事,他的工资不保,命也可能不保。

因此他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里面的人停下来之后再回答自己。

洛竹自己靠在门上喘了一会儿,实在编不出新词了,也觉得喘得口渴,而身后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他身后冰凉一片,咬着牙,脸颊绯红——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说这些放浪话只是演戏而已,但一想到自己大腿上的窃听器正把自己这边的动静一句不漏地传进虚淮耳朵里,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脑子里急速转动着,但在一片空白的地方搅和也搅和不出颜色,他随意扫过屋里的东西,想着再借用点什么道具的时候,窗子突然开了,虚淮轻手轻脚地从窗外跳进来,反手合上窗子,拉上窗帘。

洛竹看到他,眼前一亮,心想自己可算不用继续演了,迎了上去,却被虚淮抱住了。他的执事一手环过他的腰,从一侧的旗袍上开衩处勾弄着那根勒着大腿的线,一手抵住了洛竹的后腰。

“虚——”洛竹不自觉地紧张,想要喊他的名字,被虚淮用唇堵住了。虚淮抱着他,半推半搡地把洛竹推回沙发旁,随后轻轻压下洛竹的腿,让他坐回沙发上。虚淮伸手扯下了洛竹头发上的丝巾,让那一头赭色的长发散落下去,他单膝跪在洛竹身侧,抬起手来托住洛竹的脖颈,低下头去亲吻他的脖子。

“嗯……”比臆想中更加甜蜜的酸痛从被舔舐的地方传来,洛竹愣愣地看着虚淮,只能凭本能发出声音来,“唔……再……”

“再什么?”虚淮在他耳边问,手指插入洛竹的发中,却没有看着洛竹,盯着门板的方向。“太太,要是老爷知道了,可是要罚您的。”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带有暗示性的语句撞入耳道,隆隆直响。洛竹张着嘴,说不出来话,他的舌根像是都被心脏的声音侵蚀了,只能发着抖。滚烫的血液铺上脸颊,从耳朵那里卷走调情的味道后,全部都汇聚到下身来。

他不敢动自己的腿,生怕马上就听到了黏腻的声音,暴露出自己已经渗出点点液体的事实。

“太太想被怎么罚呢?”那声音不放过自己,轻轻地揪起心脏来,虚淮的冰冷气息就吹在他的耳廓上,让他汗毛直立,“要我向老爷求情?还是要我帮帮太太呢?”

门后的侍者似乎放弃了,隔着门传来离去的脚步声,虚淮直起身来,观察了一会儿,便松开了自己的手,但他的手刚离开了一瞬,就被洛竹抓住了。

洛竹低着头,手指尖滚烫得很,没有看虚淮,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整张脸都泛着夕阳一样的颜色。

“虚……虚淮……”洛竹哑着嗓子,抓着虚淮的手指尖都在颤抖,他试了下,没能再发出完整的声音来,他伸出手去,抓住虚淮的裤腰,抖着手想要帮他解开。

虚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开,蹲下身来,看到洛竹的眼眶发红,薄薄地覆盖着一层水汽,正茫然地盯着前方,似乎也看不到虚淮,只是抓着他的手。

虚淮倾身去在对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手指从对方被衣领挡着的喉结上滑落到盘花扣上,他轻声问:“那我抱太太出去?”

洛竹眨了眨眼睛,咬着牙,露出难耐又挣扎的表情,但他似乎只纠结了一瞬,就马上被那种茫然的状态占了上风,他点了点头。

苍白的手指搭上了旗袍的扣子,分离了绳结与盘绕的圈套。
END

Chapter Text

如同被切断的劣质巧克力,楼层之间的木板,水泥和钢筋整齐断开,露出断面来。废墟之中,一个蓝衣蓝发的人立在其中,冰雪从他脚下向外延伸,拖住在地上爬行的人。霜冻爬上了那人的腿,接着将那条腿也拧了下来。
矗立于冰雪中央的人闭着眼睛,仰着头,像是在感受从他身边经过的风,与冰雪不同,温柔地带起了他的发丝,轻轻掀起了他的衣摆。
被衣物和长发遮盖的皮肤上附着着水晶一样的半透明蓝色矿石,从脖颈开始向下,一直藏到衣领里。他的手背也被矿石覆盖了,最明显的是头顶一对蓝色的矿石长角,像是从额头上生长出来,如同早就消失在历史中的那些神话中的鬼神,
他转过身,看向地上的人问:“龙游的防卫布局你知道多少?”
“去死吧!”被斩去一条腿的人躺在地上怒骂,“你们这群感染者不配去龙游!别以为我怕你!你们不过——”
他没来得及说完,下一秒就被冰棱撕开了喉咙,鲜血喷射而出,没能沾到他的脸上,被凝固成血色碎晶,落下敲打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蓝衣的人面不改色,抬脚离开。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雪便生长出来,随着他的脚步,很快突破了楼顶,为他挡住从天而降的碎石。如同迁徙中的冰川,他和那些巨大的冰块一起慢慢摇动离开了这里。而他离开之后冰霜才化开,露出下面的碎石,草木。鲜血才开始流淌,渗入土地中,染出深色的痕迹。
蓝衣身影闪入一栋废墟楼中,这座城废弃很久了,树木已经替代人类扎根在楼房中。那人抖了抖衣服上的冰屑,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又低头去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冰面。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后从自己的衣袋里取出一个手环,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嘎达一声合上的瞬间,蓝灯亮起,手环开始颤动。他身边的冰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后一丝也不剩了。蓝衣的人轻轻吐了口气,一团白雾从他口中被吹出来,混入空气。
他这才抬脚走向废屋。
这里废弃很久了,除了树木,鸟兽和虫子,就只有像他们这样感染了矿石病被赶出家乡的人能在这里落脚。阳光从破洞处洒下,照亮了弥散在空气中的灰尘,落下光束。没有阳光的地方阴暗而潮湿,灰尘满地,泥泞未干。
就在那阳光洒下的地方,坐着一个紫色长发的人,他靠在墙边,昂起头来,闭着眼睛轻皱着眉头但还是仰头迎着光线投来的方向。他的黑色改良工装上粘着不明显的痕迹,多半是血液,鞋底也塞满了布满青苔的淤泥。
蓝衣的人来到他身旁,开口道:“他们不肯松口,我也没留活口。”
“嗯……”紫发的人轻叹一口气,皱眉晒着太阳,抬起手想抓抓头发,那双手上却沾满了凝固的血迹,他只能作罢,将手垂下去。“阿赫,叶子和天虎还没回来,等下看他们有没有好消息吧。”
“嗯。”蓝衣的人应了一声,他看了眼对方的手,问,“要洗洗吗?”
“暂时不了……”他摇了摇头,“洛竹和小黑在楼顶上,你想上去就上去吧。”
蓝衣的人点了点头,走了两步,从光下离开,身影几乎要没入房屋的阴影里。他停下了,回头看着紫发的人,对方还是在阳光下几乎是固执地坐在那处被晒得发烫的地方。
他喊道:“风息。”
紫发的人稍微睁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眼皮中间,猫一样的竖瞳看过来。
“罪孽深重的不止你一个,不需要一个人承担。”
风息沉默着,没给反应,看着蓝衣的人走上没有栏杆的楼梯,身影消失在最后一阶上。他舒了一口气,扯动嘴角想要笑出来,可脸颊僵住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才发现是溅在自己脸上的干涸的血液。
那最后一分笑意也消失了,他的手握紧成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废屋的楼顶也有树木,撑起一片阴凉。在那片斑驳树影下有一个长椅。一个浅棕色头发的人正坐在长椅上。一个黑发长着一对猫耳和一条尾巴的小孩子枕着他的腿,侧躺着。
“洛竹,龙游真的很好吗?”小孩子问。
“嗯。”被称作洛竹的人笑起来,点了点头,伸手抚摸小孩子的蓬松短发,说,“龙游是我们的家乡,风息,天虎,我和虚淮,我们从小就住在那里。那里很好,有很多高楼,也有普通的树林和花园,冬天会下很大的雪,那时候地上、树上全都是冰,我们就在外面滑冰玩。”
“滑冰……好玩吗?可是冬天好冷啊,动都动不了。”
“很好玩啊,小黑要是想试试,等虚淮回来了让他给你变。”洛竹说着,却已经瞟到了一角蓝衣,对他露出笑来。
“唔……那还是算了。”小黑翻了个身,趴在了洛竹的腿上。
“怎么了?不喜欢虚淮吗?”洛竹问。
“不是。”小孩子犹豫了一会儿,坐起来,摊开手掌给洛竹看,他皱着眉头有些委屈,“我每次用过能力,这里就好疼,会疼很久。虚淮肯定也很疼,也会疼很久。”
洛竹的笑容有一瞬间凝住了,接着化开来,笑得更加温柔。只是弯起的眉眼带着一丝伤感,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笑了,一双赤红的眼睛嵌在眼眶中,其中一只被头发遮住了。
抓起小黑的手,轻轻吹了吹,他问:“小黑现在还疼吗?”
小黑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洛竹笑起来,笑容里却饱含苦涩,他把小黑抱起来,抱坐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和脊背,他说:“小黑你知道吗?龙游是我们的家乡,是我们的乐园。”
“冬天过去的时候,冰雪化开,树和草在冰下面都还是绿的,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洛竹的声音低下来,缓慢抚摸着小黑的脊背,“没事的,你先睡吧,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蓝衣的人躲在树木的背后,安静地听着这段摇篮曲。他没露面,听到小黑陷入沉睡之后就离开了屋顶,回到下面去了。
风息洗干净了手,站在一块齐腰高的石头前,上面放着一张大地图和许多纸张。屋子的阴影中多了三个人。一个个子不高,一头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正笑着。一个板寸头发,站在那金发的人身边,比他高上许多,微皱着眉,他穿着短袖,右臂上附着了许多细碎的矿石。
还有个金黄色皮毛的虎样人形的家伙带着一个蓝色的帽子,蹲在阴影里。
“我审问了几个家伙,搞到了龙游的防卫地图。”金发小个子开口了,“几日之后龙游必须要打开大门接待妖灵会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妖灵会馆全都是感染者,想要混入其中并不是难事。虚淮,你怎么看。”见到蓝衣的人走下来,风息转头问。
虚淮走过来,看了眼放在石头上的地图,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不是问题,风息你想好小黑怎么办了吗?”
“洛竹和小黑这几天会接触妖灵会馆,他们不会拒绝洛竹这样的感染者和小孩子,应该能拿到会馆的干员证,我们仿制几个就可以在龙游接待会馆的时候混进去了。”风息回答道,看着虚淮,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其他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可金发小个子却不同。他瞥了眼桌上的地图,问:“既然如此,我和叶子一起行动,负责龙游外围区域好了。我的源石技艺只适用于审问,正面战斗没有我的事。”
“天虎也和你们一起。”风息向金黄色皮毛的老虎招了招手,示意他来看地图。他只好上前来,眉眼皱在一起,似乎是很委屈的样子。风息指着地图中央,说,“中央区全都是政府机构,防守应该会很严,我和虚淮就去这里。”
“我和阿赫在外围牵制,要牵制到什么地步?”板寸头发的高壮男人开口了,他脸部线条刚硬,粗眉垂眼。
“能牵制多久是多久,牵制不住就毁掉。”风息说,面不改色,眼神不善。
阿赫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扯开嘴角,眯起眼睛,在一屋子严肃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说:“这才有意思嘛。”
作战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叶子和阿赫一起离开了这栋废屋,叶子穿上了一件夹克,遮住了手臂上的矿石。他们两人总是游走于城镇附近的边界线,那里也有一些感染者,能够交换情报。
天虎蹲在石头旁,皱着眉头。风息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也休息去了。
待到这里只剩他和虚淮两人,虚淮才问:“洛竹他……”
“我知道你想保他,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他能和小黑一起留在会馆。”风息头也不抬地回答。“时间不多了,虚淮,你也去吧。”
“……”虚淮抬头看他,问,“风息,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我也不想,”风息双手撑在面前充当桌子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他脸上那副若无其事的假面似乎松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能脱落下来,“但时间已经不多了。”
“知道了。”虚淮也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走向房顶。
长椅上,洛竹歪在椅背上,小黑被他抱着枕在他胸口。明明两人都可以躺下的长椅偏要这样睡觉,虚淮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浅黄色树影落在他们身上,正好取了暖。虚淮走到他们身边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他平视前方,才猛然察觉,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龙游。那座移动城市的片状影子就在远方,隐隐约约的,估计还不如一颗米粒大小。那是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虚淮努力回忆着,却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房屋样子,龙游的霓虹灯颜色,也想不起来当年赶走他们的人的模样了。
不是很久,二十多年前,他们都住在龙游的孤儿院中,这时代的市民生活都不好过,太多的孩子被遗弃,有些已经曝尸野外化为自然的食物,幸运的被人送到孤儿院中。在那里虚淮认识了洛竹,风息,和天虎。
风息是其中最年长的,总是一副兄长的样子,负责和其他会欺负人的孩子打架,在幼儿园中拥有自己的保护圈和领地。天虎是他的第一个保护对象,木讷又不爱说话的孩子总是容易被排挤的,虎化的身体也和别人不太一样,风息将他从欺负他的人群中拉出来时,宛若神明降临。
虚淮当时和洛竹站在一起,看到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虚淮个子小,和天虎一样不爱说话,但没有人敢欺负他,原因也很简单,他个子小,打架不弱,而且不要命。虚淮在孤儿院中没有朋友,他总是一个人呆着,打架输了也不让步,像只离群的小狮子。
而就是那时,洛竹接近了他,问他疼不疼。
他便将洛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之后,和风息怎么相识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仅存的记忆直接到他们已经长大,离开了孤儿院,四个人在龙游一起生活,没有住在城市中,而是住在城市的边缘,靠近森林的地方。那段时间是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人再来欺负他们,他们只需要做完自己的一份工作,得到温饱之后就可以躺在星夜下的草地上,亲亲所爱之人的眼角。
连那件事也忘记了,虚淮的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想不太起来自己和洛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关系,也许是临时起意,也许是蓄谋已久。他只记得在某个夜晚,盛夏的时候,天气热得人睡不着,虫鸣声又很吵,月亮光从窗外照进来,而自己爬起来,亲吻了对方的嘴唇。
哪能想到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没睡呢,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必须要做这件事,所以也没意识到对方睁着眼睛,赤红的眼睛被月光照亮,里面全是自己的样子。
四片嘴唇接触了之后便分不开了,他们像是,也的确是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全身的力气都要用在掠夺和给予中,夺取对方的呼吸,舔舐黏膜和褶皱,只恨不能将对方吞下去食用,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永远也不分离。
“虚淮你在笑什么?”旁边突然出了声音,接着就是一个脑袋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整个脊背都靠在手臂上。虚淮瞥了那个自顾自枕靠着自己的人,他索性躺在了长椅上,抱着小黑。
“在想你第一次的时候,挺热情的。”虚淮直言,调侃他,“我怀疑你之后每次都在敷衍我。”
“哈?”洛竹发出了难以理解的声音,伸出手在虚淮的腿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讲什么屁话?你也不想想你之后每次都在干什么。”
“我觉得我挺热情的。”虚淮垂下眼睛,眉毛也舒展开,嘴角还是展平,但几乎是带着笑意了,“希望你能向我学习。”
“大白天的,要点脸吧。”洛竹气鼓鼓道,随后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躺在虚淮的腿上。他看到虚淮低头看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手指按住了自己的眼角,轻轻划下来,指尖冰凉,指腹也硬邦邦的,不像是人类的温度和血肉。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里面有着火红的影子。
暖黄色树影落在那几近透明的长发上,给冰雪染上了半分暖色。洛竹伸出手去,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按在了那双水色的薄唇上。他的手指是温暖的,触及指下冰凉的嘴唇,轻轻压了两下,抵到了牙齿。
“还疼吗?”洛竹问,他自然知道虚淮听到了他和小黑的对话。
“我又不是小黑。”虚淮回答,看了眼旁边沉睡的孩子。他在洛竹腿旁蜷缩成一团,耳朵也搭下来,尾巴蜷起,完全是一副过于信赖身边人的样子。
“那你还疼吗?”洛竹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像是将手探入了冰凉的山泉。他笑着,却不像刚才一样笑了,微抿着嘴,努力舒展眉眼,看起来乖顺而柔和。他固执地问,“你再不说,我就当你疼了啊。”
虚淮听到这话,扬了扬眉毛,低头问他:“我要是说疼,你也要像对待小黑一样对我吗?”
洛竹把自己撑起来,仰着头,脸几乎要贴在虚淮的脸上,嘴唇只差一片树叶就可以碰到的距离。他笑道:“那就要看你诚不诚实了。”
“哦?”虚淮发出了挑衅的声音,抬手托住洛竹的后脑勺,轻易突破了那一线距离。
洛竹的刘海从脸侧滑下来,露出右边脸上的矿石痕迹来。洛竹的右半边脸颊从额角开始向下,越过右眼到颧骨,覆盖着密密麻麻红宝石一样的矿石。包括一直被头发遮住的右眼,嵌在眼眶中的眼球也已经变成了机质化的矿石,失去了视力,连光也看不到。
虚淮迟疑了一下,吻错开了嘴唇,落在了他的右脸颊上。
他们在龙游度过了过于美好的一段时光,直到他们工作的地方出了问题,大量的源石矿石直接暴露,许多工作的人都患上了矿石病。他们虽然第一时间逃了出来,可没能逃过一劫。
最先出现症状的是风息,他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胸口上出现了矿石结晶。他马上带着其他人去了城郊能够接待矿石病患者的小诊所,给所有人做了检查。
无一幸免,他们身体里的血液源石结晶密度都不低,到达了可以患病的标准,造影之后也显示,除了风息体表出现矿石以外,虚淮的身体内部有大片的疑似矿石的阴影。洛竹和天虎暂时无碍,但也只是暂时。
那个诊所的医生建议他们前往妖灵会馆,那里是全世界最大的感染者救助组织,接待所有感染者和想要帮助感染者的人。风息他们想要再考虑一下,可没想到回到家的时候,那间小屋子已经不复存在了。
大火吞噬了一切,他们居住的痕迹被烧毁殆尽,风息这才想起,他们所居住的城市,成长的家乡,龙游,并不欢迎感染者。
他们被赶出了龙游。
虚淮的矿石病发展太快了,蓝色的矿石覆盖了他的身体内部,攀附上脏器,侵入大脑,附着手臂,还在额头上长出了一对矿石一样的角。风息瞒不下去了,在虚淮被人伤害前,带着他们离开了龙游。
洛竹和虚淮一样,只是没那么明显。他的脸上长出了红色矿石,右眼失明,眼球没有坏死,而是直接变成了矿石。虚淮给他剪了头发,让他能用刘海挡住右脸。
风息身上的矿石覆盖了左胸,似乎是从心脏上长出来的,致命且毫无退路。
天虎的矿石是长在腿上的,他总是穿着长裤,遮盖这样的痕迹。
离开了龙游,可全世界也没有其他感染者的容身之所了。他们游走在废墟之间,蜷缩在不会拒绝人的树木和山石上,只能依靠彼此。
不是没有想过去寻求妖灵会馆的帮助,只是风息并不信任这群人。他约了其中一个人单独见面,那个人并不是感染者,但在妖灵会馆中拥有很高的地位,也经常游走于各个城邦招揽感染者加入妖灵会馆。
或者说打一顿带回去更合适,风息也是因此在城郊流浪的感染者口中得到他的消息,才能联系他的。他远远地见到一个人穿着长外套,拎着一个被打晕的闹事感染者,来见风息。
风息问他妖灵会馆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那人回答,妖灵会馆能够保障日常饮食生活,提供一份有薪水的工作,但也要接受各种各样委托。同时妖灵会馆还在研究治愈感染者的方法,现阶段还没能成功,不过很有希望。
风息问他,若是会馆没能研究出治愈的方法,会怎么样。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我们能提供一场葬礼。”
那人抓住的感染者也就是感染了矿石病的患者。他在闹市中企图自杀,让自己成为新的感染源,去感染那些因为自己是感染者就把自己赶出故乡的人。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感染者的尸体会在死亡后爆炸,其中的碎屑和粉尘都有可能让健康的人感染矿石病。而风息他们则是因为矿石病的原因获得了新的能力,他们能控制自己身体中的源石,衍生出超出普通人类的能力,以此来保护自己。
但不管是能从中得到能力的,还是没有得到能力的感染者,都活不长久。他们的循环系统会在挂满矿石的累赘后停滞,身体迅速死亡,接着爆炸消失。
风息见过一次,觉得有些悲哀。
那个在他面前死去的人至死都在望着家乡的方向,他孤独一人,孑然一身,独自流浪了很久,可死后也无法归尘入土,在异国他乡化为灰烬。
正如他们被烧毁的房子,感染者无归处。
风息拒绝了会馆的邀请,那人摇了摇头,只说如果他反悔的话,可以再来妖灵会馆找他。
从那时开始,风息就开始研究自己的源石技艺,将自己锻炼成可以以肉身投入军队地步,虚淮也这么做了。洛竹和天虎不太懂他们在想什么,但也姑且学习,只是不太热情。
风息说:“我决定不加入妖灵会馆,我想要凭自己的力量夺回家园。”
风息是哥哥,长兄如此,他们也听从,没人有异心。
后来他们遇到了阿赫和叶子。
阿赫的矿石在脑子里,身体表面没有,他能够控制他人的思维,获得情报或者生活所需用品。而叶子则是在右臂上。
阿赫和叶子偶然遇到风息,在被帮助之后,听说了风息的野心,阿赫欣然加入,拽着叶子也一起。
不久之前,他们潜入龙游附近的废墟,准备打探情报实施计划的时候,捡到了小黑。
只有六岁的孩子,掌心,脚心和背上都是黑色的矿石,缩在废纸箱子中,猫耳和尾巴竖起,弓着背,一副警戒的样子。风息把他从纸箱里抓出来,洗了脸,套上了自己的衣服,给他准备了食物。小猫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被带着去买了合适自己的衣服,理所当然地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洛竹喜欢孩子,风息也喜欢,小黑被他们俩宠得不像样子,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虚淮看着,什么也不说。小黑偷偷观察着他们,学着虚淮和风息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他太小了,刚患上矿石病,每次运用源石技艺都会很痛。
虚淮痛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源石力量几近暴走,必须要佩戴妖灵会馆给的限制器才能控制住。但那也不过是让他身边延伸出十米的冰雪力量困在这具身体中而已,因此他的身体常年都是冰凉的。低温会摧毁组织和器官,虚淮却仍然能够行走生活。但也因此他的全身都是冰冷的,硬邦邦的,像是冰塑一样,没有人类该有的柔软。
他太冷了,小黑这样喜爱温暖的猫咪也尽量不接触他,风息他们有时会忘记虚淮的冰冷,触碰之后就马上松手。所有人中,能若无其事的触碰他的只有洛竹。
他太冷了,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觉,只能感受到洛竹的温暖。
他痛吗?他也不知道。
“风息已经决定了,”虚淮开口说,他将吻落在对方矿石化的眼睛上,“你和小黑潜入妖灵会馆,去取得干员证。我们伪造之后利用龙游迎接妖灵会馆的机会潜入龙游,之后就是占领中央区和他们谈判的事了。”
“听起来我怎么什么都不干?”洛竹问。
“你照顾小黑。风息年纪这么大了,老来得子,可不能出了闪失。”虚淮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哈,你可别让风息听见。”洛竹笑起来,“那我就在会馆里等着你们来接我们吗?”
“嗯。”虚淮点了点头。他看到洛竹的左眼眨了下,迅速将吻落在对方的眼皮上,他看着那只普通的人类眼睛,火红的颜色,像是秋枫染出来的染缸,沉着绸缎一样,来回翻滚。
他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头发。
“我们会把龙游变成乐园。”虚淮说,他回想着洛竹之前的话,缓慢地,一字一句念着,“冬雪结冰,春天化开之后,树木生长起来。”
“那夏天和秋天呢?”洛竹不依不饶,“我还想回之前的地方,把房子盖起来,我们继续住在那里。”
“……好。”虚淮垂下了上眼睑,轻轻回道,像是怕惊扰了他人美梦,对洛竹耳语道,“我还想在星星下面吻你。”
洛竹的耳朵红了,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来,他说:“倒也不必等那么久……”
“咳咳!”已经醒了很久的小孩子觉得自己必须要提醒一下腻歪了半天的两个人自己还在场,他用力咳了两声,从长椅上爬起来,红着脸,说,“我去找风息,你们、你们继续!”
洛竹连忙坐起来,和虚淮拉开距离分坐在两边。
小黑从长椅上跳下去,跑了两步就习惯性地双手也放在地面上,像是猫咪一样跑走了。
虚淮倒是没什么,等到小黑下了楼梯,他瞥向旁边依旧拘谨的背对着自己的洛竹。他伸出手去,点了点对方的肩膀。
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传来的触感,洛竹毫不防备地回头,有些恼羞成怒地责怪道:“你干什么——”
言语被堵在口中,只剩冰凉的唇舌。
小黑跑下了楼梯,大喊了一声:“风息!”
风息转过身来,看到小黑直接跳了下来,连忙伸手去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他皱着眉头,着急地斥责:“跳下来干什么,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
“风息……”小黑委屈地喊了一声,把脸埋进风息的怀里。风息马上就心软了,但脸上还是挂着焦急的神色,咬牙忍住反悔的话。小黑蹭了蹭他的胸膛,问,“风息,我接下来是不是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
风息一愣,撇下眉毛,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了。他说:“是啊,这次你要和洛竹去妖灵会馆住一阵子。那里有很多感染者,也有很多小孩子,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那要多久啊,风息什么时候来接我?”
“可能要一段时间,我们要去做的事有点危险,不能带你去。”风息说,拍了拍失落的小孩子的背,“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哦……”小黑抱着他的脖子,勉强答应了。
风息想了想,说:“我在会馆有一个认识的人,我到时候让他带一个礼物给你。”
“嗯?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在会馆要听洛竹的话,不要乱跑,也不能从高处跳下来。”
“知道啦……”
翌日,妖灵会馆收到求救信号,在距离龙游数百千米开外的荒野,一个叫做洛竹的感染者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请求加入妖灵会馆。他的身上带着妖灵会馆干部之一,无限的信物,是多年前交给感染者风息的。
洛竹和小黑两位感染者都被妖灵会馆纳入保护范围,在经过身体检查后,注射抑制源石的药物,询问本人意愿后,均成为妖灵会馆的一名干员。
五日后,妖灵会馆与龙游方面协商沟通,移动城市龙游暂时开放感染者通行许可,让妖灵会馆负责人进入与龙游方面负责人洽谈。
同日下午,龙游多处建筑物被爆破坍塌,城市运行系统陷入瘫痪,龙游中央区被感染者占领,要求谈判。
龙游方面负责人驱除妖灵会馆成员,集结城内武装,展开对感染者压制战。
虚淮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四周被寒冰包围,许多前来压制他的军队都被冰封在冰块中,生死不明。但他的手腕上依旧带着那个抑制器,蓝灯不见了,红灯不断闪烁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周围已经呼不出白气了。环境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下降到极低的程度,他的力量已经控制不住了。
在他的旁边,另外一半的中央区已经被高大的树木覆盖,风息催生了花草和树木,让中央区陷入了丛林一样的复杂地形。可树木还在不断生长,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龙游外围的阿赫看到这场景,皱起了眉头,他拽了一把自己身旁的叶子,说:“走!”
叶子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了阿赫的话。天虎拦在了他们面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风息根本没想活!我可不想和龙游一起陪葬!让开!”阿赫咬牙,面对天虎也直接大喝一声。
天虎颤动了一下,但还是一步也不动。阿赫急了,他扑上前将自己的手按在了天虎身上,下一秒天虎就软了下来。阿赫收回手,抬脚想走,瞥了眼身后疯狂生长的树木和冰川,说:“叶子,把天虎带上,我们撤。”
风息坐在树上,看着自己正急速被大量矿石覆盖的双手,他看了眼旁边不断扩大的冰川,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你不跟我过来也可以,没有必要。”风息说。
虚淮看了眼自己的双腿,裤筒已经瘪了下去,似乎是组成腿部的冰晶已经碎掉了。他说:“我说了,罪孽深重的不止你一个,不需要一个人承担。而且……就算今天不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不能让洛竹看到我这副样子。”
“……你以为你这样洛竹会开心吗?”风息问。
虚淮摇了摇头,他说:“不会。但……没事,他会忘记的。”
移动城市龙游受到了自杀式恐怖袭击,一半冰川,一半树木,这些异常生长的物质覆盖了龙游地区的所有土地。大部分市民安全撤离,大量武装部队身陷其中。最后不得已,龙游的负责人放弃了这座移动城市。
一月后,妖灵会馆的移动基地经过了旧龙游。凌晨时分,星夜还有半张挂在头顶,在移动基地的楼顶,有个穿着干员制服的扎着小辫的棕发男人正坐在长椅上发呆。他注意到空中漂浮着一座移动城市,一半是冰川,一半是树木。
他眨了眨眼睛,觉得那里有些熟悉。
“洛竹!”旁边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接着一个穿着童装的小孩子从梯子上爬了上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小花盆,他兴奋地笑着,把手里的花盆给洛竹看,“你看!我问无限风息什么时候来接我,他给了我这个花盆,说是等到里面的种子发芽开花了,风息就会来了。”
被喊作洛竹的人迟缓地露出微笑,伸出手去拍了拍小孩子的头。他说:“那不是很好吗?”
察觉到对方有些不对劲,小孩子把花盆放下,爬上长椅去,问:“洛竹你还疼吗?”
“嗯?我没事。”洛竹微笑道,他看到远处的废弃移动城市,迟疑着,但还是问,“风息……是谁?是被我忘记的人吗?我最近忘记的事越来越多了……”
天际泛白,太阳还未升起,只露出一点鹅黄色的边缘来。光线照亮了移动城市上的冰川,折射过来温和的光线,冰川开始融化,每融化一分,旁边的树木就生长一寸。洛竹盯着这奇妙的场景,移不开眼睛。
冬雪结冰,春天化开之后,树木生长起来。
这就是我们的乐园。
依稀记得有人这样说过,可他想不起来。
再也没有在星夜下亲吻他的人了,还好,他想不起来。
洛竹看着远处那奇妙的城市,风撩开他的刘海,右边脸颊上的结晶已经布满了右边的脸。妖灵会馆的医疗班为了他的安全,将他已经坏死的眼球摘除了,可矿石已经进入他的神经,用不了多久,另一只眼睛也会失明。
洛竹只用了一个月就忘记了过去的事,有时候连小黑和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总是坐在移动基地的楼顶长椅上,望着天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移动基地靠近了龙游,离的很近。昔日的移动城市已经成为一座废墟,不再运转。就在城市的边缘,洛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座冰塑的小屋子,样式熟悉,却想不起来。
屋子前还有几个雪人,一,二,三,四,还有一只小猫。
那里是他们的乐园。
洛竹总能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却又熟悉的声音,刻在本能之中,无关身体。
“诶,洛竹你很疼吗?”小孩子看到滚烫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连忙站起来,抱住了洛竹,学着他们之前的样子抚摸他,“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就不疼了。”
洛竹抓住了小孩子的衣服,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的乐园,无法回归,只能孤注一掷,消耗生命去夺得自己的故乡。那是冬天过去,春暖消融冰雪,树木生长,夏暑时星缀天空,秋凉而红枫满地的乐园。
依稀记得有人这样说过,可他想不起来。
再也没有在星夜下亲吻他的人了,还好,他想不起来。

Chapter Text

“风息……要不你今天别去了……”洛竹趴在树干上向下看,蓝衣的人站在水池中间也向这边投来目光。参天树木的树根处,坐着一个紫色的身影,那人正从手中生长出树枝互相捆绑,将一头紫色的长发绑了起来。
那人站起来,一身紫色的衣服有些松垮,腰带勒出的一把细腰,上半身的衣服挂在手臂上,一条白色的绷带紧紧缠绕在胸膛上,但依旧能看得出来原本的弧度。她把手臂上的袖子扯起来,合好衣襟,整理了一下衣服后,松开了发绳,一头蓬松带卷的长发滑下来。
“看起来和平时怎么样?”出口的是较为低沉的女声,虽然可以压低,但还是听得出来是女性的声。
“比你平时矮。”洛竹探了下上身,想再看得清楚一点,结果就从树干上滑了下去,径直向地面坠落。风息一抬手,在他的脑袋砸到地面之前,用藤蔓拽住了洛竹的脚。洛竹被倒吊在风息面前,看着风息,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还是看得出来是女人吧。”
风息抬起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放在了胸口处,摸了两下。她皱起眉头,让藤蔓把洛竹缓慢地放在地上。洛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站在了风息面前,抬手比了比,思考道:“虽然你现在还是比我高……但是比平时矮了好多,那个和你交易的妖精应该看得出来你有问题吧。”
说话间,在池子中央的蓝衣妖精已经飞落到他们身边,说:“我代替你去。”
“他生性多疑,要是临时换人可能会怀疑我泄露消息给会馆。”风息扭了扭手腕,眨了下眼睛,“灵力流动没有问题,除了变成女人之外和平时没有区别。没事,我自己去。”
洛竹抱臂轻皱眉头沉思着,嘟囔道:“风息,你怎么会突然变成女人呢?”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一直变不回来了。”风息环顾四周,问,“天虎呢?”
“去抓鱼了,说是加餐,你不是昨天吃得很少嘛。”洛竹向远处瞥了一眼,没看到动静,说,“大概回来还要一会儿吧。”
“那我先出去了,不用等我回来,你们饿了就吃饭吧。”风息稍微扯松了衣领,让衣服更加宽松,用褶皱来遮挡住她没能完全裹平的胸部。她挥了挥手,稍微矮下身,用力蹬地之后跃起来跳过树枝,离开了这里。
洛竹看着风息的背影,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回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虚淮,点了点头。
在他们四人离开龙游,移居离岛之后,风息还是经常从离岛的传送门离开这里,联系游离于会馆之外,同样厌恶人类的妖精,希望拉拢他们或者得到帮助。像是之前一样,这次他也是在很早之前联系了一个居住在山林中的妖精,希望得到他的帮助,给人类添点麻烦。
但就在一周之前出了点问题,风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女性的身体,他是豹子化身的妖怪,所以变为人形的外貌性别是固定的。这样身体变成女性的原因他没有找到,维持了差不多一周之后也没有恢复原样或者其他不适。
妖精本身都不在意自身的性别,风息在河里洗澡时也更喜欢使用原形,那种情况下豹子的性别更加难以分辨,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今天到了约定的日子,风息才想起来,和自己约定好的那只妖精常年被会馆追捕,生性多疑,风息接近了他很久才取得了一定信任,而风息现在的样子虽然和平时相像,但以那个妖精的性格,也应当会怀疑风息和会馆有联络,甚至会怀疑风息是否是真正的风息。
但比起让性格难以变通的虚淮或者是原本就不支持他做这些事的洛竹代替他来和妖精接头,还是他自己来比较合适。
风息越过传送门,来到山林之中,他们约定好的地点等待着。然而,出现在那里的并不是和他约定好的妖精,而是,最强执行者,无限。
“……”无限背着手,手臂上的铁片少了四片,一片捂住了那只妖精的嘴,另外三片束缚住了他的手脚,把他吊在自己身后。他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紫衣妖精,在远处时他还以为又是风息联系了这名妖精,但靠近了之后他察觉到这名木系妖精穿着和风息类似,却和风息并不一样。
她是一名女性。
风息的真身他见过,像风息这种妖精一般不会改变自己人形的性别。而且风息的性格也不会为了拉拢别人而迎合着变成女性的外貌。
风息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无限。她没出声,和无限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无限向前踏了一步,身后的捆扎物也随着他的脚步上前一步。
无限挥了下手指,那张紧贴着嘴的铁片飞开了,让被捆住的妖精能够开口说话。
“和你交易的是她?”无限问。
那只妖精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风息,迟疑着说:“不是吧……我记得是风息啊……怎么是个女人?”
“……路过。”得知自己才是被背叛的一方,风息皱起眉头,但也咬住牙,不再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而是用女性的本音回答他的问题。“执行者不至于抓一个路人回去吧。”
“请便。”无限轻颔首,背过身去,继续寻找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妖精的气息。风息松了口气,本打算迅速遁走,可在他跃起的瞬间,一个铁片咻地飞到了她的面前,化为一片长铁片,明显是要拦住她的意思。
她落在一旁的树杈上,转身过去瞪着无限,质问道:“什么意思。”
无限不知道什么转过身来,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附近见过其他妖精吗?”
“没有!我没兴趣和你们交流,我要回去了。”她佯装被惹怒,口气不善,径直就要跳起来。
无限还想拦她,手臂上的铁片又嗖嗖飞出去两个,直接扑她的身后,均化为长铁片,一个缠住了她的脚,一个圈住了她的腰。
“什么……”风息暗叫不好,铁片只是缠住了她,还没有被加之重量。她连忙伸手甩出藤蔓缠住远处的树木,准备好抵消无限将她拖拽回去的力道。
然而,无限没打算这么做,他只是想要威慑对方。就在这时旁里突然冲出两个人影来。手腕粗的翠绿藤蔓四五根搅成一股,直接袭向无限面门。透明的冰霜化为结晶,顷刻之间化为两人之间的墙壁,隔开风息和无限。
“风息快走!”洛竹大喊。
完了。风息想。
听到了这声,无限轻皱了下眉,突然挥出手来,圈住风息脚腕和腰的铁片瞬间沉了下去,把她砸向地面。虚淮凝结出的冰墙被吞噬出两块空缺,无限从中飞出,一脚踢在了隐藏在冰墙后的洛竹。
洛竹飞出去,躲在冰墙后另一边的虚淮一沉眉头,无限脚下顿时生出朵朵冰花要拽住他的脚。而他和无限对上就会明显颓势,对方的吞噬比他的冰川移动还要快些。虚淮急退的同时,无限迅速接近了他,一支铁剑被握在了无限手中。
虚淮没法进一步提速,不言不语,准备好接下这一击。反正他没有痛觉,就算被削去身体也可以再生。而就在无限挥剑的时候,他突然翻转了身体,接下了从背后来的一击。
风息依旧被他的铁片压在陷入土地一尺深的坑洞中,但风息按在地面上的生长出的藤蔓已经在那一刻,化为尖利的荆刺,直指无限的脊背。
无限转身削去那些锋利的藤蔓。虚淮得了空,迅速遁逃离开。风息扣住缠在自己腰间的铁片,用力把它们反扣过来,然后从腰上扯下去丢在一旁。她拽掉自己脚上的铁片,直接蹬地跃起,手中的种子化为木剑直刺无限正面。
蓝色的长发拢住无限的手臂,风息的剑被挑开,她立刻化刺为砍,铁剑和木剑交锋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无限抬脚踢退她,风息用手臂挡住,减弱力道,只飞出一段距离就停下了。
无限没有追过来,站在原地看着她。
“你们怎么来了?”风息依旧提防着还站在原地没有冲过来的无限,偏头看了眼扶着被踢飞的洛竹回来的虚淮。她问,“你们……没把天虎带来吧。”
“没有,天虎没来。洛竹说怕你被欺负,所以跟出来看看。”虚淮回答,他扛着比自己高许多的洛竹,而对方趴在他的背上小声的抽着气,似乎是觉得疼。他估摸着对方也有点逃避风息的询问的意思,继续说,“我们到的时候就看到无限在欺负你。”
“?”无限疑惑地把自己的目光移到了虚淮身上,得到了对方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风息总觉得自从自己变成女性之后身边这帮小兔崽子就哪里不对,现在她可算想明白了。他们是真把自己当姐姐了。风息咬牙,但是总不至于当着无限的面训斥他俩,手中的剑又延长一寸,她低声说,“先撤。”
无限抬手,他手臂上的铁片如莲花般绽开,在他旁边悬浮了一瞬,下一秒就直扑风息。虚淮索性把洛竹从自己的背上拽下来,一条胳膊把他的腰圈住提起来,像是拿着一件货物一样带着他就向反方向跑。
“诶诶诶,虚淮我们不去帮风息吗?”洛竹问。
“你打得过?”虚淮问。
“确实……但要是风息被抓了怎么办?”
“……”虚淮思考间已经越过了一座山头,他说,“把衣服脱了,总会有办法的。”
风息后撤两步避开正扎在脚边的几片铁片,以木剑为刃格挡开几块钢铁。她皱着眉头,察觉到洛竹他们应该离开这里相当远,足够从传送门回去了,才稍微松了口气,集中精力来对付无限。
察觉到脚边有异常的灵力波动,风息猛地跃起,刚刚才扎入地面的铁片也瞬间化为针刺,若是他没躲开怕不是就要被戳出几个窟窿来。风息抬起头,在空中想要搜寻无限的位置,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直接扣上了他的脖颈咽喉,扼住了呼吸。
无限出现在她的面前,浮空而立。风息舍了武器,双手扣住脖颈上越收越紧的铁片,紧皱着眉头,调整呼吸想要挣脱束缚。
无限就在他面前,没有攻击,也没有其他动作,轻皱着眉头看着她。他看了许久,风息挣不开脖颈上的锁扣,而那铁片在收紧到一定程度后也不动了。风息呼吸紧得很,脸颊都红了起来,她怒道:“你想杀便杀!”
“……”无限没有在意她的激动用词,迟疑了很久之后才试探性地问,“风息?”
“……没错,是我。”风息泄了气,一手抠着脖颈上的铁片想要获得多一点空气,一边瞥向一边没在看无限了。
“你怎么……?”
“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她的指尖划过喉部,没摸到喉结,眉头锁得更深了。
“你的伙伴中没有治愈系的,你可以考虑向会馆求助。”无限站在她面前,又近了一步。无限比她高出许多,风息要抬起头才能看到无限的下巴,但这样的姿势也让她多得了点呼吸的空隙,她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抬头去看那位似乎陷入疑惑的执行者大人。
“那我宁可就这个样子。”风息扬眉,几乎要翻他一个白眼。
“妖精能居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如果你们能请求会馆,我相信他们会愿意帮助你的。”无限的语气依旧平静,他像以前一样开口劝导。
“你以为是谁害的。”
“……”无限后退了一步,他轻吐了口气,像是叹息。他和风息也算是很久之前就结下了缘分,对方总是出现在各种人类都市的毁坏事件中,而他身为执行者处理这些事件时十有八九就能遇到风息。
他不是没劝过,他每次都劝,但就像是风息曾经有次讥讽他一样,‘你不是妖精,你怎么会懂’,他是人类修炼成的执行者,是人类,但也是妖精。非人类,却也非妖精。
他和风息说不到一起去,两人的重点永远不一样,鸡同鸭讲。
“我带你回会馆,治好之后你就可以回去了。”无限说。他挥了下手,之前就被打包好的另一只妖精也被拽到他的身边。他回头看了眼风息,问,“是你自己走,还是和他一样?”
风息睨了一眼那个背叛她的妖精,没说话,但还是选择了和无限一起走。他们越过两个山头,就从一个传送门进入了当地的会馆。她的脖子上还束缚着无限的铁片,没走两步就引来一大堆妖精关注。她面上一哂,转身就要走,然而脖颈上的铁片猛地收紧,她被拽住,为了不失态地跪下,只能停住脚步,转头瞪着无限。
无限没说话,她脖颈上的铁片自动卷起,从她的脖子上飞下来,裹回无限的手臂上。
“你也不希望你那帮同伴担心你吧。”无限说,风息想了想,还是转身跟他走了。
会馆里的妖精见到风息也没有很惊讶,在使用灵力查看过风息的情况后,说:“是修炼的时候急于求成,灵力没有完全同化成自己惯用的形态就吸收造成的。女性的形态对于灵力的兼容性更高,所以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就变成了女性。”
对方看着风息,风息没说话,他只好接着说:“一般情况下只要把这些混乱的灵力同化或者使用掉就可以,但因为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所以要使用掉很困难,你既然已经保持这个样子这么久了,同化估计也很困难了。那就还有一个办法。”
“无限大人是空间系的,而且能够使用吞噬,只要他能进入你的灵质空间,你自己在灵质空间中把这团灵力汇聚到一起,让无限大人吞噬掉,然后再由无限大人把那部分灵力丢掉就可以了。”他说,然后看向无限。
无限没有擅自同意,他看向坐在凳子上的风息,她在刚才的检查中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一半,胸口处束缚的绷带也因为打斗散开了些,丰满的胸部上被勒出一道勒痕,仍然在绷带边缘膨出些许。
“哼,你们就不怕我在灵质空间里杀了他。”风息嗤笑,她抬起一边眉毛,瞥了一眼无限,故意说,“我和你们这位无限大人可是积怨已久。”
听到这话,刚才提出建议的治疗人员浑身一僵,机械地转头看向无限。
无限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微地点头示意自己同意。
风息咬着嘴唇,看着地面,坚持了一会儿问:“如果我不清理这团灵力会怎么样?”
“你的灵质空间容量是有限度的,尽管后期修炼可以提升,但它会一直在那里,不仅阻碍你修炼,也会阻碍你提升,运行灵力的时候也会受阻。从此以后你大概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了……”她咬着牙,抬头先是瞪了一眼无限,说,“敢动我的东西就杀了你。”
风息打开了一扇门,无限走进去,看到的却是一个绿色的灵质空间。里面布满了树木花草,甚至还有小山和溪流。风息跟着无限的脚步进来,门在风息身后关上了。风息从他身边绕过去,走向树林里。
很快,无限就意识到了,这片树林并不大,大概只行了二十步就到了尽头。在尽头,有一个小小的草窝,草窝旁放着一个小箩筐,看起来就是出自人类的手艺。草窝中还放着两个糖人,太远了,无限看不太清,只看得到是一红一蓝。
风息走到一个稍微空旷些的地方,抬起手来,逐渐聚集起灵质空间中那团无法利用的东西。他依言让那些东西化为一个固定的形状,一团灰黑色的东西逐渐成形。无限看到了那团被风息凝聚起来的东西,像是一辆车子。
但风息始终是没有做到那么精细的程度,无限帮助她吞噬掉了那团不可控的灵力。风息看到那团东西被吞噬,灵质空间之中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有些疑惑,便扯开自己的衣领,发现自己的胸口仍然有两团软肉。
她皱起眉来,褪掉上半身的衣服,随后手中的种子化为木剑,紧贴着脊背把束缚的绷带割断了。一对乳房从白色的绷带中弹出来,无限眼疾手快地扯起他的衣服,帮风息盖住了。
“……”无限帮风息盖衣服的时候本能的移开视线,所以没能看到太多。而风息却安静异常,也没有接过他手中的衣服。他移回视线,看到风息正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他。无限扯起的衣服只堪堪遮住了两点乳头,没能挡住旁边的弧线。
“你干什么?”风息问。她不能理解,“你不是男人吗?”
“……我的确是。但……”无限扫了她的脸两眼,还是移开了视线瞥向郁郁葱葱的树林,并且把后面半句可能激怒风息的话咽了回去。
风息愣了一会儿,灵质空间里能够直接探知对方内心,她才猛地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她从无限手中抢过衣服,自己背过身去穿好。她从自己面前打开了离开灵质空间的门,也不管无限,自己先离开了这里。
无限想跟着她出去,却在抬脚前被草窝吸引了注意力。
那草窝不大,就像是动物幼崽自己铺成的巢穴,边上的箩筐上盖着一层蓝色的染布,以及插在草窝里的糖人都是人类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在风息发怒前出去了。
外面,会馆里的治愈系妖精在给风息讲些调养的注意事项,风息虽然对无限冷着脸,但姑且还是好好听了。他低声跟人道了句谢,打算离开会馆。
无限没追出去,当地会馆的馆长站在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看着离开的风息的背影,问:“不用抓住风息吗?”
“暂时不用,他没有那么恨人类。”无限回答,“在他犯下无可原谅的过错前,都不用。”
风息离开会馆后跑了很远,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后才开启传送门回到离岛。她到家的时候,天虎正在烤鱼,洛竹坐在火堆旁边,虚淮在给他被踢肿的地方冰敷。
洛竹见到风息,招了招手,开心道:“风息!你变回来了啊。”
风息这才察觉,不知何时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他可算是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心,坐到火堆旁边。洛竹跟虚淮哀嚎了一会儿无限下手真的很重之后,视线移到风息脸上,又向下移。
“诶?”洛竹似乎发现了什么,跑到风息身边,扯开他的衣领,好奇地盯着他脖子上的印痕,然后又从自己扯开的缝隙里发现风息出门前绑在胸前的绷带不见了,他大惊失色,道,“无限真的脱你衣服了?!”
“痛痛痛……”风息毫不客气地敲在了他的头上,洛竹捂着头缩回虚淮旁边,把冰妖精的手放在了自己刚才挨打的头顶上,委屈地看着风息,“我就是确认一下,他要是欺负你了我们去给你报仇啊。”
“吃你的鱼。”风息斥道。虚淮从天虎手里接过一条烤鱼串,塞进了洛竹嘴里,好让他闭上嘴。
风息独自坐了一会儿,回想着自己在灵质空间中窥到的一瞬,无限的想法。
无限看着他,在想:“下次还是下手轻点吧,要是能不打架,坐下来聊聊就好了。”
如果不是这个时点,若是早几十年,他们还住在龙游的时候,还能在人类的城镇里歇脚,还能坐下来喝茶。但现在已经晚了,风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比喝茶要重要得多。
“说起来,天虎小时候睡的筐子去哪了?天虎捞鱼的时候都没东西装,最后还是拿草绳拖回来的。”洛竹咬着鱼肉,模模糊糊问。“我记得你不是带过来了嘛。”
“……丢了。”风息回答。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风息你以前经常用它装着天虎去镇上的。那个捏糖人的老头还给我和虚淮一人捏了一个,可惜我也不记得我给扔哪了。风息你记得吗?”
“……”风息垂眸,看向火堆,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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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幽静,树林沉静异常,连风声也无。风息坐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的火堆正燃着,柴火还多。他随身的一块包袱布被拿去给小黑盖着了,白发的小孩子正躺在火堆旁边,不会被夜里温度冻到的距离,眨着眼睛盯着夜空。
“睡不着?”他忍不住轻柔语气问那个安静躺在地上的孩子。
小孩子点了点头,盯着被树枝切得细碎的夜空,星尘如撒,坠空之际又被地面推开。他想了一会儿问:“无限去哪了?”
“他在更远的地方守夜,想让他过来陪你吗?”风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一身藏蓝色衣服。
小黑摇了摇头,他睁着眼睛,安静地躺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风息是坏人吗?”
风息一怔,他的表情一瞬间凝住了,眉头稍微撇了一下,耷拉下来。他刚打算开口,就被小孩子的另一句话打断了。
“风息不是坏人,无限也不是。”他自言自语道,“那为什么无限要抓风息呢?”
“……我做了错事。”风息回答他,他缓慢摩挲自己的手掌,粗糙的麻布擦过他的手心,最后手指尖扣入掌心。
“但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啊,只要无限原谅你,你就不用被抓了。”小黑依旧躺着,但是抬起头来看向风息的方向,对他露出笑容来,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紫色的眼瞳稍微睁大了些,接着风息也稍微放松的表情,缓缓露出微笑来。他说:“不,不是无限。是……是另一个人。”
“那你和他道歉就好啦,只要道歉,他就会原谅你了。”一直抬着头有些累了,小黑又躺下去,扯了一把自己的被子,打了个哈欠,像是小猫一样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一团合上了眼睛。
小孩子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风息的视线从小黑的身上移到一旁的火堆上,他伸手加了一块柴,让火焰烧得更暖和一点。风息没再攥紧拳,双手放在膝上,规律吐息来平复心情。
正当他调息之际,他的身旁传来声音。
“你知道小黑不怪你。”说话的是个长发藏蓝衣服的男人,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和一支长笛,一双眼睛平静异常。他坐到风息旁边,看着陷入沉睡的小孩子,又放轻了些声音,“风息,没法原谅你的,是你自己。”
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圆了一瞬,黑瞳都扩大了,但马上又被眼睑遮盖住,挡住了外露的情绪。风息放在膝上的手掌忍不住又要握起来,然而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
无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让风息把手掌攥紧。风息想抽手,没能抽动,手指扭动两下,挣不开对方。
“你一自责就这样,小黑问过我好几次为什么你手心有伤口了。”无限没有表情,他只是叙述一件事实,他的手指纹丝不动,也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逾越。“他牵你的手的时候能摸到。”
“……你放手。”小黑已经睡了,风息也不敢大声,只能佯怒逼迫对方放手,“我的事和你无关!”
“我也没有说有关。”对方似乎没抓到重点,也依旧不放手,“这件事只和你,和小黑有关。”
风息一僵,手指几番挣扎,没能挣开,索性松了力道。
风息出身龙游,少年习武,接着就出门游历闯荡江湖,当了好一阵子行侠仗义的少侠。原本以为就能一直这样子,后来他行侠仗义反遭人诬陷,差点被构陷入狱。有一位以前被风息帮助过的富商出手替他解围,让风息被放走。
但自此,风息也不再像是少年一样,再如此热忱。
江湖混杂,形势风云变幻,风息没察觉到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将自己的势力遍布这片绿林。风息被几个说得上话的人拽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在外圈听着他们说武林净土不染尘埃,听得他觉得好笑,无非是一群武林人士想要拉拢平时那些混迹于江湖,却没身份没门派的人去跟官差殊死搏斗而已。
可他们后来想了个更加恐怖的法子,说是要找个人化为母蛊,带毒虫进入朝廷去。风息觉得他们疯了,没理,也不做声,就在角落里安静站着。
然而,那年他回了趟家,朝廷赋税加重,徭役时期延长,龙游当地的青壮年都被押送去修路造桥,他家的表弟洛竹还小,差点没能逃过毒手,最后是他娘冲出来一棒子打断了他的腿才保下来,没有被送走。
洛竹比他小将近十岁,性格温和开朗,村里的老人看着都喜欢。出了这种事,他也不难过,腿上绑着夹板,坐在床上乐呵呵地喊风息下次回来给他带点心。风息站在他床边看洛竹和来看望他的其他家的孩子聊天玩耍,下定了决心。
小黑是他偶然见到的,那孩子是个野孩子,在城镇里偷东西,似乎是无父无母,一头黑色的柔软头发,眼睛如同刚抽芽的竹子。他偷了东西,风息追着他跑了五条街,把人堵在巷子里。小孩子呲牙瞪他,风息安抚他,带他去吃东西,给他买了身新衣服。
一身梳理下来,小孩子的脾气也柔软了很多,像是刚才那只呲牙的小猫是别人一样。风息得知他也是无父无母,还因为徭役的问题连仅能照顾他的外戚都去世了,才沦落到街头盗窃,就把他带在身边,继续游历江湖。
路上,风息被那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塞了毒蛊,说是每个门派都有这样的东西,只要找到时机,就可以对朝廷里的人下手。
他们说得自信满满,还声称已经抓出了混入武林的内鬼来做实验。风息迟疑了很久,才问小黑到底觉得朝廷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那黑发的小孩子咬着饼,即刻回答:“一群坏人!”
随之他又沉思了一会儿,说:“但也有好人。”
“可他们毁了你的家,而你也没有家人了。”风息问。“你不恨他们吗?”
“但如果我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不就和我一样了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风息却想不到了,他能回忆起来的是一村妇孺,是打着夹板坐在床上的洛竹,和坐在他床边那个沉默不语的孩子。
他听到的也只剩那些在武林大会上白胡子老头们义正言辞的憎恨话语。
为什么会在街上注意到小黑呢?不是偶然,他对武林大会上那些疯子嗤之以鼻,却记住了那样一句话,绿色眼睛的孩子是天生的蛊体,一命可以换许多人的性命。他没能把那些疯言疯语从脑子里清理出去,反而是仇恨让一切都鲜明得历历在目。
他给小黑下了毒蛊,没人拦他,也没人能拦他。下完之后他就带上小黑去找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将小黑交了出去。小黑被下蛊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他的黑发一夜之间就褪为白色,沉睡之时呼吸轻得惊不动落在他头上的蜻蜓。
风息不敢看,背过身去,等着那些人完成最后一步,然而,无限出现在了那里。
天下第一名捕,无限,风息听过他的名号,以前游走江湖时也有几次缘分,不过那时无限总是站在朝廷那面,风息自然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充其量就是骂两句朝廷走狗。
而那次,风息看到无限,却感觉如天神降临。
朝廷围剿,武林人士自然是奋起反抗,还有人一把捞起小黑当做人质。风息从里杀出来,从他手里把小黑抢过来,抱在怀里,拼命向无限的方向跑过去。无数武器挥向叛徒的后背,风息无暇顾及,只想快把手中的孩子交给无限他们。
一把剑挑开了直刺后心的箭,无限越过风息,挡在对方身后。风息回头看他,他没回头,只道:“往前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不用回头。”
风息听到了,便真的抱着小黑一直跑,跑下山去,跨过树林,耳边只有风声和呼吸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抱着小黑瘫在一块岩石上,等着无限来。等到天黑,他生了一堆火,小黑动了两下就醒了,他沉默了好久,只轻声问小孩子饿不饿。
小黑摇了摇头,窝在火堆旁边,不理人。无限是后半夜才来的,小黑认出了他,说无限就是以前曾经帮过自己一把的官差。
缘分如此,三人都在不同的时点相识一场,如今聚首却各不相同,多少有些感慨。风息沉默了半晌,才对无限说自己愿意归案,而无限盯着小黑,说还是先救人要紧。
山上聚众的那些武林闲人都被官差抓捕,无限是追着风息出来的,但也要救小黑。他从那帮人口中得知这种毒蛊无药可医,七天之内必定取人性命,而且还会牵连周围的所有人。
风息听着,手指扣入手心,没说话。
无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如果现在找到云中之镇,蓝溪镇,找到世外高人老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风息抬起头来,有一丝光划过他的眼睛,但很快就闪过去,他又垂下头去,说:“老君的事在江湖上也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蓝溪镇到底在哪,就算找到了,也没人知道老君是不是还活着。”
小黑坐在旁边听了很久,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风息咬住唇,攥紧拳按在岩石上,指尖惨白,关节僵硬。他梗着脖子,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他迟疑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都是我——”
他没说完,无限抬起手来,横在他胸前,拦住了他。无限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孩子,没什么表情,他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有,”小男孩点了点头,他诚恳回答,“我想吃西湖醋鱼,听说很好吃。”
无限点了头,转头看向风息。风息一愣,压着眉头回答:“可是西湖据此路程有半月,我们来不及。”
“不试试怎么知道。”无限没什么表情,他挥手道,“明天早上我们就上路。”
接着无限就去远处守夜去了,没给风息反驳的机会。小黑和风息对视了一会儿,也卷起自己身上的被子,继续睡觉了。
他们第二天动身,走了差不多五天,一直在山林和官道上赶路,偶尔经过几个城镇,可这里离西湖的确是太远了。他们赶不到了。小黑最开始几天不理风息,似乎是在生气,但无限给他买了串糖葫芦,他高兴得转身就跑向风息让他尝尝。
小孩子不记仇,风息这么想着,就蹲下来咬了他一颗山楂,然后牵着小黑向前走。
直到这晚,小黑问他:“风息是坏人吗?”
他怎么不是坏人呢?风息想,可那孩子先他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不是。
该道歉的,但他说不出口。那句简短的道歉怎么就能填补他造成的伤害,怎么能挽回那孩子将逝去的未来。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到。
绝望和愧疚像是勒住颈部的绳索,他呼吸不过来,他只能用力握紧自己的手,希望痛楚能把自己的理智稍微拽回一点来。
现在他的手又被另一个人拽住了。
“距离他们说的时限不到两天了,这里离西湖还很远。”无限见对方挣不开自己的手,也无意继续跟他争论到底和谁有关,转向另一个话题,“但这里离龙游很近,你也可以带小黑回龙游。”
“回龙游做什么。”风息皱眉。
“你家不是龙游的?”无限斜着看了他一眼,空闲的手托着下巴,回忆道,“风息,龙游人士,无限十三年间,七月十二日,苏州城当街殴打乡绅致其卧床不起。”
风息像是被噎了下,含着口唾沫半天才咽下去,哑声反驳道:“那是他强抢民女!”
“十月七日,儋州官道杀十三人。”
“我杀山匪朝廷也要管?”
“十五年,三月十日,郝洲城偷窃翠玉价值百两。”
“你!”
“不过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无限看向前方的树林,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你在朝廷中案底虽多,但不曾偷窃,后来我去看过了,监守自盗,县官勾结富商,栽赃于你。可那之后,朝中鲜少送上你的案子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风息不想提,撇开头看着地上,“怎么,我不犯事你还不开心?”
“你虽然有诸多案底,百姓称赞还是多些的,看得出来你的确是行侠仗义,而且也不曾过分。这么多年来,也没人真的想抓你。但后来你不去行侠仗义了,为什么?”无限转头看向风息,见他别这头不看自己,就稍压低了脑袋,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达过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息回过头去看到对方仍是不放弃,盯着自己,他一滞,放弃一般地松开手,看着火堆道:“觉得不值。我自诩行侠仗义,不为钱财,但为名声正义。可我不要,多得是人要,因此陷害我这么个傻子也无妨。”
说着他嗤笑一声,面色惨白,火光也染不上半分暖意,他嘲笑道:“官商勾结?倒不如说是我们这帮江湖人不被当人罢了。需要我们的时候尊称一声大侠,杀头的时候第一个把我们推出去。”
“可你帮助的人并不全是这样的,那个救你出狱的富商不是好人吗?”无限问。
“是。”风息咬牙,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膝盖上,刚想握拳就被无限制住,两人的手臂别扭的交错在一起。“可这种人是太少了,多的是人想要我们死。”
“你要为了那些坏人,恨所有人吗?”风息的脸近在咫尺,无限能看到他半阖眼睑,却挡不住眼中的苦楚。
“……是。”风息合上了眼,放弃一般地松了一口气。如此说出心中所想,他反倒轻松了些许,心中的纠缠也明晰了。他轻笑一声,“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大可以杀了我,或是让朝廷杀了我。”
然而空气寂静了半晌,只传来一声笑声,风息猛地张开眼,转头看过去。无限握着他的手,似乎是笑了,毕竟只是勾起了嘴角而已,风息也不确定。
“我遇到小黑的时候,他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几乎算不上辈分的老人照料。朝廷徭役加重,征收苦工,连那位老人也没能放过。”说这些话时,无限嘴角的一抹笑也没了,认真地盯着躺着睡觉的小孩子,“他孤身一人,家产也被外人夺走,流落街头。我见到他,想照顾他,他却骂我是大坏蛋,说我和那些官人一样都是坏人。”
“你不是吗?”风息平白被他笑了,忍不住讥他。
“没错,和你现在一模一样。”无限再次勾起了嘴角,“你猜刚才的问题,我现在问小黑,他会怎么回答我?”
“……你是想说我还不如一个孩子。”风息语气冷漠,再次挣动起来,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初见你时,你可不是一身傲气,站在人群里,少侠风范。”风息一顿,嘟囔一句‘你现在拍我马屁可没用’,无限接着说,“后来我读了你在朝廷里的累计卷宗,厚厚一摞,天南海北,哪都有你。再后来,你就销声匿迹了。之后见到你,就是五天前,风息,你想必已经问过小黑了,你觉得呢?”
“你给我放手!”
见对方语气加重,无限也不坚持了。他松开了手,将手指搭在了腰间的长笛上,他摩挲着腰间的笛子,抬头看着月空中的一轮圆盘,道:“我陪圣上征途数载,开国建号,得年号名为‘无限’。”
风息一愣,猛地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他,问:“我就说为什么年号那么奇怪还那么耳熟,原来是你的名字?”
“奇怪?”无限笑了,和刚才不同,眉眼也在笑,“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
风息惊讶归惊讶,思考了一会儿,问:“可一般年号不都是皇帝自己的名字吗?皇帝为什么用你的?”
“圣上以德治国,虽然想要给予所有将臣奖励,但我无名无仕,山野之人,封我做开国公传出去可为天下笑柄。”无限说得轻松,风息听着却只觉得指尖发寒,“圣上觉得愧对于我,便力排众议,以无限为年号。相应的,我什么都不会得到。”
风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愣着看着无限,他难以置信:“那帮人就这么对你?!”
天下第一名捕无限,出身平民,家中无公无爵,在如今朝中可算是一个异类。风息一直觉得这种人不过是朝廷走狗,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之后我就开始在皇都当捕头了,俸禄也是旁人的好几倍,我——”无限的话被风息打断了。
“你就不恨他们吗!”风息质问,“开国之功也能埋没,朝廷里的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而无限他笑了,轻轻抿了下唇,手指抵在唇下,弯起眉眼来。他说:“我还没着急,你倒是先急起来了。”
察觉到自己的确是反应过激,风息连忙缩起来,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恨,圣上已经尽力了。”无限开口,姑且回答了风息的话,“体制如此,若是想要改变,则需要更大的变革。圣上他……虽然是一届明君,可也做不到的。其他人,我也不恨,人会被自己读过的书,遇到过的事影响,他们也许觉得我得到权势会掀起反叛,也许觉得我的确不配,但那些都是他们的想法了。对于我来说,在皇都为民奔走,便是我所求。”
“……哪有你这种傻子……”风息小声嘟囔。
“你又觉得我是傻子了,那在场不傻的不就只有小黑一个?”无限说。
“那那个皇帝呢?”风息的声音大了点,他索性放开了,坦白问,“他也不帮你,算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把话咽下去。
“人受制于人,风息。”无限轻笑了一声,“圣上掌管天下子民,但也受制于天下子民。我的事,他固然可以私心帮我,可这样是无法为天下之民做表率的。建国之日,战役刚歇,人民苦难过活,陛下减免三年赋税徭役,但现已亏空太多,北有匈奴,南有蛮夷,江湖异起,我之职责,应当为分忧,而非讨要。”
“……你也对那个皇帝太好了吧……”
“为圣上分忧,则是为民分忧,我与天下子民为兄弟姐妹,家中之事自然帮扶。”
“你、你也太……”风息想了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合适的词语,眼睛在眼眶里滑动半天,他问,“那你就没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有。”无限没思考多久就回答。
“是什么?”风息好奇地撇头去看他,正撞进一双蓝色的眼睛里。
“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一直想见见你,和你聊聊。”无限回答,看着风息,“我想,我现在已经实现了。”
“见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无限摇了摇头,他依旧看着风息,望入那片紫色的海中,“我本来觉得是想抓你,但我现在见到你了,又不想送你入狱。”
无限确实不知。他第一次见到风息时只觉得对方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这年头行侠仗义的人很多,但到最后多半都腐朽颓落,或同流合污,或被夸赞嚣张过头开始作奸犯科。像是风息这样坚持不懈行侠仗义数年的人实在是很少,而且都能留下案底,实属不易。
各地官员都对风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些贪官污吏看风息不顺眼,想要置他于死地。等他收到风息偷窃的案子,时间已经过去了几月,他赶到当地的时候,风息早就被放出去了。
然而之后,那位少侠的消息就少了,他甚少再出现,一年到头也没一件他犯的案子送到无限手上。
无限觉得可惜,可惜又一位少年人的陨落,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心里一直挂念着,直到他接到了武林人聚众残害幼童的消息。
里面也听到了风息的名字,朝廷布在武林中的暗子说被当做药蛊的孩子就是风息送来的,无限起初是不信的。但到了现场他就信了,风息背对着所有人站在人群外面,表情僵硬,眼神绝望异常。
他看到无限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他从人群中抢出小孩子,拼命奔向无限。他的双手伸出,像是在祈求拯救,不仅是希望无限拯救他怀里的孩子,也希望无限拯救他自己。
因此无限拔出剑来,冲到风息身后去,将他身后的刀枪戟叉拦住了,如他所愿,将风息救了下来。
“我们走不到西湖了,”无限问,“你会做西湖醋鱼吗?我记得前面有条河,我们可以捞两条自己做。”
“……荒郊野地的连醋都没有我怎么给你做。”风息忍不住想翻他个白眼。
“也是,那我们捞两条带着去找户人家吧。”无限说得轻松,眼神落到地上的小孩子身上,又看了眼风息。
风息从石头上跳下去,轻手轻脚走到小黑旁边,蹲下去抚摸他的头发。手指从柔软的白发间穿过,风息的手指有些颤抖,他轻轻摸了两下,就回到了无限身边坐着,低声道:“这种毒蛊寄宿在人身上,宿主死后会马上爬出身体,寄生到最近的活物身上,哪怕是老鼠都行。”
“确实,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我有件事拜托你,”风息抬起一条腿,踩在自己坐着的岩石上,将手臂放在膝盖上思考着,“我会处理这件事……我自己做的事必须要我了结,不能再害其他人。”
“你想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你既然知道我出身龙游,我想你帮我回家看看去,回龙游的路上能路过一个镇子,镇子上有家店叫做桃记点心,你随便买点什么便宜的小东西带回家里去,给我弟弟,叫洛竹。”
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息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家长辈皆已去世,洛竹他娘也于日前撒手人寰,家里只剩洛竹一个,你去告诉他,风息已死,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归他,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无限一顿,眨了眨眼睛,等待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下文,说:“……风息,你知不必如此。”
“不如此,对小黑太不公平了。无限,你说的,人受制于人。一命要换一命的。”风息笑了一声,他弯起眉眼来,看着地上的小孩子,将另一只脚也踩在石头上,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放在膝盖上,露出笑容来。“我本应当问斩,这样陪他一起,反倒是恩惠于我了。”
“风息……”无限看着他,念了句名字,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惜,要是早一点坐下来和你聊聊就好了。”风息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觉你也不是那么朝廷走狗,希望你能保持。”
“……我怎么觉得你也不是在夸我?”无限沉默了半晌,顺着风息的话题岔开了,不再提之前的事。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一晚,待到破晓才歪在石头上睡了一会儿。他们上了路,来到河流旁,小黑和无限脱掉鞋子下河捞鱼,风息在岸上扯几根芦苇编起来穿过鱼鳃,把鱼全都串在一起。他们在河边玩了一会儿睡,向着一条山路走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人家。
虽然是人家,但家里没人,风息让无限把银两掏出来放在桌上,再把打湿的两个人赶去晒衣服,自己进到厨房里做饭去了。
待他做好饭菜,出门去喊人吃饭的时候没见到人,疑惑地回到厨房里冷不防看到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他做的鱼。那人抬起头来,一头和无限不同的藏蓝色长发,眯着眼睛,打扮随意,穿着宽松的袍子,笑得开心。
他问:“西湖醋鱼?手艺不错啊,我能尝尝吗?”
风息握拳,警惕异常,盯着他问:“你是谁?”
“你来到我的镇子上,却问我是谁。”那人手一抖,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扇了两下,“唔……用你们江湖人的说话,我就是老君了。”
“什么?!”风息睁大了眼睛,他急忙踏前一步,恳求道,“您能解蛊毒吗?我身边的一个小孩子——”
“是外面那个白头发的?”老君打断了他的话,眯着眼睛笑了笑,“毒性很烈,吃了小孩好多元气,才让他一夜白头。我刚才进来之前就解了,现在已经无碍,以后好好休养,多补补就回来啦。”
风息张合着嘴,手脚都有些发软,惊喜之情冲刷得脑子一片空白,他愣了好久才想起向老君行礼,道:“多谢老君。”
“小事小事,我也不想那么小的孩子就一命呜呼,这鱼我能尝尝吗?”
风息失魂落魄地从厨房里出来,西湖醋鱼自然都归了老君。小黑没在外面,只有无限握着笛子站着,他看到风息,正笑着的表情都带上了疑惑,他问:“你怎么了?小黑的毒已经被老君解了。”
“我……”风息开了个头,牙齿又不自觉地咬住下唇,无限看着碍眼,只想给他分开。但这样的动作过于亲密了,他只能握着笛子,站在风息身边继续和他说话,好让他不至于那么用力地咬着嘴唇。
风息脑子一团乱,他本想是等到小黑死去后,让蛊虫寄生到自己身上,再以烈火焚身,一并杀死两物。这样小黑得以全尸,自己也能赎罪。现在小黑蛊毒已解,自然不需要他做这些事,他还能做什么呢?
听风息断断续续说完,无限稍皱了眉头,说:“你还有件事没做。”
风息一怔,猛然想起来。远处小黑抓着一只蜻蜓跑过来,踮起脚来给他们看自己刚刚抓到的虫子。风息蹲下身来,伸出手去,抱住了小黑。他闭上了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手下的温度温暖而鲜活,胸膛之中也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小黑虽然疑惑,但他没有动,任由风息抱着自己。
“对不起……小黑,对不起……”风息抱着他,不断地说着。
小黑咽了下唾液,瞥向一边的无限,看到他点了点头。小黑咳了一声,丢开手里的蜻蜓,用小手拍了拍风息的背,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他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可风息对他的话没有反应,他只能再伸手去摸对方的头,就像是他一直以来如此安抚自己一样,小黑说:“我没事了,我原谅你了。以后都没有事了。”
安慰了他很久,风息才愿意松开手。无限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小黑先进屋去吃饭。小黑离开后,无限摩挲着自己长笛,问:“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去闯荡江湖吗?”
“……不了,回家去好了。”风息揩了下眼角,努力不哑着喉咙,“家里只有一个不大的孩子,我得护着。”
“小黑今后会跟我回皇都,上次我想带他回去被他给跑了,这次多半不会跑了。”无限看着远处的山林,“今后我怕是拿不到你的案子了。”
“那还不好?难道你指望我犯事?”
“不是,但……你要是在家里耐不住,我倒是有门差事介绍给你。”
次年春天,皇都城北,一家门面上暗自挂上了新牌匾,上书离岛镖局。掌柜的,是个紫发的年轻人,叫风息。镖局里镖师不多,都是掌柜从家乡带来的。
开业当天,一个蓝衣服的人跨过门槛,带着一份卷宗进来。风息抬头看到人就皱起了眉,开口轰人:“干嘛干嘛,开业当天就来官差可不吉利,出去,明天来。”
“我这可是第一份生意。”无限从怀里抽出卷宗来,放在风息面前,他抬眼看了下那个拿着笔杆的掌柜,没什么表情,“送去郝洲城县衙,风息的卷宗。”
“……我的?”合着这个地名,一下子就勾起风息不好的回忆来,他皱着眉,盯着无限的手指。
“无限十五年,三月十日,风息,龙游人士,于郝洲城偷窃翠玉价值百两,经刑部核实,为冤假错案,命郝洲城县官即日重审。”无限看到对方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几乎要带了点得意的样子了,也忍不住勾起嘴角来,他道,“去吧,回来之后来我家做顿饭,小黑想吃鱼了。”
“哪有客人去你家做饭的道理!”风息拨拉着算盘,拿着笔杆,墨点溅在了算珠上,“郝洲城距此需要骑马七天的路程,往返共十四天,货物轻,危险中,就收你五十两吧。”
“……风息是不是在抢——”坐在大厅里的一个赭发的人忍不住说,但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捂住了嘴。
“……”无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似乎料到了自己会被讹,他没反驳,但在后面补了一句,“鱼你自己买,做三顿。”
“诶呦,看不下去。”另一个坐在大厅嗑瓜子的金发男人看着这边笑道。“惨,太惨了。”
风息毫不心虚地收了银票,开口赶人。无限又瞥了他一眼,叮嘱道:“你可记得来做饭啊。”
“知道了,快走。”
金发的人啧啧两声,一边嗑瓜子,一边拍大腿,对旁边的男人说:“叶儿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那人迟疑了半晌,开口:“周瑜打黄盖?”
金发的人笑了一声,说:“这叫——”
心悦君兮,君不知。
自己也不知。

Chapter Text

人类是很容易被操控的,金钱,利益,欲望,力量,许多许多东西都能让他们作出违背本心的事。当然阿赫有更加简单的方法,他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来操纵人类。
对于他这类心灵系的妖怪来说,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他能够控制别人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从任何人的钱包中得到现金,一句话也不用说就可以得到房屋的钥匙,每日游走于人群之中却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他的脸。
那些被他控制的人像是失去灵魂一样,不言不语,但依旧可以在他的控制下表现出正常人类的样子。
这也是当然,毕竟他也一直在观察人类,观察着自己身边数量庞大,不堪一击却又无比顽强的种族。人类并不知道这世上有妖精这种存在,尽管他们会迷信,相信这世界上有鬼魂,却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妖精。
阿赫觉得好笑。
叶子是他结识的一个新朋友,土系妖精,脑子不知道是不是也全是土,死板得很,很少说话。他是在后巷打劫一帮男人的时候遇到的,叶子跟着他进了巷子,一言不发站在暗处,在那群男人伸手的时候突然冲出来聚土成拳砸在一人的背上。
阿赫不知道自己当时什么表情,总归是很奇怪的。
阿赫说:“你闹这么大会惹来会馆的人。”
叶子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又看了看毫无反应地站在阿赫身边的人,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问:“他们不是要欺负你吗?”
“噗呲。”阿赫笑了,他抬起手,接过了其中一个男人的钱包,从中抽出几张纸币又丢到了地上。他勾起嘴角,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深蓝色的夜空一样的眼睛也露出了嘲讽的意思,他说,“欺负?说我打劫他们倒还更准确一点。”
叶子松开了手指,附着在手臂上的土块也落回地上。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人,也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阿赫喊住了他。
多半是觉得这人有趣,阿赫邀请他和自己一起行动,对方思考了一下,也应予了。
生活在人类城市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可以从身边的人类那里获得,只要不出人命,会馆自然管不到他们头上。
阿赫不喜欢和人类相处,叶子也是,他们都喜欢独处。阿赫总是坐在窗台上,一条腿踩在窗框上,毫不担心自己一侧身就会摔下去。他喜欢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空,飞鸟。
而叶子总是坐在暗处,屋子的阴影里,像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向哪里。
他们相安无事了很久,直到有个妖精来找到了他们。那是个木系战斗系的妖精,一只毛皮紫得发黑的豹子,他只是来找阿赫的。他需要借用阿赫的能力,或者说夺取阿赫的能力一段时间更为准确。
阿赫会因为他的力量失去自己的能力一段时间,身体也会虚弱,灵力减少。这些风息都直白的告诉了阿赫,叶子在旁边听着,握紧了拳。而阿赫听完后笑了出来,他问:“你借用我的能力是想做什么?”
风息倒也直白,他回答:“我有想要从人类那里夺回来的东西。”
“这倒是有意思,你需要同伴吗?”阿赫问。
风息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看了一会儿旁边的叶子,又看回阿赫,他问:“如果加入我,那就是与会馆为敌,你们有被杀死或者关押在会馆的危险。”
“那不是挺好玩的吗?”阿赫笑着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说实话,风息的豪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算很痛,就只会觉得喉咙被扼住,一点点收紧,等到察觉到不对本能地想要反抗时,已经为时过晚。阿赫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叶子坐在门口,门窗都被土块封死,白天也开着灯。风息还没离开,坐在屋子里。
阿赫爬起来坐着,转了转脖子,摸了一把,感觉到的确没有被人掐过的感觉。叶子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放他走。”阿赫说。
门窗上的土块应声落下,风息这才松了一口气,翻出窗子,离开了这里。阿赫只觉得过分疲惫,风息说的夺走自己的能力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他看向一旁的叶子,对方也迎上他的视线,不言语。
阿赫笑了一声,低下头去看着一旁的地面。他休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能够站起来后说:“我们去吃饭。”
叶子走在他身旁,阿赫踏了两步,总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但还站得稳。
他们出了门,阿赫随手抓了一个路人,故意碰掉了对方手里的东西,对方气急败坏地皱着眉头骂了两句,抬眼看到一旁的叶子,又瑟缩了下,愤愤离开。
阿赫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的笑难得凝住。叶子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没事。”阿赫解释道,“听风息的意思过两天就能恢复了。”
他们用手中剩余的现金买了食物,阿赫想要对那些人施展的傀儡术无意奏效。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却有些烦躁。失去了能力的他就像是一个人类一样,混在人类中间,弱小而普通。
回到了居所中,阿赫一如既往地坐在窗台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天空,这次叶子却没有坐在了屋子的角落里。他坐在了阿赫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我只是暂时失去能力而已,就算从这里掉下去我也不会死。”阿赫轻笑一声,“我又不像那些人类。”
叶子沉默了一会儿,在阿赫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他说:“你在试自己的能力。”
“那当然,就算风息说会恢复,我也要看看什么时候会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但没有对我用。”叶子说。
一瞬间,阿赫脸上的微笑僵住了,只那一瞬,接着他又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他说:“我当然不会对你用,我们是一伙儿的,这点诚意我还是要有的。”
叶子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阿赫却不敢放松。他现在失去了能力,如果对上叶子,半分的胜算都没有。他单手扣住了窗台,脊背绷紧了,准备随时跳窗逃跑。
“可以用,没关系。”叶子说,“你没事,你可以。”
阿赫没说话,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自顾自啃着买回来的包子。
他并非没有对叶子用过能力,在他第一次见到叶子的时候就使用了能力,想要控制对方。但对方脑子太过死板了,一根筋的人最难控制,只要用力挣脱傀儡术,阿赫就拿他没办法。因此他邀请了叶子和自己同行。
相处的日子里,阿赫也没有停止试探。他是心灵系的妖精,傀儡术可以控制人类,同样也能控制妖精,只不过有一些限制而已。他能操控毫无防备的妖精,或者是情绪过激的妖精,只要能被他找到弱点潜入精神,就会被控制。
比他的精神要强大的妖精他就无法控制,而叶子那种毫无破绽的妖精也令他棘手。
他的确想控制对方,但没有成功过。
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了。
甚至于在自己失去能力的时候,哪怕意识到了在场只有叶子一个人,他也没有在对方的身上试用能力。
“我……”被阿赫控制的人双眼无神的坐在凳子上,看着阿赫,努力挪动舌头。风息已经离开了好几日,阿赫的能力也在逐渐恢复,他随手从街上抓了个人,带回了住处,让他说话。
阿赫平日操纵人类并不让他们说话,原因很简单,麻烦。当他施展傀儡术的时候,就像是用大脑扯动提线木偶的丝线,对方的每一个动作连携都需要阿赫去亲自拼接组成,说话太过麻烦,他懒得弄。
而这次他反倒是只让对方坐在椅子上,扯动了他的舌头和声门,控制胸背部的骨头和肌肉,让气体能够顺畅的流通。他甚少做到这种地步,这是比控制动作还要精密的行为,没有任何人有价值让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被控制的人缓缓动着舌头,阿赫皱着眉,坐在茶几上,一脚踩在桌上,将脑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抬起手,以辅助自己释放能力。“我……爱……你……”
咦?
阿赫放下了手,他有些疑惑自己刚才为什么让他说出了这句话,他想不起来自己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电视剧里有这句。
“我爱你,”同时,屋子的角落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叶子看着他,复述着这句话。阿赫听到了,慢慢地回头看向了他。叶子停了一会儿,见阿赫仍然是看着他,毫无反应,问,“这是什么意思?”
阿赫听到这句疑惑,僵硬的表情也瞬间化开,他低下头,金发遮住他的眼睛,笑道:“是人类用来表达喜欢的句子。”
“我,爱,你。”阿赫仰起头,一字一字地复述,看向叶子,“人类都是这么说的。”
叶子看着他,整个人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他点了点头,靠回椅子上。阿赫转头挥了挥手,那人就站起来,走出门去了。他起身来到叶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笑着。
“你之前说过,我可以在你身上试能力吧。”阿赫问,“还作数吗?”
叶子点了点头。
阿赫说:“那你把手给我。”
叶子依言伸出了手,阿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扣住了对方的手掌,压在了对方的身上。他弯腰,屈起一边膝盖压在叶子的大腿上,脸凑在了叶子的脸旁,他的金发撩到了对方的鼻子,让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看不见眼睛。
“说,”他低声道,压抑的笑声有些扭曲,像是恶魔的低语,“你爱我。”
叶子被他扣住手,像是被拥抱一样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他张合了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又有些疑惑,但还是开口了。他说:“我爱你。”

Chapter Text

阿赫讨厌人类。可她并非和其他妖精一样拥有原形,她甚至也不拥有尖耳朵,耳朵圆圆的,从头到脚都像个普通的人类。她打扮得像个普通的人类大学生,看起来乖巧得很,一头金色的短发衬得她的脸又圆又可爱,一双蓝紫色的眼睛也顾盼生情。
叶子不是没见过她对人类男性抛媚眼,但从不羡慕。
在她正视人类的时候,多半就意味着那个人类要倒霉了。轻则被洗劫钱包,重则被洗劫住所,甚至有时候阿赫什么也不拿走,只让他们去做极危险的事情,在丢掉性命前一秒让他们回神。
阿赫的能力对妖精同样适用,但她对迫害妖精似乎兴趣缺缺。她同样不喜欢和同类呆在一起,过强的妖精让她不安,太弱小的妖精又觉得无趣,连叶子也是她另有所图才留在身边的。
若是让叶子用心去评价,他可能会引用曾经有个妖精对阿赫的毒舌评语。
“那个小妖精啊,可别靠近她,你以为她什么都没做,回过神来的时候,把你啃得渣都不剩。”
叶子听过别的妖精这么评价阿赫,但对方嗤之以鼻,挑起一边眉毛笑着,转身就抱住了叶子,撒娇一样地问他:“喏,他那么说了,你觉得呢?”
金发的妖精就那么抱着他,故意把衣领扯开,将柔软而深的沟壑露给他看,活脱脱一副要色诱他的样子。但叶子知道,这个恶魔在想什么。她露出笑来,一双眼睛却在狠狠地盯着自己,但凡自己露出些许迟疑,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用傀儡之术控制自己,将自己强行带走。
叶子也记得自己的回应,他伸出手去搂住了阿赫的腰,然后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惊讶的妖精,把她抱起来,吻住了她。
这是她最喜欢的回应,如果叶子这么做了,她能消停好几天。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你爱我。”阿赫解释道,她偶尔也会披上叶子的夹克,只穿着内裤,赤裸着腿,站在叶子面前毫不在意地向他袒露身体,她跪在床上,捧起叶子的脸,笑得得意。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带着夜晚的倦意,餍足地看着叶子,“你爱我,所以你喜欢这么做。”
这个金发的恶魔时常迫害他人,却以叶子的爱为食粮,固执地吐露他人爱着她的话语。这也是她一直让叶子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叶子爱着她,所以她允许叶子留下。
而叶子也从未思考她话语的正确与否。他是土系妖精,化为人形时似乎就不善感情,被阿赫骂过多次木讷,但哪怕是这样,阿赫依然认为叶子爱着她,那他应当是爱着她的吧。他很少能感觉到自己的感情,行事除了自己的意愿就是以阿赫的心愿为准,对方的脑子很灵活,不管是战斗还是生活都是她出主意,所以他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放弃思考,也不再怀疑。
后来,他们被会馆抓了,阿赫在冰云城里被关了好一阵子,叶子倒是没被关很久,但他听说阿赫还要继续被关着后就自愿回到冰云城中,一直呆到阿赫也被评估为不具有危险性放出冰云城后,才和她一起离开。
龙游会馆接纳了他们俩,只安排了很少的工作,其他时间都自由活动。阿赫倒是也老老实实地完成了任务,看起来比往日乖巧又听话许多,但她也结识了一个年轻的小花妖,似乎是叫洛竹的,给她出了不少坏主意。
小花妖的家长是个冷漠的冰妖精,龙游的执行者之一,叫虚淮。他也明确跟阿赫谈过几次,希望她能停止给洛竹灌输各种各样的play和道具玩法,这些时候叶子也基本都在场,阿赫就坐在他的腿上,或是依在他怀里,向对方挑衅道:“诶呀,洛竹真可怜,只不过是想做点好玩的事嘛,怎么有你这种男朋友的。”
说完她还要讨好一样地向叶子讨一个吻,吻要落在她的嘴唇上,继续嘲讽道:“别是不行吧,诶呀真可怜,还是我们叶子好,不如把洛竹送过来我们三人行啊。”
叶子在一旁没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冰妖精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就移到了自己的脸上。他无意成为两人无声斗争的焦点,只能继续看天看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块石头。
三人行是不可能的。叶子也知道,阿赫只是说说而已,她嘴上说得轻松,有次有个喝醉了的妖精也随口应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叶子,第二天就一丝不挂地躺在会馆楼顶上,睡了好久才醒。
那个金发的恶魔以叶子的爱为食粮,不容许别人触碰一丝一毫,笑容下隐藏的是极细的丝线,趁人不注意就能勒住喉咙,将头颅也切断,杀人于无形。
叶子跟着她回了屋子,她进门后就坐在床上脱起了衣服,将自己扒得只剩内衣。叶子站在门口,看到她向自己投来一个眼神,便自觉地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去给她一个吻。
阿赫笑了下,接受了他的吻,一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床上来。叶子不抵抗她的力道,被拖上床,摔在了被子上。
“怎么?我说三人行的时候,你动了手指。”她伸出手指,点着对方的下巴,笑着问,“想试试?”
叶子想解释,舌头抵在了齿间,才看到对方那双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阿赫生性多疑,她根本不喜欢听人解释,就算叶子说自己是怕虚淮突然出手打人自己打不过虚淮,她也不会缓和几分。
思绪转到这里,他索性闭上了嘴,低头去脱自己的衣服,脱掉夹克,把T裇也剥掉,露出精壮的上身来。他把衣服丢到一边,重新看向阿赫,凑上去想要亲她。
她捏住叶子的下巴,收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撇了下嘴,眉头也拧起来,她说:“你怎么学会了这套?”
叶子不回答,不说话,他只知道对方脱衣服断然不会只想抱着他睡觉而已,便自觉地把裤子也脱了。阿赫看他这副木讷样子,心里来气,给他的手一巴掌打开,给人按在床上,顺势骑了上去。
“给我张嘴。”阿赫命令道。
叶子依言张开了嘴,阿赫俯下身去,含住他的嘴唇,用力搅合他那条不知道动弹的舌头,将自己的津液渡过去,手掌按在他的胸前,捏着两块柔软的胸肌,手指捻着胸前的小圆珠,顺便还把自己的大腿绷直了,嵌进他的腿间,大腿的皮肤压住还没动静的下身,一点点摩擦起来。
“嗯……”叶子听她的话,不把嘴合上,只任由她在嘴里搅动。承不住的津液从唇角溢出,顺着面颊滑下去打湿枕头。胸前的柔软的手指抚摸过,又碾过发硬的乳尖,麻麻痒痒的。
“你是木头吗?”阿赫松开他,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前,“给我解开。”
叶子眨了下眼睛,伸出手去顺着阿赫的内衣带子,摸到她的背后,将她的内衣扣子解开,将蕾丝边的胸衣扯下来,一对柔软的乳房就从胸衣的禁锢下摇摇晃晃地膨出,被重力拉着垂下来。
叶子将她的胸罩取下来放在一边,看着她等待下一步的命令。而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把嘴合上,阿赫说:“咽下去。”
喉头一动,积在唇舌间早就冰凉的津液被推挤入食道,一双灰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阿赫。他乖巧得像个提线木偶,阿赫说一句他照做一句,但他没有被阿赫控制,他也没有进行思考,单纯地信任着对方,顺从她的每一句话。
可阿赫不喜欢他这样子,像个被她施加傀儡术的人类,无趣得很。但就是这种时候,不管她怎么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叶子也不会如她所愿地多给些反应——就像是在无声的反抗一样。这一点又让阿赫开心得很。
她心怀矛盾,手指在对方身上游走,带着些许调情意味的捏来捏去,对方常年锻炼,以灵力强化肉体,体格自然不差,满身腱子肉捏上去很柔软,尤其是胸前的两块不比阿赫自己的乳房差什么。
阿赫在他的脸上叭叭亲了两下,突然想起来什么,坏笑道:“躺好了,给你整个舒服的。”
叶子没有动,眼睛盯着阿赫,看到对方如同柔软的蛇,在自己身上扭了两下就滑了下去。她扯开叶子的内裤,把柔软的东西挖出来含了进去。
微不可察地,叶子动了下腿,这点被趴在他身上的阿赫察觉到了,她笑起来,伸出舌头来,用舌尖在口中顶住柔软的冠头,在上颚间推挤,两边都是带着些力道的软肉,几番挤压下紧致异常。阿赫顺便咽了一口唾液,喉口合拢间的力道在铃口上一压,那原本疲软的东西就缓缓直立起来。
见嘴里的东西有了精神,阿赫就把它吐出来,双手抓住自己的乳房分开,用双乳将挺立起来的性器包裹住。与口腔完全不同的柔软的触感,龟头顶在同样细腻的皮肤上,茎身的皮肤被胸口的柔软摩擦着,让人头皮发麻。
叶子忍不住皱了下眉,阿赫看到了,变本加厉地用手捧住双乳,把缝隙挤压得更紧。见不到阳光的胸口本来就滑嫩白皙,被坚硬的性器摩擦了几下就泛起粉红色。舌尖轻轻在铃口上压了几下,手指也顺着勃发的性器血管捋上去,在饱涨的龟头上压了一下。
前液分泌出来便顺着茎身而下,打湿了阿赫的胸口,她将龟头含住,小口嘬了两下,舌尖勾出一丝黏液,卷进嘴里。她抬起眼来,看向了仍旧盯着自己的叶子,没笑,反而是皱起眉来,在他的性器冠头上按了一下。
只见原本挺立的性器抖了一下,接着就射出几股白色的液体,溅在了阿赫的脸上,还有一点挂在了她的睫毛上。阿赫眨了下眼睛,看着叶子,却没像往常一样笑起来,冷着脸,伸出舌头舔了下挂在自己脸上的白浊液体。
“看来你挺舒服的啊。”阿赫坐起来,伸出手指去点着那个还挺立的小家伙,从自己脸上刮下一点精液,涂在了叶子的身上,手指尖从肚脐划到大腿,随后掠过会阴,向后穴探过去。她只轻轻用手指揉了两下褶皱就抽回手来,爬向床头去摸润滑剂。
她越过叶子上身时,突然被吻住了胸口,对方只是轻轻在她一对锁骨之间向下的地方蹭了一下,也不带有色情意味,只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习惯了对方在床上没有反应的阿赫从床头掏出了润滑剂,丢到了一边,以为他不想做,“不想做?”
叶子躺在她身下,环抱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对方轻松就能环过一圈。他的眼睛平静异常,扫过阿赫的胸口,又轻轻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红了,”叶子回答,对着她的胸口吹了一口气,“会疼,以后别做了。”
那口气吹在了被磨红的地方,麻麻的。阿赫愣了一下,才露出笑来,她扯起一边嘴角,一双蓝紫色的眼睛也半阖,是她最习惯的那种半得意,半嘲讽的笑容。她用手指托起叶子的下巴,大拇指按在对方的下颌中央,几乎要将手指嵌入他的喉部。
“说,你爱我。”她命令道。
叶子抬眼看她,一双灰黑色的眼睛被她的影子挡住,不见光泽。他的眼睛动了,在眼眶中滚了一圈,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胸口,最后落在那两片露出笑容的唇上。
“我爱你。”他回答,却不是听从命令。
金发的恶魔从他人那里掠夺爱,是彻头彻尾的暴君。她寄生于此,手中提着的傀儡的丝线,并非用于操纵,而是将之系在自己与那个木讷男人的脖颈之上,牵连生死,谁也不放过。
阿赫笑着,奖励一样地在他嘴角上落下一个吻,接着把润滑剂倒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说:“那你躺好,你抱着我没法给你扩张。”
叶子点点头,松开手,躺回了原来的地方去。金发的女人用纤细的手臂抬起了他的大腿,让他能将后穴袒露出来。她的内裤浸湿了,似乎早就为此情此景兴奋异常,但也足够了,她不打算抚慰自己,也不想让男人侵入自己的身体,反倒是她要用手指,或是找到的其他东西,塞入男人的后穴,逼他释放出第二次才好。
那是远比触碰自己的身体,更愉悦的东西。金发的恶魔如此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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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总有着健壮的体格,也许是自己锻炼得太少才让区别如此之大,但那样的身体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脖颈的皮肤紧绷得不像话,喉间的凹陷圆圆的,让人想将手指探入,在那小圆洞的底部轻轻抚摸过去,大概能摸到男人吞咽唾液时的喉骨移动吧。
半软的气管只要稍用力就能带来轻度的窒息感,他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随后用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看过来,带着点疑惑。
他是这样子的,不会反抗自己,不会质疑自己,又顺从又沉默。那具带着阳光颜色的身体,不管自己抚摸哪一处,他都不会有异议,带了点无动于衷的意思,但只要自己有不满,他也会给予反应。
男人的胸肌非常柔软,单手握着的时候,手指能陷进去,像是勾引一样。乳珠也顶起了里面的衬衫,多半是那具身体渴望着情欲吧,所以哪怕是衣服也一样能摩擦起舒适感。如果再泼一杯水上去呢?被水浸得半透的衣服只能透过一小部分皮肤颜色过来,在肌肉间卷起褶皱,沿着身体的曲线慢慢消失。
被水染成灰色的痕迹在衣服上扩大,湿意也逐渐漫向下身。
男人总是穿着宽松的裤子,遮挡住紧实的大腿,窄臀和自己挑选的内裤。男人对这类衣物是不感兴趣的,而自己说什么,他就会听从,为了将男人胯下的形状完美勾勒出来,从人类的衣物中选出了一条,又窄小的,几乎什么也包裹不住的内裤。
只能勉强罩住不勃起的器官,两根布条从会阴下穿过去,被夹在臀缝中厮磨,将身后的穴口也磨得发红发痒。这是自己的兴趣,想要让这样面无表情的男人被带着情欲的衣物折磨,这样的事情,他也一并接受了。
为什么呢?
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转过来了,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那具身体摆动了那双腿,向自己走过来。
“阿赫?”他弯下腰来,殷红的舌头躺在粉红色的口腔中,能被磨成充血的颜色吧。
“没什么,你多心了。”自己笑道,装作无辜地回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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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游会馆中有一处关押妖精的地方,叫做冰云城,那里并不是常年冰雪,而是没有灵力,不植树,不种草,于妖精来说就像是戈壁荒原。关押就是关押,自然不可能给他们任何修炼的机会,但还算留了些面子,不上手枷脚镣,只不过是丢在特制的灵力枯竭之地里禁锢起来而已。
进去的人多半是犯了错的妖精,但这个错到底是什么,也很难说。杀害人类的妖精会来到这里,杀害妖精的妖精也是一样,诸如此类,像是人类的法律一样,伤害了他人,不管是人类还是妖精,后果严重就会被关在这里。
这里有一个住了很久的妖精,他是个寸头的高壮男人,和他的凶恶长相不同,他的名字叫做叶子。他是土系妖精,算是比较特殊的类型,在这样的荒芜之地也能聚灵生长。
他呆在这里已经几十年了,监护他的职责从前辈的前辈手里,接到我手里。
几十年前,龙游曾出现过一场灾难,有不少人类丧生,那件事并不是我负责的,我不太清楚,总之在人类社会引起轩然大波,会馆处理起来极其麻烦,但还是把损伤降到了最低。
叶子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不过他本人总是闷闷的,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就像一块石头,不会提要求。我接手以来,我只听到过他说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刚来时,我向他自我介绍了一下,他看起来有些迷茫,恍惚一阵后突然问我:“你知道阿赫怎么样了吗?”
阿赫,是他的同伙,心灵系的妖精,也关押在冰云城中。但他那种妖精照顾起来比较难,像我这种对心灵操控没有抵抗性的妖精是不能见到他的。
我如实告知,他点了点头。
接着就说了第二句,他说:“那我的要求还是和之前一样,你们什么时候放了阿赫,再放了我。”
所有被关押在冰云城中的妖精都要经过心灵系妖精的评测,确认对人类社会没有报复心和攻击性之后才能放出去。如今的妖精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生活,小心翼翼不暴露自己,维持着微妙的和平。
我也问过前辈为什么要这么做?妖精又有哪里不如人类吗?
前辈回答我,妖精并不是哪里不如人类,只是人类是个连自己的同族都不能和平相处的种族,也许一个人两个人是理智的,但一群人就只是毫无理智的狂怒的野兽罢了。如此隐藏,只不过是想保护剩下的妖精。
前辈告诉我,的确是有很强的妖精不害怕人类的千军万马,可那些弱小的不能保护自己的妖精呢,那些山川之中连化形都没法做到的生物灵呢,如果失去了这些同伴,那些很强的妖精也不过是孤军奋战,终究会累的。
我似懂非懂,只能点头。
叶子早就通过了心理评测,十几年前就可以放出去了。但他没走,他得知自己的同伴,那个叫阿赫的还没有获释后,就改变了主意。负责心理测评的妖精指挥前辈们按住他,把他关回去。
事后问起来,他说叶子刚才出现了想要强硬救出阿赫的想法。
冰云城的防守不至于打不过叶子,但为了不给另一边平添麻烦,他们只好把叶子关了回去。
他在里面尝试了一阵,打不破关押牢房的墙壁,最终还是回到了角落里,像是石头一样窝起来。
我来到这里之后,因为好奇去调出了阿赫的资料。他是心灵系妖精,在龙游灾难中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事,就像是个普通的手下。
但我翻了一会儿,就发现了蹊跷。
阿赫的心理评估资料不在我能调取的资料权限范围内。
阿赫,男,心灵系妖精,能力:傀儡,在龙游领域灾难中追随头领风息,曾控制过执行者小黑,战斗能力低下。被抓捕后关入冰云城,因为本身是精神控制使用傀儡,对心理测评抵抗能力奇高,无法获得完整资料,不建议释放。【数据删除】
数据删除不过是会馆伪造的假象,我知道,这种资料不是我能看的。
因此我打听到了是谁在看管阿赫,抽出时间去接近他。那人也是个心灵系的妖精,看到我靠过来就跑。幸好我是擅长战斗的妖精,他则是完完全全的心灵系妖精,我很快就追上他,直言自己的疑惑。
他连连摆手说他不能说。
我缠了他好久,最后没办法只能问:“那我只问一个问题,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好吗?”
他想了半天,说好,但也说如果这个问题太过分他也不能回答。
“阿赫还活着吗?”我问。
他古怪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得知了阿赫还活着的消息,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添油加醋地给叶子讲了两句。他转头盯着我看,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说:“谢谢。”
这是他和我讲的第三句话。
接着我们和平相处,又过了几年,快到我要将这任务交给我的后辈时,叶子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他想要去见一面阿赫,见完之后他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龙游。
我将他的要求传达给了馆长,馆长和另外一边的看管员——早就不是曾被我逼问的那个,换了别人,商量了许久,最后答应了叶子的要求。
我陪着叶子来到阿赫的牢房,这里和叶子那边阴暗的土牢并不一样,充满阳光,有舒适的睡床和玩乐用的东西,杂志,零食,游戏机散落一地。
我看到一个金发的人抱着抱枕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我们在看电视。想着这边的条件也太好了,我还在为叶子不平,突然他就抓住了我的衣领,瞪着我怒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露出茫然的表情,疑惑地转头去看坐在地上的阿赫,他察觉到了我们,回过头来,一双蓝紫色的眼睛看着这边,手里还拿着薯片,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声音打结在喉咙里,我哪知道他们对阿赫做了什么?叶子怒气不减,气氛僵着,我等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阿赫什么反应都没有。
见到同伴的反应,不管是高兴也好,愤恨也好,或是释然,我见过许多被关在冰云城的妖精见到同伴时的反应,但其中没有任何一项出现在阿赫身上。他只是坐在原地,疑惑地看着我和叶子。
他不认识叶子,也不认识我,所以只是对我们突然争吵有些疑惑,甚至还拿着薯片想要看好戏。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我突然想起那时那人被我问起支支吾吾的情景。会馆会给一些极度危险的妖精洗去记忆,心灵系的妖精能做到这一点,洗去记忆之后灌输给他普通的知识和理念,让他继续在冰云城中生活,直到时间够久,他哪怕想起之前的记忆也没有什么用。那时候可以根据心理评估和本人的意愿决定是去混入人类社会,还是回到深山中去生活。
阿赫这样子,多半也是被洗去了记忆,一直在牢房中生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阿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靠近我们,友善笑道:“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我刚想回答,对方就伸出手来,按在了我的额角上,接着我失去了我身体的控制权,被叶子拽着领子,软到在地上。我看到阿赫笑着看着我,刚才友善的笑容逐渐变了,嘴角斜向一边,感叹道:“可算,被我逮到机会了。”
叶子的表情也变了,他倒是疑惑地看着阿赫,问:“你不是……?”
“要装作被他们洗脑的样子还不被察觉也挺难的,”阿赫掰了掰手指,随手伸出手去点了点叶子的眉心,笑起来,“不过你也没看出来,那我做得还挺不错的。”
他拉着叶子的手臂,让对方低下头来,随后亲在了叶子的嘴角上。他转过身,查看起我的状况来,我能感觉到他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挂着坏笑,伸手点着我的头。
叶子没说话,瞥了眼身后,问:“现在怎么办?他们大概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不对了。”
“这个啊……”阿赫思考着,我感觉到我的身体被拽着动起来,在叶子面前站直了,依旧不能说话,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要离开这里。”
“那你呢?”叶子问。
阿赫笑了两声,走上前去抓住了叶子的衣服,让他弯腰低头,脸贴得很近,盯着叶子的眼睛说:“我自然也会离开,而且会很快,可不要让我发现你在外面没有我,还过得逍遥自在。”
恐吓一样的话,他带着笑意说出来。叶子没有什么表情,顺从地被拽着,最后闭上了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皱眉疑惑起来,将眼睛睁开,发现阿赫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没变。
“什么?等我吻你吗?我可不是每一次都会吻你。”阿赫坏笑着,伸手戳在了对方的嘴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想要的话自己来。”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忘记我还在这里,但我被阿赫控制着只能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哪怕我现在已经在内心大声尖叫想要逃跑了。
许是我的眼神太热切,或者阿赫读取到了我的内心,在叶子自己贴上去的时候,他操纵着我转过身去了。我只能听到身后黏腻的水声和呼吸声。
“让这家伙带你出去吧,之后删掉他的这段记忆就好了。”阿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是龙游会馆里一个看守冰云城的执行者,之前我照顾的那个妖精已经离开了,我又换了另一个地方上班。
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我的手机备忘录中,有一行字,只打了一半,剩下的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打完,还是被我自己删掉了。
上面写着:阿赫和叶子他们是

Chapter Text

“虚淮大人!等等我!”一个蓝色的身影从走廊上飘过,来者速度很快,脚不沾地,悬浮在空中向前飞去。站在走廊上闲聊的妖精也只能看到一点蓝白色的长发散落留下来的残影。而在走廊的另一边,一个尖利的声音喊着。
他们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从另一端跑过来,一头赭色的长发盖住了肩膀,遮住了一半的脸。没被头发遮住的那边露出半张圆润的脸,下巴尖上挂着殷红的颜色,一只琥珀红的眼睛不断眨着,带出一片水润的光泽。那人还边跑边和走廊上的人打招呼,间断地向前方呼唤道:“虚淮大人!等一下!我不会飞!”
听到喊声,靠站在走廊上的妖精都露出了笑,也有好事地帮她喊了一声:“虚淮!你的小花妖喊你呢!”
原本装作没听见的蓝色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一个蓝白色长发,额角上一对长角的冰系妖精转过身来,脸色阴沉,盯着好事的人。被盯着的妖精被周身骤然降低的温度震慑,忍不住就想向后退。
而在下一秒,那个追着冰妖精的人就扑了上来,完全不在意对方已经酝酿起灵力,双手抱着冰妖精,脸颊贴上冰妖精的手臂,笑呵呵地说:“抓住了!”
脸色阴沉的冰妖精瞥了一眼那个完全不识气氛,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花妖,开口道:“这次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我都问过馆长了!带我去嘛!”小花妖不在意他冷淡的语气,收回禁锢在冰妖精腰上的双手,改为双手都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毫不在意地贴了上去。“虚淮这次不去危险的地方,对不对?”
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叹气一般,被称作虚淮的妖精松开了眉头,将脸转向小花妖,他盯着对方笑嘻嘻的脸,认真思考了许久。
原本被虚淮盯着的妖精见对方已经不再注意自己,连忙从现场溜走,把这里留给他们俩。
小花妖身高不到虚淮的肩膀,只能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虚淮臂上,可没留意到,此举让自己的胸部也挤在了虚淮的手臂上。虚淮能感觉到两团柔软的面团一样的东西在自己手臂上揉来揉去,哪怕是隔着两层衣服,触感也着实怪异。
“因为你不会飞。”虚淮回答。“所以我不能带你去,洛竹。”
被点了名,小花妖撇了撇嘴,不说话,但还是不肯松手。
“那……虚淮带着我不就行了,我一直跟着你就好。”洛竹小声嘀咕着,兴致都比刚才低了不少,“带我去嘛,虚淮每次出任务都去好久,中间都不休息,马上又去下一个任务,我都见不到你。”
“你若是没有事干,可以去帮紫罗兰种花。”虚淮轻微蹙眉。
“不要!我就要跟着你!”对方耍起赖来。“我就是喜欢你嘛!我就要跟着你!”
虚淮听到了这句话,但显然是习惯了,已经不再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伸出手,轻轻在对方肩膀上点了一下,顿时她周身接触虚淮的地方就结上了冰,变得光滑无比,虚淮轻易就可以把手抽出来。
他抽手之后退了一步,才像是扫灰尘一样在她肩膀上扫了一下,让冰块碎裂,消失。
刚刚被冻住时,洛竹还没反应过来,等到被解冻才察觉,但手里的手臂已经被抽走了,她只能站在虚淮面前干瞪眼。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她双手握拳,怒气冲冲地说。
“我早就说了,我救你是分内的事,对你没有什么特殊感情。”虚淮面无表情,但还是耐心解释给她听,“洛竹你想要的,我不能给你,所以你也不用这么黏着我。”
“那你也是在赶我走喽。”对方站在他面前,咬着牙问。
“如果你能和我达成共识,再好不过。”虚淮回答,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在会馆有单独的房间。”
对方的双拳攥紧了,若是其他时候,下一秒大概就会化臂为树藤,一拳揍过来。但她面前的是虚淮,所以也不会有再多的变化了。她咬了许久嘴唇,才转过身去。
见她转身,虚淮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头轻松许多,飘飘的,可没想到她走了两步,就回过头来大喊:“虚淮是笨蛋!虚淮就是喜欢我的!等你后悔了我才不会答应你!”
说完,她就扭头气势汹汹地走了。走廊上的人看到她走过来都纷纷让路。
“……呼……”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虚淮才呼出一口气,重新踏了下地板,飞向会馆出口。
这世上是有妖精的,有些妖精隐藏于荒无人迹之处,有些妖精和人类居住在一起。为了维护妖精和人类之间的和平,一些妖精组织起来成立了会馆,全国各地有不同的会馆来管理和维系妖精的生活,为双方争取最大的利益和权利。
虚淮出身龙游,冰系妖精天资卓越,他修炼了数百年,也称为镇守龙游的妖精之一,曾经有段时间被人类奉为雪神,后来也隐居了一段时间,之后被会馆找到,邀请他成为会馆的执行者之一,他也就来到了龙游会馆。
执行者相当于妖精界的警察,处理人和妖精之间的事件,从人类世界里抹去妖精活动的痕迹,或者是拯救人类和妖精。
洛竹就是被他拯救的妖精之一。
那只小花妖年岁不大,也不爱修炼,离开家乡,在人类世界游玩时,被更强大的妖精抓了去打算吸取灵力增长修为。虚淮就是在那时候赶到的,他把奄奄一息的对方救了下来,抱回了会馆,让治愈系的妖精救下一条命来。
归根结底,救她的也是自己的同事逸风,可不知怎么的,对方就是盯着自己不放,自愿加入龙游会馆,追着自己到处跑。会馆给她安排了同是花妖的木系妖精紫罗兰的花店工作,她也兴趣缺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会馆寻找虚淮的身影。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多半都会直接贴上来抱着虚淮的手臂,或是从身后抱着虚淮不撒手。虚淮有时候觉得她当自己是大型玩具,就像是人类商场里那种比一般人类还要高的巨大布偶,可自己又冷冰冰的,抱起来也不柔软暖和。虚淮实在不懂她怎么就这么喜欢自己。
他御空飞行,来到荒郊野外,见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浮空看着自己。那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虚淮问:“做什么?”
“你身边那个小花妖没跟来?”对方回答,他踩着两个赤红的火圈,好奇地打量对方,“这次任务没有危险,单纯的体力活,我还以为你会带她来。”
虚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这不妨碍对方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森林说:“你知道首都会馆他们都说你什么吗?”
“我不在乎。”
“养成。”
“……”虚淮转头盯着蹲在火圈上的哪吒,欲言又止。他吸了半口凉气,想反驳,但又觉得实在是太过荒诞,无从说起。
“你每次都只带她来没危险的任务,带来了也不干活,让人站着看你表演。你知道这对那群单身狗造成了多大的暴击吗?知道为什么这次任务只有我来了吗?”哪吒垂着上眼睑,没精神地注视着远方,“虽然妖精的年龄不能这么算,但你的确是在养成啊,虚淮。”
“哪吒大人,”虚淮提高声音,“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说你两句都不愿意了。”哪吒拍了拍衣服,站起来,他看了眼虚淮,又看了眼眼前的荒地,“其实这次我以为你会带她来,所以没再加个木系妖精的名额。开土造湖植被缺不了,不如你去把人带过来?”
“她不会飞,不适合这次任务。”
“嗬!”哪吒受不了了一样地翻了半个白眼,“那每次抱着她飞的人是谁啊?”
当然,刚刚才把人赶走的虚淮必然不可能再去找洛竹,他只好不熟练地掏出手机,向会馆要求调派一个离这里最近的木系妖精过来。
他们为了造湖折腾到了晚上,等到收工时,虚淮也多了些疲色。旁边哪吒看起来仍是那副没精神的样子,也没什么区别。那位来帮忙的木系妖精向两人行了礼,道了声‘哪吒大人、虚淮大人’就先行离开了。
他们两人并肩飞向会馆,哪吒叼着一根草,一边向前飞一边玩手机,也不担心发生飞行事故。虚淮则是思索了许久。
他开口道:“哪吒大人,我和洛竹之间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继续编。”哪吒看着手机屏幕,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虚淮。
“……她很感激我当年救了她……也可能喜欢我,但我并没有——”
“没有养成?”哪吒接话道。
“……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当她是缺乏关爱的小辈而已。”虚淮被噎得不轻,但还是坚持要把自己的主张讲明,“我是物质组成的身体,天生就很难产生情感。更不要说是相较于人类的那种……”
思索了很久,他才把那个词说出口:“爱意。”
哪吒拿着手机,将眼睛从屏幕上移开了,看了一眼虚淮,似乎想翻白眼,但还是忍住了。他撇着嘴,一脸不情愿,说:“这话我不想说,你们俩谈恋爱也和我没关系,但为了首都会馆下次不要为了这种事派我来,我还是姑且提点你一句。”
“虚淮,你以为你至今为止做的事,在别人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修为不高,也不爱修炼,危险的任务她没办法去,所以没有危险的任务我都尽量带她去长见识。”虚淮思索着自己和洛竹不多的相处,“她喜欢呆在我房间里,我就把床让给她了,自己去水池聚灵。”
“在我们看来,你就是完全过保护,不让人去危险的地方,但是也舍不得对方离开自己,所以每次都抱着人来到我们面前秀恩爱给我们看,早就把人把到手但是一脸无辜的狗东西。”哪吒辱骂道。
“……我没有。”虚淮干巴巴地反驳。
他们两人回到会馆,走在走廊上时,迎面洛竹走过来。哪吒从手机里分了一个眼神过去,刚打算赶紧溜走,就见到对方一脸冷漠地从虚淮旁边走了过去。
“……?”哪吒站在原地,回头去看洛竹的背影。对方加快了脚步,没两步就跑走了。
哪吒把视线移回站在自己旁边的虚淮身上,压下眉头,面色凝重。虚淮回视他,似乎不打算解释。
“哦……我知道了,怪不得。”哪吒一副了然的样子,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吵架了啊。”
“……只是说明白了一些事情。”虚淮觉得他还是误会了,开口解释道。
“哦,分手了。”哪吒恍然大悟,上下扫了眼虚淮,觉得这个身高不适合自己拍肩,便伸手拍了拍虚淮的手臂,“没事,你可是龙游最强执行者,虽然没有我受欢迎,但你肯定能找到下一个的。”
虚淮不想解释了。
从那日起,洛竹就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平时遇到虚淮都会避开,也不再去找他,不去他房间里捣乱。她住在了会馆的另一间房间里,每日去紫罗兰的花店帮忙,早出晚归。虚淮则是照常在全国各地的会馆之间传送,处理人类和妖精的冲突,人类科技进步的同时,妖精的野外生存空间也在不断压缩,冲突摩擦逐渐频繁激烈。虚淮抽不出时间去想,去思考哪吒当日的调侃是否有道理,但他也忘记了自己房间里早就没了人,每夜仍旧去水池旁聚灵。
两人各自有事要忙,下次碰面时竟然已经过了一月。虚淮被馆长叫去说是布置任务,等了一会儿同伴后,洛竹就从门外走进来。她见到虚淮站在这里,本能地转身想跑,但想起了自己的任务,还是握着拳一步步挨进来,站在馆长面前听他布置任务。
这个任务原本不是洛竹的,她只是太久没有出过外勤,觉得在紫罗兰的花店里帮忙很无聊,就从会馆里一个熟识的木系妖精手里抢过了任务,说自己去帮忙。
现在想来,当时对方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概就是因为任务的搭档是虚淮。
他们两人原本的亲密和如今的疏远都被会馆的妖精们看在眼里,大部分妖精也不会故意去调侃,能避则避,希望他们能自己调整好关系。
等馆长一板一眼地叮嘱完,洛竹慌忙转身跑了出去。虚淮看着她跑走,想跟去,考虑到礼节,转头又看了眼馆长。对方点了点头,他便腾空飞了起来追赶洛竹的脚步出去了。
洛竹在走廊上飞奔,好事的妖精都盯着这边看,接着就惊恐地看到了洛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的一个蓝色的身影。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梦幻,让大多数妖精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洛竹跑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虚淮便出声喊道:“洛竹。”
只那一声,洛竹的脚就停下了,她站在原地,手指颤抖着蜷缩成拳,也不肯回头,侧过身去后退两步,让自己能撑着墙壁。她低下头看着地面的花纹,问:“虚、虚淮大人,有什么事吗?”
说话间,虚淮已经飞到了她身边,轻巧落下。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洛竹的后脑和通红的耳朵,听到有些发抖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洛竹的时候,被困在阵法中的小花妖动弹不得,灵力被夺走,只能趴在地上用树藤包裹住身体,试图给予自己些许温暖。
那时他从天而降,打开了囚禁洛竹的石笼,把她从阵法里,从保护自己,也同时囚禁自己的树藤里抱了出来。濒死的妖精拽着他的衣领,探出手指去触摸他的肌肤,声音发抖问他:“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已经忘记了,但此时莫名想起那日场景着实让虚淮觉得不舒服,没有心脏的胸口硌着一块石头。
虚淮回答:“是关于这次的任务。”
“我知道!”虚淮没来得及说完,洛竹打断了他,手指忍不住抠着墙壁,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我……我不胡闹了,我把任务还回去。”
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勉强挺直背,却不肯抬头看自己的小花妖,虚淮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撩起她一侧散落的鬓发,稍微撩上去。借这个动作吸引洛竹的注意力,让洛竹看自己,虚淮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你不会飞,我带你去。”
对方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闯入虚淮眼中,脸颊都泛上红色,咬着嘴唇,瞪着虚淮,异常委屈。她咬住了嘴唇,免得自己马上就说出‘好’这个字,挣扎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给虚淮大人添麻烦了。”她再次低下头去,不看虚淮的脸,推脱道,“我不会再拖后腿了……我走了。”
虚淮一怔,一股刺痛不知从何而来,爬上手臂到肩头,向胸腔蔓延而去。那扎在不知名神经上的痛感强迫他的身体快于思考,抓住了洛竹的手腕。
“……”等到虚淮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洛竹的手腕,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指,又出声道,“洛竹。”
对方被他拽着手臂,却仍然倔强地不肯回头,也不肯转身。虚淮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听到了被压在喉咙里的哽咽声,原本一直漂浮着的心被这声音压下了,沉甸甸的,却异常踏实。虚淮伸手去把她拽回来,稍微弯下腰,让自己的下巴能接触到对方的额头,扯起自己的袖子,给小花妖擦脸。
小花妖硬撑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双手抓住虚淮的袖子,开始在龙游最强执行者的衣袖上擤鼻涕。虚淮自然是不在乎,他松开了洛竹的手腕,等对方好好发泄完。
“虚淮……虚淮大人怎么这么坏!”她咬牙切齿,但也骂不出更过分的话,讲不出更重的责备,“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的……”
“嗯,我知道。你说过很多遍了。”虚淮用没有被洛竹拽着的那只手去抚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赭色发滑下来,一直到脊背上。窄小的肩膀不过半掌宽,瘦弱得很,灵力也不充沛,单纯的木系妖精,甚至还没有学会御空飞行。
“那你还来惹我……你不喜欢我你就走嘛!不要来找我了!”她气愤异常,但双手紧紧抓着蓝色的袖子不肯松手。
虚淮的手指顺着长发抚摸到肩胛骨上,点到为止,接着就环过了对方的腰,脱下被她拽着的袖子,仅着里面的黑色紧身衣,一把揽过膝弯,把洛竹抱起来。足尖轻点,他跃起腾空,对方轻呼一声,连忙松开虚淮的袖子,双手抱住了虚淮的脖子。
“你还不会飞,我走了,你就飞不了了。”虚淮回答。
洛竹撇着嘴,撇到嘴角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她如愿以偿地抱着虚淮,时隔已久地接触对方的肌肤,既冰凉又温暖。她憋不住心里那点得意,嗔声道:“……知道就好。”
到了任务地点,来接应的妖精见状一愣,也不顾虚淮的脸色,马上掏出手机,对着电话那端控诉道:“哪吒大人!您不是说他们分手了吗!您怎么骗人呢!”

春天的时候洛竹精神不振,原本就睡懒觉的她索性一整日都窝在虚淮的房间里。虚淮平时去出任务,晚上回来时回自己的房间看一眼,若是对方还赖在床上就去把她抱起来,带去外面人类的小吃街吃饭。
会馆里几个与他亲近的妖精笑他金屋藏娇,他不恼,也不与人争论,拿了点别人笑得暧昧塞过来的礼物就回去锁进柜子,免得洛竹看见了又要闹他。
他是天生的冰妖精,情感淡薄到几乎没有,总是黏在自己身边的小花妖也是因为太温暖了,又离不开他,分别两天就像失了魂,非要手贴着手,额唇相抚才能缓解苦楚。若不是对方无法吸收自己的灵力,虚淮都以为她是靠自己的灵力过活的。
虚淮不常呆在屋子里,为数不多呆在屋里的时间都被洛竹拉着,非要他抱着自己,穿着短裙的小花妖坐在他的大腿上,有时候靠在他怀里玩他的头发,有时面对着他坐着,在他脸上用唇蹭来蹭去。
洛竹不是不想亲他,偷袭过好几次,一次也没成功。虚淮总是能察觉她的意图,在小花妖偷偷亲到嘴唇前就躲开,让对方的吻只能落在脸颊上。
这可气坏了洛竹,她毫不客气就去解虚淮的裤腰带,被虚淮一把抓住两只手的手腕,轻轻用冰块打造了个寒锁,捆住手臂,若无其事地继续抱着洛竹。
“你不是不行吧!”气愤上头的小花妖双手被缚,坐在他怀里瞪着他,气鼓鼓地,还要张口去咬虚淮的脖子。可咬了一口,她自己就心软了,没上牙,只能在对方脖子上舔了舔。
“我早就说了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致,”虚淮不低头,支起一条腿让对方靠着,手里还拿着洛竹的手机,当着洛竹的面,翻阅她和那些好友的聊天记录。看到她和一个叫阿赫的新朋友的窗口里留着的大胆言论,他低头看了眼得意的洛竹,指着上面的金发女人的头像,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管我!你是我什么人啊!”对方半分恼怒半分得意,脸颊微红,佯装生气,嘴角又挂着笑,盼望着对方说点自己顺心的答案出来。
虚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抬手就清理了她的聊天记录,把手机丢到一边去,自己翻身躺下了。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腿上的洛竹顺着他的姿势滑下去,被抱在怀里,衣袖盖住肩膀,双手还动不了,只能努力翻个身,一口咬上虚淮的下巴,恨得磨牙。
阿赫是最近会馆才收回来的一个妖精,心灵系,一头金发,比洛竹还要矮些,讨厌人类却喜欢人类的衣服,打扮得像个大学生,和另一个土系妖精一起被抓回来的,在冰云城里关了好一阵子才放出来。
虚淮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和洛竹玩到了一起,两人的聊天内容从普通的吃吃喝喝玩乐,逐步上升到双方的男朋友行不行的问题。对方给洛竹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主意,都被虚淮按住了,他觉得头痛,应付自己家小花妖的骚扰时也多了点戒心。
毕竟阿赫可是直接把整套流程和视频都发给洛竹教导她怎么做,如此尽心尽力全面周到,虚淮看到阿赫的男友时,心情都复杂了很多。
洛竹的困倦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加重,在桃花开的时候到了顶点。
他从会馆传送门出来,交接完任务后,没在会馆里找到洛竹的身影。行进于走廊上时,阿赫和她的男友正路过,虚淮习惯性地点头行礼,阿赫停下脚步,疑惑地问虚淮:“你见到洛竹了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她。”
“没有。”虚淮摇了摇头,“也许还在睡觉吧。”
“唔……”阿赫思索了一阵子,突然偷笑起来,抓着自己男朋友的夹克衣领,要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去,她呵呵笑了好几下,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向虚淮道别,“这样啊,那我们先走了。你快去找她吧。”
虚淮不明所以,但看到阿赫这样子,心里的警惕都被提了起来。他不着急回去,先去买了点洛竹喜欢吃的小吃,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一片昏暗,没开灯,窗帘被拉上,一丝光也没透进来。房间里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一些,洛竹还躺在床上,虚淮能看到她的身体弧线,听到呼吸声又深又重。
虚淮放出自己的精灵鱼,两条去关上房门,两条去按亮灯。剩下的几尾飞向洛竹探查她的情况。他将手中的小吃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去坐下,伸出手去撩起洛竹的额发。
几缕被汗打湿的长发被冰凉的手指挽起来,对方的肌肤滚烫,呼吸深而热,虚淮没碰到她都能感觉到。一双被眼泪打湿的琥珀红眼睛缓缓睁开,眼中焦距也不清晰,她似乎还没醒,蜷缩在自己脸旁的手指无力地散开着,被虚淮的精灵鱼啄在指尖。
感受到了熟悉的灵力波动,她几乎是本能地露出笑来,勾起嘴角,挪动手指想要亲近虚淮。她笑起来,弯着眉眼,气息不匀,本能地呼喊:“虚淮大人……”
“……嗯。”虚淮伸出手去,接住她伸过来的手,手指放出一丝灵力去探查对方的身体状况,却如泥牛入海,被搅入混乱的灵力漩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她支支吾吾,但意识不清,只是习惯性地回答虚淮的问题。原本就醺红的脸颊更红一层,汗液从额角鬓发里流出,顺着脸颊滑下去,“花期到了……我修为不高……还是会被花期影响……”
“以前也这样?”虚淮帮她撩开一片挡住视线的头发,冰凉的手指贴上对方的脸颊,给她降温。
“以前没有……但是……但是……”她挣扎了许久,还是老实交代,“阿赫给了我一瓶药,说是好东西,我就喝了……”
“……”虚淮猜到了,伸出手去,捧着对方的脖子,扶着背把人抱起来。他坐上床,让人能趴在自己怀里,用身体给她降温。他搂过对方的腰,斜靠在床头上,扯了旁边的被子给她擦汗。安静了好一会儿,虚淮才训斥道,“阿赫给的你也乱喝。”
“我以为没什么……”随着冰凉的气息逐渐包裹自己,洛竹也渐渐回神,她的眼眶通红,眼角的盐水滴和汗液混在一起,被虚淮的衣服吸走。“是禁锢修为的药,药效也不长,但正赶上了花期,就……”
虚淮的眉头皱起一瞬,接着又松开,他看向一旁的茶桌,问:“我帮你去喊逸风?”
“不要……”洛竹软软地抓着他的手臂,生怕他下一秒就真的带自己出去了,她靠在虚淮的怀里,眨了几下眼睛,试探性地问,“虚淮大人……就不能亲亲我吗?”
虚淮没动,也没回答。洛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满地撇着嘴,但还是趴在虚淮的怀里,去蹭冰凉的皮肤,汲取一丝亲近。她抱怨道:“我好羡慕阿赫啊,她和她男朋友什么都可以做,哪像你,亲都不肯亲我。”
“你就因为这个才去接近阿赫?”虚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同时胸膛还在震动着。洛竹缩了缩脖子,没说话,但这个态度基本就是默认了。虚淮呼了一口气,喊,“洛竹。”
“嗯?”洛竹努力动了下脖子,抬起头来看他,接着就被一头蓝白色的半透明发丝笼罩在了其中。一对冰凉的嘴唇贴了上来。
像是久行沙漠的旅人,接触到冰凉双唇的瞬间,洛竹就缠了上去,贴着虚淮的唇一丝不愿意分离。她想要分开对方的唇齿,去吮吸能给予清凉的津液,但对方不肯开口。
她皱着眉头,手指连拳头都握不住,在对方肩头砸了一下,示意对方快张嘴。虚淮托着她的后脑,只是贴着她的嘴唇,直视她的眼睛。
一双群青色的眼瞳平静如镜,盯着洛竹。洛竹被看着,没一会儿就泄了气,也不贴着虚淮了,缩回他的怀里,委屈地掉眼泪。
虚淮抱着她,一手从短裙下摸进去,顺着大腿摸到里面的内裤,洛竹抓着自己的裙边,任由冰凉的触感爬上腿根,然后被冰凉的指尖扫过了腿缝。虚淮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看到指尖上一点透亮的液体,已经打湿了手指,他捻了下,一条透明的线从分开的两指间延展,拉到极细后断开。
洛竹看到这一幕,羞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要熟了,脚尖蜷起来,低着头不肯说话。
“花期就是这种意思吗?”虚淮问。
洛竹不说话,几乎要在他腿上缩成一团,也不点头。虚淮见状便将手收回来,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啊啊啊!!!你干什么啊!”洛竹被他的行为震慑到,也不管自己刚才的羞愤就抓住了虚淮的手,免得他继续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她摸到指间湿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虚淮的,心脏跳得像是有个小兔子在敲鼓,咚咚的。
虚淮仍是没什么表情,若无其事地看着洛竹,反而是洛竹反应这么大有些奇怪了。他把洛竹揽近一点,一本正经的回答对方并不是问题的句子,他说:“是甜的。”
“什——!”
“你尝尝。”洛竹的话被堵在嘴里,再次贴近的唇分开了,一条冰冷的舌头探进来,粗糙的舌面摩擦过上颚,带起甜蜜的酸意。她顿时不再纠结对方刚才的言辞,仰起头来去迎接对方第一次的探求。
柔软的口腔内壁和上颚被一一扫过,虚淮像是在摩擦珍宝一样缓慢地抚摸过一颗颗牙齿,洛竹觉得嘴里一片酸麻,口中的唾液也分泌出更多的液体,没能如她所愿地被吞下,不断从嘴角滚落出来,和她被自己分泌出黏液的下阴一样,咕噜咕噜冒着水。
虚淮终于开始缠绕住她的舌头,洛竹忍不住伸出手去抱着对方的脖子,想把自己更进一步献出去,希望能被吞噬殆尽。消除热度的冰凉皮肤在周身摩擦,更像是在沙漠里倾入一杯水,转眼间漏得干干净净。口中的舌头似乎已经被自己染上了热度,只能在蜜糖里搅和着脑子,熏得她迷迷糊糊的。
感觉到手里的人越来越软,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呼吸,虚淮感觉不到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了,吻了一会儿就放开了她。唇舌分离间拉出一条透明的丝线,断在空气中,冰凉的一点水滴,打在洛竹的舌头上。
“……哼哼……”洛竹没再黏上来,靠着虚淮的胸口喘息了一会儿,回过气来突然坏笑起来,她笑道,“虚淮大人就是假正经!阿赫说得没错!”
“……”虚淮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她现在这样子还满脑子想着阿赫对她的教导,伸出手去,在对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惹起一声惊呼,捂住了额头。扯开她挡着额头的手,虚淮轻轻把吻落在自己刚才弹过的地方,再开口时,声音是他都没预料到的低哑,“把裙子掀起来。”
听到这样的声音,洛竹一愣,坏笑着抬起头,也不听虚淮的命令,转身就兴致勃勃地扒虚淮的裤子,将腰间的腰带抽走丢在地上,伸手去覆在那片隆起的布料上,缓缓揉了下。她像是发现了新奇的小玩具,扑上去,双手抱着虚淮的脸,坐在他的胯间,改用屁股去揉弄被困在内裤里的性器。她问:“虚淮大人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吗!那这个是什么啊!”
脸颊被滚烫的手指搓揉着,原本是被包裹在布料里的还没完全硬起的茎体被炽热又柔软的臀肉夹着摩擦,虚淮面上也有些沉不住了,他轻微皱着眉,一边忍耐着对方在自己忍耐的边缘反复横跳,一边将手指潜入她的裙边,把整条短裙向上翻起,露出被遮挡在下面的内裤来,随着那层布料的阻隔消失,清亮的水声也在屋里响起,洛竹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她抿着唇,讪讪一笑,也不跳了,贴上去向虚淮再讨要一个亲亲。
虚淮将她抱入怀中,手掌抵住后背,托住后脑给予深吻。一边接受对方的舔吻,洛竹手下可没闲着,把对方的内裤扯开,从中挖出半硬的性器,握在掌中揉弄。她努力回忆着阿赫教给她的部分,但又被口中搅和的感觉带着走,手指摩擦了两下就停下了,握着那根性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躺下来?”虚淮松开她,轻声问。
洛竹点了点头,接着就被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失重的感觉没落到头上,被人轻轻放在了被子上。虚淮扯住她内裤的一边,手指钩过内裤的边缘,将那片早就被浸湿透了,被双腿夹的皱巴巴的布料扯下来。
湿透的布料划过大腿的时候留下一道透亮的印记像是蜗牛爬过一样,虚淮把扒下来的布料扔到一边,手扶起洛竹的膝弯,俯下身去顺着刚才被体液沾湿的地方舔上去,一路亲吻到腿根,最后被一双手拦住。
“怎么了?”顺便将吻落在手指尖上,虚淮想把她的手拉开,但抵抗的力道更重了一些。知道这是明确拒绝的意思,虚淮没再坚持,爬上去,亲吻对方的耳廓,带出一阵咕噜噜的像是小猫一样的低吟。
“亲……亲亲上面……”洛竹红着耳朵,看着近在咫尺的虚淮的脸,小声说。
“上面?”虚淮疑惑,又亲了下面颊,离开后问,“这样可以吗?”
“不是脸!”洛竹气愤,羞恼到极点,也不管了,伸手把自己的上衣解开,一对柔软的乳房像是小兔子一样从衣服里蹦出来,随着洛竹的动作抖了一抖,缓慢滑开。她看了眼一本正经的虚淮,脸上的温度不曾减退,只能咬着嘴唇,假装恶狠狠地说,“是这里!”
洛竹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轻笑了一声,然后又假正经一样答应她‘好’。冰妖精的牙齿也也是冰凉的,从她的脖子上一路咬下一串梅花一样的印记,后被温柔的吻覆盖,清凉的津液在印痕上留下抚慰。
虚淮的吻终于落到胸口,他在妖精的心口上停了一阵,轻轻印下无数个无痕的吻,随后伸出舌头,勾弄柔软的乳房来,勾住一点就含进嘴里,像是舔舐易化的冰淇淋。
“嗯……啊……”洛竹伸手抓着虚淮的衣服,在手里攥紧了,心里也忐忑着,生怕自己表现地不好扫了对方的兴致。但乳尖被含在温凉的口中,酥麻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心脏,她腰都软了,想不到有的没的,只能自顾自嘤咛。没了布料的遮挡,虚淮跪在她腿间,连夹紧腿也做不到,花唇被虚淮分开大腿的动作扯开一条缝隙,她只觉得身下穴道里的水几乎要漫出来滴在床上。
虚淮抓住了自己没能咬住的一侧乳房在手里把玩,细长冰凉的手指嵌入柔软的肌肤,轻柔地刮骚乳头。那点突破临界的痒痛感激起一声惊叫,洛竹本能地抬手想去拉虚淮的手臂,但手指搭上虚淮的手指,就被反握住,按在自己的胸前被带着搓揉。
“唔……虚淮……”带着点责备的意思,可喊出口来变成了撒娇一样,她索性咽下了心头那么点小小的抗议,发出更多呻吟声,想要取悦对方。“下面……下面也要……”
虚淮含着乳尖,用牙齿碾过乳晕,听到对方喊了一声,才满意地伸出一只手从腹股沟滑下去,摸到已经饱涨起来的阴唇,肥厚得很紧闭着,又湿漉漉的一片,异常滑手。
他用指尖挑开紧闭的花唇,将手指探入一个指节,穴里已经水汪汪的,春水泛过他的指尖就向外流去,顺着唇缝流下去,打湿了床铺。
“唔……再摸一摸……”洛竹简短地呻吟,一边抵抗胸前揉弄的酸麻感,一边向虚淮传达自己的需求,她夹不紧腿,只能用膝盖抵住虚淮的腰,把他推向自己。
冰凉的手指摩擦过唇缝,随后是更加柔软些的掌心按在了异常敏感,只要揉一下就会吐出蜜液的阴部缓慢搓揉,粗糙的指节按在了两片肉的根部,酸得洛竹扛不住,要伸手去抓虚淮的手。虚淮故技重施,又抓住洛竹的手向阴唇间送去,按着她的手指要去拓开松软的甬道。
“嗯、嗯……虚淮!”洛竹忍不住喊出声来,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口不择言,“我不要这个……要你来……”
虚淮闻言一怔,松开了洛竹的手指,抿了下唇,在对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问:“那你帮我?”
他拉起洛竹的手,放在自己的性器上,早就立起来的性器让洛竹手软得握不住,被虚淮带着撸动两下,问:“学会了吗?”
洛竹胡乱点着头,握着比起虚淮身体的其他部位要烫许多的茎体缓慢摩擦着,粗糙的皮肤摩擦着手心,龟头抵在她的虎口,又硬又软,她只觉得自己的手也要烧灼起来。
第二次试探的时候,虚淮用了两根手指,刺入紧闭着的唇缝,随后稍微分开,温热的黏液从甬道里流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流向手掌。他把手指探入两个指节,紧接着就被狠狠绞住,洛竹嘴上咬着自己的手指,下身咬着他的,手里还握着虚淮的性器,手指也收紧了。
“啊!等等……我……”洛竹没想到真的被虚淮摸到自己收缩的阴道时会是这样一种感觉,又麻又痒,但对方轻轻抚摸过内壁时就缓和了那股酥麻,像是被碾压过发痒的地方,舒爽的感觉扩散开,却让更深的地方饥渴无比,紧紧地绞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对方抽出去还是往更深的地方按,只能继续寄希望于打断对方,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一下。
“不等。”虚淮倾身,蓝色的发丝从他的脑后滑到洛竹的肩膀上,冰冰凉凉的,像是丝绸缎布,他在洛竹的肩膀上落下吻,又封住了对方的嘴,被缠在软肉里的手指坚定地向前推。
“不、唔……虚淮……”吻的间隙,洛竹一边喘息着,一边出声,话语被下身袭来的刺激掰断成片段,不成句子,“慢、慢点……别……”
虚淮吻着那张说着拒绝的嘴,手指却在甬道里缓缓张合,缓和洛竹的紧张,一点点拓开空间。温柔的吻落在额角,将冰凉的温度留在肌肤上,另一只手却握住了洛竹几乎要松开的手,带着以同样的节奏在自己的性器上撸动。
手被禁锢着,被硬热的东西贯穿摩擦,掌心偶尔被顶到,手指间的薄膜被蹭得发疼。身体里的手指也在缓缓进出着,缓慢而坚决地进攻向穴道深处,圆润的指尖按在柔软的穴肉上,手指夹住一片天鹅绒一样的柔软,细细捻着。
洛竹被细密绵薄的快感攻击得满头细汗,恍惚间竟然觉得进攻在穴里的并非是虚淮的手指,而是自己握着的性器,嘴里的呻吟无法抑制,只能随着对方的摆弄间断喊出声。理智和阿赫的教程早就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开外,根本不记得对方的教导,只知道贴近那个冰冷无情的执行者大人,去讨要一个温柔的吻。
吻落在她唇间,扫去她嘴角的津液,探入口腔用力地搅动,夺取她的呼吸。亲吻许久,虚淮低声疑惑道了句:“甜的?”
虚淮自然不会说谎,他尝到的对方的津液也好,从穴中流出的春水也好,的的确确都是甜的,他既惊奇又疑惑,一遍遍地亲吻洛竹确认。可到了后面,一切都不对劲起来,不仅是她分泌出的液体,她的皮肤也带着一股浓郁甜腻的香味,舔舐上去也能尝到一闪即逝的甘甜。
但只要他离开对方,这一切的感觉都像是幻觉,他不知道是洛竹体质如此,是对方提过的一句花期,还是自己也被感染了。
他的手指被对方的肌肤渴求,只要轻轻抚摸,就能得到欢愉的回应,热切地迎合他,温暖他的手指。手下,唇下的皮肤像是火焰一样,要把他的寒冷融化掉,随后用温柔包裹住。
冰妖精很难有性欲,洛竹如此渴求,他不给予回应也说不过去。但发展到现在,似乎以及和他放纵自身的欲求,调整身体没有关系了。
品尝每一寸皮肤,汲取对方身体里的花蜜一样的东西,从乳尖吻到腰际,再轻轻触碰那双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琥珀红眼睛,吻落下的瞬间,眼睛眨了一下,赭色的睫毛被他的舌尖扫过了。
果然,连眼泪也是甜的。
趁洛竹无力反抗,虚淮变本加厉地把第三根手指也插入春穴,连带着一起在通道里扩张。洛竹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虚淮,被动地抚摸即将插入身体里的茎体。她缓慢地眨着眼睛,看着虚淮,目不转睛。
感觉到扩张得差不多了,虚淮才把手指抽出来,用鼻尖在她的脸颊上蹭了一蹭,洛竹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虚淮松开她的手指,转将自己的性器顶在了双腿的缝隙间,不急着进入,用龟头缓缓摩擦揉弄肿胀的阴唇,偶尔压上尿道下方的小核,只要他这么做,湿漉漉的小穴就能再溢出一点甜蜜的水来,洛竹也会无意识地发出甜腻的呻吟。
“在看什么?”虚淮碰了碰她的唇,问道。
“……嗯?”反应了好一会儿,洛竹才发现被提问的是自己,她缓缓绽开一个笑,依旧盯着虚淮的脸,回答,“虚淮大人这个样子我没见过……想多看一会儿。”
“什么样子?”虚淮抬起手,把她额角挡住眼睛的头发挽到后面去,让她能更方便地看到自己。
“怎么说呢……特别喜欢我的样子。”她笑起来,伸手去抱住虚淮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快进来嘛,我觉得可舒服了。”
虚淮的手指绕过她的发,滑到后颈处,在脊椎骨上揉了揉。他在洛竹太阳穴上亲了下,低声说:“觉得疼和我说。”
洛竹点了点头,倒回被子上,她动了动腰,张开腿,闭合的阴唇随着她的动作张开,发出啵的一声,闭合时包裹住了抵在缝隙上的龟头,被硬物顶在唇内侧的根部,洛竹自己也抖了下,随后沉下腰去,想再吞入一点。
“也不是很疼……”她眨了眨眼睛,想感受下,于是本能地缩了下小穴,正好裹住龟头,硬硬的硌在穴口,撞在环状内壁上。她哼了一声,接着就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里,虚淮的脸在暗处,没有表情,一双群青色的眼睛比平时还要深一些,盯着她不放。“虚、虚淮大人……?”
虚淮没有回答,他将对方的手按在了被子上,挺起腰缓缓地顶入柔软的甬道。硕大的性器碾压过内壁,撑开褶皱向前挺近。巨大的压迫感从身上也从下半身传来,不疼,而被缓慢地撑开,肉穴被压迫得又软又麻,可传到腰上就变成了甜甜的舒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洛竹本能地想动弹,可双手都被按住,而对方正盯着她的双眼。
洛竹屏住了呼吸,忍不住向下看,但视线所及都被自己的乳房和虚淮的长发挡住。未知的饱胀感一点点充满下身,不知道虚淮什么时候才能完全进入,或者说自己的身体还能被撑大到什么地步,她只能把视线收回来,回视虚淮。
许是她的那点害怕被看出来了,虚淮停下了动作,松开了洛竹的手,在她下巴上亲了亲,又去吻她。洛竹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一吻,她眨着眼睛看着虚淮见对方不再动了,便伸手下去在自己的小腹上摸了摸,总觉得能隔着肚皮摸到对方滚烫的东西。
“怎么了?疼?”虚淮问,他低下头来,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落在了洛竹的耳朵上。洛竹一惊,看到对方仍旧没没有什么表情,可额角上还挂着一滴汗。
“没……”心里惊讶着虚淮也会流汗,洛竹不自觉地就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虚淮全都进来了吗?我还以为会被捅穿肚子呢。”
“……”虚淮的眉头沉了下来,表情有些阴沉,紧紧盯着洛竹,张了下嘴,但没说话。
“诶?”洛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好像又变大了一……”
话没说完,不过脑的话就变成了惊呼,虚淮也不客气,掐着洛竹的腰将剩下的一半性器也刺了进去。强烈的快感直接冲上头顶,洛竹尖叫了一声,差点没喘上气来,她的手被虚淮握住,拉到唇边啃咬手指。
虚淮没让她缓过神,确认了一下洛竹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后就握着她的腰,缓慢地动起来。粗硬的性器一下子顶入甬道的最深处,甚至叩了下宫口,肉壁上那点称不上是阻挡的力道被肉刃破开,来不及缓和就要接着去挽留要抽出去的凶器。
让洛竹适应了一会儿,虚淮没从黏腻的呻吟声里听出别的情绪来,便加快了力道,将肉刃抽出到仅留着冠顶,带出胶着在柱身上的黏液,再刺进去的时候茎身上的皮肤被穴口咬住,将那些被带出身体的黏液留在外面,顺着会阴滴下,汇成小小的一滩。
水声被洛竹的呼喊盖住了一半,虚淮一边掐着她的腰抽插,一边直起腰来,缓缓闭上眼睛,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气来。他怕凉到洛竹,不能运用自己的灵力来降下温度,只好用吐息的方式来平息自己的心头那点异样的躁动。
他甚少出现这样的念头,冰系妖精情感淡薄,他也认同这句话。既然如此,从解开洛竹的衣服开始,一直盘绕在心头的那种掠夺的冲动便是错误的。他不应当伤害洛竹,对方比自己弱小许多,不管是修为还是灵力都要弱,洛竹的身上没有什么是他可以索取,或是可以夺走的。
他将性事作为自己的妥协,想要小花妖满足,想要她不再羡慕别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也更加开心一些。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虚淮……”洛竹出声喊他,虚淮睁开眼睛,放慢动作,俯下身去吻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却被一只手指按在了眉心。她的头发都汗湿了,眼角通红,眼泪承不住地滚落下来,但还是傻笑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虚淮,她揉开虚淮的眉头问,“虚淮不舒服吗?”
“……”虚淮摇了摇头,将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回答,“很舒服。”
“那就好了,”她抱着虚淮的脖子,笑起来,抬起腿夹住虚淮的腰,和对方贴得更近了一点,“我好幸福啊……”
“嗯?”虚淮疑惑地看过去,却被对方的笑容迷乱了眼。他贴近对方的脸颊,两人的汗被揉在一起,蹭在对方的脸颊上,他身下的动作没停,缓慢地摩擦穴内的肉壁,带起一片嘤嘤低吟。
“我……我在想,要是虚淮大人觉得舒服就好了,”她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带了点不同的意味,虚淮听出来了,却也没听懂。她哼哼了一会儿,索性把脸埋进虚淮的头发里,笑着说,“虚淮大人好好啊,我好爱你啊。”
这句话撞入耳朵的瞬间,虚淮觉得自己心头的一层玻璃也被撞开一个大洞,一些温暖的东西从冰凉的玻璃里流淌出来。他才想起,有一样东西是他很少,而对方那里很多的,而他并非想要掠夺,对方也捧来给他。
心头杂乱的思绪被压下,虚淮轻轻吻她的耳廓,问:“那我快一点了?”
“嗯。”他的小姑娘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被肉刃叩开宫门是洛竹也没想到的,她只觉得原本紧锁的地方,在一次次温柔的冲击下也柔软下来,缓缓打开,接着就被龟头挤了一点进去。她本能地觉得害怕,慌乱之下去抓虚淮的袖子,而虚淮把自己的手递给了她,用手臂揽住她的腰。
“想要孩子吗?”低沉而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虚淮吻她的脸颊,在耳边低语,像是蛊惑人的恶魔。“你是花期的话,说不定能有孩子。”
“啊?唔……什么……”被顶弄得有些昏沉的洛竹无法思考虚淮的话,只能顺着对方给予的思路去思考。“孩子?……虚淮大人的孩子吗?”
“嗯。”男人的声音落在她耳边,给予肯定的回应。“放松点,别害怕。”
本能的点头,她被虚淮吻住,思绪被浸在甜腻的爱情里,泡软了。她整个人都滚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粗大性器挤开的花穴边缘紧绷着,几乎要失去血色。但她还是点了头,慢慢放松自己。
十几下抽插后,虚淮缓缓地挤开宫口,顶入了那个更深的地方。洛竹瑟缩一下,抱住虚淮,皱起眉头来,似乎不太习惯身体最深处也被硬物摩擦的感觉。她的手松开虚淮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摸了一会儿,虚淮不敢动,等着洛竹适应。
她摸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虚淮,坦诚地表达:“有点……撑……”
身体连接处传来一声震动,可洛竹抬头去看时,对方又没笑,只是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她撅起嘴来,嘟囔道:“怎么了嘛。”
“没有,不觉得疼我就动了。”虚淮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但仍是没笑,他抱起洛竹的腰,就着龟头嵌在穴口的姿势缓缓摩擦起来。洛竹没机会跟他计较刚才的事,抱着虚淮,闭上眼睛,在他耳边低声喘着。
她习惯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双腿夹在虚淮的腰上,任由对方顶入子宫,冠头在宫口摩擦着,让她腰都发软,身体内部传来的酥麻感觉逐渐吞噬理智。虚淮磨蹭了好一阵子,去寻洛竹的嘴唇吻了上去,同时抵在宫口射了出来。
冰凉的精液灌进子宫里的时候,洛竹挣动了一下,接受了虚淮的吻,伸出手去抓他的手,将两人的手指扣在了一起。
两个人歪在床上亲亲抱抱了好久,虚淮才从花穴里抽出来。被撑得紧绷的穴口缩不回去,花唇也肿了起来,透明的液体和精液混在一起缓慢流出来,洛竹缩起来,想要用手去挡住下身流出的东西,但也只是让混合起来的液体从手指缝里流出而已。
虚淮把她抱起来,自己当了肉垫,让人能趴在自己身上休息。他拢了拢对方打湿的头发,轻声安慰道:“没事,流出来了再做一次。”
洛竹没什么力气,趴在他的身上,也对这句话没了羞耻之心。她松开手,用沾着半浑浊液体的手在虚淮的腰侧画圈,安静了好半天,她才说:“太监久了的男人是真的很浪,阿赫诚不欺我。”
“……”虚淮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引起一声半埋怨的呻吟,他又揉了揉,“以后别跟阿赫学有的没的。”
“为什么啊,她送了我好多东西,我们都可以玩啊。”洛竹趴在他胸口上抬起头来,“你喜欢蕾丝内衣吗?她准备了三种颜色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小东西,不过我没看懂。”
“……睡觉。”虚淮把旁边揉皱的被子扯起来,给洛竹擦了一把腿间,又让精灵鱼从柜子里叼出来一床新被子,盖住两个人。
“诶诶,不去洗澡吗,阿赫发我的在浴室里也有。”洛竹掀起盖在自己脑袋上的被子,顶着被子去看虚淮。
虚淮低头去堵住对方的嘴,一把扯下被子,把两个人都裹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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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很明显,你发烧了。”洛竹坐在床边,看着体温计,严肃说道,“从现在开始,剥夺你下床的权利。”
“我拒绝。”虚淮即答。他斜靠在床头,背后垫着竖起来的枕头,脸色惨白,但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他停了一会儿,忍不住皱起眉毛来,缓慢说出了下一句话,“你把我电脑给我。”
“工作也禁止。”洛竹伸出手去,学着他平时的样子,一指戳在虚淮的眉间,轻轻一推,让他能把头靠在枕头上。“你肯定头疼了吧,就这样还工作,你就不怕一会儿就昏倒在家里的床上,我要打120急救。”
“……”无言以对,毕竟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的表情不多,而洛竹能从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推测出他在想什么。虚淮说不出话来,就掀开被子准备直接下床,以身试法来反抗洛竹的空口家规。
洛竹见他要下床,连忙按住他,整个人都转身扑上去,紧紧抱住虚淮的腰,压在他腿上不让人起身。
“……你放手。”虚淮看他这么闹,更头痛了。
“不行!你不能这么折腾自己!你要是没了我该怎么办!”洛竹抱着他的腰大喊。
“……我是发烧,不是要死了,生离死别六十年之后再演。”虚淮抓着洛竹后背的衣服,扯了下没扯动他,反思自己生病时的确是虚弱了很多,要是平时,洛竹耍赖,他能直接给人架起来丢到一边。
“六十年?你原来打算活到八十岁吗?”洛竹的注意力迅速被岔开,他依旧抱着虚淮的腰,但是抬起头来,努力想要看虚淮,“那你的目标还挺远大的。我原本以为自己到七十岁就会死。”
“如果你不放手你现在也会。”虚淮回答。
“我死也不会放手!”洛竹大喊。
见对方打算坚持到底,虚淮也不坚持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靠坐回枕头旁。洛竹感觉到自己抵抗的力度消失了,也松开手,从虚淮身上爬起来,帮他把被子盖好。
他伸手摸了摸虚淮的脸颊,果然触及到了滚烫的皮肤,和额头几乎相同。他又用手背去贴着虚淮的脖颈,也感觉到了一样的温度。从鼻子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洛竹收回自己的手,叮嘱道:“那我现在出门去给你买药,你不许下床,也不许偷偷用电脑工作,组织安排你好好休息,虚淮同志听明白了吗?”
虚淮懒得理他,洛竹也不在意虚淮的冷淡,转身准备走。他的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回转来在床边弯下腰去亲虚淮。
他的嘴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就被一只手挡住了。虚淮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在发烧,你想被传染吗?”
“我是不会发烧的!风息也说了我这种傻子不会发烧!”洛竹不服气,但虚淮坚持不放手,他只能作罢,直起腰来看着虚淮。
“你倒是挺自豪的。”虚淮习惯性地刺他,可洛竹不放过他,抓住刚才虚淮挡住他的手,就按在了虚淮的唇上。手心对着唇,就像是借了虚淮的手接吻一样。
虚淮心头一颤,稍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敛合眼睑。手还被洛竹按在唇上,但这不妨碍他开口骂人,他说:“确实,傻得没救了。”
听到虚淮嘟嘟囔囔的声音,洛竹听不清也知道对方肯定是在嘲讽他。他乐呵呵地松手,把虚淮的手塞回被子里,拍了拍被子示意对方不要下床才离开屋子。
虚淮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头痛,便躺下来。脑子里的神经像是被猫玩乱的毛线团,胡思乱想的同时还伴随着刺痛,虚淮想了会儿工作,摸了下旁边的手机确认自己的确是把请假申请发送过去了,手机界面回到主界面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壁纸,是上次和洛竹出门旅游的照片。
他们上次出门旅游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血管在脑子里疯狂跳动,发烫又痛,硬生生斩断他的思绪。他缩起来,抵住自己的额头,但在颅骨外的手指无法缓解任何绞痛,只能用指骨在相应的地方敲着。
不知道闭着眼睛躺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了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等了一会儿还没听到洛竹进门,他便闭着眼睛喊了一声:“洛竹。”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眼毫无动静的门口。抬手碰了下自己的喉咙,他轻微皱了下眉,又喊道:“洛竹?”
声音落在地上之后就消散了,屋中一片寂静,平时还有些吵闹的杂音全都消失不见了,安静得过分。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自己撑起来,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去。脚沾到地面,他又想起洛竹出门前的叮嘱,缩了一下。
“洛竹,你回来了吗?”他坐在床上又试探了一声。
依旧没人回答,他只好从床上拽起平时在椅子上午睡用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踢着拖鞋走出去。客厅空无一人,门口也没有人回来的痕迹,厨房悄无声息,虚淮看了一圈,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才想起,多半是自己听错了。
他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头痛欲裂,嘴里发干,便走到冰箱旁边去,想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简单即食的东西或者甜饮料。搜了一圈,也只看到一瓶似乎是洛竹塞进来还没喝的可乐。
摸了一下,虚淮触到了比自己的指尖还要冰凉的温度,稍作思考还是放弃了这项可能会要命的尝试。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脚也开始发冷了,便回到床上去躺好。
手机上的几个小红点点开全是同事的慰问消息,还有几条app推送,虚淮扫了一眼,谁也不想回。
手机的屏幕也是冰凉的,刺得手指发痛,虚淮丢开它,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觉得天花板也白得刺眼,眼睛酸痛,垂下眼睑不再看了。
门口传来响动,紧接着就是拖鞋踢踏的声音,塑料袋被揉扯的杂声,洛竹出现在门口。
他提着塑料袋,身上的外套还没脱,换上了拖鞋,手里还拎着保暖水壶。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虚淮,笑着过来,给虚淮放在床头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从手中的塑料袋里掏出几盒药。洛竹索性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给虚淮拆开药品的包装,展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就把相应分量取出来放在被子旁边。
“你有没有不听话下床啊?”他笑着问。
虚淮瞥了他一眼,回答:“没有。”
洛竹的表情稍微停滞了一瞬,接着又笑出来,伸出手去把其他的药盒都收起来,丢在一旁的地板上。他站起来,说:“起来喝药,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大闸蟹。”
“好好说话。”
“……想吃蛋糕。”
“嘿……你倒是吃得稀奇,我出门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就是想吃。”虚淮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嘟囔道。
“我再出门买。”洛竹把脱了一半的外套穿回去,摸了下口袋里的钥匙打算再出门一趟。
“不行,”虚淮叫住他,洛竹回头,看到虚淮仍然背对着他,“我还要吃你做的烧烤。”
“……那蛋糕点外卖行吗?”洛竹走回来,蹲在床边问。虚淮点了点头。洛竹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脑袋缩了缩,觉得有些好笑,便伸出手去摸他,刚摸了没两下就被一巴掌打开了手,,虚淮把被子向上一扯,盖住了自己的后脑,整个人蜷缩起来。洛竹笑他,问,“烧烤要吃什么?”
“都行。”
“嗯……行,你别躲了,起来把药喝了。”洛竹把外套扯下来,抱着走出去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从冰箱里掏出一堆没处理的食材,抱进了厨房。他鼓捣了一会儿,听到了脚步声。
虚淮裹着毯子,站在了厨房门口。
洛竹瞥了他一眼,问:“怎么起来了?”
“上厕所,顺便监工,免得你给我下毒。”虚淮垂着眼睑,一副精神不佳的样子,但也不坐着,懒洋洋地靠在厨房门口,半睁着眼睛,说是要监工,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要不,给您搬个凳子来?您别监累着?”洛竹笑他。
虚淮吸了下鼻子,道:“准了。”
“怎么还有你这样顺杆子往上爬的?”轻斥一声,洛竹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给他搬了个小凳子来放在了厨房门口。虚淮也依言在小凳子上坐下,把自己裹起来,抬头看着洛竹。
半晌,虚淮说:“想喝可乐。”
“要求这么多你给我住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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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金灿灿的一片洒进来,给自己身旁的洛竹镀上了一层薄金色的膜,连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都被光环绕,如梦似幻。
这种场景,要是搁平时,虚淮一定会欣赏上好一会儿再去把对方喊起来,但他现在坐在床上,紧皱着眉头思考人生。
坐,也许不是很准确,他蹲坐在被子上,屁股下压出一个浅浅的被子凹痕,影子落在被子上。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看着这个软绵绵的白色猫爪,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卧室里,除了洛竹就没有其他人影了,有的只是一只蹲坐在被子上,盯着洛竹如同石化一般动也不动的白猫。
早上他醒来时只觉得身体特别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睡在被子上面,他坐起来想要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发绳想给自己扎头发的时候,才察觉到床头柜离他很远。接着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是人手了,是一只猫的爪子。
他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身体的异样影响了他的平衡,白猫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踩住地面,脚下异样的感觉让他不禁崴了一下,接着就脸着地撞在了地面上。虚淮爬起来,发现这样的冲击感似乎非常小,对现在的身体没造成很大的影响,他本能地甩了甩头,接着两三步跑进了浴室。
全身镜里印着一只蓝色瞳孔的纯白猫咪的样子,虚淮眯起了眼睛,镜子里的猫也眯起了眼睛。他思考了一会儿,想要催动身体里的灵力,却像是隔着一层膜一样,无法运用自己的能力。
虚淮又试着释放平时使用的法术,也全部无效。他只能回到床上去,坐在被子上,盯着洛竹。
他倒是可以去把洛竹喊醒,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意思,他在浴室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出口也是猫咪的声音,除了喵就只有喵。
他想了一圈,觉得不太可能是被人偷袭,就算是,有这样能让虚淮毫无察觉就无法动用灵力的高手,也不至于做把他变成猫这样无聊的事。可若是有什么人的恶作剧,他也想不到最近自己得罪了谁。
正思考着,洛竹动了动,他的手在自己身边的床铺上摸了摸,闭着眼睛,轻轻喊了声:“虚淮……”
虚淮本能地回了句:“喵。”
出口的瞬间,虚淮就后悔了,只能寄希望于洛竹没有听到这声猫叫。然而洛竹还闭着眼睛,突然皱起了眉头,将手臂展开在床铺上摸索着,也不知道在摸什么。他摸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挡住窗外刺眼的光线,疑惑地转头去将眼皮撑开一条线,自言自语道:“虚淮去哪了……?”
摸着摸着,他的手就一巴掌拍在了虚淮的头顶。虚淮被打得闭上眼睛,低下头。
“诶!”洛竹猛地抽回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他眼睛睁得滚圆,盯着自己刚刚不小心拍到的地方,看到一只白色的猫咪正蹲着,无辜地看着他。洛竹连忙把他抱起来,虚淮不反抗,被抱进怀里摸了摸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啊,给你揉揉。”
虚淮被轻轻抚摸头顶的毛发,温暖的手指从鼻尖顺毛到额头。他觉得挺舒服的,顺便感叹了一句自己还是人形的时候哪有这待遇,洛竹刚刚拍上来的力度不过像是碰了一下而已,平时他拍自己的时候要用力十倍,痛也不痛,但是有对比才有伤害。
洛竹摸着它,环顾周围,发现屋子里的确没有虚淮的身影。寻思虚淮可能是去买早饭了,他心安理得地继续摸猫,多摸了两下,发现自己手中的猫异常地乖,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把白猫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问:“你是谁啊?怎么在我家?是偷偷跑进来的吗?”
但屋内屋外的结界还在,虚淮布下的,别说是猫咪了,就是蚊子都飞不进来。环顾四周后,洛竹发现虚淮的发绳还在桌上,一边念叨着‘好奇怪啊’,一边把虚淮的发绳拿起来,顺手给自己绑了辫子,去外面晃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人影。虚淮从床上跳下来,第二次跳下来已经熟练了许多,轻松落在地板上跟着洛竹的脚步走了出去。
“虚淮也没带钱包和卡,手机也在家里……难道聚灵去了?”洛竹站在客厅里,抱臂思考着,“怎么没有喊我?嗯……能放过我让我睡觉正好。”
虚淮在他身后听着,暗自盘算着等自己恢复原样了之后绝对不要放任对方再赖床一次,天天把他拽起来去聚灵。
洛竹在家里逛了一圈,发现的确没有对方的任何气息,把自己身后的小猫抱起来,像是抱小孩一样托住他的屁股,让他能趴在自己的胸前。他抚摸猫咪的背,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好乖啊,想不想吃东西?”
“喵。”其实是想说不想,但不管怎么组织语言,他也只能发出猫叫。虚淮只能趴在洛竹的胸前,踩在他的胸膛上,想要从他的怀里逃出来,越过肩膀跳下去。
但脚下的触感有些柔软,他想了想,多踩了两下。接着洛竹的手指就勾着他的脖子,轻轻挠着下巴上的毛,洛竹的笑声传过来,脚下的胸膛也传来些许震动。
“你看起来应该挺大了,怎么还踩人。”洛竹笑着,从柜子里翻出了一袋零食,倒了几粒在自己手心里,凑到白猫嘴边。只见对方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只好全部喂进了自己嘴里。
抱着小猫倒在沙发上,洛竹思考着午饭该吃什么,条件反射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而下一秒屋子里虚淮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才想起来这件事,把电话挂断,自言自语道:“那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虚淮踩在他的胸膛上,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在他的胸口,任由对方的手摸着自己的后背。洛竹的手很温暖,抚摸皮毛的时候有点痒,但手指随之就挠了过去缓解了这点不太渴切的需求,和人形的时候被抚摸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相当舒服,虚淮就任由他摸。
洛竹偏头看着门口的外套和鞋柜,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似乎是在发呆。虚淮看着他的下巴,喵了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洛竹抱着他坐起来,将小猫放在了自己腿间,笑着问:“你也是妖精吗?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虚淮点了点头。
洛竹看到猫咪点头,没有露出分毫惊讶,他环顾一圈,确认家中的结界确实没有任何缺损。他用手指托住下巴,看着那只蓝瞳的白猫,思考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虚淮放你进来的吗?”
但想了想,虚淮不会放陌生的妖精和自己独处,更别说是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想着既然是能被虚淮放进来的妖精,必然是和虚淮关系亲近或者能得到他信任的人,可洛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有这样的人而自己不认识。
白猫乖乖坐了一会儿,就伸出爪子来,去踩洛竹的小腿。洛竹伸出手去,放在白猫面前,白猫迟疑着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洛竹的脸,还是把爪子放了上去。
洛竹捏了捏他的小爪子,笑起来:“你真的好乖啊,真可爱。”
虚淮万万没想到这句被他常年拿来夸小黑的句子能落在自己头上,马上把自己的爪子抽了回来,瞪了他一眼。但猫咪用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瞪人总是没什么威力,洛竹笑得开心,把他抱起来蹭脸。
一直玩到下午,洛竹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打电话询问会馆,会馆那边没有妖精见到虚淮。他给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群发了消息,得到的回答一律是没有。
他紧张起来,把自己的衣服幻化出来,拿起虚淮的手机,翻了翻,没有任何异常,而且所有的消息从昨晚开始就没有读过。洛竹在家里转了两圈,感应不到自己的种子,也想不到虚淮可能会去哪里。
“我去找一下虚淮,你……”洛竹看到那只蹲在沙发上的小猫,问,“你要去哪?留在家里吗?还是我先送你去会馆?”
虚淮在后一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大半天下来他也没能突破灵力的限制,洛竹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这种情况,虽说有些丢人,但也只能去会馆寻求解决办法。
洛竹把他抱起来,打车去了会馆的城内入口。他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蹦蹦跳跳过来,大声地喊他:“洛竹!”
另一个长发的男人跟在他身边。小黑跑到洛竹身边,看到洛竹抱着的小猫,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他转而问洛竹:“你要去会馆吗?我们也要去!”
“诶,你们要去会馆吗?那你帮我把这只小猫带过去吧,它还不会说话。虚淮不见了,我要去找虚淮。”洛竹把小白猫放到小黑面前,想要小黑抱它,而虚淮扭了个奇妙的角度,爪子抓着洛竹的袖子,三两步就蹿了上去,蹲在洛竹的肩膀上,不愿意被小黑抱。
小黑看着小白猫,似乎想说什么。虚淮还在和洛竹的手作斗争,不愿意从他身上下来。
“喵。”虚淮说,你是傻子吧,我就是虚淮。
小黑的耳朵抖了抖,看向小黑猫,又看向洛竹。他迟疑着说:“可虚淮不就在这里吗?”
洛竹的手僵住了,他疑惑地盯着小黑,看了看周围,确认的确没有感受到虚淮的灵力,问:“没有啊?在哪?”
小黑指了指他的头顶。
洛竹一把抓住了他背上的皮毛,把他拎到眼前,看着被拎着的无辜猫咪,惊讶道:“你就是虚淮?!”
“喵。”虚淮算是答应了一声。
顺便感叹了一下,人和猫怎么区别这么大刚知道我是虚淮就直接这么拎猫了。
小黑全都听到了,耳朵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三人一猫来到会馆,虚淮被来来回回检查了一通,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只能隐约查出是一种术法,但无法解除。
虚淮蹲在桌上,其他三人围着他。
“小黑,你听得懂虚淮说话是吗?”洛竹问。
小黑点了点头,看向桌面上那只用屁股对着他和无限的猫,一根白色的尾巴环绕着身体盘起来。
“虚淮,你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洛竹问。
虚淮摇了摇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喵。”
“他说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诶,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喵。”
“他说他暗示了你没看出来,他又不会说话。”
“可是我问你好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啊。”
“喵。”
“他说你问的问题那是能用简单的点头和摇头回答的吗,你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是智障吗。啊!痛!”
“小孩儿不许骂人。”无限收回在小黑脑袋上敲了一个包的手。
“可这是虚淮说的!”
洛竹也抬手敲在了白猫的脑袋上,义正言辞道:“不许教小孩骂人。”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头绪。洛竹站起身打算去问问有没有别的消息,突然就倒了下去。虚淮连忙从桌子上跳下来,跑到对方的脸边,伸出爪子去推他的脸。无限蹲下身查看洛竹的情况,突然他的身体起了奇妙的变化。
人类的身体开始消融,浑身像是沸腾一样,冒出白烟来,很快洛竹的身体就缩小到只有一团大小。洛竹的衣服也是灵力变化而成,也随着身体逐渐消失。过了不到十几秒的时间,洛竹的身影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橘黄色的猫躺在原地。
虚淮蹲在它面前,犹豫着,伸出爪子去推了推它。那只黄毛被推了之后抽了下腿,随后睁开眼睛,翻身起来。他看到和自己平行高度的虚淮,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身体的其他地方,扭着头几乎要开始追自己的尾巴了。
“喵!”他大喊。
虚淮听懂了,虚淮回答:“喵。”
“喵喵喵!”
“喵。”
无限看着这两只猫像是吵架一样,虽然只有洛竹像是在吵架,而虚淮从头到尾都平静如斯,但他刚刚听过小黑的翻译觉得虚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一旁专注的盯着他们的小黑问:“他们在说什么?”
“啊?”小黑看了无限一眼,又看了两只猫,努力回忆,“洛竹问自己怎么也变成猫了,虚淮说自己不知道,洛竹说那现在怎么办,虚淮说等会馆想办法。”
“喵。”洛竹说猫的视角怎么这么矮。
“喵。”虚淮说猫就这么矮。
“喵。”洛竹说那你以前看我是不是也这样?
虚淮没回答,一爪子糊在了他的猫脸上。
小黑把洛竹抱起来,放在了桌上,虚淮跳上一边的凳子也爬上桌子。一黄一白两只猫蹲在一起,洛竹看起来比虚淮要大上一圈。
“喵。”洛竹说,我觉得我大一些。
“喵。”虚淮说,黄的显胖。
“喵。”小黑说,可能因为洛竹是橘猫,橘猫就是显胖。
“?”无限瞥向他,“你为什么也要学猫叫?”

Chapter Text

洛竹常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一片森林,有时大有时小,有时毗邻海洋,有时隐匿深山,森林里总是有很多奇怪的生物,像是小说或神话里才有的妖精,自己走在其中不觉得突兀,有时候还能发生一些对话。
他常出现在那梦中,倒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前来这梦里做客的客人了。
森林里的妖精告诉他这山上有一位山神,脾气很怪,谁都没办法接近。洛竹听到自己笑了,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他身后而非喉中发出,像是他在说话,又或是梦中那个总是被自己借用身体的人在说话。
他听到:“虚淮人很好的,你们不用怕他。”
其他的梦都会忘记,唯独这个梦以片段的记忆样式被拼凑着,中间只被一个名字连着,叫‘虚淮’。
因此当他有一天真的在自己家里看到一个不穿衣服的裸男声称自己叫虚淮时,他的心底,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地方告诉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他还是不能接受。
半夜听到点响动,洛竹被吵醒了。他本以为是老鼠或者野猫,但一声清晰的人类脚步声直接刺入他的耳朵,让他猛地坐了起来。他抬手按上床头的终端,一键报警之后,环顾四周,竟然没在自己卧室里找到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想了想,还是抄起了自己的枕头,想要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在这个第30世纪开头的年份,世界上已经甚少有入室盗窃这种事情发生了,原因很简单,偷不到值钱的东西,就算偷到了也无法出手变现。他一手持枕,一手拿着自己卧室里的一个小花盆,打算如果有任何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一个花盆闷头。
随着他的脚步,室内的感应灯逐渐亮了起来,也因此洛竹看到了,一个蓝色长发的人正站在自己家的冰箱前,打开了冰柜门,只伸出手去,像是僵硬了一样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客厅的灯也亮起,洛竹的视线完全控制不住地向下滑,清晰地看到那人未着衣物,一头锦缎一样垂软在地上的头发遮住了洛竹不该看到的部位。接着,那人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洛竹。
洛竹看到了一双苍蓝色的眼睛,和一对小小的,像是幼童刚长出的牙一样附着在那人额角,几乎被头发遮住的角。
洛竹尖叫着把自己手中的花盆砸了过去。
那人动也不动,洛竹的花盆没有如洛竹料想地砸在那人身上或者落空摔碎在旁边的地方,陶瓷的小花盆在靠近那人后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稳稳漂浮在那人身边。
那冰塑一样的人动了,抬起青白的手臂,托住了花盆。他转过身来,一片雪绸一样的头发从他身前滑开,露出了一直遮挡住的地方。洛竹连忙退了一步,抬起手来想要挡住脸,可他也觉得在入侵者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不妥,一时顿住了,只能红着脸偷偷瞥着对方的脸,不敢睁眼看他。
“洛竹?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与那副少年长相不同的年长男性声音吐出了洛竹的名字,他低下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花盆,又抬头看向洛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雪凝成一般的睫毛缓慢的扑扇过,几乎掩住了那双眼睛,他问,“你是洛竹吗?”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还——还不穿衣服……”洛竹不小心看了眼他,气势便矮下来,也忘记了问最重要的问题。
那人一头蓝发,皮肤青白,更别说额角那对小小的角和能够隔空操纵物体的能力,所有的迹象都像极了自己梦中的那群特殊的种族——妖精。
“……”那人听到了洛竹的问题,稍微睁大了眼睛,但又垂下了上眼睑,轻皱眉头。明明脸上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动,洛竹却硬生生从这一点改变中看出了点委屈的样子。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回答,但他猛地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暴起,片刻间就袭到洛竹身边。
洛竹眨眼之间就被人握住了双手,他还抱着自己的枕头,那人直接将他按在了墙上,一片锋利而薄的冰刃横在他的脖子面前,压了上来。
这时候洛竹就觉得自己顺手抄了个枕头的选择非常明智,至少现在他不用被面前那个裸男贴身制住。那人比他矮上许多,洛竹抱着枕头,视线向下看着他,只觉得那张原本就少年的脸又圆了几分。
然而横在脖子旁的冰刃几乎要冒出寒气,只是贴住他的皮肤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凉意。
“把警察打发走。”那人说,接着那片冰刃挪动了一下,稍微离开了他的脖颈一点,让他能更好地说话。
“你、你现在快跑还来得及!”洛竹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察觉到自己报警了这件事,但他被人抵在墙上,还被威胁,只能虚张声势。“我劝你放下武器!现在自首可以减刑!”
那人似乎是抬了下眉毛,洛竹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到了一点点无奈。他说:“他们来了五个人,我想杀他们也不会比刚才慢,你想要他们死吗?”
试探的话一出口,洛竹的表情就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咬住嘴唇,撇开脸去。剑刃贴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蹭着锋利之处,似乎被刮破了一层表皮,没有流出血,流出透明无色的液体来。
那人见状把剑刃又挪得远了些。
洛竹点了点头。
支走了警察,那人才将剑刃收回,锋利的剑瞬间就化为无数蓝色半透明的柔软小鱼,回到那人的头发中。他松开洛竹,没了他的支撑,洛竹抱着自己的枕头缓缓地滑坐到墙角,警惕地盯着他。
他伸手撩了下挡住视线的头发,用手指梳到脑后去,察觉到洛竹的视线,才叹了口气,说:“我叫虚淮。”
他蹲在洛竹面前,指着自己的额角说:“如你所见,我不是人类,算是龙,是妖精。”
洛竹依旧抱着自己的枕头,睁大双眼看着他,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满是警惕却面无表情。
看洛竹这么看他,虚淮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说:“刚才那么说是我不好,我并不打算杀他们,我只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一点。”
听到这句话,洛竹的表情才有些松动,接着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呼吸,却发出了吸鼻涕的声音。知道他是害怕了,虚淮也说不出其他安慰的话来,他只能站起来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类家用电器。
他又多看了两遍,也没找到类似日历或是钟表的东西,忍不住问:“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咦?”洛竹抱着枕头,抬头看他,听到这句话顺手从一旁的墙壁上拉出立体投影的终端,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回答,“凌晨两点……”
虚淮则是用力皱起眉毛,盯着洛竹手边的那块透明的荧光,似乎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洛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现在是30世纪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他补充道。
“那……此处是龙游吗?”虚淮问。
洛竹摇了摇头,回答:“这里是离岛。”
听到这句话,虚淮稍微睁大了些眼睛。
经过两个小时,洛竹抱着枕头坐在墙边,虚淮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平静交流。洛竹冷静了许多,虚淮讲了很多他自己的事,其实也不多,洛竹只知道他是一位沉睡了可能有上千年之久的龙神,在醒来后就出现在了自己家的客厅里,他天生体温低,而家里的生物热感应灯没有能感应到虚淮的存在,自然没有报警,也没有其他反应。
虚淮讨了件衣服,洛竹穿着的长款毛衣几乎到他的大腿中部,像是裙子一样。他的长发越过脚踝,在地板上也萎软成绸布一般,但在毛衣上多次摩擦没有炸毛。洛竹看着,觉得有些神奇。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你以前就住在离岛吗?”洛竹问。
“住过一段时间,但我最后龙眠的地方在龙游。”虚淮回答。
洛竹在心里盘算着,觉得龙眠的意思大概就是龙冬眠,也就跳过了询问这些深奥词汇的心思。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枕头放在自己膝头,撑着脑袋问:“那你以后要怎么办呢?妖精没有户口的吧。”
“……”虚淮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他问,“你是洛竹吗?”
“是啊。”洛竹回答。
“……”虚淮沉默着,只盯着那人的眼睛。他望着洛竹的眼睛,眼前的少年与他沉睡前的记忆无二差别,茶色的头发,一双红色的眼睛,透亮得很,不会撒谎。
他是洛竹,但也不是洛竹。
妖精并不是全部都能长命百岁,多数妖精到了年纪也会散灵,如果想要活得长久,跨过千年的时光就需要改变自己。虚淮自身由物质组成,如果他的魂魄和意志不够强大,很容易就会消散在时间之河中,他为了那个喃喃自语一样的预言,去改变了自己。
他找到了龙族,饮下滚烫的龙血,得到龙的鳞片,被龙血侵蚀身体,从聚灵就可以拼凑起的物质身体化为了拥有痛觉和血肉的龙族身体。如此他便可以根据龙族的习性陷入龙眠,在沉睡中渡过他想丢下舍弃的时光,等到时机成熟,他便能被俩人的缘分召唤,醒来,来到洛竹身边。
虚淮看到那位愣愣看着自己的人类少年,稍合了眼睑,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他是洛竹,但也不是洛竹。
洛竹早就死了。早年风息攻打龙游,散灵化树,之后新生的树灵在城市中心萌生,经常伤害到路过的人类。虚淮还被关在冰云城中,因此他不知道洛竹做出了散去灵力化为草地保护新生的树灵的决定。
只是,等到他终于能离开冰云城后,他才察觉到自己已经孤身一人了。会馆的妖精怕他反应过激,给他做了很多心理辅导。但虚淮只是安静地在城市中心坐了一会儿,感受到周身被温暖的灵力环绕,他放出精灵鱼来,追着那团白色的小东西奔跑。
那团新生的灵被精灵鱼叼着带到虚淮的手心里。
就在那一瞬,他听到了,洛竹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从他身后传来。
“千年后,转世之后,我们再相见。”
只那一句呓语一般的幻听,虚淮离开了龙游自身前往东海,他找到了龙族,向对方祈求龙血和永恒的生命。对方很为难,他说龙血的确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非龙族窃取龙血必然会被灼伤灵魂,灵力消耗得比寻常妖精快,更加痛苦,散灵之后也很难再生。
对方是个和善的老人,劝他回头。可虚淮坚决异常,龙族看他这么执着,便将死去的同族血和鳞片赠予虚淮。
虚淮回到龙游,饮下龙血,披上鳞片,随后便陷入了沉睡。
这千年来的睡梦并不安稳,他总是做着自己独自被浸在岩浆中的噩梦,洛竹的背影永远在远方,他拼命游过去,也够不到。而等到煎熬结束,他就来到这里,如同预言所说,来到了洛竹身边。
是一个转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洛竹,还是个普通人类。
“你是认识我吗?”洛竹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试探着问他。
“……”虚淮张了下嘴,舌头抵在了牙齿旁边,停下了喉咙。他摇了摇头,看向一边,问,“不是你,我认错了。”
“哦……”洛竹按下心头的些许失落,想起自己梦里的那些场景来,他从未见过梦里的虚淮本人,也不知道是否就是眼前的妖精。他思考了好一会儿,问,“那你现在要去找那个人吗?去龙游?”
“嗯。”虚淮应了,他转头回来看着洛竹的脸,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我要去找他。”
洛竹沉思了一会儿,从自己手边的终端调出路线图来,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空中点着立体投影的画面,上下拉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虚淮,认真道:“我先确认一下,你确实是妖精,黑户,没有身份证对吧。”
有些惊讶于人类科技的发展,没想到千年之后就已经可以和妖精一样在空中挥动手指就能控制物体,虚淮盯着在洛竹手指下滑动的数据投影,蓝盈盈的像是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光流。他点了点头,赤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走到距离洛竹更近一点的地方去了。
洛竹瞥了他一眼,没躲开,反而是转身从身后的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丢到虚淮脚边。
“穿上吧,赤脚走路是要拉肚子的。”洛竹理所当然地说,也没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妖精并不会拉肚子。
虚淮愣了下,尝试着伸出脚去,想把脚塞进鞋子里,但那双柔软的棉鞋里面有一层半硬的海绵布,虚淮没能成功。
看到那只棉拖鞋被踢到自己身边,而一只白色的脚只有脚趾尖勾着鞋洞,洛竹恍然大悟,他拿起自己身边的鞋子,伸手握住了虚淮的脚腕,帮他套上,又拿起了另一只鞋子,放在虚淮面前。
虚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洛竹,手里握着自己的衣服。洛竹等了一会儿,见虚淮没什么反应,也抬起头来,说:“脚给我啊。”
抬头看到虚淮正盯着他的时候,洛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之前在幼教上班,照顾不会穿衣服穿鞋的小孩子已经成了习惯,因此这样对虚淮时也不觉得别扭,唯有看到对方那双眼睛才猛然察觉对方并非是小孩子,而是千八百岁的龙神。
苍蓝色的眼睛如海洋,而点缀其中的星辰是点点喜悦。
虚淮没说话,抬起自己的一只脚悬到洛竹手边,洛竹一愣,慌忙低下头去把对方的脚塞进拖鞋里。迅速松开自己的手,洛竹抱着自己怀里的抱枕,埋头去搜索从这里到龙游的路线。
虚淮自然而然地走到他旁边来,坐下。因为穿着长毛衣的原因,他不好盘着腿,只能并着腿坐在地上。
洛竹心里想着什么光屁股坐在地板上也会拉肚子,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半天,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指着手指下面的立体投影,洛竹解释道:“每天从离岛有两趟游轮往返于大陆,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但是查身份证查得很严,加上你估计也买不了火车票,所以你只能搭那种小渔船去大陆,再坐大巴或者搭顺风车去龙游。”
虚淮弓起腿,将脖子放在了膝盖上,脑袋歪在手臂上,侧头看着洛竹的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柔软的长发从他的颈侧,手臂和腿间滑落,半透明一样,挡住了毛衣的下摆。
洛竹看着他,咽了口唾液,等了一会儿才问:“听得懂吗?”
“嗯。”虚淮轻轻哼了一声。
“我在岛上认识一家渔夫,等到过半个月能出海了,他能带你去大陆。你就可以去龙游了。”洛竹说,“如果你现在就想走的话,我也许能找个有游艇的人帮你通融一下。”
“不用。”虚淮瞥着洛竹的手指,那只小麦色的手指按在莹蓝色的光流上,这场景让他怀念无比,移不开眼睛。“我可以等半个月。”
“那就好。”洛竹笑起来,红色的圆珠子被遮去大半,茶棕色的发随着他挺起背的动作,从堆积的肩头落下去,搭在衣服上。
“我能住在这里吗?”虚淮看着他,用一边手臂挡住了一半的脸。洛竹看到他有些羞怯的样子,似乎是感到了歉意,虚淮回答,“我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床,只要让我找个地方呆着就好。等时候到了我就走。”
“诶?”短暂的惊诧过后,洛竹回想起对方刚出现时那个不穿衣服,也没有常识的样子,觉得对方这样子出门一定会被警察抓住,他思索了一会儿,问,“你要见的人是人类吗?”
虚淮眨了眨眼睛,愣了一瞬,接着转过头去,只留给洛竹一个侧脸,他吞吐回答:“我……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尽管住下吧,照你的说法你都睡了一千年了,大概千年前的世界和现在差别还是很大的。我教你怎么用人类的东西,到时候你跟那个人一起生活的时候,不管他是人类还是妖精,都会方便很多的。”洛竹笑着说,“我一个人住,家里也很大,你可以睡沙发。”
“嗯。”虚淮轻轻地应了一声。

虚淮的头发很长,从他的头顶起,可以一直垂到地上还要打个弯。洛竹原本以为他掉头发会很严重,或者说容易起静电,但清扫了几天地板都只找到自己的头发,他有些惊奇。
而在他询问虚淮是否因为头发太长而困扰时,对方抬手把头发挽起来,以掌作刃,轻轻一划,那月光一样的银丝就从中断开,洛竹也没来得及惋惜,就看到那把头发在虚淮的手掌心里化成了水一样的东西,破散为碎片,飞回虚淮的身体里。
他看着稀奇,但也不敢再让对方再切头发了。
那个沉睡千年的龙似乎不想再睡了,他穿着洛竹的衣服,裹着一张薄被窝在客厅的沙发里,不触碰洛竹留给他的食物,也不翻阅书籍或者是学习使用人类的新型科技。他一动不动,在洛竹醒来出现在家里的时候他的目光就追随着洛竹。
被人一直盯着感觉着实不舒服,洛竹也问过他为什么要一直看着自己,然而得到的回答洛竹听不懂。
他说:“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也许是想要表达感激,也许是想以后报恩,洛竹索性也在他的身边坐下,和他对视。虚淮毫不在意这样的回视,和他互看了半天,还是洛竹先觉得不好意思移开了眼睛。
尝试过与他攀谈,虚淮也很喜欢和他说话,但每每说到最后就剩洛竹在讲自己的事,而对方沉默不语。
千年前的世界他了解不多,现如今像是离岛这样的低科技发展区域已经很少了,基本都拿来当做返璞归真的度假区。大陆的人类城市区域都悬浮在半空中,而地面多半都留作自然保护区。虚淮这种没有身份的黑户很难在人类世界正常通行,但也不是不能买到假的身份证明。
拥有身份证明的人类能轻易搭乘上旅行列车,跨上半球轨道,离岛到龙游那样的距离大概只需要十分钟。而不拥有身份证明的人也可以选择保护区的巡逻车辆,以不会惊扰到保护区动物的速度在保护区内穿行,这样的速度就慢上很多,大概要花一天左右才能到达龙游。
洛竹这么说着,他看到对方抱着膝盖,看着他缓慢地眨着眼睛,不知道听懂。
“你们现在听说过妖精吗?”虚淮问。
洛竹摇了摇头,他思考着:“妖精还是神话传说,虽然宗教信仰也还在,但也只是拿来严于律己的东西了。”
“千年前的人们是和妖精共存的吗?”洛竹好奇地问,“大家一起用灵力共同生活那样?”
虚淮稍阖了眼睛,摇了摇头。他的一双群青色眼睛被细密的睫毛盖住,压住那两道视线,他张开手掌,一缕莹蓝色的灵力从他手中飞出,甩了下尾巴就化为一尾小鱼,那条鱼绕着虚淮的手指游了一圈,便来到洛竹的面前。
洛竹看着笑了,摊开手,那条鱼便游入他的掌心,钻入他的手掌。笑容变成惊讶,他慌张翻过手,却没在手掌背后见到那尾小鱼。半透明的精灵鱼消失在他的手中,又从他的手心里游出来,和刚才不一样了,嘴里衔着一只同样莹蓝色的小树枝。
“这是什么?”洛竹问,把手握起来,只敢伸出一只手指去戳弄那条鱼。
“是精灵鱼,相当于我的分身。”虚淮也抬起手去,他的手指穿过了精灵鱼,直接按在了洛竹的指尖。他一顿,转开头,却没收回手。洛竹不解,去看虚淮,却只看到对方的头发飞扬起来,更多的精灵鱼从他的头发里游出来,在衔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但和被虚淮一指按散的精灵鱼不同,从他头发里飞出来的鱼都叼着真实的东西,而那尾消失的鱼则是叼着用虚淮自己的灵力聚集而成的树枝。
“这些又是什么?”洛竹问,一条叼着一朵花的小鱼靠近了他的手,他边顺势摊开手,让小鱼能停在他的手上。那尾小鱼将花朵放在他的手心里,甩了甩尾巴就化为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是……别人送我的。”虚淮说,他的视线从洛竹的脸上滑到那双手上,“活太久了会忘记事情,这些东西能让我想起来。”
察觉到对方不想多说,洛竹也只端详着自己手中的花来,不再追问。这朵花不大,单瓣,淡红色,像是普通的野花,也不是名贵的品种。洛竹顺手从一旁拉出数据板来,搜索这朵花的品种。
“你在做什么?”虚淮问。
“哦,这个是终端的一部分,这个房子里的所有墙壁上都可以拉出这么一块。你摸上去只是空气,但是它能感觉到你的手指,相当于立体影像加上触摸控制。”洛竹回答。
“……你在做什么?”虚淮等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追问。
这是一句和前一句并不相同的问题,洛竹马上就察觉到了。他连忙回答:“我在查这朵花的品种,既然是别人送你的,那可能有什么用意吧。”
“他只是想送给我。”
洛竹的手指一顿,他听到这句话,回头去看虚淮,发现他又把脸埋进了腿间,似乎陷入了回忆。他的确没有搜索到明确的品种和花语,现在的人类过于注重这些东西,而忽略了礼物本身的意义。
如虚淮所说,仅仅是想要送给某人,分享给他而已。
“的确,”洛竹轻笑一声,便将手伸向虚淮,示意他收回,“那你可要好好保管了。”
虚淮瞥了他一眼,没接,道:“送给你了。”
“诶?为什么?这不是别人送给你的吗?”洛竹疑惑,“你刚刚还说是你的回忆。”
没有得到回答,虚淮周身的精灵鱼都绕着两人游动起来,它们叼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花草树枝居多,但也有些人类的小玩意,像是古董之类的。它们都从虚淮的手掌下经过,像是被清点一样,最后游过的是一条什么都没叼着的鱼。
虚淮看着它,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洛竹,那双眼睛包含着过于深沉的感情,让青色的眼睛更深沉十分。他说:“送给你了,你帮我保管着吧。”
心想果然这是以后要回来报恩的意思,洛竹也不推脱了,他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玻璃杯,随后将那朵花放入了玻璃杯中,轻轻敲了敲墙壁,那白色的墙壁就自动向内折叠出一个小橱柜。洛竹把玻璃杯塞进去,墙壁自动闭合,橱柜的表面变成透明的材质,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玻璃杯。
“那我就收在这里了,你记得回来找我拿。”他注意到虚淮的视线落在墙壁上,连忙解释道,“这个可不止是墙啊,里面装有很多机械装置和很多空间,抗震等级也很高的,毕竟是岛,等级低的海啸也冲不垮这个。”
他的解释没能缓和对方紧锁的眉头,虚淮看着那些远比千年前的世界还要难以理解的东西,一言不发。
洛竹不知道这样的东西是怎么惹怒虚淮了,但他能从对方的表情里分辨出一点怒意来。
“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洛竹问。
“……没有。”虚淮摇了摇头,姑且回答了洛竹的问题,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投向洛竹。那双眼睛里的怒意消失了,以难以分辨的悲愁落在洛竹脸上,他回答,“很久之前,人类也是这样的。我们很快就没有家了。”
他们进步得很快,从衣不蔽体,到平地起房,中途停滞了很长一段时间,将妖精作为山神敬畏。后来突然,人类就获得了更大的进步,血肉之躯,丝毫不懂灵力的掌控,却逐渐变得和妖精一样,御空飞行,日行千里,以另一种方式,成为过去的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正是这样的飞速进步,让妖精与人类不能共存,他们离开家乡,身负仇恨和责任,想要从人类手中夺回曾经拥有的东西。
他睡得太久了,睡梦中的他忘记了,在沉睡的时间中,妖精并非只会因为年岁太大而死去而已。就像是洛竹给他展现的这些他完全不懂的人类造物一样,在这千年的时光里,妖精又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还拥有在这片土地上,海洋中生存的一席之地吗?当年在龙游发生在洛竹风息身上的事,还会再一次发生,然后被人类遗忘吗?
他想不到答案,但是一想到答案是可能,他就遏制不住那股从心头漫上来的愤怒。
“说的也是啊,人类总是这个样子的。”洛竹不理解虚淮的情绪变化,但他还是表达了肯定,“历史书上也有吧,工业革命,蒸汽时代之类的代名词。人类每一次进步都越来越快,越来越惊人,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叫做核能时代哦,我记得是从两三百年前开始的吧,之后所有的城市都浮到半空中去,还有在外太空搭建星际港,把地面全部留给了其他生物。”
洛竹抬起手来,在终端上打了几个字,搜索出几张图片来,展示到虚淮面前。
第一张图片是一个人类的城市,只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第二章是同样的一个城市形状,但是房屋之间已经爬满了藤蔓和花丛。人类的遗迹被植被掩盖,奇异的花木从石缝中生长出来,蛛网结在叶片间,露水和阳光挂在蛛网上。
“……做什么?”虚淮看了眼满脸期待的洛竹,问道。
“你猜猜,这两张照片中间过了多久?”洛竹兴致勃勃,指着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地方拍的。”
虚淮没接话,洛竹先忍不住了,他提高声音道:“只用了五年!”
这个数字有些令虚淮惊讶,他生长于龙游的森林,图片中的不少的树木他都认识,这些树木不可能短短五年之间就生长到这样的规模。
“也有人说这些树长得太快了,而且奇形怪状的,可能是被辐射影响或者基因改变了。不过,我很喜欢网上的一个说法。”洛竹指着后一张照片,说,“人类奋斗了几千年就以为自己是世界的霸主,只不过是这些活了上亿年的生物从来不和你们争罢了。人类遗弃地面的城市不过五年时间,这里的主人就把这里拿回来了。”
虚淮听着他说话,稍微睁大了眼睛,回想起刚才忧虑的事情,又觉得有了转机。
“我从来没有见过妖精,但我觉得妖精应该早就夺回自己的家园了吧。”洛竹补充道,“不过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和妖精生活在一起。”
“为什么?”虚淮问,“人类都害怕妖精。”
“为什么要害怕?”洛竹却说出了不同的答案,以问句的形式。
“妖精会伤害到人类……而且我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你也很怕我。”虚淮有些惊讶。
“唔……话是这么说,我觉得我害怕你的等级……和害怕家里突然出现一个持刀抢劫杀人的壮汉一样吧。人类也会伤害人类,就你给我讲的那些妖精能做的事,现在的人类科技也能做到,这么看,妖精也不过是不同种族的人类而已。”洛竹总结道,觉得豁然开朗,转头看向虚淮,笑着说,“你也只不过是长得比普通人好看,力气大一点而已。”
对方的笑容印在虚淮的瞳孔中,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的脸和过去的洛竹的脸重合了。
“虚淮是天生就强大的冰妖精,但他很好的,只不过强一点而已,你们不用怕他。”在比千年更早的时候,他曾偷听到过这句话。不是他故意的,只是他在路过小妖精的领地时为了不吓到那帮小妖精,习惯性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影和灵力,让别人探查不到他。
因此他意外听到了那个木系妖精的话。木系妖精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落着许多白色的小团子,刚化形的小妖精,他耐心地给他们一遍遍解释虚淮的好,吹嘘的话,听着的虚淮都耳根发红。
后来虚淮再出现在那帮小妖精面前时,他们就只好奇地盯着虚淮,也不再四散逃开了。
“洛竹,”虚淮张开了口,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问,“有人说过你傻吗?”
对方面色一僵,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振作精神,拍着胸脯道:“问得好!有!而且很多!”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转头看着虚淮道:“不过这么快就看出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虚淮将下半张脸埋入手臂,偷偷笑了。
从那日起,虚淮离开了沙发,他有时候会去看洛竹工作,有时候就一言不发地趴在阳台上看着远方。他会吃东西,每样尝两口,不吃很多。但他依旧没学会人类最新的科技成果,比起自己操纵,他更喜欢歪在洛竹的手臂上看着他在蓝色的光线上点击。
洛竹的梦也逐渐明晰起来,他梦见一个同样叫做洛竹的妖精,生活在龙游,有个好朋友叫做虚淮。梦的片段就像是他们过去经历过的事情碎片,将千年前的妖精生活拼凑了个七七八八,他有时候都要分不清自己和梦里的洛竹了。
他谈论过自己的梦几次,虚淮都认真听了,对他的梦作了补充。
在出发前夜,他在阳台上找到了正在看星星的虚淮,将虚淮明日的行程告诉了他。虚淮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啦?你明天就可以回龙游了,你不高兴吗?”洛竹问,他习惯性地伸手搭上对方的肩膀,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皮肤的冰冷。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洛竹让我来千年后找他。”虚淮没回答,转移了话题。
洛竹也知道他口中的洛竹不是自己,而是早在千年前就散灵的另一个妖精,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梦到他们过去的事,但他仍旧不相信什么前世今生的事,就算真的是灵魂转世,他也是现在的人类洛竹,而非虚淮的好友。
他不能凭空享受别人已经搭建好的友谊。
“大概是怕你寂寞吧,有目标总会有盼头。”洛竹回答,看了眼虚淮,“但他估计没想到你这么过激,直接睡一千年。”
白了洛竹一眼,虚淮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自己对他用词不当的不满。气从鼻子里出来,又落在了嘴角。虚淮还是笑了,稍微扯开了嘴角,道:“你真的是洛竹。”
“诶,打住,可别把我当替身啊。”洛竹比了个手势,笑起来,“要做朋友的话我欢迎,把我当替身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到港口去,明天早上五点就出海。”
夜幕之上月明星缀,银河泼洒辉光,虚淮突然撑着栏杆跳了上去,踩在了栏杆上,转身看向洛竹。
明知对方不会因为这点高度就摔死,洛竹还是有些紧张,他仰起头,看向那个正弯着腰看着自己的妖精。一头长发如锦缎,又恢复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的长度,他额角上的角正在迅速生长,而身上洛竹的衣服也逐渐化为碎片。
那对珊瑚一样的角很快就会山羊一样的硕大双角替代,而洛竹的长毛衣也化为了蓝色的长衣,里衫腰带一应俱全。这副模样和洛竹梦中的虚淮一模一样。
“你会变衣服?那你干嘛一直不穿裤子在我家里乱跑?”洛竹有些惊讶,心头的欣喜却止不住地冒出来。他的梦的确是真实的,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叫做虚淮的冰妖精还有那么一段化为梦境被他记住的往事。
“你竟然第一个想问这个。”虚淮质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微笑,他闭上眼睛,浅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看向洛竹,他说,“谢谢你,洛竹。”
“诶……没事,大家朋友一场,应该的。”洛竹本能地回答,他眨了眨眼,问,“你打算现在就走吗?不再呆一会儿,离天亮还早。”
虚淮摇摇头,说:“已经够晚了。”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啊,之后再来找我玩,我去龙游找你也行。”洛竹慌忙补充,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你还在我这里放了一朵花,你可别忘记了。”
月色如水流,落到虚淮的肩膀上,头发上。他听到洛竹的话,稍愣了一下,又化为嘴角的一抹微笑来。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闭上了眼睛,随后脚尖用力,轻轻向后一跃。
那如月的蓝色身影瞬间就化为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消失在了空中。没有声音,连那些萤光也很快就消散,没有一丝痕迹。
洛竹站在阳台上,呆愣了好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翻找自己的那件长款毛衣,没有找到,还在墙壁中的真空柜里找到一个放着花的小玻璃杯,他才能确认这几天以来都不是梦境,是真实。
当晚,他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和以往不同,不再是森林里的故事,他走在人类的城市中间,走到一棵大树下,在长椅上坐下。他的身边坐了一个人,那个人只有一个轮廓,被光亮填满,但看起来和自己很像。
他的手里拿着一朵花,和虚淮送他的一模一样。
“虚淮脾气很倔,我和风息都散灵,我怕他孤身一人不能接受,做出冲动的事,就留下了一句话,希望他能来千年后找我。”那团光说,低头看向手中的花,“哪能想到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竟然吞龙血来活千年。”
“……”洛竹想问他是不是当年的洛竹,可张开嘴,喉咙是哑的,发不出声音来。
而那团光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反问他:“你以为我会是谁呢?”
没等洛竹继续思考,光又说话了:“我期待人类和妖精能够共存,我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又会有多久,但我想,人类只用几十年就从马车做到了火车,那么在将来,人类应该能继续向前,找到一条和森林,和妖精共存的道路。”
“我信任人类,希望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我希望大家全都可以看到这一天,我们再也不用躲在森林里,再也不用怕被人类伤害,或者伤害到人类。”那团光转过头来,看向洛竹,似乎是笑了,“那时候,虚淮就不再是孤独的,妖精也不会是孤独的了。”
“既然如此,”洛竹觉得自己可以说话了,可又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到脑子里震动的嗡嗡声,“你当年不要抛下虚淮,和他一起见证不就好了。”
“……我希望我可以拦住风息一次。仇恨和伤害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他不能再错一次了。”那团光缩起了脖子,握紧了手中的花,“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兄长,我也不能让会馆把他除掉,或者关起来。只能选择那样的方法。”
“至于虚淮……”他摊开手,那朵花从他手心漂浮起来,飞向半空中,“我并不想抛弃他,我知道他很在意我,很有可能做不理智的事。叫他来千年后找我,是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了解到人类和妖精的确可以共存,就算不能看到真的共存的那一天,也能看到希望。”
“他是我的希望。”光团笑起来,“他很强,而且脑子也很聪明,我知道他一定可以达成我的愿望。”
洛竹说不出话来,这在旁人看来过于残忍,但誓言的双方都心怀期望,一个希望能再见到洛竹,一个希望虚淮能带着自己的心缘去见证世界的未来。
两人都热切地期待着,旁人能说得了什么呢。
“不过可惜,虚淮也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没关系,他了解我在想什么了,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有一天会来的。”光团转过头。
“什么意思?”洛竹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尖细的声音从他的声门间穿过。
“虚淮在你面前散灵了。”那光团说,“他放弃了龙血和龙骨,变回了原来的自己,然后他的身体经受不住千年的时光,自己散灵了。”
“……什……”
“不过没关系,”光团向空中的花朵伸出手去,“他已经懂了,所以他不再执着了。他会来的,我们可以继续等,等到有一天,他来和我们相遇。”
洛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团光,可那团光转眼就化为碎片,包裹住他的身体,融入肌肤之中。在空中飘了许久的花,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一个声音,和他相似,但又不是他的,从他的口中吐出。
“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
寄宿在花中的记忆以此为结尾,昔日龙游的森林里,一个木系的妖精曾将一朵花递给冰妖精,并如此说过。
洛竹从让人喘不过气的梦中惊醒,他爬起来,慌忙穿上鞋,也顾不上其他,骑上悬浮艇到港口去,那艘和洛竹约好的船正停在那里,但上面没有虚淮的身影。
正如梦中的人所说,虚淮消失了,没有前往龙游,也不存在于离岛。唯有家里消失的毛衣和那朵不会变的花能证明虚淮曾来这里。
过了一月,洛竹去了龙游,昔日的山中城市已经彻底化为山林,城市中心一颗参天巨树郁郁葱葱。他走在其中,尝试着喊风息,喊洛竹,喊虚淮,可山林一片安静,没有回音。
离岛本身就是度假区,洛竹在上面住了很久,但还是因为要躲避海啸,不得不回到了空中城市里去。他坐着轨道列车依着窗,看着窗外。外面的景色如时光流逝一般飞过去,最后化为一片黑暗。
然后他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和一个穿着衬衫毛衣在自己身旁坐下的蓝色身影。他睁大了眼睛,缓缓地回过头去。

Chapter Text

我师父总被人说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我算是得了个巧,因为天生愚钝被他教得多,他和我说的话也多。
说的最多的是‘你听懂了没有,没有就点头,不要装懂’,‘多练十遍,没练完不许吃饭’和‘妖精不吃饭又不会饿死,馋嘴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但我师父不喜欢跟人说话是真的,我曾经跟着他去过一次会馆开会,到场的执行者数十个,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他全程就说了三个字‘哦’,‘好’和‘不’。
我当师父的徒弟不过数十载,当初是在山里飞着的时候被人用网子抓了,电晕后装进笼子里带进城市,师父路过花鸟市场看到我,就把我买下来,带回了会馆。馆长问我要不要住在会馆,我说他救我一命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从此就跟着他了。
师父一眼也懒得看我,抬脚就要走。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反应力,扑上去就要抱住他的腿,被他直接用冰封住,在冰块里动弹不得。
馆长出来打圆场,让他把我放出来。我只能委屈地坐在原地哭诉我从小在森林里孤苦伶仃,无父无母还没有同伴,被人抓了都没同伴救我,要不是他来我肯定已经变成菜了。
师父抽着嘴角说人类抓鸟是为了养的不是为了做菜。
我说我不管你救了我我跟定你了。
师父看着我,蹲下来问我是什么系。
我说我也是冰系,但是什么都不会。
师父看着我,又看了眼馆长,摇了摇头。馆长叹了口气,说这事不能强求,孩子会馆里还有其他人也是冰系不如你换一个。
当时这件事可以说是没得商量,师父后来告诉我,他觉得我是个傻子,又没有天分,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徒弟。但那时候会馆来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木系妖精,抱着一束花经过了门口,看到了师父,笑着进来和他打招呼。他听了馆长的讲述,又看了看我,愣了一会儿,笑着问我:“你怎么还有翅膀?”
我当时年龄太小,化形之后手臂并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鸟类的翅膀,骨头也是中空随时可以飞起来。
我用翅膀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不太擅长这个……”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挺可爱的,你找个师父,过两年你就没有耳——”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改口道:“就没有翅膀了。”
我看到师父在看他,刚才那副与他无关的表情全部收了起来,有点凝重。随后他离开了,师父改了口,说愿意收我为徒。
虽然当时我还小,但我也知道改变师父想法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木系妖精。我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木系妖精的名字,想着以后向他道谢。
据说后来,师父让会馆报了警,把那群抓我的人全部送进了监狱,但这件事是我从那个木系妖精嘴里听到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从那时开始跟着师父修炼,师父住在会馆里,一个普通的小房间,反正我没去过。我住在一个距离修炼场很近的地方,每天早上,师父都准时来敲我的门,但凡我敢赖床一秒,下一刻他就会踹开我房间的门,把我整个人冻在冰块里,只露一个头。寒冷刺骨的冰块直接接触我的肚皮,我只能大喊着师父我不敢了,然而他只会端坐在我房间的桌子上自顾自倒茶喝。
这样的惩罚会持续半个小时,等我冻到瑟瑟发抖了,师父才会放开我,让我换好衣服去修炼场。
修炼场是片空地,师父说自己不怎么会教学生,但信奉一条棍棒底下出高徒的道理。所以我每天上午的主课就是和师父在修炼场对打,说我努力从他的手底下一路翻滚闪避带瞬移地逃脱冰块攻击可能更加准确易懂。
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就去灵力充沛的地方聚灵,师父喜欢站在水池上,我试过一次,发现要把灵力薄薄地维持在脚下才能一直站在水面上,只站了十分钟我就扑通掉了下去,还是被师父从水里捞起来的。
这种聚灵的方法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太累了我根本做不到,就在师父聚灵的水池子边上坐着泡脚,被师父连着在头顶上用冰块敲了三个包。
晚饭之后也要聚灵,不过聚灵的地方换了,师父会带我去郊外灵力充沛的山上。他总是盘腿坐在高处的山崖上,看着远方。我怕黑,不敢离师父太远,就坐在他附近的石头上。
我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聚灵,他说他要看星星。
我心想我师父竟然是这么一个文艺的妖精完全看不出来,但我不敢贸然问出口,怕被冰块敲头。
师父坐了一会儿,转头问我:“你家在哪?坐在这里看得到吗?”
我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努力思考着,回答:“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家在哪。”
这话是假的,我当然记得我之前住的森林在哪里,可我也没有筑巢,不过是随便找根树枝就能睡觉的飞鸟,实在对家没有什么实感。
夜里的深山山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月光能洒满一地,给所有东西镀上一层银光闪闪的膜。师父就坐在比我高一些的地方,长发和角都被月光融化一样,似乎随时要消失。
师父问我以后都要住在会馆吗?我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会馆有吃有喝还不用担心会被抓不是挺好的吗?
等我说完我才反应过来,我问师父你以后是要离开会馆吗?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定,毕竟他也没地方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师父,你也没有家吗?”
“……以前是有的。”他回答,仰头看向月亮,苍白的肤色和月光融为一体,仿佛要化为光一样的粒子消散,“后来就没了。”
我觉得师父这么厉害,肯定也有着悲惨的过去,就跟人类那些小说话本里写的一样。我想了想,说:“师父你要是走的话,记得带上我,我跟你一起走。”
“你就不怕跟我走就没吃没喝,也不安全了?”
“师父你这么厉害,肯定不担心啊!”我回答。
师父没理我,不说话,也不训我,甚至也没有笑。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信我。
后来我跟会馆的若水姐姐八卦的时候意外得知,师父并不和我一样是孤身一人,他有同伴,一个就是木系妖精洛竹,另一个叫做天虎,我还没见过。还有两人不知道算不算是同伴,但也在龙游范围内活动。
我觉得肯定不算,要是同伴的话,我怎么十天半月也没见到一次。第二次见到木系妖精,也就是洛竹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半年后的事了。
我还是没能收起翅膀,但是想要去城市里玩,师父施个障眼法,带着我出门了。
我想去游乐园,师父不许,他带着我逛花鸟市场。我很不服气,花鸟市场有什么好逛的,哪有鸟比我可爱。然后我发现师父根本不是去看鸟的,他是去看花的。
说是去看花也不太准确,他是去看人的。
我抓着师父的袖子跟他穿过狗市,来到另一边的花市场,这里有许多小贩,但还有大量货车。师父看也不看旁边的东西,径直从路中间穿过去,直冲一辆货车而去。我从师父身后探出头来,看到了洛竹。他完全是一副普通人类的打扮,穿着围裙,卷起袖子,从货车工人手中接过成堆的花束,装在小三轮车上。
洛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准确地看到了师父和我的方向,招了招手喊道:“虚淮!等一下我卸完货跟你聊!”
师父就走到他身边,帮他接过花束,码在小车子里,还顺便拍掉了我去摸花束的手。洛竹很快就用花塞满了小三轮,和货车司机核对好账单之后,带着我们来到一边。他笑起来很温暖,说话平易近人,先是看向了我,摸了摸我的头,随后问师父:“你是不是不会教徒弟,这都半年了怎么还有翅膀。”
“小黑都四年了还有耳朵。”我师父冷笑一声,嘲讽道,“你怎么不去质问无限。”
我都看傻了,我完全不知道师父能露出冷漠和嫌弃以外的表情。他和洛竹说话虽然满怀嘲讽,但总归是带着笑意,像是朋友之间的拆台打趣一样,和会馆里那些关系好的妖精们一样。
“小黑耳朵多可爱,你——”洛竹说到一半突然看向我,解释道,“我不是说你翅膀不可爱,这是我和你师父之间的矛盾和你无关。”
“猫控,鸟就不行了?”师父嘲讽道。“你就是偏心小黑。”
“小黑那么可爱我凭什么不能偏心小黑。”洛竹开始无理取闹了。“不要岔开话题,你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我在一旁看着,趁师父不注意偷了朵花嚼了嚼,刚把花瓣塞进嘴里就被轻轻敲在了脑袋上。师父转身看着我,捏着我的脸让我把花吐出来。洛竹见状抓住了师父的手腕,让他松手,把我抱进怀里,揉了揉我的脸,心疼地看着我。
他抱怨道:“吃就吃嘛,我一会儿再变一朵,虚淮你不许欺负小孩儿。”
接着洛竹抱着我问:“你师父是不是经常打你啊?”
我看了眼师父,又看了眼洛竹,嚼着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师父似乎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花瓣咽了下去,差点噎到,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接着洛竹就着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和我师父争论了一个小时,我多吃了好几朵花。直到洛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才想起来什么的样子,跟我师父留了句‘下次我再跟你说’就匆忙骑着小三轮离开了。
我寻思我没有做错,师父看起来还挺开心的,只是看着洛竹离开的背影时稍微将上眼睑垂了下来。洛竹走之前送了我一束花给我吃,全被师父拿走了,他换了一顿肯德基给我。
师父真的看起来很开心,他难得摸了摸我的头,说:“做得好。”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去花鸟市场的确不是去看鸟,也不是看花,是去见洛竹的。每个月都去,半年一次的频率会上前搭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想见对方的话,对方就在龙游,直接去不好吗?
师父摇着头,说我不懂。
师父说:“当时是我做错了,我……我不能再靠近他了。”
我的确不懂,直到数十年后我才了解师父到底为什么这么说。
之后我们回到会馆,日复一日地修炼。我每天早上已经能在地上一顿翻滚跳跃避开师父的攻击,还能还过去一个冰块了,虽然打不中,但还算是进步,可喜可贺,我午饭的时候给自己多加了一勺蜂蜜。
我在龙游会馆修炼场见到了一个高挑的人,据说是叫谛听,和我师父面对面隔着大半个场地站着。我蹲在栏杆上看戏,没过一会儿,有两个人路过,也趴在栏杆上看戏。
师父和谛听你来我往地过招,场地上冰火相接,不容不让。
我旁边那个金发的矮个子男人笑着说:“虚淮这比当年又进步不少,可惜应该还是打不过哪吒。”
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不说话。
哪吒大人是有名的执行者,我听过天底下少有能打得过他的。我师父厉害是厉害,打不过的人还是挺多的,比如说小黑的师父无限,我师父就打不过他,别说跟他过招了,五招之内就要败下阵来还要被拆一条胳膊。
这是师父的黑历史,若水姐姐告诉我的。我询问师父之后意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谛听和师父过完招,那两人也离开了。
谛听说:“既然你不想呆在龙游,不如去灵溪。和我回蓝溪镇也行,虽然是老君的灵质空间,但老君也不至于欺负你一个小辈。”
师父摇了摇头,他说:“我还不想去。”
“有wifi能上网,冬暖夏凉,只有老君和我。凭你的实力,去看守斗帅宫也足够了。”谛听劝道。
“麻烦。”师父毫不客气地回答,“老君那些誓言录和我无关,我才不想和你分担。”
谛听嘁了一声,似乎是劝诱失败。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再来吧。”
谛听也走了。师父站在修炼场上看着天空,随后挥了挥手,我连忙变成了鸟飞到他的肩膀上去落着。
“今天请你去漫展。”师父说,“翅膀可以露出来,没关系。”
至于天虎,我是在清明节的时候见到他的。他没有化成人形,还是老虎的样子,带着斗笠风尘仆仆,不知道从哪里来。
师父带着我去了城里的公园。那里叫做风息公园,是废弃的建筑被参天巨木包裹着,我听若水姐姐讲过,这是一个叫做风息的木系妖精留下的。天虎和我们一起从会馆出发,到公园时见到了洛竹,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妖精,也是木系。
我们来到风息公园里,坐观光电梯到了树木的最顶部。他们越不可攀爬不可翻越的警示牌,来到更高的一层人类几乎无法踏足的地方。我们围坐成一圈,师父的对面就是洛竹,师父在看他,可他在看别处。
洛竹和花妖带了些椰汁分给大家。天虎拿起了自己的酒壶。我好奇地看着天虎,天虎将酒壶送到我面前,被洛竹和虚淮同时拒绝:“这个不行。”
察觉到对方同时说出这句话,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别开眼睛,没继续说下去。师父的椰汁是自己冰过的,我拿着自己的饮料也有样学样的冰了一下,一口喝下去,差点吐出来。清明节还不是很热,我也不懂师父为什么要这大冷天冰饮料。
天虎看到了,摸了摸我的饮料罐,将它恢复了常温。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不说话,除了喝饮料就是吃天虎带来的零食。天虎比我师父还少话。师父也不想多聊,只有洛竹能够多说两句,除了花妖能多接两句,其他人总是沉默着。
我们坐了不久,两三个小时?便各自离去了。
洛竹和花妖先离开的,我蹲在师父的头顶,看到他在看洛竹。
我问:“师父你不想和洛竹多聊聊吗?”
师父轻轻摇了摇头,他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天虎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也离开了。
我们回到了会馆。
距离我成为师父的徒弟第三十个年头,我终于把翅膀收起来了。但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师父手底下给修炼场擦地板的小鸟了,不至于平起平坐,我只能在保证自己避开攻击的同时,巧妙地还过去几招。要是运气好,也能沾到师父的衣角。
那年我见到了一个白发的男人,一头长发,黑色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个连帽衫。一双碧绿的眼睛,头顶还有一对猫耳朵。
“……黑哥,您耳朵还在呢?”我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这叫萌点。你失去翅膀之后是不是就失去宠爱了啊。”小黑露出笑容来,转身看着我。
我心说我都没得到过宠爱。但他身旁的那个蓝色长发的男人也转过身来打量着我,点了点头。
“教得好。”他评价道。
“你当时养了我那么多年都没教我读书写字,别在这里大放厥词。”小黑不满地冲男人呲牙。
“你吃醋了。”男人笑道。
“别乱用词。”
师父在旁边看着他们,洛竹也来了。小黑比洛竹高,弯下腰抱了抱洛竹,在他耳边蹭了蹭。洛竹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他可爱。
我大概懂了我从小到大到底缺了什么宠爱。
洛竹和小黑聊了一会儿天,小黑和他的师父就要去出任务了。屋里只剩下我,师父和洛竹三个人,却安静得要死,连洛竹都说不出来话。
师父在看着他,平静地,但一句话也没说。洛竹也看着师父,稍皱着眉头,咬着嘴唇,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在中间瞟着他们俩,一声也不敢吭。
最终,洛竹也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句‘我走了’就转身离开了。我师父也终究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洛竹听到了没有。
洛竹踏出了门框,我看了眼师父,看到他垂着眼睛,低头站着,虽然还站在那里,但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样子。
当晚,我又和师父去爬山了。师父没有飞,走在山路上,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我跟在师父身后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我怕黑,抓住他的袖子。
我担心他马上就要消失了。
我们爬到山顶,师父坐在常坐的那块地方,招呼我一起过去,和他并肩坐着。
那次我第一看到我师父笑了,不是很开心,但有些释然,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放弃了什么。
他伸出手,说:“你看这个。”
一瞬间,他掌心灵力迸发,像是鞭炮一样炸裂开,然而无数灵力碎片飞溅到空中,又缓缓下落。许多冰晶一样的雪花缓慢落着,被师父吹动,向崖下落去。
“这叫雪花飘,洛竹起的名字,他喜欢这个。”师父笑着说,“你以后可以变给他看,他会开心的。”
“师父……你别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拽着他衣角,“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跟洛竹吵架了,那我去帮你和好……我们还能像以前——”
“回不到以前了。”师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傻孩子。”
“这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也没法后悔。”他说,将衣袖从我手中抽走,“我去蓝溪镇了,世外桃源,等你修炼到能打赢我再来找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果然和月色相融,我伸出手去抓住他只能握住一束月光,手中空空,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会馆的,总归是大哭了一场,连馆长都招来了。洛竹也连夜回到会馆,我们联系到了谛听,却没有得到师父去蓝溪镇的消息。师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也找不到他,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又过了十年,我的权限足够高到调取会馆的资料,我才知道当年师父,洛竹,天虎,还有风息到底做了什么,而小黑和无限以及整个龙游经历了什么。
我站在洛竹的花店门口,看着他在里面忙碌,推不开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洛竹推开了门,他抱着花出来,见到了我,一瞬间露出了欣喜和惊讶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
我终于懂了,哪怕是师父那样厉害的人,也无法做到像是以前一样。斗转星移,物是人是,情却非。
师父走了,一切却如常,只有我时常挂念他,但也不会去寻找他了。
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我接了个出海的任务,坐着船跨越海洋,路过一个岛屿时,突然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我跑到一侧船舷,拼命想要去看,被几个保安死死按住怕我跳海。
几只海鸟从我耳边飞过,衔了几块冰块,吧唧砸在了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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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夜,洛竹走在路上,身边跟着紫罗兰,正和他聊着花店附近一家夜市的烤串。洛竹往兜里塞着钥匙,一晃神,钥匙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正赶上紫罗兰喊他抬头。
他一抬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之间,电线扯起蛛网一般的阴影,紫罗兰弯腰笑着看着他,而她的身后是龙游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明亮且近,仿佛要从天幕上带着流水一样的银光坠下来。
他见过这景色的。
很久之前,久到他根本不记得,同样的天空,被枝桠树叶遮住,星光只能从叶片间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自己的眼睛里,洒在那个人的头发上。
“虚淮……”他的眼前出现了曾见过的场景,蓝色长发的人坐在高处看他,一低头,冰蓝色的青丝如瀑如泉,落在他手里,落在他脸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处,一如既往地向自己投来温柔的视线,星光没有落进去,只能印出洛竹的影子。那目光太过令人怀念,他忍不住喊出了声。
而下一秒面前的人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洛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的是紫罗兰。他脸颊有些发烫,夜风吹过来,把脸上的热气带走了一些。他匆忙和紫罗兰道歉,将钥匙揣进兜里,继续向前走。
踏了两步,脚下没什么实感,和心一样,疯狂地跳着,不肯平静,不肯落下来。
他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连风也灌不进来。
“……竹……洛竹……洛竹!”和声音一起进入耳朵的是肩膀上的拍击声,紫罗兰拽住了他,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喊醒。她皱着眉头,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魂不守舍的,要是想见虚淮的话去见他就好了,他不就在会馆吗?十分钟的路程。”
洛竹努力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不去了,你不是要去吃烧烤吗?我们走吧。”
紫罗兰依旧疑惑,但还是没有强迫洛竹,带他去吃烧烤,随后两人在路口分别。
距离洛竹离开冰云城已经过了两年,虚淮也已经出来了,成为了会馆一名普通的执行者。洛竹离开冰云城后就在紫罗兰的花店上班,他单独住着一间小公寓,只有他一个人,屋子里养了几盆花。紫罗兰去过几次,说他屋子里没有人气,让洛竹养只猫或者养条狗。洛竹总是点头笑着,却从没有实践过。
紫罗兰一开始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有一天她见到了。
那天花店刚开门,她和洛竹把花架搬到门口,忙碌间,有个抱个婴儿的女人步伐不稳向他们走了过来。洛竹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就把孩子向他怀里一塞,随后一头倒在了地上。
紫罗兰见状把东西放在地上,一边招呼着洛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把摔倒在地的女人抱起来,放在了路边的长凳上,拍着她的肩膀呼喊她。她发现女人还活着,心跳呼吸也正常,救护车还没来,她转过头去想要询问洛竹,就见到了一个僵硬地站在原地的人。
洛竹几乎不能说是在抱着孩子,他只是僵硬地抬起手臂,托住婴儿,手指发直,什么都握不住。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双眼睁大,口角绷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见到了可怕的东西,眼神发虚。
紫罗兰连忙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着急得紧:“洛竹!洛竹你怎么了!”
最终紫罗兰还是自己打了电话,洛竹被她赶回了店里,坐在角落里缓和心情。
她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走之前顺便联系了会馆让他们来照顾下洛竹。昏倒的女人似乎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向紫罗兰道谢之后偿还了自己的医药费,离开了。
紫罗兰把花店关了,回到会馆。馆长他们安排着给洛竹做了次检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心灵系妖精也说洛竹的精神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惊吓过度。
她不明白洛竹怎么会被一个婴儿吓成那样,但她也不好问。洛竹没有和她回花店,在会馆临时客房里呆着。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脱掉鞋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洛竹的确在害怕,但怕得不是小孩,是自己。他抱不住孩子,那孩子接触到自己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之前的事,他觉得自己手中的并不是人类的小孩子,而是一具冰凉的小黑的尸体,一头白发,圆润可爱的脸僵硬着,再也不会动了。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无数次在梦中惊醒,他总觉得是自己杀掉了小黑,哪怕见过了活蹦乱跳的小黑也没有用。不管是猫,狗,还是人类的小孩,他接触不了温暖的东西。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又会害死可爱的人。自己的手冰凉,滑腻的令人作呕的鲜血从他的指尖滑落下去,滴在地上。
他抱着自己在墙角发抖,然而门被敲响了。洛竹这才被从自己的梦魇中拽出来,他察觉到自己的种子正在离自己不远的点,就在门口,是虚淮。
洛竹疑惑,但还是去开了门,虚淮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问他:“你怎么来会馆了?”
“就是来住一晚上,”他勉强笑着,想要将那些事全部隐藏起来。他不能把这些压力转移给虚淮,造成他的痛苦。
虚淮看着洛竹,突然伸出手去把洛竹一直藏在身后的手腕拽出来。洛竹本能地甩开他,后退了几步,露出自己也不想让虚淮见到的警惕表情。
被洛竹甩开了手,虚淮没有动,只是继续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我过两天去灵溪,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什么吧……”洛竹看对方不在意,松了口气,心脏刺痛起来,责怪自己反应过激。“我没什么想要的。”
“我有。”虚淮说,接着他踏进来,直冲洛竹走过去。
洛竹被他逼着接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只能仰头看着虚淮。虚淮看着他,向他伸手说:“把手给我。”
洛竹仰着头,犹豫着,但基于刚才甩开虚淮的愧疚还是将手伸了出去。虚淮抓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指间的缝隙,扣住拉起来。冰蓝色的头发如同水一般垂落在虚淮的手背上。
只那一瞬间,洛竹突然觉得手上的触感变了,虚淮的手比自己还要冰凉,但那长发宛若清泉,从虚淮的手背流到他的指间,掌心里,将滑腻的血液感觉带走。手指尖,掌心都是冰凉的,但意外地干爽。
洛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或是放松的笑容,虚淮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可以来找我。”
而他听到这句话,觉得刚刚放松的心脏又缩紧了。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开。他只能摇了摇头。
虚淮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弯腰看着他,不靠近,不远离。那长发刚刚好垂在他们的手上,让洛竹有些舒心。
他们就这么呆了一夜,到最后虚淮坐在了床上,两人面对着面,手却不松开。虚淮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移开眼睛。
他们两人都没提过这夜的事,之后洛竹离开了会馆,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了,一切照旧。
洛竹每个月都去花鸟市场进货,那天会有一辆从外地来的装着本地稀有花卉的车,他骑着自己买的小三轮去托东西。他的种子感应范围是三十里,他能感觉到虚淮就在自己周围,却从来没靠近过。
再之后,洛竹去会馆送花,见到虚淮和馆长正在商量事情,旁边还有一个小妖精,是一只蓝色的鸟雀,手臂不是人臂而是鸟的翅膀。他走进去,听完前因后果,看着一旁矮小的孩子。他迟疑着,但还是伸手摸了摸他。
那孩子是温暖的,久违的,难得的温暖,温度相较普通人甚至有点烫。他想自己应当是笑了的,被虚淮看在眼里,第二天他就听说虚淮收了那个年轻的冰系小鸟当了徒弟。
他想象不出来虚淮要怎么给人当师父,偷偷去会馆看了一次,看到虚淮在修炼场上把小孩子打得四处逃窜,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捂着自己的嘴溜走了。
虚淮和他记忆中的虚淮没什么差别,还是那样子。他察觉到了,又觉得安心。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忙,紫罗兰说有他的一部分功劳,洛竹只能笑笑不接话。他学着像普通人类一样工作生活,每日辗转于家和花店之间,有几个经常来店里买花的人他已经眼熟了,叫得出来名字,还知道她们在哪里上班。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这天他在花鸟市场进货,正忙活着,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脑袋,他才突然察觉到虚淮身上的种子离他不过二十米的距离,而他什么都没察觉。
虚淮来了,还带着那个小孩子,在虚淮身后探头探脑的。
就像……就像是从风息身后探头观察他的小黑猫一样。
他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咬了下舌头,将这些想法驱散。洛竹将花朵搬上车子,将车停在一边和虚淮说话,他察觉到那孩子想吃一朵,他本想变一朵给他,但没想到小孩子已经自己偷偷啃了一口。
虚淮捏住了小孩子的脸,让他把花吐出来,洛竹连忙拦下来,纵容小孩子啃花。
“你别总是惯着小孩。”虚淮抱怨道,“你看看小黑,每次和你玩都鸡飞狗跳的。”
“那叫放纵孩子的天性,虚淮你多看看教育频道。”洛竹毫不示弱,跟他争论着。
“有你这么放纵的吗,你也不怕无限找你麻烦。”
“无限比我还过分呢。”
“你也知道自己过分?”
洛竹跟他说着没营养的话,嘴角笑着。他能摸到那只温暖的蓝色翠鸟的头,非常意外,这是他很久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虚淮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住在外面?那你要不要回会馆?反正你也喜欢小孩,我出任务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着他。”
洛竹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摇了摇头。他说:“花店太忙了,我回会馆的话,紫罗兰忙不过来。”
“再说你刚刚还嫌弃我溺爱小孩,现在要我干活就知道求我了?”他马上转移话题。“要我看孩子我可是要工资的。”
虚淮马上接过了他的话头,嘲讽了几句。
他还想说,可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催他回去。他没办法,只能寄托于下次再聊,送了一束花给小孩子。
后来洛竹问过小孩子花好不好吃,但他告诉洛竹,这束花被虚淮拿走了。
因为虚淮还了小孩一顿肯德基,洛竹就没有理由兴师问罪。
也因此,那句下次再聊,就过去了很久,再也没有兑现。
有次,他回到会馆,得知虚淮出去执行任务了,他逛了一圈,看到在水池边泡脚发呆的小孩子。洛竹坐到他身边去和他一起泡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却没有摸到那股熟悉的温度。
他有些惊讶,但那孩子解释说自己是冰系,体温比平常人低。
洛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小孩子,将手握紧成拳。
属性是无法轻易变更的,自己第一眼见到这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冰系了,之后他也摸过,怎么可能会记错呢?那是他难得能摸到的温暖的体温。
“师父比我还冷,”那孩子看着天空说,“可能他呆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显得我很暖和。”
洛竹离开会馆之前去了虚淮的房间,他见到一尘不染,但除了被褥以外什么也没有的,毫无人住过的感觉的房间里,一束花被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那些花是洛竹的灵力凝聚而成,不会凋谢,不会枯萎。
但花瓶里还装着水,像担心花会凋谢,会枯萎一样,将花枝浸泡着。
洛竹站在虚淮的房间里,沉默着,伸出手去,将手指轻轻点在花瓣上,注入新的灵力,希望它们能开得再久一点。
能再久一点地代替不能陪伴虚淮的自己,呆在虚淮身边。
他已经能够将花店所在一条街的店铺背清楚,记得每一个老板的名字,和他家里人的情况,存着所有人的电话号码。经常来买花的那些人有的已经成家,有的离开了龙游,他总是记得对方的喜好,哪怕是好久不见也能认出声音来。
紫罗兰说没想到洛竹真的能这么顺利的融入人类生活,现在除了会使用灵力之外完全就像是人类一样。
可洛竹也很少使用灵力了,他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他也只是趁着虚淮出任务的时候回到会馆,给虚淮桌上的花续上一点灵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再见过虚淮,而抚摸那孩子的时候,也不像是之前一样的温暖。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也觉得是自己活该。
曾经以为自己能从噩梦中逃走了,能摸到温暖的孩子。但到头来不过是须臾梦一场。
小黑长大了,那孩子也长大了,能够收起自己的翅膀,变为完整的人形样子。
可他还是一样,那双手依旧是冰凉的,总是带着血腥味和黏腻的触感,几十年来只有那黄粱梦一般的时候才有缓解过。他摸了摸小黑,只能触到柔软的头发和耳朵,摸不到年轻孩子的温度。
他不敢再碰了。
虚淮就在他一旁看着他,平静地等待着。但他不敢去看虚淮。
数十年于妖精来说也许不过弹指,虚淮不曾改变过,就像是更早之前,自己曾见过的,星空之下那双温柔而平静的眼睛,泉水一样流过自己手心的头发。而他呢?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能伸出手去笑嘻嘻地接住他头发的洛竹了。
他要走了。
他走之前去了虚淮的房间,伸出手去,颤抖着不熟练的,将花束的法术解除,那束生长了数十年的花朵猛地崩散,化为灰烬,落在花瓶中,浮在水上,掉在桌上,被风吹走了。
他走了,回到了花店里,抓住了紫罗兰的手,却只能流下眼泪来。
他再也摸不到那样温暖的东西了。
如同星光织布般柔软,山泉一样冰凉的,却温暖的,那双手。
他碰不到,没有资格再靠近,自然也不能再用那几乎要被扯断的丝线继续牵着两个人了。
他放手了。

“师父啊。”
“说。”
“你干嘛要来山顶看星星?会馆不能看吗?”
“我愿意。”
“哦……”
“……你见过火做的花吗?”
“呃……烟花?痛!没有没有!您说!”
“我见过。”
“……哦……有点别的细节吗?我觉得您在跟我炫耀。”
“很漂亮。”
那是虚淮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星空之下,他低下头,看着一双火焰颜色的眼睛里印着星光和自己,满眼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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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竹推开门,把鞋子换好,外套挂在了衣架上,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听可乐,啪嗒开启。可乐罐刚送到嘴边,他一口还没来得及喝,旁里就闪出一个身影,膝盖顶上他的腘窝,轻轻一推,洛竹就被锁住了手腕,压跪在沙发上。
那听可乐从他手里翻下去,落在木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涌出一大片,糊了满地。
“你!”洛竹看到了,刚打算发作,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脸。那只手力气相当大,扣住了他的下颌骨,捏着他的脸皮发痛,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红了。他被制住说不出话来,习惯性地就想抬腿去踢人。
但那条腿也被压住了。
冰蓝色的长发从他的背后滑落下来,柔软得像是绸缎,厚重且冰凉。它的主人倒是也如这头长发一样带着冰凉的气息,压在了洛竹的背上。他将下巴压在对方的肩胛骨上,伸出舌头去勾住对方的头发,轻轻绕了一圈就咬在嘴里。
他咬着那缕浅棕色的头发,靠近了洛竹的后颈,接着一口咬在了发根处,用力留下一个牙印。洛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忍不住喊了一声,想要挣脱,但全身都被对方压制住,他动弹不得,只能扭着自己的身体。
“扭什么?”耳后极近的地方传过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冰凉的气息扫过耳廓,随后就是落在耳尖的有些尖锐的痛感。洛竹又被咬在了耳尖上,似乎只是挑了一点皮在齿间摩擦了一下,极痛,接着又被冰凉的舌头和混含着唾液的发丝揉在一起,粗糙地摩擦着。“不想吃苦头就老实点。”
洛竹眨了眨眼睛,不满地皱起眉头来,但还是点了点头。捂在嘴上的手指松开来,洛竹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被压麻了,忍不住伸出舌头去舔,却不小心扫到了还没离去的指尖。那只苍白得有些发青的手一顿,马上又扣回了他的下颌,却伸出两只手指去撬开他的牙齿,逼迫他把嘴张开,将手指含进去。
另一只锁住他手腕的手带着他摸上一块布料,他抓到一块有些沉甸甸的东西,手指尖戳上去还有些软。洛竹听话地将手指含进去,但冰凉的手指有些长,几乎要戳进他的喉咙里去,让他犯恶心。他想了想,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张口就准备咬下去。那两只手指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提前抽走了,洛竹咬了空。
“哼。”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接着冰凉的金属声传来,一股完全不同于手掌的质感裹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他被翻了过来。
虚淮站在他的面前,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衣服松垮垮的,裤子拉链敞开,内裤在其中若隐若现。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已经沾满了洛竹的唾液,还连着一条透明的丝线。洛竹见到了,脸颊都羞红了,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咬我?”虚淮问。
洛竹别开头,就是不愿意直视他,嘴硬道:“咬你怎么了!”
虚淮歪着头,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洛竹。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冰雪结晶一样的睫毛上下刷过,最后他稍微把嘴角扯平了,说:“那就负责。”
“我都没咬到,负什么责。”洛竹的抗议被无视了,他双手被皮带绑住,被虚淮扯着躺在了沙发上,腰下压着自己的手有些别扭。而虚淮还变本加厉的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掀开了他的衣服。
洛竹的胸膛并不饱满,虽然不是皮包骨,但是要说他有胸肌也有些勉强。小麦色的胸膛上两点已经立起来的乳豆微微发红,虚淮把他的衣服扯到胸口,将还软着的性器从内裤里放出来,在两乳间不明显的沟壑里摩擦着。
哪见过这架势,洛竹顿时扑腾起来,他红着脸,身上压着虚淮他也动不了,只能闭着眼睛怒斥:“你、你干什么!你下来!”
“不。”虚淮拒绝,他伸手按住洛竹的右肩,防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握住性器,抵住洛竹的乳头。圆润的龟头和有些发硬的小点互相摩擦推挤,很快就把小点磨得挺立,甚至连那看不见的乳孔都能被挤开,扯出一条小缝隙。
洛竹红了脸,不敢看,却因此胸口的感觉愈发明显。虚淮的性器有些发烫,逐渐变硬磨着他的乳尖发疼。但被反复揉弄着,胸口也会不自觉地挺起来迎上去,希望能被揉弄更多的地方。乳头发肿发涨,胸膛也热起来,丝丝麻麻的感觉逐渐汇集到下身,他感觉到了,却也只能咬着嘴唇,闭着眼睛。
两侧乳尖都被龟头揉得挺立起来,胸口稍微饱涨了一些,但也没有到能够将茎体包裹起来的程度。透明的前液在小麦色的胸口和乳间连起一条线,又在挺巧的性器上拉出了一条丝来。虚淮看洛竹一直闭着眼睛,紧皱眉头,虽然脸颊通红,却也一声不吭的样子,便俯下身去想要亲他。洛竹猛地别开头,让吻只落到脖颈上。
虚淮一愣,看了洛竹一眼,对方却说:“要做做,亲什么亲!和你关系没有那么好!”
听到这句话,虚淮觉得自己嘴角都要抽起来,他索性在对方脖子上咬了一口,不算轻,让他发出了一声痛哼。他转身去解洛竹的裤子,却发现对方已经有了感觉,内裤里塞着一大团,棉布的一小块都被润湿了。
虚淮不客气,直接把对方的裤子整个扯下来,丢在了一旁。皮肤和沙发直接接触的感觉有些怪异,洛竹忍不住睁开眼睛,可入眼就是那个一脸正经的虚淮正在摆弄自己的腿的样子,他的视线下落,看到自己被前液打湿已经没人触碰还是在挺立着的乳尖,不管是那边都觉得过于淫靡而难以直视,他还是想闭上眼睛。
正在纠结到底是睁眼还是闭眼的时候,一股温暖湿润的感觉舔上了大腿内侧,洛竹忍不住抖了一抖,想把腿合拢,但腿根被虚淮毫不留情地压住了。温柔的唇舌从大腿侵蚀到会阴,灵巧的舌尖推开褶皱,又把它们堆积到一起。
“唔……虚淮……”洛竹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他抬脚踩在虚淮的肩膀上想把他推开,可没有力气。会阴被舔弄的感觉让他麻了腰,只能仰着头躺在沙发上喘气,垫在腰下的手反而让腰抬高,助攻虚淮对他作恶。
虚淮只将会阴润湿就向下去,刚叩击肛口,就被一脚踢开了。不知道洛竹哪里来的力气,他抬起头去,看到对方无法遮住自己的脸,只能撇开脸,双眼几乎被润湿了,鼻尖发红,嘴唇也溢出了装不下的涎液。
洛竹努力咽了一口唾液,把刚刚几乎要溢出脑子的温暖压下去一点,他说:“哪有强迫人还要做前戏的。”
“……我们还在演吗?”虚淮难以置信,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问,“都这样了还要演吗?”
“那……那你答应我的……”洛竹说起话来都带了点撒娇的语气,“你都把我的可乐泼了,现在半途而废我也太亏了!”
虚淮转头去看了眼早就流干了的可乐,觉得自己最开始选择捂住他的嘴真的是个明智之举。他伸出手,轻轻地拨拉了一下穴口,看到褶皱紧缩之后又缓缓放松,甚至自发的挤出里面柔软的穴肉来,想要展示自己已经湿润的内里。
虚淮抬了下眉毛,便粗暴地直接捅了两根手指进去,洛竹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很抗拒,穴内的确很柔软还有些湿润,想来中途间隔的时间也不过是十几个小时,那处的柔软虚淮深有体会,便也放下心来。
他用手指简单的扩张了一下,便抽出沾上了黏液的手指,随手糊在了自己的茎体上,抵住穴口,便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
然而,洛竹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撕裂感,原本还只是以为临近于撕裂边缘,但那股疼痛直接突破了薄薄的一张纸,上达神经。他本能地绞紧了,屁股里的那根粗硬的家伙妨碍了他,破开了肉壁的紧锁,直达深处。
快感和疼痛一起拽着神经,他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用力绷着腿,绞紧捅进来的性器,希望它能停下。虚淮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险些被过于热情的小嘴咬出来。他扶着洛竹的腿缓解这股劲,也想等洛竹适应,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太对的地方。
洛竹绷着腿,咬着牙,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但也没说话。虚淮有些疑惑,放下洛竹的腿,想俯身去问他怎么了,而他一动,洛竹就冒出了含糊的呻吟声。
“……”虚淮大概猜到了,他问,“疼吗?”
洛竹不敢看他,睫毛几乎盖住了仅露出来的那点红色眼瞳,点了点头。
“还做吗?”虚淮问。
洛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脸颊通红,眼睛几乎要化在眼泪里,但还是倔强的点了点头。
虚淮叹了口气,按住洛竹的腰,缓缓地抽了出来,期间惹起一阵抽气声。他把洛竹手上的皮带解开,揉了揉对方僵硬的手腕。他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几下,抽出一管小药膏来,挤了两坨在手指尖上,又掰开洛竹的腿,另一只手帮忙分开穴口,将药膏送了进去。
洛竹的手还有些抖,似乎是绑了太久了没什么知觉了。他手臂软着,放在自己身上,只敢偶尔抬起来去抹两下眼泪。
虚淮的手指探进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只要手指一碰洛竹就会抖一下,整个身子向上缩。他把药膏涂在那里,将手指抽出来,果然看到了指尖上已经和融化的药膏混在一起被冲淡的血液颜色。
因为刚才的疼痛,洛竹的性器委屈地半硬着,虚淮看到了,想了想,拍拍洛竹的屁股,让他把腿并起来。洛竹眨着眼睛,有些不明了,但还是照做了,他不敢坐起来,只能侧着身去把腿合起来。
虚淮去亲了亲他的眼角,冰凉的手顺着洛竹的腰滑下去,没再碰受伤的地方,挺身从双腿之间顶了过去。粗硬的性器从大腿的柔软皮肤上摩擦过去,撞在囊袋上,戳着茎身。虚淮一手握住了洛竹的性器顶端,顺手把自己的性器也握在手中撸动。
被摩擦大腿内侧的感觉实在怪异,洛竹忍不住绷紧了腿,但这倒是让在腿间肆意妄为的性器能被柔软的肌肉推挤着禁锢着,卡在腿间。虚淮轻轻顶撞起来,速度不快,在洛竹的卵丸上用自己的龟头推挤着。他的手也没闲着,握着洛竹的性器继续扭捏。
“虚淮……等等、嗯……好奇怪……”洛竹伸手想去推虚淮的腰,却被抓住了一起握住自己的性器。粗大的龟头不断撞击着手心,明明是自己抚慰过许多次的东西也陌生起来,像是自慰的行为,却比被侵入更加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手在发抖,虚淮握着他的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按住关节,将他的手指按在性器上的同时,还在抚摸过每一条关节的褶皱。在情色关头的抚摸让他有些难为情来,他不敢去看自己的性器吐出黏液将虚淮的手弄脏的样子,只能咬着嘴唇,小声地轻哼着。
虚淮不知何时也逐渐侧躺在了他的身后,唇舌悄悄接近了他的耳朵。
有些冰凉的呼吸声袭来,洛竹忍不住缩起脖子,准备好了迎接被舔弄耳朵或者脖子。
虚淮在他耳边停留了一会儿,看他缩起脖子的戒备样子,手下动作不停。他凑近了对方的耳朵,轻轻地吹出了一口气,带着耳语也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我爱你。”
洛竹猛地睁大了眼睛,回过头去,却被人温柔地吻住,揉开了唇角,分开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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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啊!!!”
巨大的震动通过与桌面紧贴的耳朵传过来,洛竹正做着在冬天吃火锅的美梦,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和响声吓了一跳,直接被拽回现实,直接坐起来。他眨了两下,眼前白雾一样的景象才逐渐明晰,他见到一个穿着校服,一头冰蓝色头发,扎着马尾的人正站在他的课桌前,一只手还放在桌上,显然他就是罪魁祸首。
“啊……吓死我了,虚淮你干什么……”他揉了揉眼睛,抱怨着眼前的青梅竹马,“让我再睡一会儿嘛。”
“已经放学了。”虚淮回答,他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和洛竹的书包,正单手拎着两个书包,他提醒道,“你可要快一点,今晚的……要迟到了吧。”
洛竹揉着眼睛,从宽松的校服里摸出了手机,看了眼锁屏时间,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抓住虚淮的手就向外冲。虚淮被他拽了几下,就轻松赶上对方的速度。他们两人离开学校,没有从正门外的公交车站上车,而是绕到学校后方的小巷中。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小型房车,虚淮和洛竹仔细观察着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之后,迅速窜上了房车。房车上早就有人等着他们,是一个年长的女性,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着装干练而有威严。
她捏着手腕上的表问:“怎么回事?你迟到了半个小时。”
“嘿嘿,”洛竹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露出傻笑来,睁着一双圆圆的绯色眼睛,没梳过的额发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的脸,解释道,“我不小心睡着了。”
“那虚淮总醒着吧,为什么不叫醒他。”女性将矛头转向了一旁抱着两个书包的虚淮,一双画得凌厉的眉毛紧皱。
虚淮张了张嘴,刚打算说话,洛竹就挡在了他面前,直面女人的责难,依旧是那副装傻的语气,但说的话就不那么迷糊了,他说:“虚淮又没有和我们签合同嘛!又没有义务帮我。他可是学生哦!成绩超好的那种学生,总要好好学习的!”
虚淮心说你这算是什么理由,文不对题,可女人竟也因为这种不像样的开脱放过了他们,挥了挥手,说:“算了算了,不管你们了,快去后面换衣服化妆。”
洛竹拉着虚淮去了房车后面,将帘子拉上,房车后半部就只有他和虚淮两个人。虚淮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到洛竹并不在乎他在场,先是把校服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无袖紧身衣来,再将校服裤子褪去,只穿着四角裤衩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
虚淮看着他弯腰趴在衣柜里的背影,眼睛在窄小而平的屁股上多瞟了两眼,随后转过身去,将自己的校服外套也脱了下来。
“唔……虚淮你看到我裤子了吗?”洛竹问,声音被衣柜里的衣服吸收了,虚淮听得有些模糊。
虚淮在自己那边的衣柜里翻了翻,问:“你今天演出服是哪套?”
“就是新曲子的那个,我也忘记是什么了,但好像是橙色的。”他说完之后放下了手里的衣服,趴在衣服堆上思考,“可我所有演出服好像都是橙色……”
“没有,离岛的别离那套就是蓝色的。”虚淮翻着衣柜里的衣服无意识说道。
洛竹趴在柔软的衣服堆上思考,隐约回忆起了点不堪回首的往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虚淮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那时候公司非要我凹酷哥造型,上台之后绝对不能笑,还要唱忧伤的曲子,可憋死我了。”
从衣柜里抽出了一条白裤子,口袋处用橙色的格子花纹和一些细碎装饰做出了披月戴日的效果,虚淮回忆了一下洛竹的新曲子,转身把这条裤子丢在了洛竹身上。
洛竹被砸到,顺手抓起了衣服,翻看一遍之后惊讶道:“真的是这条诶,虚淮你怎么分辨出来的。”
“猜的,你快穿衣服。”虚淮从衣柜底部翻出了一条工作人员的黑色裤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洛竹面前脱掉了自己的校服裤子,把黑色工装裤套上。他将自己的长马尾重新绑了一遍,皮筋多绕了一圈防止松开,接着将自己的校服和洛竹的校服整理好,塞进各自的包里。
洛竹换好衣服之后就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对着几块大镜子,一挽袖子,熟练地给自己画起妆来。
他将平时松散的头发全部梳到后面去,露出光亮的脑门,用发胶固定。虚淮站在一边,依靠在衣柜门上,他看到洛竹将自己的脸抹得更加轮廓分明了一点,不像是在学校里一样,软绵绵又圆嘟嘟的,像是棉花糖。
涂完小麦色的粉底,修容加深轮廓,眼睛上也要画眼线,把原本的稍微下垂一点的圆眼睛画得平一些。到了涂口红的时候,也是虚淮最不明白的地方,他以为洛竹化妆是把自己向硬汉的方向画,但他在涂口红的时候会选用偏粉的颜色。
洛竹本身的嘴唇颜色很淡,因此很容易被粉色染上,就像是珍珠内侧那光滑的部分,白里透着微妙的粉色,闪着光芒。
虚淮看着,突然口中唾液腺分泌出了一股发酸的液体,他连忙抿了抿嘴,却无端想起了自己经常和洛竹一起去吃的那家烧烤摊子上,躺在生蚝壳里柔软的美味的内芯。
洛竹还在化妆,外面女人的声音和敲衣柜侧面的声音同时传来,她说:“好了吗?我们快到了。”
“马上!”洛竹回答道,他又抽出抽屉里的散粉,随便在脸上拍了几下,就开始慌张收拾桌子。虚淮见状马上来到他身边帮他收拾。洛竹看到自己身边出现的一双手,自觉地向左靠了点,给他腾出位置,随后向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虚淮正面接下了这笑容,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收拾东西,却匆忙盖错了盖子,险些毁掉了洛竹的眼线笔。
他们把桌面上的化妆品收拾好,洛竹环顾一圈,从头顶的柜子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棒球帽,迎上虚淮疑惑的目光,笑着把棒球帽戴在了虚淮头上。他的双臂环过虚淮的头颅,帮他把马尾辫从后方的空洞里抽出来,稍微压低了帽檐。
虚淮被压得看不见洛竹的眼睛,只能看到那双涂着珠光色的浅粉色口红的嘴唇在帽檐下面张合,离自己很近。
洛竹说:“这样就好了,保护好自己。”
做好这件事,洛竹拉开了帘子,向外面的女人报告说:“一切准备就绪,请指示!”
虚淮站在原地,手指无法握紧成拳,只能空握着,动都动不了。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鼻腔里的空气呼出来时太热了,让鼻尖和人中都烫起来。
很快,房车就停了,洛竹和女人先下了车,虚淮则是坐在车上,等到房车开进一个阴暗的地方停好才拿着自己的工作人员证下了车。
他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向上,来到其中一层,拿着自己的工作人员证经过安检来到一个房间里,刚才和洛竹在一起的女人正坐在这里。这间房间里放着数个显示屏,上面的景象是不同角度的今天的主场,洛竹正在其中。
虚淮进了屋子,在女人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看向那些显示屏。
他与洛竹青梅竹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直在一个班里,两个人的家也住在对门,从小开始,他们便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他以为是这样,直到两人上了高中。
洛竹依旧和他一个班,可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上课还总是睡觉。老师最开始还管过几次,后来也就放任洛竹睡着,反正他睡觉安安静静,总比醒着还要骚扰虚淮好。
虚淮却对这样的变化抱疑,他提出自己可以给对方补习,却被拒绝,哪怕晚上抱着书去洛竹家里找他也只被告知洛竹不在家。
那段时间,搞清楚洛竹到底去哪了是虚淮最有兴趣和动力的事。
有一天,虚淮晚上被父母遣出去买做完饭用的酱油,回来时他一转过巷子就看到洛竹和一个穿着制服高跟鞋的女人站在小巷子里谈话。虚淮连忙把自己藏起来,偷偷靠近他们,想要听取一些洛竹的讯息。
随着他越靠越近,他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她说:“你今天做得很不好。”
“唔……”洛竹的声音则是有点哑,带着鼻音,“对不起……”
“……?”虚淮忍不住想要探头去看他是不是哭了,可又压抑住了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对着那些女生笑?”女人的声音饱含怒意。“我说过你不可以笑的吧。”
“……???”虚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觉得自己听错了句子。
“对不起……”洛竹只能继续道歉。
“道歉有用吗?我砸了那么多钱在你身上,你就这样回报我?”女人斥责道。
“!”虚淮觉得自己的发小可能陷入了什么巨大的危机之中,可能是情感危机,也可能是金钱危机,也可能两者皆有。脑子里思绪繁杂,很快就上了高速,虚淮觉得洛竹可能还陷入了更大的危机比如贞——
“我……我可能不太合适……”洛竹结结巴巴地说。
“不合适?你现在才说不合适!”女人气到跺脚,“你下首单曲,要是网络销量和现实销量都不够的话,你就等着付违约金吧!”
“诶?”虚淮疑惑出声,接着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趁那两人还没注意到自己,迅速离开了那里。他提着酱油狂奔上楼,依在门上休息。
他喘了一会儿,就看到洛竹走上来,手里还抓着书包,眼眶泛红。洛竹没想到这时间点能见到虚淮,有些惊讶,又扫到对方手里的调料瓶,了然一笑,张口喊:“虚淮。”
可他喊完之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不记得学校里的功课,也不记得学校里发生的事,总是在睡觉。到头来,竟然什么话都没法跟虚淮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开自己家的门,将书包丢在门口,抬脚要走进去。他没动,因为虚淮拉住了他的手,一副想要和他说什么的样子。洛竹回过头去看虚淮,等他先说话。
“你……你……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话到嘴边,虚淮还是问不出口,只能临时改了口。
洛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露出笑容来,点了点头。他合上了自己家的门,转身进了虚淮的家门,对方的父母也没说什么,高高兴兴地添了一双筷子。
从那天起,虚淮就开始调查洛竹可能在做的事,他将没有露过脸的网络歌手的歌全部亲自筛选了一遍,没有找到洛竹的声音,正是苦恼时,班上女生的闲聊引起了他的注意力。经过好几天的打探,虚淮找到了一个叫做离岛木妖的偶像。
看着那个把所有的头发都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个眼睛的酷哥人设偶像,说实话,虚淮先是趴在床上笑了一阵,接着把他所有的曲子都买了,戴着耳机听。他一边听一边忍不住露出笑来,心想洛竹那性子怎么可能这样唱歌,又怎么学得会怎么用酷哥的方式给小姑娘抛媚眼。
想着想着,他就翻完了对方所有的影像资料,听完了所有的歌,还在翻他的其他一些周边消息。
他回忆起当时洛竹面对的那个女人,说不定是他的经纪人。他想了想从床上滑下来,把自己偷藏的小金库——一张存折从床底下翻了出来。
过几天再见到洛竹时,他显然高兴了许多,上课依旧在睡觉,睡着睡着,就会歪到虚淮身上去。虚淮便把手臂收回来,任由对方占据自己的一半桌子。
虚淮的房间里先是出现了cd,接着照片和杂志也出现了,之后甚至还有一些毛巾和床单,都被虚淮收在衣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离岛木妖也不再扮成忧郁酷哥的样子,一反常态把整张脸都露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成熟许多,表演时的笑容也逐渐成熟起来,像是一个温柔的长大的邻家哥哥,粉丝们是这么评价的。
一边听着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歌声,翻看着表演录像和采访,虚淮有些惊讶对方在别人面前竟然是这样的,可又因为对方在自己面前仍是那个洛竹而偷喜。像是将那个爱睡觉又喜欢他的洛竹偷来,无人察觉,关在属于他的金丝雀笼中一样,虚淮给睡着的洛竹盖上了自己的校服。
令虚淮惊讶的是,这件事洛竹没有隐瞒很久,在他查明真相的几个月后,洛竹来到他的房间里,向他坦白了。
虚淮平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的表现。洛竹看他这样,开心的扑上去,把他压在床上。
“太好了,我就知道虚淮对这种事根本不感兴趣!”洛竹开心无比,他的头发压在了虚淮的额角,虚淮伸手推他,他也不起来。他趴在虚淮身上,委屈地说,“那些人喜欢的根本不是我嘛,就是喜欢舞台上的人,我爸妈也天天用这个调侃我,讨厌死了。”
“不过还有虚淮,”他笑着,“我有虚淮就好了。”
也就是这句话,堵住了虚淮告诉他真相的嘴。
虚淮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盯着显示屏上的人,一言不发。自那以后虚淮和洛竹依旧和之前一样相处,不过多了一条,在放学后的偶像活动时间,让虚淮也跟着一起来,装作工作人员混入其中。
这事是洛竹提议的,虚淮没反对,经纪人拗不过洛竹,勉强答应了他。
“洛竹快结束了,你去吧。”经纪人说,虚淮点了点头,也不管她有没有看到,离开了监控室。他绕过搬着道具的工作人员,来到舞台后台,等待着。
舞台上音乐声停,洛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又清唱了几句,说了些话,便从舞台旁边的楼梯上走了下来。他身上的话筒被工作人员帮着摘下,后勤递上一瓶水,让他喝了两口,他垂着眼睛,疲惫极了。
“洛竹。”虚淮轻轻喊了他一句。
洛竹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那双眼睛就亮了起来,接着不顾自己还穿着演出服,冲过去抱住了虚淮,也不管自己比他高壮一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虚淮身上。他抱着虚淮,让对方能托着自己,抱怨道:“好累啊……”
“嗯,”虚淮拍了拍他的背,平静地说,“辛苦了。”
“嗯……”洛竹长叹一口气,仿佛得到了治愈一般。“可算可以回家了……我不想写作业你给我抄。”
“不行。”虚淮拒绝。“自己写作业。”
“你就心疼心疼我嘛,我可是偶像!”洛竹闹他。
虚淮摸着他的头发,觉得自己像在摸一只大金毛,温暖烫手,又独独依偎着自己。他说:“不行,偶像也要自己写作业。”
虚淮衣柜里的周边越来越多了,他把自己的衣服全都塞到了床底下。
如此过去差不多两年,洛竹甚少有演出活动了,每天都来虚淮家让他补习,虚淮一边教他一边自己做题。
虚淮问他:“你这是要毕业了吗?”
洛竹一边用笔点着自己的下巴,一边回答:“一般都是结婚才毕业,我这个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成年被强制保护要上学。对高考有分数要求的。”
“那你之后还要当偶像吗?”虚淮第一次听到这说法,“一直当到结婚?”
“这个啊……我还在考虑,虽然很对不起经纪人,但是当偶像实在……”他放下了笔,转头看向虚淮,认真地说,“虚淮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只要虚淮不离开我,我就能一直当偶像。”
这句话说起来太具有迷惑性,虚淮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戳出一个墨点来。
等了一会儿,洛竹没得到回答,他低下头去,想要说些俏皮话把刚才的话掩盖过去,可他也说不出口。
正僵持着,虚淮的妈妈端了两杯饮料和点心进来。他们俩各自抱着杯子,各怀心事,不知道该怎么缓和这个气氛。洛竹的眼睛在虚淮的屋子里瞟来瞟去,只看到一些书籍,电脑,衣柜和床,看不到半点虚淮的兴趣爱好。
他站起身来,想去上个厕所,经过衣柜时听到了里面传来什么倒塌的声音。
“?虚淮,你衣柜里有老鼠?”洛竹疑惑。
“没有。”虚淮断然回答。
“……?”见到对方如此掩饰,洛竹更好奇了,他来到虚淮的衣柜门前,伸出手去。
虚淮连忙站起来想拦住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衣柜的门被拉开了,一堆相框,照片,cd,笔记本,甚至是闹钟之类的东西全都滑下来,散落一地,衣柜里面还铺着毛巾和床单。所有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离岛木妖的周边,其中甚至有些限量版。
洛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东西,每一样都无比熟悉。震惊羞耻之余,另一股情绪冲上心头,他回头去看虚淮。
虚淮也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瞥向一边,耳朵尖通红。
“……”洛竹欲言又止,弯下腰来,捡起其中一样,仔细看了看,的确是离岛木妖的周边没错,他迟疑着,问,“是……经纪人送给你的……?”
“是我买的。”虚淮回答。
“!!!”听到了自己死都想不到的答案,洛竹又看了眼柜子里的东西,恼羞成怒,“全都是?为什么?!这些东西很贵的你想要直接找我要不好吗!”
“啊?”虚淮完全没想到对方的重点竟然在这种地方,意外冲淡了羞耻心,让他更坦然回答,“我喜欢就买了。”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偶像吗你骗我!”
“我的确不喜欢偶像,我——”虚淮猛地停住了。
洛竹还等着他继续说,盯着他看,但随之意识到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什么。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在颤抖。
“总之,你先让开,我要收拾屋子,”虚淮说,咬着牙让自己不露出羞怯的表情,“不许踩到我的周边,跟你拼命。”
“?你清醒一点我本人不是在你面前吗?”
离岛木妖在暂停公演半年后,再次恢复了演出,风格还是之前的温柔成熟邻家哥哥,但也有粉丝说他正在逐渐向傻白甜风格演变。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有人拍到洛竹经纪人身边总跟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说是洛竹经纪人的继承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相是会让一部分人心碎的,不说也罢。

Chapter Text

这年头上个班很不容易,人类和妖精之间的矛盾激增,生存空间被压缩的情况下,还要自保,还要养家糊口,虽然我家只有我一个要吃饭,但为了能获得稳定的住处和食物来源,我还是决定成为一个公务员。
然后我就由于天资优异被火速通过了招聘,直接上一线。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的能力实在是太合适成为一个执行者了,对人能洗去短时间记忆,对物能屏蔽电子信号,在洗地擦屁股方面天赋异禀。
都说英雄很好做,但每个英雄大场面的背后,就是我们这种不会打架的执行者默默拿起扫把清理现场。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拿了工资就要干活,人类如此,妖精自然也要如此。我起初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工作,准确一点来说,我的同事带给我的麻烦让我更加苦恼一些。
我有个很强的同事,这种强指的是打架很强,他是冰系妖精,在抓捕妖精或者是其他打斗方面可以说是龙游首屈一指,但他同样也是个在深山里呆了很久的妖精,因此他对人类世界的大部分东西一窍不通。
我同事他……有个对象。
据说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从化为人形开始就没分开过——被我们关在冰云城的那段时间不算。我同事说是这么说,但我和其他妖精观察了半天,我觉得我同事可能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误会。
他对象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在我同事心里已经是对象了。
起初我不敢说,毕竟这个冰系妖精看起来冷漠又不好说话,我又打不过他,我只能应和着嗯嗯啊啊对对对的点头,表示自己并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
但后来有一天,我的同事一副刚失恋的表情——那时我们已经共事许久了,我也学会了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寻找出微小的变化来推断他的心情。他以前也经常用这种表情看他的对象,就在刚从冰云城里放出来的那段时间,据说是和对象吵架了一直没机会和好,后来和好了,而每当他对象和任何女性妖精甚至男性妖精交往过密的时候,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和逸风,也就是我的另一个同事,一个治愈系的妖精,我们俩更早之前就一起在龙游会馆任职,彼此之间更熟悉,关系不错,是同甘共苦,一起被这个冰妖精摧残的难兄难弟。我们俩经常在一起吐槽这个新同事,维持着不言说的默契,即在同事的恋爱问题上安静如鸡,绝不插手。
人类有句话说得好,不要掺和情侣的事,你只会里外不是人。
虽然我们是妖精,但是我必须要告诫所有身边有情侣的妖精。如果情侣里的任何一个,开始向你们征求意见,拔腿就跑,越远越好,不然你就会变成我和逸风这样子,被一个不谙世事又总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你的刚刚劳改结束的可怜同事,拽入无尽的痛苦的,还要被情侣暴击的深渊中。
好了,重新捋一遍,我的同事,强大但不擅长人类科技的冰妖精,因为犯了事被关在冰云城里好久,和自己的对象闹掰了很久,最后和好,以为自己对象的确是自己对象了,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过。有一天,他带着一副刚失恋的表情进了我们的休息室。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问出那句:“虚淮你心情不好吗?”
逸风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玩游戏,我看到虚淮走进来,很意外这个时间段他竟然出现在执行者的休息室而不是跟他的对象去植树造林,绿化环境,注意到他心情不好,就顺口问了一句。
若是搁在以前,他是不会理我的,所以我也没料到他进来,坐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洛竹好像没有在和我谈恋爱。”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和逸风的战局也正焦灼,他的语句也实在不像是回答我之前的疑问。
因此我们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才猛地回头看向虚淮。他依旧是那副刚失恋的表情,坐在我们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地板,一声不吭。
“啊?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告诉了他真相!要是他想不开想要辞职怎么办我们组就他一个能打的,组长还是我,我怎么跟馆长解释他是因为终于发现自己没有在和对象谈恋爱伤心过度才要离职的!
冰妖精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眼门外,眼神怨念,目光幽幽,他回答:“我问洛竹他怎么看我,他说我是他的好兄弟。”
他虽然冷面,但其实很好沟通,说话也有条理,经常会吐槽。不过那天他伤心过度,说话都是一句一句往外蹦的,我跟逸风问了好久才还原了整个事情的全貌。
那天下午他跟着对象去种树去了,对象遇到了一个熟识的女妖精相谈甚欢,还约定好晚上要一起撸串,他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对象看了半天,而对象没有接收到他的电波,还开口赶他走,让他回会馆休息。
情急之下,他就拉住了对象的手,用一种特别郑重的口吻质问道:“洛竹,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对象是很尴尬的,我懂,要是我我也想给他脑壳撬开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冰水混合物。他对象尴尬地笑了两下,看了旁边看热闹的女妖精,也郑重地回答:“虚淮你是我的好兄弟!”
然后他就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我们是专业的,遇到这种事情,我们绝对不会笑。
我偷偷踹了逸风一脚让他别笑,逸风只能拿抱枕遮着自己的脸,背过身去。我的人设就是微笑,所以我保持着和善的微笑靠近了虚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解他不要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早发现早放弃不用治没有救。
说到最后逸风来捂我的嘴把我往回拽,跟我说你可闭嘴吧看到虚淮旁边的室温计都快降到零了吗。
我们和虚淮促膝长谈,谈了一个晚上,虚淮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没有跟对象告过白,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对我们的‘你对象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你对象’理论极不认同。
我方观点:他天性开朗对谁都是那副热情好客的样子,喜欢小黑都比喜欢你明显。
他方异议:洛竹和我青梅竹马,默契的程度和其他人不能比,而且他对每一只猫都那个态度,天虎那么大一只也是,唯独对我不一样。
我方举证:你是指他对小黑亲亲抱抱举高高,对你顶多搭肩膀?
他方反对:这……人类都说在意和避嫌才是爱情的开始,洛竹原本也和我亲密无间后来才有了距离,分明就是对我有意。
我方反对:你都是哪里看来的人类语录,再说了那不是因为你们吵过架吗!
他方举证:洛竹在和好之后就申请与我共住一间房,若他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睡。
我方异议:他说了,你是他的好兄弟。天虎不住在会馆,那他不就只能和你一间吗。
他方反对:那他和我一间房,同进同出,默契十足,每天都呆在一起,我们和情侣有什么区别。
我和逸风都愣住了,我们俩对视一眼,转过身去继续憋笑。
我们真的很专业,但这种事的确忍不住。
逸风身为治愈系妖精,在会馆里也经常科普一些众所周知但有些妖精可能根本不懂的小知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虚淮讲解了好半天。对方听完之后就皱起眉,这种表情变化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基本已经是内心的疑惑和纠结到达顶峰的时候,沉默着不说话。
我笑够了,跟他说:“你现在觉得你们和情侣之间差什么吗?”
虚淮皱着眉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后面的那些,洛竹的确没有做过。但他亲过我的。”
我的笑一下子愣住了,眨眼之间变成了疑惑和惊讶,逸风也不笑了。
“有次他以为我睡着了,就亲了我一下。”虚淮伸出手来,手指落在自己的嘴唇上,说,“就在这里。”
暴击,这根本就是暴击。这种私密之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只能看到一个直男和一个深柜基佬,郎有情郎无意,但哪能想到这两个人根本都在柜子里关着,还是同一个柜子,中间的一层隔板让他们看不到彼此。
这时,我才开始反思自己最初轻易就一脚踩进来的冒失和狂妄。
我抱着抱枕,沉思许久,旁边的逸风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我说:“既然如此,你去和他告白吧,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你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给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来点改变。”
“什么改变?”虚淮看着我的目光非常无辜。
还能是什么改变!刚刚逸风给你讲的都被你脑子里的水冲走了吗!我面无表情,内心狰狞。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极其不理智地开始跑火车,我说:“那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你去找洛竹,在对方醒着的时候亲他一下,一样的位置,大概就能直接给你们俩之间的关系造成点改变。”
不成功,便会失去一段还没开始的恋情和一段深刻的友谊吧。
虚淮听了,若有所思,眉头也解开了。他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嗯?他去哪?”逸风非常惊讶,“也不用这么迅速吧。”
“正所谓快刀斩乱麻,虚淮的性格你要他等到第二天也很难吧。更何况他们还住在一间屋子里。”我看透了一切。
但如果我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我说什么都要拽住虚淮不让他走。
大概在虚淮离开休息室两个小时后,我们听说了,虚淮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吻洛竹的消息,对方还拿着烤串,嘴上粘着孜然和油。
我拿着手机坐在休息室里,身体僵直,大脑急速运转,开始思考自己五分钟之内递交转职申请跳入传送门去一个遥远的不会被虚淮追杀的会馆的可能性。
馆长把我往外赶,说什么别闹,但我为了我的性命考虑,觉得离虚淮越远越好,还想和隔壁组组长换班,结果她只顾着拍着大腿笑我,根本没答应。
第二天早上,虚淮跨进休息室的门槛,直冲我走过来,我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墙边。
“虚淮你冷静点……”我劝诱道,“虽然过程不尽完美但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
“?”对方歪了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机,说,“洛竹最近在玩这个,你们能教教我吗?”
“……”我看了逸风一眼,松了一口气。
之后我们的苦难日子就开始了,这个冰妖精的确得到了他的对象,但这和他对象与别人交往过密的时候他摆着一张失恋的脸来找我们诉苦没有什么矛盾。他很在意这件事,却又不肯和洛竹说,只能在零度的空气中和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们教他玩手机,他学得很快,而偶尔他对象来和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他就会甩给我一个眼神。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默不作声地屏蔽在场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逸风因此被骂挂机骂了好几次都要上来掐死我了。但他掐不死我,而另一个妖精可以冻死我,到底要屈于哪边的淫威显而易见。
他对象发现手机信号不好后就会和他坐在一起亲昵地聊天。
问就是我瞎,我看不到,我不想回忆起那个虐狗我又无法离场的悲惨场景。
后来有一天,我和逸风刚准备进休息室,就隔着门槛看到虚淮已经坐在了里面,一脸阴郁,手里握着手机打字。电光火石之间,我猛然想起了我们刚回到会馆的时候,见到了跟着一个面生女妖精出门的洛竹,我一把抓住逸风的领子,把他向后拖,免得他踏足那片恐怖区域。
“快走快走,我们只是普通路人。”我拽着逸风就走了。“被他看到就跑不了了。”
“冠萱,逸风,你们能进来一下吗?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们。”恶魔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了。

Chapter Text

风息曾向洛竹描述过那个过去的龙游,人类与森林同居,敬畏妖怪与神明。那是风息描述出来的故乡,洛竹听得津津有味。他不记得那些过去的岁月,毕竟他也只是草木化生出的妖精,只能依稀感觉到温暖。
他信任风息,居住在远离故乡的岛上,坚信有一天能和风息,虚淮,天虎回到龙游去。
去见见故乡。
但他没想到是这个见法。
会馆的地牢设有结界,他和虚淮、天虎被关在这几方大的小地方,阿赫,叶子,风息没有和他们关在一起。
他气愤虚淮制止了他,抱臂面对着墙坐在一边。
虚淮盘腿坐在另一边,天虎靠着虚淮旁边的墙壁,三人几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黑是风息带回来的小猫,是年幼的小猫妖,他本以为对方也是同伴,是想要回到故乡的家人之一。可风息后来告诉他,小黑拥有‘领域’,这种能力独一无二,只有用小黑的领域才能夺回龙游。
他看到自己乘坐的画虎,有了不好的预感。可这是为了回到故乡,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可他断然没有想到风息会为了领域连小黑也要杀掉。他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身为妖精自然不会对人类有任何同情心,他们憎恨夺走了故乡的人类,这样的人死去多少也是无所谓的,可小黑是他们的同伴,也是一样的被夺走故乡的妖精。
虚淮的手他挣不开,可就算他回头看虚淮,求他把手放开,对方也只是逃避一样的移开了视线。
谁都猜到了风息会做什么,可没有人愿意帮他,哪怕是上前拦住风息,拉住他的手,把那只小黑猫救下来。
这是必须要牺牲同伴的事情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对故乡的记忆模糊又虚妄,只剩风息讲述出来的故事,只剩自己想象中的场景。
会馆没有关他们很久,在他们被抓起来不过十日后,他们就被带出了地牢,每个人的手腕上都戴着灵力制作的禁锢,将他们每个人的力量都压制住。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客室。洛竹刚踏进门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蓝色背影,而一个黑色的毛球正坐在他的肩膀上,一根黑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垂下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张着嘴,想要喊出声来,可声音直接卡在喉咙里,变哑了。
“嗯?”那只黑色的毛球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眨了两下,紧接着就从男人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地变成了一个白发的人类小男孩,他开心地大喊,“洛竹!天虎!”
洛竹不顾旁边看守的阻拦,两三步冲过去,蹲跪下来,一把抱住了小孩子。他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手掌下的温度不知道是面前那个人的还是自己血液的温度。小黑用耳朵蹭着他的脸颊,开心地又喊了一声:“洛竹!”
“小、小黑!”洛竹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的确是被狂喜浸润了,他没想到小黑还活着,而自己还能真实地将他抱住。“小黑!太好了……”
“好了好了,别抱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抱。”鸠老出来打圆场,洛竹只能放开小黑,后退两步站回原来的地方。
虚淮和天虎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没过一会儿,阿赫和叶子也被带了过来,两人同样是被灵力的锁扣扣住了双手。
会馆宣布了对他们的处罚,但也说不上什么处罚,就是在带着灵力锁扣的情况下限制活动,平时就和会馆里的其他妖精一起在龙游生活。如果之后表现良好就可以去除灵力锁扣,自行选择留在会馆或者离开,但如果再犯事还是会被抓回来。
小黑站在无限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洛竹他们站在那里。
馆长潘靖宣读完了处罚之后,看向了无限。无限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反应。
“师父。”小黑拽了拽无限的裤脚,“我们带洛竹和天虎去吃上次吃的那个好不好?”
无限看了眼小黑,又看了眼馆长。
馆长点头道:“无限大人在旁边跟着,我们自然放心,就是时间最好不要太久。”
馆长说完,小黑就开心地跑到洛竹身边,拉起他的手,随后又看向天虎。
“可天虎怎么办呢?”小黑问。“这样会被人类发现的吧。”
“没事没事,我们有障眼法。”若水说,“不过如果他们以后要住在龙游的话最好学会变化出人类的衣服,耳朵也要藏起来。”
“那我们快走!师父!”小黑拉着洛竹就向前走,还顺带喊了一声无限。
洛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入眼却看到虚淮定定地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阿赫和叶子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他慌了起来,连忙回过头,不再看了。
小黑和洛竹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向他讲述人类城市里有什么东西。天虎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无限坐在他们后面看着。
他们来到人类的城市里,洛竹和天虎的样子被会馆里的妖精施了障眼法,看起来都像是普通的人类。
“那个很好吃!”小黑刚踏上街就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说道,“还有那个!也很好喝!”
他拉着洛竹跑到店门口,踮起脚向店员招手:“我要这个和这个,来三……不对,四份!”
“三份就可以了。”无限走上前来制止了小黑胡乱买东西,随后掏出了手机。
洛竹看到他拿着一个小方块对准了店里的一张图,过了一会儿,然后就把小方块收了起来。天虎也好奇地盯着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接着,店员将一杯饮料和一块饼装在袋子里递了过来,手直接伸向洛竹。洛竹吓了一跳,但是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洛竹只好伸出手去,接了过来。他看了眼袋子里面的东西,随后蹲下来,撑开袋子让小黑拿。
“洛竹,”小黑把饼从里面拿出来,但没有吃,而是看向洛竹,“啊——”
“啊?唔。”洛竹跟着他张嘴,小黑就把饼塞进他嘴里,让他咬一口。洛竹愣着,咬了一口,嚼了嚼,“嗯……”
小黑双手拿着饼,兴奋地问:“好吃吗?”
洛竹看着小黑,点了点头,笑起来回答:“嗯。”
店员递出了另一个袋子,无限伸手接了过去,然后递给了天虎。天虎犹豫了很久,还是从无限手中接下了,说:“谢。”
随后无限拿着另一份食物,提醒道:“好了,不要挡着别人做生意。”
“嗯!”小黑让洛竹拿住饼,跑去无限身边,从他手里的塑料袋里掏出了自己那一份,回来又牵着洛竹,“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洛竹握着小黑的手,能感觉到温度。他仍是不敢相信,被风息抽走领域的小男孩还活着,还能和他一起在人类的街道,边走边吃。
他们踏过人类街道,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还有几只妖精混杂在其中。人类的城市喧嚣吵闹,但又安静得不得了,他能把小黑说的每一句话都听清,能察觉到树叶从树枝上脱落,被风抚摸的声音。花朵绽放,雨水洒在枝叶上,草叶抽茎生长。
“诶?”洛竹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向了远处。那条街道的尽头是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而树根处堆了几座假山,还挖了个湖,铁栅栏围了一圈。他站在那里,看着,似乎出了神。小黑也安静下来,拿着饼不说话。洛竹看了很久,才小声地试探性地问,“风……息……?”
小黑扯了扯洛竹的衣服,低着头说:“我没能拦住他……”
洛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蹲下来,抱住小黑。他连声说:“对不起,小黑,对不起……”
他们谁也不无辜,他什么也无法补偿,小黑失去的领域,小黑的头发,还有过去的一切。连他的道歉都无比空白。
小黑摸了摸他的头发,拍了拍他的背,看了眼无限,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安慰道:“我已经没事了。”
他们去风息公园坐了一会儿,洛竹在风息公园的土里留下了一颗种子,天虎则是唤来在大树枝头做窝的鸟雀,给他们分取了些灵气。
逛了一整天,洛竹和天虎被带回会馆,鸠老他们在会馆门口接应。洛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看向小黑,问:“小黑你不来吗?”
“不了,”小黑摇摇头,“我和师父一起走。”
洛竹看向一旁的无限,一个黑色的毛团正躲在他的衣领里。他想了想,还是行了个礼,他喊道:“请您照顾好小黑!”
“什么叫他照顾我!明明是我照顾他!”小黑怒道。
回到会馆后,他们就不住在地牢里了,所有人都分有单独的房间,而且房间还可以根据需求改造。天虎住不惯人类的床,就将房间变成了岛上一样的山石和树洞。洛竹踏进自己的房间,新奇地看着现代人类的居所布置,他将房间里的东西好奇地摆弄了一番之后,想起了什么,才走出门去,顺着灵力的感应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这里是虚淮的房间,他隔着门就能感受到虚淮的灵力。
虚淮应该是一开始就知道风息的计划,所以他不愿意接近小黑,不想要和小黑培养感情。小黑也同样不怎么接近他。
他在洛竹想要制止风息的时候拉住了洛竹,洛竹气愤于这件事,越想越气,但想到最后又琢磨出了点其他滋味来。
洛竹和风息都是木系妖精,但风息远比他强很多,加上还有‘豪夺’,洛竹打不过他,但也能对风息造成干扰,拖延时间。
而风息最缺的就是时间,不然他也不会直接对小黑下手。若是放洛竹去拦住,其下场也可能只是被风息打伤。
虚淮知道小黑很有可能会变成牺牲品,但洛竹不一样,洛竹还是他的同伴。
洛竹想到这里又生不起气来。
他推开了房门,却没想到下一秒就跌入了一团蔚蓝色的水中。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消失,而他在海水中向下沉去。眼睛可以睁开,呼吸也顺畅,只是在水中动作缓慢,洛竹环顾四周也没找到虚淮,只看到脚下很深的地方是蓝黑色的水域,他在水中翻了个跟头,打算潜下去。
但他刚游了两下,就被人拽住了,虚淮的声音穿过了水和骨头,直接传到脑子里。
“别下去。”虚淮说。
洛竹被他拉起来,带着一直向上游,水的颜色越来越浅,头顶上似乎有光。虚淮带着他浮上了水面,洛竹拍了拍耳朵里的水,看到这里似乎是一个小池子,像是海岛上他经常聚灵的地方。
虚淮带他上来之后就松开了手,向后退,自觉和他保持距离。洛竹看他这样,话到嘴边也说不出来了。尴尬地沉默了很久,洛竹才努力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我和小黑还有天虎出去玩了。”
“嗯。”
“我还看到风息……风息……不在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虚淮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这样啊……他的确会这么做。”
“……虚淮……”
“嗯,我在。”
直到这一刻,洛竹才意识到他在担心什么。
“虚淮,你不能死……”
他在担心还有人要离去。
小黑这种可爱的小猫会因为人类与妖精的争斗失去性命,风息那样的妖精也会因为偏执而化为巨大的树灵,人类更会轻易死去。存活了百年千年的妖精,远离故乡,风息和小黑尚有原形,他和虚淮却是灵力聚在一起化为的无形体的妖灵,消散之后连痕迹都找不到。
“嗯,我不会死。”虚淮回答。
他抬起手来,两人脚下的水池逐渐凝结成冰,冰块把洛竹推出水面,把他送到一旁的石阶上。虚淮也从水中浮起来,踩着冰块,站在洛竹面前。
“虚淮……”洛竹向他伸出手去,虚淮抓住了他的手。“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住在龙游,和风息,和天虎一起。”
龙游是他的故乡吗?风息所期待的故乡,风息想要夺回的故乡是什么样子呢?是没有人类的地方吗?可风息自己也说过,他也曾和人类和平相处过,也觉得那时候就很好。
“好。”虚淮握住他的手,坐在了他身边。
虚淮的手一直是冰凉的,他本人也是。但这就足够了,洛竹想,足够温暖了。
所谓故乡啊,是和同伴,和家人一起平静生活的地方,离岛也是,龙游也可以是。
次年春天,洛竹穿着人类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在早晨从会馆离开了。虚淮被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他们来到花店时,店主已经忙碌许久了。
“洛竹,我已经把花装在外面的车子上了,你和虚淮按照这个名单送去花店就好了,注意不要让花冻住了。” 店主把电动车的钥匙和名单都塞进洛竹手里,继续进店里忙碌去了。
洛竹只好接过钥匙,将名单放在虚淮手里,随后戴上了头盔,跨坐上驾驶位。
“虚淮快上来。”他发动了电动车,招呼虚淮。
“为什么非要戴这个……”虚淮单手拿着纸张,另一只手用障眼法在自己的头上变出一个头盔。他坐在了洛竹身后的位置上,顺手给车后的鲜花撒了点不会冻住的露水。
“是规定嘛,不然我们就要被交警拦下来了。”
十分钟后,他们就在路口被交警拦了下来。
“电动车不许载人还载货。”交警写了条罚单交给他们。
虚淮看向了洛竹。
“嘿嘿,忘记了……”洛竹赔笑道。
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虎也从会馆里出来,坐在风息公园里喂鸽子。
他们两人送完货之后就飞到了风息公园的树顶并肩坐着,把身形隐藏在树叶之间。洛竹靠在虚淮的肩膀上,看着树下的人走过。
虚淮的手心里出现一朵六角的冰花,从他手里飘起来,顺着风向下落。
洛竹伸出手轻轻一弹,一颗种子从他手指间飞出去,打在冰花上,随后种子迅速发芽,长出了花茎和花蒂,最后从中钻出白色的花瓣把冰花包裹为花心。
风带着它们一起走,在落地之前,冰做的花心融化了。虚淮抬起了手,露水从中抽出丝来,结成霜一样的花蕊,和洛竹的花朵一起落入树林之中,看不见了。

Chapter Text

谛听和虚淮的相遇完全是因为老君……的那十二本誓言录。
彼时老君闭门不出,谛听守在老君山外,平时除了应付一些前来做挑战的人,其他时间也就是陪老君打游戏或者去给老君买东西。
那日他刚出门,就感应到一个强大的灵力体出现在了老君的灵质空间里,三条黄犬围着他低吼,不敢上前一步。他赶回蓝溪镇只见一个蓝衣长角的人浮在空中,却根本不低头看向地上的黄犬。
谛听挥手让三条狗出去,随后那人转过头来。
一头冰蓝色的长发,与发丝一般颜色的眼睛,和强大的灵力一同扑面而来的是冰冷的霜雪气息。
“你是谛听?”他问。
“正是。”谛听背着手站在蓝溪镇入口处,看着浮在水面上的人,“有何贵干。”
那人在自己的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了一个手机,划开屏幕之后,缓慢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上面点起来。
蓝溪镇里没有风,安静得不得了,谛听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指甲戳在玻璃屏幕上的声音。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许久,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随后握着手机翻转屏幕给谛听看,问:“老君誓言录里有一条是收集全镇牌坊拓片,收集齐的可以获得金玄丹,是真的吗?”
“……没错。”谛听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来做这个任务,他说,“你拓完之后去后面的阁里找他就可以了。”
“多谢。”那人转过头看向蓝溪镇,刚准备抬手,就被谛听喝止。
“你是冰系吧,破坏牌坊的行为都不被允许,也不许在匾额上留下墨迹。”
那人瞥了一眼谛听,说:“这么多规矩。”
他说得平淡,也没有什么表情,谛听听着倒不觉得是埋怨,只当他是感慨。谛听叮嘱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这里,坐着鸟飞到城市里去给老君买新出的漫画。
待到日落,他回来时,又看到对方还浮在蓝溪镇门口那条河上,托着下巴也不知道该思考什么。
他飞回君阁,老君伏在桌案上,见到谛听回来,爬起来问他:“那人在那里站了一日,怎么一动不动?”
“他说他来做任务,我就走了。怎么,他不会拓牌坊?”谛听问。
“多半是你说不许留下墨迹,为难了他。他是冰系,大概一开始就准备用法术冲掉墨迹,又怕损坏了牌坊。”老君笑着说,“好孩子啊。”
“这也是你探查到的?”老君是心灵系,可以探查到大部分人和妖精的心中所念,所以谛听才有此所问。
老君摇摇头,笑道:“我探查到的可不是这个,几月前龙游不是出了大事嘛,那位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谛听一顿,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是没什么动静。他不解:“这样的人要金玄丹做什么?”
第二日,谛听见到他又来了,却和昨天不一样,抱着一大叠纸张和许多炭笔。他悬浮在蓝溪镇的河流之上,从自己的身体中分出许多小灵体,幻化为半透明的小鱼,四只小鱼叼住一张白纸的死角,两只小鱼各衔一支炭笔,六条鱼为一组,游向蓝溪镇的四方。
谛听看到他把白纸和炭笔发完之后,从空中落下来,自己拿着一张白纸和炭笔,走在蓝溪镇的街道上,选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匾额,将纸贴了上去,开始用炭笔涂抹。
“你昨日不拓,就是因为没有工具?”谛听站在桥上问他。
“我大可以用我的能力拓,不过……我不着急回去就是了,多呆几日,希望用这种方法老君不会怪罪。”他一边回到,手下不停。他速度很快,不过一会儿就涂了半张纸。
谛听没多询问,看他涂完第一张纸就回到君阁里去了。老君正在电脑前刷着论坛,他拍了拍自己的位置,示意谛听坐。谛听坐在了他背后很远的地方,不愿意再靠近。
“我与龙游会馆联系了,他们说这人刚刚刑满释放,但是性格温顺,不会闹太大的事。”老君说,“我可没见过这么做任务的,有意思。”
那人描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休息。谛听能听到跃入水中又游动的声音。深夜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只放任手下的小鱼去描摹。他看起来就不是个会玩手机的人,像是深居山林的老人,打字都是用食指一个个戳。
老君说那人可是个有意思的人,谛听不懂。
老君说你听他晚上打电话就知道了。
谛听心说你怎么知道他晚上会打电话呢?
等到深夜时分,谛听的确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用手机打了电话,响了十几声,几乎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电话那段的人接了电话后也没有说话,沉默着。这边的人也不说话,他们安静了很久。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电话那头的人嘟囔着,说话声音别扭,每一声都收着,似乎是克制着什么。
“……呼……”这边的人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洛竹……”
谛听听到那边的人猛地扼住了呼吸,吞咽声,接着就是一句慌张的推辞:“没什么好说的!我要睡觉了,挂了。”
电流的杂音随之隔断,电话那边的人的确是挂掉了电话。谛听也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人在被挂掉电话之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翌日,谛听和老君正在阁里打游戏,就听到了那人靠近的声音。他抱着一大叠纸来到君阁,身边许多小鱼还没有完全融入他的身体。老君正好输给了他,就装作处理正事的样子,把游戏手柄丢了下来。
“让我看看啊,”老君抬手,他拓写的所有纸张就飘起来,排列在老君面前,按照顺序转起来。老君点着头,“嗯嗯,的确一张不差。”
“……您把蓝溪镇所有的牌坊都背下来了吗?”那人问。
“好歹住了这么多年了嘛。对了,你叫什么啊?”老君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誓言录,翻了半天才翻到这条誓言,拿出一个印章,在上面盖上了‘完成’两字。
“虚淮。”
老君一翻手,一个小瓶子出现在了掌心上,他笑着问:“还有一件事,要是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用回答,拿走这金玄丹就可以。”
“老君旦讲无妨。”虚淮一边收摄心神,将身边的小鱼全部吸入身体,一边回答。
“你是冰系的,这金玄丹对于你而言没有任何用处,而且也是便宜货,你为什么来我这里做这个任务?”老君问。
一条莹蓝色的透明鱼从老君手中衔走了小瓶,回到虚淮的袖子里。虚淮垂下双眼,沉默一阵还是回答:“拿来送人。一是的确想出来散散心,二,也就是这种礼物他肯收了。”
“好,好。”老君笑道,书架上另一个东西动了动,从上方飘下来,来到虚淮身边,“这个也送给你吧,你被火系灵力所伤,伤势还没有痊愈,这个能帮助你恢复。”
虚淮瞥了一眼,双手接过了盒子,看向老君,面色难得有些凝重,他说:“……这……虚淮不能收。”
“怕什么,我给的,会馆也不敢拿走。”老君挥挥手,“谛听,你送他去会馆吧。”
“多谢老君。”虚淮没再拒绝,又向谛听低头,“麻烦谛听大人了。”
谛听带他离开了蓝溪镇,唤来苍鹰,一人骑着一只向人类城市飞去。谛听看到他飞到中途时将老君送的盒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两眼,又合上。
“你要送的人是洛竹?”谛听问。
“……正是。”虚淮回道,心下也了然,自己在蓝溪镇打了那通电话,会被谛听的耳朵听到也是理所当然。
“洛竹是你什么人?”
“他不是我的什么人。”虚淮看向远方,苍鹰于天际穿梭,云游脚下,而风掀起他的冰蓝色长发,他稍皱了眉头,轻声道,“他若是我的什么人就好了。”
谛听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在此谢过谛听大人。”他们到了会馆之后,虚淮道谢,“若是有能帮得上忙的,谛听大人尽管开口。”
谛听想了想,掏出手机,说:“那,加个好友?”
“……”
“龙游也经常有游戏发售和展子,老君喜欢那些,可以带些给老君。”谛听提醒道。
“……好……”
很久之后,谛听才得知这颗金玄丹被一只小黑猫吃了,至于是怎么到小黑猫手上的,故事太长,他没让虚淮讲。
在虚淮从蓝溪镇离开回到龙游后不久,他的头像就换成了两人的合影,看起来是没有继续吵架了,可喜可贺。
龙游最大的ACG展开了,谛听提了一句,老君便从网上找到了所有摊贩的资料,然后数了一大堆出来扔给了谛听。谛听本来打算自己来龙游,但想到了虚淮,就点开了虚淮的聊天窗口。
谛听:在?
虚淮:在。
谛听:图片.jpg x10
虚淮:这是什么?
谛听:老君要的东西,你要是想还老君人情,现在就是好时机。
虚淮:我明白了。
谛听:你以前去过吗?
虚淮:没有。
虚淮:但好像挺好玩的
谛听拿着手机,觉得这最后一句回复不太对劲。他反复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忽略这点微小的差异,继续打字。
谛听:不要买错了,你要是不会就找个熟门路的妖精带你去。
虚淮:知道了。
谛听:买完之后直接扔进会馆传送门,我之后去拿就好。
虚淮:明白。
结束聊天,谛听翻看聊天记录,也不知道对方真的理解了没有,寄希望于他不要买错。
两日后,本地会馆给他打电话说有他的快递,他赶到会馆时,看到两个大袋子放在地上,里面的书册手办和游戏码得整整齐齐。他拿着清单对了一下,竟然一样都没有错。
当即掏出手机表达感谢之后,谛听把这堆东西抱了回去,却没想到这次交流成了他俩之间微妙友谊的桥梁。
ACG展帮买东西事件的几日后,虚淮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虚淮:谛听大人,我想问一下,这两个之间有什么区别?
虚淮:图片.jpg&图片.jpg
谛听:一个是普通版一个是豪华版。
虚淮:里面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吗?
谛听:豪华版多了几套角色衣服和几个dlc。
虚淮:谢谢谛听大人。
谛听:你也开始玩这个了?
虚淮:洛竹想玩,让我陪他玩。
谛听:洛竹?上次你说的那个啊,他喜欢上这个了?
虚淮:带他去那个集会玩了一天,他就喜欢上这些了。
谛听没太在意,一面应付着前来做挑战的人,一面继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妖怪论坛上,一个分析贴被顶的很高,里面是一个匿名妖精分析如何得到天明珠,底下的妖怪们吵一片,可谛听也没看到这个月有谁前来挑战天明珠。
他和虚淮平时里也不怎么聊天,偶尔互相拜托在城市间传递些本子和周边,或是交流一些老君的事。虚淮逐渐也不再称呼他为‘谛听大人’,单纯叫他‘谛听’。
有两三个挑战者来完成了任务,去君阁找老君盖了个章,拿走了自己的奖品。老君见到有意思的人就多送个礼物,对他来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他不心疼,可对于那些来到这里的人来说就比较稀有了,回去在论坛一通吹捧,又激起了一片想要来蓝溪镇一试身手的呼声。
谛听头痛。
过了许久,似乎距离他第一次见到虚淮有一两年了,虚淮突然给他发了消息。
虚淮:谛听,要拿老君的天明珠是不是要打过你?
谛听:是啊。
谛听:你也想来?
虚淮:好奇。那个在斗帅宫赢三场的任务也是和你打吗?
谛听:也可以选和阵法机关打。
虚淮:蓝溪镇的大部分任务是不是都要和你打?
谛听:河里游泳的和破解阵法的不用,你那个也不用,其他的都需要。
虚淮:……辛苦了。
两日后,他看到了浮在蓝溪镇河道空中的虚淮,不再是当日所见一身蓝衣,而是换成了人类的服饰,依旧是一头冰蓝色头发,一双同色的眼睛平静如海。虚淮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家伙,棕色长发,穿着人类的连帽衫,牛仔裤和运动鞋,靠在石壁边看着他们。
“……洛竹?”谛听看了眼那人问。
“嗯。”虚淮点头,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当时那么凝重,甚至露出了些许笑意,“我心之所向。”
“……不听,开打吧。”谛听说。
“只不过是点到为止,赢你三次而已。日后要是有人真从你眼前抢走天明珠,你要怎么办?”虚淮问。
“老君自己立的誓,关我屁事。”谛听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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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这是相思病啊。”
“你可知道要怎么医吗?”
“摇什么头,你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倒是跟我装傻了。”
“那我教你啊,你去东市买点新打的米,量不要多,俩人份的够吃一顿就行。西市的烧鹅让老板给你炸透一点,路上不会坏,你当干粮也好受一点。”
“你要愿意饿着呢,也行,反正心疼的人不是我嘿。”
“最重要的是女儿坊的桃花酿,春天时候酿的,现在正好。不买多了,就能一碗的量就行了,你们俩酒量都不太成。”
“你问一碗怎么喝?你傻啊!当然是倒在一个碗里你一口我一口啊!难道你还要分倒两碗不成?!你难道没跟他一起喝过酒吗?”
“哼……菜!让我教教你,喝酒不是让你喝酒的,是让你凑上去亲他的,不是让你真亲,你就不能通透点!好好动动脑筋,他喝酒的时候你凑过去,不就能一边蹭他的脸一边把酒碗拿过来了吗!”
“说什么呢,他说礼教你就信?男人说的——咳,总之他嘴上是那么说,心里可喜欢你这么搞了,男人都这样。”
“什么叫你就不是男人了?你以为你就不是这样的吗?上次他……算了,我不和你这个傻子争,说快点你好动身。”
“东市的米,西市的烧鹅,女儿坊的桃花酿,你再带点皇都特产,别那么死心眼子带什么红薯萝卜过去,你不累马还累呢,带点轻便的东西,你看他平时喜欢什么就买点,别买多了。真买多了也别把错都推到我头上,省得他回来找我麻烦。”
“你给他买东西还怕他知道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啊。”
“别搁我面前脸红,我不吃这一套。听好了啊,你就带着这些东西去昆仑找他去,烧鹅是给你路上自己吃的,不用省着,其他的东西都送给他。再管他要一片昆仑的雪花。”
“昆仑最后一场雪的雪花兑到那碗桃花酿里,你们俩一起喝了,保证胸不闷,心不紧,没幻听也不癔症了。”
“你没病?我看你是病得不轻,都快病入膏肓了。快滚,别跟我这儿浪费时间,想见他就去见他,哪这么多屁话。”阿赫一脚把洛竹踹出了门,还把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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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今天的下午茶这么早就放上来了?”说话的是个中分金色短发的人,头发平齐下巴,一双紫蓝色的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零食和饮品。他刚打算坐下,另外一个方向就来了另一个人,走到他旁边盯着他。他看到对方轻皱着眉头,表情不悦,笑了一声,穿过一旁的走廊坐到了原本位置的斜对面去,他摊手道,“请坐,你的专属座位。”
那人没说话,只是斜了他一眼,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他一头蓝色的长发,发丝细而透明,像是披着一头冰雪,额头上还有一对水晶一样的长角。他穿着全黑的制服,斗篷的袖口下伸出一双白得有些病态的手。深棕色封面的古旧书籍被他握在手里,放在了桌上。
金发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只是胸前刺绣和领带不同,他用手肘捅了捅自己右手边跟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问:“叶儿啊,你看到洛竹了吗?”
他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回答:“阿赫你找他做什么?”
“那正好,”阿赫瞥了一眼远处,突然压低声音对对面的人说,“虚淮,你桌子上的东西有问题,那帮斯莱特林的小姑娘在盯着你。”
虚淮正低头翻书,听到他的这句话,抬起头来。他没回头,伸手将自己面前的杯子拿起来,看到里面的水闪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装作抿了一口一样,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阳光,树林和草叶的味道,还有点苦。”虚淮放下杯子,低着头轻声说。“你擅长魔药学,觉得是什么?”
“让我试试,”他拿过杯子,也学着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你鼻子还好吧?明明是潮湿的泥土味道。”
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讨论着,几个穿着斯莱特林制服的女孩子就挤了过来,站在虚淮身边,喊着:“虚淮学长。”
虚淮回头看到她们,视线落到后面,见到另一个人影抱着一大坨绿色的东西从旁边冲过来。啪嗒一声,一大堆绿色的植物被直接垛在了虚淮面前的桌子上,盖住了虚淮放在桌上的手和书籍。
“呼呲,呼呲,虚……虚淮……”冲过来的人趴在桌子上,胸部剧烈起伏,大声喘气,一手抓住了虚淮的肩膀,他扫了一眼桌面,发现自己带来的草叶把所有东西都挡住了,只看到阿赫手里的杯子,不顾对方的劝阻,夺下来一口饮尽。接着他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虚淮说,“虚淮你知道吗,我刚刚不小心把——”
他突然顿住了,看着虚淮的脸眨了眨眼睛。虚淮转过头看着他,看到那双凤凰火焰一样颜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如何。棕色的刘海因为刚刚的奔跑被他掀到一边,头发上还粘着一些米白色的碎屑一样的东西。
虚淮问:“你去哪了?头发上还粘着这么多东西。”
说着他就伸出手去要帮人摘下来,那人连忙后仰躲开,低下头去,支支吾吾:“没、没什么,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连忙把自己扔在桌上的植物叶子全都抱起来,也不再看虚淮一眼,低着头匆匆离开。虚淮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见到挡路的人终于走了,几位斯莱特林的学生再次和虚淮搭话。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凑上前来,直白地说:“虚淮学长,我很喜欢你,你能和我交往吗?”
“没兴趣。”虚淮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回答。
前来告白的人一下子变了脸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惊叹道:“怎么会?!”
但她身后的人拽了一下她的衣物,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低下头慌忙说:“那,那算了……”
接着她们离开了。
阿赫用手撑着脸,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笑道:“有点奇怪。”
他一旁寸头的高壮男人叶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拿起了洛竹刚刚一饮而尽的杯子,嗅了嗅,皱起眉头说:“薯片的味道,还有一股甜味……”
虚淮看向他,眉头紧锁。阿赫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笑道:“我觉得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去和那帮小姐们确认一下吧,叶子我们走。”
叶子站起来和阿赫离开了,虚淮看着乱七八糟的桌面,点心散了一片,还落了两片绿叶。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页上也落着什么东西,米白色的有些毛茸茸的刺,像是从草丛里带出来的一样。
他掏出魔杖,轻轻一挥,将桌子收拾了一通,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他没能安静多久,很快,另一个紫色长发的人就从洛竹来的方向冲了过来,他双手上戴着厚手套,把一个花盆咣当垛在了虚淮旁边的桌上,问:“洛竹呢?我还没戴上耳罩就拔曼德拉,害得我差点晕倒,我现在就要当着他的面拔曼德拉。”
“……不知道,但你把成熟曼德拉从温室里抱出来,被教授看到了要扣分的。”虚淮眼疾手快把自己的书抱了起来,看着正在自己面前抖动叶子的曼德拉草,“虽然无限是我们学院的教授,但他对你可毫不留情。风息你都被扣了五十分了。”
“那五十分关我屁事。洛竹肯定来找过你,你不要包庇他。”风息伸手从他的书上摘下来那米白色的圆粒,“这个是温室里的,刚刚洛竹钻进去找东西的时候全身都是。”
“他的确来过,然后又跑了,什么都没和我说。”虚淮抱着书,“他抱着很多叶子,那是什么?”
“是水仙,他说自己想到了用水仙叶子增殖水仙的方法。”风息把曼德拉草的花盆抱起来,瞥了一眼隔着几米外的斯莱特林的桌子,低声提醒道,“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有些斯莱特林的人准备对你下手,小心点。”
“你说晚了。”虚淮瞥了他一眼,“他们动手脚的东西被洛竹喝了,阿赫他们去打听情况了,洛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去找他,你先把曼德拉放回去再来找我们吧。”
霍格沃兹的古堡拥有活动的楼梯,洛竹抱着一大堆水仙叶子在走廊上闷头狂奔。他用水仙遮住了自己的脸,心里充满疑惑又扑通乱跳一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是和平时一样的事,他在看到虚淮的脸时,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理智压抑着本能,他才把那句话咽下去从虚淮身边逃走。
洛竹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堡里跑了一阵,体力快要耗尽才停下脚步,抱着草叶坐在楼梯上亲近。
与此同时虚淮抱着书,宽大的袖子盖住了他的手,黑色斗篷的摆很长。他逆着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群前进,学生们三三两两并排走着,而他就从缝隙中穿过去。
“下午好啊,虚淮。”一个半透明的灵魂飘过来浮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
“下午好,我在找洛竹,你看到他了吗?”虚淮停下脚步回答,他抬头看向浮在空中的鬼魂,“一个棕色头发的,抱着很多叶子的人。”
“哦,那个人。”鬼魂思考着,“他跑了很久,现在坐在楼梯上,沿着这里上去,你可以看到他。”
“多谢。”虚淮行了个礼,顺着鬼魂指的路走上去,见到一个棕黄色头发扎着小辫的人正抱着一堆绿叶坐在楼梯上。他走到洛竹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头顶。
“诶?”洛竹抬起头来,看到虚淮正弯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虚淮!虚淮……”
“干嘛突然跑掉?”虚淮收回手,抱着自己的书问,“风息来追你,我帮你挡着就行了。”
“我、我一时没想到……刚刚风息也挺生气的,我就赶紧跑了。”洛竹抱着水仙叶子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虚淮你不是在看书吗?怎么过来了?”
虚淮拉他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一部分水仙叶子,带着他向外走解释道:“你刚刚喝的东西不是水,是斯莱特林的魔药,阿赫他们去查了,你先跟我去找风息。”
“魔药……”洛竹抱着水仙,跟着虚淮跑了两步,思考着,“是什么魔药啊?”
“你喝了,你觉得呢?”虚淮问。
洛竹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跟在他身后。他看着虚淮的背影,努力克制着自己,将想说的话,想做的动作压抑在心里。他觉得奇怪,但理智还是告诉他,这些话并不能对虚淮说出口。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霍格沃兹的草坪上。风息站在树下向他们挥了挥手,他们就走到风息身边,风息毫不客气地给洛竹脑袋上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带着他们向外走。
从花园走到城堡外,前往禁林的路上,阿赫和叶子正站在一起,他们的面前挤着几个斯莱特林的人。风息带着虚淮和洛竹走过去,把他们围起来。阿赫见他来了,掏出魔杖将石化咒解开。那几人猛地倒在了地上,扑成一团,惊叫着挣扎着想起来。
“你们在我杯子里放了什么?”虚淮低头看着他们,手里拿着魔杖,面无表情,“如果不说实话,我就给你们喝吐真剂。”
“我我我我们……”好几个人混乱地同时开口,声音揉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虚淮扫了一眼,随手施了个静声咒,其他几人的嘴同时被封住,只剩下一个还算平静的人在说话。
她说:“那是迷情剂!我们从对角巷买的!说是只要在让对方喝下之后就会爱上第一个看到的人,所以我们、我们……”
“也就是说我们桌上的下午茶全部都是她们准备的,只有虚淮的饮料是特制的。”阿赫坏笑着,在‘特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预谋已久,风息,怎么办?”
风息看向洛竹,洛竹的脸有些红,其他表现倒是如常。虚淮连最后一人的嘴也封上,看向洛竹。
洛竹被人盯着,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半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碰了下喉咙,迟疑道:“可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事……”
“啊,说起来,洛竹喝下迷情剂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虚淮吧,”阿赫盯着洛竹,仔细观察着,“你怎么一点表现都没有?”
“所以说我真的觉得没什么。”洛竹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药没起效?”
那几人摇着头,想要向后躲,却撞在了叶子身上,转头看到面无表情盯着他们的叶子,又吓得瘫软在地上。
“我们先带洛竹去找无限要解药,这些人交给斯莱特林的教授。”风息看向阿赫,“交给你们了。”
“了解。”阿赫抬手,又甩出一个石化咒,“这样她们就会老实一点了,叶子你在这里等我,我把斯莱特林的老头子们叫过来。”
风息带着虚淮和洛竹离开这里,进入城堡。他们沿着楼梯走上去,穿过长长的古老走廊。今天是阴天,室内有些暗,走廊的拱窗之间落下阴影,没有光。虚淮跟在风息身后一言不发,全黑的制服一时融入黑暗,一时从中淡出,蓝色的长发压在兜帽上竟和黑色相融,有些分不清。洛竹时不时看他一眼,却什么也不说。
“迷情剂真的没有用吗?”虚淮突然问。“我记得你当时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真的没用啦,”洛竹笑起来,“我觉得我对你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啊。”
风息的脚步一顿,他稍微回头,对洛竹说:“把你头上的种子拍一拍,要是被无限发现我们偷偷去温室了又要扣分。”
说罢他也开始拍起自己斗篷上的泥土和花种来。
“哦哦,也是哦。”洛竹单手抱着自己的水仙,一只手拍起头上的种子,解释道,“这种花种太容易粘在身上了,不过他们也是用这种方法授粉播散,没什么办法。”
他一只手动作不方便,几乎要把自己的辫子解开来。虚淮按住他的手,也单手抱着自己的书和一部分水仙叶子,空出一只手来帮洛竹摘掉发丝间的花种。
洛竹低着头,让虚淮帮他。他从虚淮的手里接过了剩余的水仙叶子和虚淮的书,让虚淮能同时用双手帮他。
他们俩停住了脚步,风息多走了好长一段才发现他们没动,就站在前面等他俩。
洛竹看到虚淮在看黑魔法防御学的书,只觉得上面的字如同天书一般令人头痛。他低着头,等着虚淮冰凉的手指帮自己清理头发上的花种,恍惚间听到一句很轻的话。
“哪怕喝了迷情剂你都不会喜欢我。”
这句话太轻了,声音又小,像是羽毛笔上的一根毛发,他几乎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可他抬起头来,看到虚淮面无表情,若无其事,他觉得多半是自己自作多情,或是迷情剂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的无名指抽痛,什么也没有说。
等到虚淮松开了手,他也只把虚淮的书还给了他。自己抱着水仙叶子,将脸埋进去,抬脚向前走。他刚踏了一步,虚淮就抓住他的手臂,说:“你把脸挡着做什么,也不怕摔了。”
“不是有虚淮牵着我嘛,”洛竹连忙把怀里的叶子向下抱了抱,露出平时一样的笑容来,“我不怕。”
虚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们俩可快点吧,要是到了无限面前迷情剂失效了,我们可就没有告斯莱特林的证据了。”风息站在前面喊道。
他们来到无限的办公室,向对方说明了来意。深蓝色长发的人裹在黑袍里,瞥了他们三人一眼问:“他看起来不像喝了迷情剂的样子。”
“要是能看出来,我们就不需要你了,”风息抱臂,“迷情剂的解药我也能配,但你肯定知道迷情剂的特性。我需要你帮我们作证。”
“迷情剂在每个人闻到的时候都有不同的味道,在迷情剂起效的期间,一直有效,是闻不到其他迷情剂的味道的。不只是迷情剂的味道,任何刺激性的味道都闻不到。”无限拉开自己的抽屉,“洛竹你还记得自己喝药的时候闻到的是什么味道吗?”
“唔……像水,冰凉凉的,咸咸的,但也没什么味道。”洛竹回忆着。
接着无限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洛竹鼻子下面,问:“什么味道?”
洛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风息已经面露难色,后退了好几步。虚淮也皱起眉头来。
洛竹摇了摇头。
无限将瓶子塞住,放回自己的抽屉,随后挥动魔杖将窗子打开,卷起一阵风,带着屋子里的味道散出去。
“这是臭鼬的腺体,我想你们也闻到了。”无限看向一旁的风息和虚淮,“没有人能在闻到这个的时候面不改色。”
“你不就面不改色吗!”
“嗯?”无限这才想起来什么,抬手将堵住鼻子的魔咒去除。他来到自己的柜子前,从中抽出一个充满粉红色液体的小瓶,递给洛竹让他喝下去。
洛竹仰头喝下,沉默了一会儿,疑惑地看向无限,问:“我怎么还是没什么感觉?”
无限将手伸向抽屉,被三个人按住了手。洛竹对无限道谢后,他们三人离开了无限的办公室。虚淮不和他们住在一个寝室,但在回宿舍的路上还能同路一阵。
“不过,为什么洛竹的迷情剂的确起效了,他却一点表现也没有?”风息问,“还有这样的东西,我也想去对角巷看看。”
“我也想去。”洛竹说,“我们一起去吧。”
“你们要迷情剂自己配不就好了,或者找阿赫。”虚淮说。
“重点不是迷情剂,总之我们一起去吧。”
几日后,虚淮从图书馆里借了本魔药学的书,他带着书来到吃饭的大会堂,只有这里拉文克劳的学生才能和赫奇帕奇的学生混着坐在一起。阿赫和叶子早就到了,正在吃点心,风息和洛竹又不在,不知道是跑去温室还是跑去禁林玩了。
虚淮翻开书,翻了没几页就看到了迷情剂的配方和效果,正看着,洛竹和风息就来了。洛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虚淮说:“喝了。”
“这是什么?”虚淮问,但还是接过来一口喝掉,他咽下去,看向洛竹,等着对方的回答。
对方得意洋洋地叉腰看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可虚淮也只是盯着他,表情都没有变。他从虚淮手里把瓶子拿回来,仔细看了看,问:“虚淮你有什么感觉吗?”
虚淮低下头,仔细感受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家店的迷情剂是假货吧,”洛竹失望地趴在桌上,手里的小瓶也被丢在了桌面上,“怎么对虚淮也没用。”
“都跟你说不要买了,还很贵。”风息从他们俩身边经过,拿起了虚淮桌上的魔药学书籍,坐到了虚淮的另一边去,免得被来回翻滚的洛竹波及到。
他看到迷情剂那一栏,正思考这种不能给学生看的书虚淮是怎么拿来的,就看到迷情剂效果的最后一项写着:如果迷情剂的使用对象是原本就爱慕自己的人,则效用不明显,等同于无。
端着杯子凑到了嘴边,风息的动作僵住了。他转头去看向一本正经的虚淮和在抱怨的洛竹,默默地合上了书。
“我觉得我们要再去找下无限了。”风息说,“还有,这书虚淮你不要看了,快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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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呀,这位客人,您看起来是第一次来到吉原,不如就由老身为您引路吧。别看老身现在这样,几十年前,老身也曾是花魁呢。”

年老的女人穿着素色浴衣站在门口,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仍然盖不住脸上的皱纹,唇上的口红颜色鲜艳,但搭配那艺妓一样的妆面只觉得有些恐怖。她笑道,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来,在她的身后一条街道笔直的向后延伸,向上,三座鲜红的牌坊将街道分为三段。

“您看,这是登天门,在吉原里只有这一条路,无论是客人也好,姑娘们也好,大家都只能走这一条路。”她笑道。

但主路旁分有许多小分支,延伸向旁边的房屋,怎么会只有这一条路呢。

“您若是想来处理一下,那在这里停下便是。若是想要与姑娘们一边聊天一边玩耍,那就越过第一座牌坊;想要品尝与爱一样滋味的享受,还需要再越过一座牌坊;至于最后嘛,便只有些只会弹琴唱歌的女孩子了,您也懂得。”她轻笑一声。

吉原不是有花魁吗?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花魁呢?

女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捂嘴笑起来,她摆手说到:“啊呀呀,这位客人也是听说了花魁才来到这里吗?这可真难办啊。”

“登天门的尽头便是花魁了,”她补充说,“可是到达那里不仅要越过三座牌坊,还要登天才可以啊,客人。但是哪怕您出了这么多银子,花魁并不会看您一眼,您只能远远的见到一眼花魁,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那闻名天下的花魁一面的。

女人听到了,露出微笑来,引着人向前走,她依旧在介绍路边的其他姑娘,但来者不为所动。

三座牌坊,每一座都需要放下一箱小判,而且要求的数量也越来越多。终于穿过充满腥臊臭气的最初的地方,第二处便只剩下浓烈的香味,第三处只剩脂粉,而最后一处竟什么也不剩了,空气之中什么气味也没有。

登天门的尽头是漆红的楼梯,延伸向高处的天阁,宛若登天。

这里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一个挽着头发的也穿着花魁服装的人,头上珠钗稍散,衣领敞开,大半后背都露在外面,能看到皮肤下的脊梁骨,和肩胛上的一对蝴蝶。

“啊呀,您怎么在这里呢?”女人将客人丢在原地,连忙迎上去,在那人旁边行礼。

“我看到下面河里的莲花开了,就来摘两只。”那人笑着,声音晴朗,但并不像是女人的声音。他提着自己的衣摆,双脚和木屐都粘满了泥,也因此那圆鼓鼓的脚踝白得格外显眼,小腿露在外面,衣摆将凹进去的膝窝遮了一半。“你看,长得可好看了,我要放到虚淮的杯子里去。”

他手中的确还握着两只白色的莲花,不算大,花瓣柔颤,黄丝轻点。

“哎呀,您这样子,我们可是要挨虚淮大人的训斥的。”女人捻起衣袖装作哭泣的样子,沾了沾眼角。

“知道啦知道啦。”他回头看女人,突然视线越过女人看向这边,表情就变了,拧眉愠怒低声道,“那是来见虚淮的?”

女人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接着点头道:“是的,这位客人一路走过来,已经将登天的银两全部拨散了。”

“……”他看起来仍是不悦,转头想走。

可我不能让他走,我连忙赶上去,问:“你便是这里的花魁吗?”

我开口的瞬间,女人就变了脸色,慌慌张张的想要推我,连声道:“客人客人,这位可不能搭话,若是他回了你一句,那可就……”

“是啊,”那人却回答道,依旧是那副不悦的表情,脸上粉黛浅薄,平添一丝柔美,足以让人忽略他声音中那丝异样的男性音色。“你来见虚淮吗?”

虚淮又是谁?这吉原难道有两位花魁吗?

女人已经不敢再说话了,低着头,瑟瑟抖着。

“哼,”他嗔声,转身之后便提着自己的衣摆向楼梯上跑去。

我看着他跑动时的小腿和滑开衣领的后背,跑动间一只钗子滑下来,掉在了地上。我去捡起那只钗子来,想追上去,却被女人拦下了。

“客人,客人啊,且听老身一句,您回去吧。”她的声音发抖。

“既然客人来了,为什么不引上来。”突然云端落下了一个低沉的男音,一个整齐地穿着花魁服饰的人站在登天门顶,天阁门前。那人一头发白的蓝发,冰塑玉琢一般精致,眉眼低垂但眼尾尖利,如同雪中之女,但又多了几分真实。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让声音传到如此远的,但女人的确听到了,她低着头,一改刚才的调笑,安静得不像样子,引我上去。

我见到之前那位花魁跑到他身边,将手中的莲花递给他就跑开了。

天阁是这吉原最大的房间,宽阔的屋中只放着一张矮桌,四面通风,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坐在这里能看到整个吉原。

花魁引我进了屋子,女人行礼喊了句“虚淮大人”便退开了。我跟着他,发现他比刚才那位花魁还要矮小一些,更像是女子身量。

“请坐。”但他出口的确是低沉的男音,我坐在矮桌旁,他来到我对面,撩起衣摆来,只见到一双白得透明的腿,随后他跪坐在了我面前,将衣摆放下了,可惜可惜。

“我倒是没想到吉原竟然有两位花魁。”我感叹道,“都非常美丽。”

他不笑,不说话,一缕冰雪一样的发丝从他耳旁滑落,又被他的小指勾上去别在耳后。

“这是刚刚另一位掉的东西,”我将捡到的钗子放在桌上,“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到他。”

他倒茶的手一顿,随后继续,将小茶杯斟了大半,推到我前面。他说:“请。”

看起来多半是对我不悦,我也察觉到在花魁面前夸赞另一人的确不妥,端起杯子,将茶水咽下一口。

这茶味道不错,入口无味,细品而甘,咽下去又觉得口干舌燥,完全不像是饮过茶的感觉。

大概是冰雪一样的美人也能泡出甘甜的茶水吧。在我倒下去之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着的。

虚淮看着眼前的人倒下去,熟视无睹一般,安静地坐着。他垂目,伸手拿起桌上的钗子,手指按上去轻轻抚摸,等到那人不再动了,他才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握着钗子用力刺入了那人的眼睛。

鲜血涌了出来,溅在了他的手上。

“来把这里清理一下。”他轻声说,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离开了这里。

天阁后面是他居住的地方,刚才另一人就跑了回来,正趴在床榻上,衣服乱糟糟的挂在身上,几乎落到腰间。虚淮看到他这样,去一旁拿起木盆,打了盆水来,将他的脚按在了水盆中。

那人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踢上去,回过头来看到虚淮才放松,但依旧不说话,只是转身过来坐好。

吉原的花魁衣着整齐地帮他洗去脚上的泥,他却撑着脑袋看着花魁头上的钗子不说话。

“那人已经处理掉了。”虚淮说。

“唔……”他似乎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但随后又撇起嘴,说,“谁不知道吉原的虚淮大人美貌天下无双,多少人倾家荡产也要来见你一面,还有那么多人连你是男人也不在意。”

“你若是吃醋的话,下次尽管可以和我呆在一起,我不介意给他们看一场好戏。”

“!”那人瞬间羞红了脸,把脚从虚淮的手心里抽出去,湿漉漉的踩在床上,“我才不要!”

虚淮这才露出一丝微笑,淡淡的一抹,瞬间就消失了。

都说世上的最享乐处便是吉原,无论是普通的妓女,艺妓还是花魁都在吉原。那里是男人的天堂与极乐之处,但鲜少有人知道,吉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吉原最美貌的花魁便是虚淮大人,但是,吉原还有另一位穿着花魁服饰的人。老身不能说他的名字,但如果客人您看见了,远远的看一眼就可,不能多看,算是老身对您的忠告。”

“这理由自然也不能对您说,老身也是有苦衷的。只是,客人啊,那登天门的尽头,天阁可不止是极乐天的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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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人】某生活区盆栽大佬编故事的时候隐藏一下id吧
你乎全员编故事小能手500强里有499强都在你乎账号答题,但说谎也要讲究基本法,要么人设编圆,要么善用匿名。
某教人种花妙手回春一栽发一盆的大佬天天在其他区装什么逼呢,讲话前后矛盾还天天顶着大名晃悠。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大佬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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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在坐号子而我不想离开他,有没有相同经历的大佬讲下我该做什么?
洛竹:我来啦!对象不算在坐牢,有吃有喝有手机有wifi,但的确不能出门。每周都可去看他,他总是不让我去,说我已经被放出来了就不要回去(我之前和他一起被关了一段时间)。
简单来说大概就这么几条:
首先一定要去看他,联络感情。
对象说不让我去,我怕他生气真的三个月都没去看他,最后忍不住跑去看他的时候,看守的人跟我说他现在精神状态评估又下了一个等级,让我劝劝他。
我去看他的时候,跟他聊了好久他才老实说很想我,但是马上又说不许我说什么回来陪他的话,让我离这里远一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又倔得要死不肯说心里话!明明就是想要我陪他!所以一定要看!不仅看还要频繁的去!不要信他们嘴里那些没有事的屁话!
第二就是要记得送一些自己做的东西,我擅长种花啦就抱了一盆小花去给对象,让他好好种花出来我要检查。这也算是安抚情绪的一种类型,不过也是分散一下注意力。如果什么都不会的话,自己买点东西也是可以的。
还有自己也要学会照顾自己,找些能做的事情,有正常工作和正常的生活能拿来和对象聊天也能让他放心。
其他的暂时还没想到想到了再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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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学历高工资高而我普普通通虽然对象很喜欢我但我总是担心我配不上他该怎么办?
洛竹:嗯……我觉得既然对方喜欢你的话,那就完全不用担心啊。
我对象工资奇高(大概是我的二十倍?),很厉害,天天出外勤出差,长得也很好看,工作的地方也有其他人喜欢他,帮忙转赠的情书我收到了十几封(都被我大声朗诵给对象听,差点被他按死在床上)。我比起来就是个吃瓜群众,什么都不会,每天就只能和他吃饭(外卖)聊天,工作帮不上忙,生活上也是,但是我完全不担心。
我觉得既然对方选了你那肯定是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很普通也喜欢你,或者说就是喜欢你普通的样子。
要是太担心的话可以问问对方想要自己变成什么样子,觉得可以接受的话,去做出改变。
说希望你换身衣服这种就全都是屁话不要听,不会有好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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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小孩对象也觉得我喜欢小孩但他不是很喜欢因为想要完成我的心愿打算要孩子我该怎么办?
洛竹:养猫,养猫能解决你们俩所有的问题。你对象可能会不喜欢小孩但天底下没人不喜欢猫。
我也喜欢小孩,但我对象就不想养。照顾过朋友家的小孩一段时间之后,更加想要小孩了。为了这件事还和他生闷气,最后他捡了只猫回来给我养。
然后我再也想不起来我想要养小孩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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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很会照顾小孩的对象是什么体验?
洛竹:不请自来!这件事我超有发言权!对象很会照顾小孩,虽然平时没有表现得很喜欢小孩的样子,但是上次朋友家的小孩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我还没搞懂应该怎么照顾小孩的饮食起居,他就把所有事情接手了。
比方说,8岁的小孩子每天应该吃什么东西,我家只点外卖但是那段时间吃得过于健康,令我难以忘记。他还知道对方穿多大的衣服,一买一个准。还有就是给小孩洗头,我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他真的好细心耐心,对小孩也很认真,不发脾气就讲道理。虽然有时候我觉得过分讲道理了就会岔开话题溺爱小孩。他也会认真跟我讲我不能溺爱小孩,但我根本不听,他也管不了我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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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象武力值太高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担心以后会被欺负怎么办?
洛竹:……你这问题有点画面感。我对象也是这样,一只手就能按住我哪都去不了,还因为这件事跟他发脾气,后来他对我就轻手轻脚的,抓着我的时候随便一拽就脱手了。
欺负也是个问题毕竟真的打起来毫无反抗之力,首先还是确认一下对方的性格,就,特别生气的时候会不会失去理智打人的那种。
之后就是保证对方是真心对待你,那应该是不会出手的。
我对象是那种很生气之后反而会冷处理的类型,比起担心他打我,我更担心他憋着一句话不说。总之交流沟通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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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二三线城市月入十万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洛竹:不请自来,我对象工资应该差不多有这么多?但他根本用不到那么多钱,所以也不拿那么多。但感觉也没不同,住在普通小区里,吃饭点外卖,家务靠机器,我们都不喜欢贵重的东西,所以家里最贵的是主机和电脑。
想买的东西大多数都能直接购买,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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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问问现在真的有没有装空调的家庭吗?怎么过夏天的?
洛竹:我家就没有空调,但我对象很凉快,抱着他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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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网友A:有1说1,万一大佬编的人设是曾经被抓进号子的十项全能憨厚老实黑道老大的普通人太太,我还挺想看大佬编完的。
网友B:xswl我只知道洛竹大佬天天教人种花种草栽树没想到他还在其他区答这种秀对象的题,太草了,为什么不贴对象照片,秀到这种程度应该马上贴个未出道男明星照片来完善一下剧本。
龙游紫罗兰花店:……他就是缺心眼。
网友D:我见过这个人,他说的是真的,他对象我见过,缺心眼也是真的。
网友H:对对,噗呲。
网友Y:你笑什么?
网友H:我想起高兴的事情,我也有个差不多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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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洛竹瘫在花店的桌上,又叹了一口气。
紫罗兰从一大把正在修剪的花束中抬起了头,她皱着眉头,一手剪刀一手花枝,所以没法叉腰,不满道:“你已经叹气一早上了,问你什么事你又不说,再叹气就给我回家去哦。”
“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洛竹挠着自己的头发,揪着辫子委屈道。“店长,我可是店里唯一的三好员工,你不能因为我不干活就把我赶回去。”
“那是因为店里只有你一个员工,你再坐在这里碍眼就给我回家当全职太太。”紫罗兰唾弃道,“虽然你什么家务也不会做,但是我相信虚淮肯定不会嫌弃你的。”
紫罗兰说这话自然是为了膈应他,她继续修剪花枝,过了几分钟之后才察觉到哪里不对。洛竹那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说。要是以前紫罗兰讲这种话,洛竹第一时间都要跳起来拍桌子说不要污蔑我和虚淮真挚的革命友谊,一起坐过冰云城,一辈子的交情。
当然后续会被店长更猛烈地抨击,这些不重要我们有机会再讲。
她转过头去,只能看到洛竹趴在桌上,手臂挡住了他的脸。她问:“怎么?和虚淮吵架了?”
“没有。”小如蚊呐的声音传来,洛竹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手臂里。
紫罗兰抬手打了个响指,手里的花枝和工具飞回了工具台上,身上的围裙也挂了回去。她走到洛竹身边,拍了拍手,问:“那又怎么了?你说大声点。”
“虚淮他……被派出去参加任务了……大概两周后回来……”洛竹坐起来,低下头看着地面,支支吾吾地说。
紫罗兰唾弃道:“哦,那我知道了,相思病。烦人,给我滚回家里去。”
“他走之前……对我说……”洛竹讲到这里,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大喊,“他说他喜欢我让我好好考虑考虑两周后他回来给他答复!”
“秀恩爱还这么大声我看你就是欠打!”紫罗兰毫不示弱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洛竹萎在一边,努力缩起自己,很委屈:“你让我大声点的!”
“啊?我看你是胆子肥了敢跟店长顶嘴。”紫罗兰转身走向自己的围裙,穿上之后挽起袖子打算继续工作,“看在你是个恋爱中的傻子的份上,本店长宽宏大量,就不和你计较了。”
“谁是恋爱中的傻子啊。”洛竹不满道。
紫罗兰懒得理他:“他无非就是想听点好话,等他回来你就给他多说几句‘我爱你’他就会很开心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和虚淮可是……可是……”
“万事俱备只欠洞房的小两口。”
“不要再开我的玩笑啦!”
紫罗兰转过身,拔萝卜一样把赖在凳子上的洛竹拔起来,把他撸得像只鼓胀的青蛙,问:“那你想怎么样?磨磨蹭蹭的,要答应要拒绝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洛竹看着她,张合了几次嘴,也没能说出话来。紫罗兰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然后推着他的背,让他出门去。她提了一桶包装好的花束塞到洛竹手里,然后又逼着他穿上了印着店商标的围裙,脖子上挂着自己收款的二维码牌子。
“作为不工作的反思,今天你不把这桶花卖完不要回来。”紫罗兰说。“还有虚淮的事你也给我自己想。”
洛竹提着一桶花,心想着非节假日非14号也不是什么情侣逛街出门的工作日,你让我去哪卖花。他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先去风息那里坐坐。
风息自从变成了公园,他那里就成了城市大型猫爬架,野猫都往哪里跑,城管的流浪动物搜救队天天蹲在那抓猫,绝育之后再放回来。洛竹最开始去风息公园坐着的时候,没一会儿身上就爬满了猫,把他当猫薄荷一样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他提着水桶站在街边等绿灯,几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正在旁边偷偷看他,然后聚在一起说话。
没过十秒钟,她们中的一人就走上前来,其他人跟在她身后,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洛竹见到她们露出微笑问:“要买花吗?”
最前面的女孩子没说话,红着脸点了点头。
“早上才采摘下来的卡罗拉,只要十五元一只,学生的话也可以便宜一点,十元一只。”洛竹抽出了一朵,递给她,笑着问,“要几只?”
等洛竹好不容易从那个路口离开过了马路,桶里的花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那几位学生不知道为什么让他一只只地把花递给她们,而且还要每个人交换着站在洛竹面前,总之花费了他相当多的时间。
希望店长能在他出门之后马上收到了这笔钱开心一点,不再迁怒他。
说起紫罗兰,当时风息化身树灵,他们被会馆带回,关入冰云城反省。洛竹很快就被放了出来,但天虎和虚淮都没有。龙游会馆里生活着很多妖精,多他一个也不多,在会馆给他准备的房间里自闭了几日,他还是离开了会馆。
想着不离开龙游,就在外面的森林里等着虚淮和天虎,他来到外面。见到风息在城市中心化为的树灵,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也就是那时他遇到了紫罗兰。那个紫发的女孩正在风息公园里卖花,卖到最后,留了两朵白色的菊花。她松开手,让花朵从手心里脱出,花没有落地,飘向空中,飞进了树杈之间,不见了。
洛竹忘记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她,连忙上前拉住要离开的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紫罗兰回答,同为妖精,她理解风息的做法,但是龙游是座很好的城市,他没能好好享受这里,太可惜了。
就此,洛竹结识了紫罗兰,成为她店铺里一名不干活的员工。在虚淮和天虎离开冰云城之前,他只能和紫罗兰讲些心事,讲过去的事和想要做的事。
之后虚淮和天虎正式加入了龙游会馆,洛竹也是。虚淮成为了一名执行者,天虎则是成为了一个夜市小摊贩,而洛竹还在紫罗兰的花店里游手好闲。
他和虚淮住在一起,隐藏在普通人家之间,不高不矮的楼层,普通的房间,学来的人类的装饰,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同伴一起居住在一个家里。
紫罗兰也不是没有调侃过他,邻居也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和虚淮同进同出的身影,连会馆里的其他人看到他们俩在一起也会露出暧昧的笑容。
紫罗兰也曾问过他,到底怎么看待虚淮呢?
是同伴吗?但风息和天虎也是他的同伴。是家人吗?像是,可风息天虎也是家人。
虚淮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呢?他从来不敢去思考。
怕简单地得到一个可以定义自己和虚淮关系的答案。
他来到风息公园,这时间段公园里只有几个退休的老爷子坐在阴凉地里下棋。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没过一会儿,就跑来一只白色的小猫蹭他的腿。洛竹没动,小猫就大胆地跳上了他的膝盖,踩了两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睡下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就被猫淹没了,身上能挂着猫的地方都有猫蹭着,或趴或蹲,挤成一团。他动了动手臂,让肩膀上的猫下去,随后把身上的几只抱起来放在长椅上。洛竹提起水桶,想着换个繁华的商业街去卖花,一转身就险些撞上路口买花的女孩子们。
她们似乎跟着洛竹来到这里,其中一个人被同伴推出来,将一个信封塞进洛竹的围裙口袋里,大喊一声:“我喜欢你!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接着转身就跑。
洛竹满头问号,伸手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是一个米白色的正方形信封,上面还印着一只小熊,拿去邮局肯定是寄不出去的。他翻手看了眼,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想了想还是塞回口袋里,提着花去旁边的商业街了。
很明显,紫罗兰的选择是正确的,洛竹站在商业街上没一会儿,一桶花就销售完毕。来的人都是女性,上至四十岁下至十四岁,还有好几个大胆地找洛竹要电话号码,不过都被拒绝了。
洛竹把水桶拎回花店,紫罗兰还坐在那里修剪花枝。他将水桶放在一旁,围裙挂上门口的挂钩,随后从围裙的兜里掏出信封,回到了自己的凳子上。
紫罗兰瞥到了他手里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刚刚买花的人给的,我也不知道?信吧。”
“诶?那应该是情书吧。”紫罗兰用围裙擦了擦手,好奇地回到柜台边,怂恿洛竹,“快拆开看看。”
“情书?那是什么?”洛竹问。
“就是给自己喜欢的人写的东西,一般是讲自己很喜欢对方,想问问对方喜不喜欢自己有多喜欢自己之类的。”紫罗兰解释道,“人类很喜欢这个哦。”
洛竹懵懂地点头,将信封拆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我在红绿灯那里遇到了你,我好喜欢你。
第二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请给我打电话XXX-XXXXX。
紫罗兰看到之后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她说:“我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看到的情书都不是这个样子的哦,可浪漫了!”
洛竹迷茫地看着手里的纸张,不能理解这种做法和上面的文字。
紫罗兰打开手机,调出自己的文豪情书一百篇.txt,随后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洛竹。
“人类都是这样写情书的,你可以看看。”
洛竹翻了半天,没大看懂。紫罗兰心痛于自己对牛弹琴,连声谴责洛竹:“若是有人像这书里这么写的对你,你不感动吗?你不想一辈子和他生活在一起吗!”
“我——”洛竹张口的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了,随后绯红的颜色从脖子上一路蔓延上脸颊,他小心翼翼地,像是不敢置信地问紫罗兰,“原来人类,把这个就叫做喜欢吗?”
妖精的寿命很长,百年算起,千年亦非长寿。洛竹不是不知道何为伴侣,人类青庐交拜,结为夫妻。野兽不言不语,相守至死。妖精也是同样。他见过结为伴侣的妖精,亦见过丧妻丧夫的人类,欢喜和痛苦他都见过。他也想过若是自己找到一个伴侣,那应当也是每天生活在一起,一同欢笑,相互照料扶持,直到走到沧海桑田,妖精也会死去的那一刻。
妖精们没有喜欢这一说,应当说用法不同,妖精把喜欢当做喜好,就像若水会喜欢人类,小黑喜欢食物之类的。
洛竹原本烦心的是,虚淮认真地讲他喜欢自己的时候,表情太过严肃,让他以为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一直在想,自己拉着虚淮住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同进同出,却什么都不解释,任由别人把自己和虚淮误会成伴侣的行为,虚淮有没有看穿,会不会讨厌。
虚淮喜欢他,会不会是像是普通的喜欢一样东西,一件衣服一样,但是是在拒绝他的亲近。
虚淮出任务的那个晚上,洛竹差点想到崩溃,要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出去带回会馆一个人窝起来。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若是伴侣的话,他的确已经找到了最好的人选。
只是他什么也没说,对方也什么都没有问。
紫罗兰听完了店员支支吾吾哼哼唧唧唧唧歪歪的讲述,看弱智一般地低头看着快要挖个洞躺进去等填土的洛竹,但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她思考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这样,你要不要也写一封情书?”
“诶?”
“就算虚淮不知道人类的习惯,只要你好好对他讲,那就好了吧。”她摊手,“跟他讲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就好了吗?”
洛竹疑惑,紫罗兰随手抽出了店里的记账的废纸,把记账的笔塞进了洛竹的手里。他愣愣地看着纸张,想了想,歪歪扭扭地写上‘我想和你一直睡在一起’。
“你知道吗?在人类世界,这叫做性骚扰。”紫罗兰说。
洛竹把睡划掉改成了住。
紫罗兰看着他,没说话,抿着嘴唇,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她说:“要不你还是直说‘我爱你’吧。”
洛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半天,愣是没能划下去。
紫罗兰干脆拖了个凳子来,坐在洛竹对面,撑着脑袋问他:“你到底想和虚淮怎么样?”
“一起住,一起吃饭,一起起床之类的,平时能聊天,呆在一起……”洛竹回答。
紫罗兰的脸猛地凑近了,小声问:“接吻也可以吗?”
洛竹脸上没减退的红色要烧上额头了,他有看人类的电视剧,也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他思考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我建议你用行动表达你的心意,只要他没有一脚把你踹开,你就成功了。”紫罗兰坐回凳子上,“如果你被踹开了,就当我没说。”
“你靠谱一点啊。”
“虚淮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天天赖在店里,一点活不干还要我陪你聊天,还要我当红娘出主意,我呸。”紫罗兰拿着自己的手机,“要不是看在你今天去卖花的份上,我现在就要把你扫地出门。”
洛竹缩在凳子上,妖精耳朵都要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紫罗兰终于心软了,她撑在桌子上说:“这样吧,情书我帮你写,虚淮回来前两个小时你来我这里拿。保证你成功表达自己的心意。”
“店长!!!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洛竹说着就要扑上去,被一掌按住脸,按回了凳子。
紫罗兰毫不客气,她说:“作为报酬,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出去卖两桶花。”
洛竹给她打了两周的工,虚淮回来前,他来到店里。紫罗兰交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告诉他不要打开,到时候直接交给虚淮。
洛竹揣着信封回到会馆中,他站在传送门前,刚看到光芒闪现中露出一个蓝色的衣角就上前喊道:“虚淮!”
虚淮睁开眼睛,看到洛竹向他招手。他点了点头,问:“你怎么在这儿等我?”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要我回复吗?给。”洛竹将信塞给他。
虚淮见到信封,有些稀奇。洛竹一向开朗直白,这种方法看起来就不是他选的。
他问:“谁教你的?”
洛竹见被识破,不好意思地挠头说:“紫罗兰教我的。”
“那个花妖?你又去找她。”虚淮轻微蹙起眉头。
“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比较无聊嘛。你快看。”
虚淮轻轻一抖,就将信封中的纸取了出来,他展开了那张纸,看了一眼,沉默着,随后看向洛竹。他问:“这是你的回答?”
洛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
虚淮叹了口气,说:“你别傻笑了,一会儿去天虎那吃饭吗?”
“好啊好啊。”洛竹说,随后他就和虚淮并排向前走,“我跟你讲啊,紫罗兰这两天压榨我给她干活,店里一半的花都是我卖出去的。上次我去风息那的时候,原来那只小白猫也被抓去绝育了,太可怜了。还有……”
虚淮把纸和信封悄悄丢进了会馆的垃圾桶里。
信纸上什么都没有写,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了眼洛竹,发现对方的回答已经写在了脸上,对方想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愿望,想要和自己分享一切的心情,全部都写在他本人的脸上,表情上,动作之间。
他已经得到答案了,从那封没有字,又写满字的情书里。

虚淮:你上次给我发的人类大词典很有用,感谢。
谛听: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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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第一次见到玄离的脸是在一个相框里,那位曾经的活着的一等功没有穿着军服,穿得像每一个他那个年纪的年轻男孩和他身旁的少女正打闹着。那相框就摆在老君的桌上,老君只要一瞥就能看到,从窗外探进来的阳光触不到相框,落在离框沿十几厘米的桌面上。
因此十年过去,这张照片也没有泛黄陈旧,像是从时间长河中舀出了那一瞬的水,定格了那一秒,静置于老君的桌上,从未褪色,从未被遗忘。
玄离,是之前陪伴在老君身边的一位特种兵,说是陪伴而非服役是因为他和老君的关系非师非长,亦亲亦友,哪怕有更好的军衔和奖励等着他,他也没有犹豫过一秒。他也曾是部队里的传说,一位活着的一等功,谛听很久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只可惜没能见他一面。
到他见到玄离的脸时,他已经不再是活着的一等功了。
毕竟,如果玄离不死,谛听也不会有资格替代他成为老君身旁新的护卫。谛听虽然也很优秀,但人情这个东西却比任何优秀都来得重要。
至于玄离死亡的原因,事情太大,上面压了下来,老君也不曾细讲,谛听知道的不多。大多还是老君发呆或失言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据说在十年前,老君的徒弟李清凝在执行任务时身陷敌军阵地,虽然撑过了严刑拷打,却也无力脱身。她将自己获得的情报传回基地,同时也下达了直接轰炸此处基地的请求。她逃不出去,轰炸必然会让她葬身于此,但她还是如此请求老君。玄离请求自己去救李清凝,被压下。老君权衡之后,同意了李清凝的请求,下达了轰炸基地的命令。
玄离抗命,前去救李清凝,最后和李清凝一起和基地化为灰烬。
老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自己的徒弟和亲友,修养了十年之久才重回军队,因此,谛听就被安排来成为老君的贴身护卫。
谛听依稀记得,在自己第一天找老君报道时,因为盯着老君桌子上的照片看了很久,老君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回神。他连忙立正敬了军礼,老君看他好奇便问:“你对玄离很感兴趣?”
谛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他说:“大部分在军队服役的人都对玄离很感兴趣。”
老君听到这话,笑了笑,视线从谛听的脸上滑到桌上的相框上,笑容恍惚起来。他伸出手去拿起了相框,慢慢松开了嘴角,长呼了一口气。
“玄离是个很普通的人,喜欢玩闹,喜欢吃东西,讨厌文书工作,清凝教他念书的时候可苦恼了好一阵子。”
听到这话,谛听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老君的角度还是亲友的角度,过于私人了。他问:“那玄离擅长什么?枪术?格斗?”
老君一愣,接着露出微笑来,松了一口气,说:“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让我想想……应该是格斗吧,近身战斗里他还没遇到对手呢。不过枪术也很好,总之平时的体能训练没有他不擅长的。”
这的确是真的,玄离保持着军队里各项体能训练的排行榜第一名,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却还是没有被完全覆盖,谛听自己也刷新了几项,但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没继续了。
不管他们这些后来者能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如玄离。谛听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并非只是传说中的一等功而已,他甚至可以作为优秀的标准,在军队里但凡有一项训练成绩能够与玄离持平都是值得骄傲的事。超越玄离的记录并不能替代玄离成为新的标准,这个人的优秀是他人难以企及,就算达到了也无法替代的。
这种事情,身为同样以优秀为代名词的谛听无法接受。
因此他来到了老君身边,想要通过老君了解到玄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超越他。但他失算了。
死人是无法被超越的。
就算他再怎么努力,玄离这个名字已经通过他的死亡,一条永远比自己高一厘米的标准线,不管自己如何成长都无法跨过。
如此又过了三四年。谛听通过了这三四年的成长认清楚了两件事,一,超越玄离这件事可以暂且搁下,二,自己的上司是个非常幼稚的家里蹲。他本以为自己来到老君麾下能够学习些军事上的战术,但大部分时间自己也不过是在照顾这个宁死不出门的老顽童罢了。
不知道玄离之前是不是在做同样的事,但那时毕竟还有个靠谱的李清凝在,谛听觉得还是自己更强一些,在照顾老年人方面。
正是冬日,谛听戴着棒球帽裹着围巾离开老君的住所,天上飘着小雪,细细碎碎的,像是米洒在地上。他要出门去帮老君买东西,老君特地指名要他去一个遥远的超市买,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谛听姑且还是听从了,开车去了个遥远的超市,刚准备踏进门。
迎面就走来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的青年,手里还提着两袋子东西。谛听和他同时错身,想要礼让对方,却也因此撞在了一起。
两个大男人撞在一起也没什么,谛听稳若磐石,对方却歪了一下,似乎要向后倒去。谛听只思考了一瞬便伸手去拽他,而那青年的身后蹿出来一个矮个子女孩,举起双手托住青年的背,把他扶稳,急切道:“狗哥你没事吧!”
因此,谛听只扯到那青年的领子,轻轻扯开了一点,露出围巾和衣领之间的缝隙。只一眼看去,便看到满目疤痕,苍白又无血色,像是盘曲的蜈蚣,又像是纠缠的蛛网。
这样的伤疤在军队中极少见,谛听忍不住又看了两眼,才发现青年比自己矮些,在青年随便缠绕了两下的围巾间隙能看到,从他的下巴到脖子深处,全都是类似的疤痕。连皮手套和袖子中间的手腕也被疤痕覆盖着。
“抱歉。”谛听松开手,后退一步,侧身站在一旁示意他们先过。
青年只低声说了句‘没事’便转头向身旁的女孩,示意她把手上的袋子交给自己。女孩则是用力摇了摇头,还要从青年的手里抢个塑料袋过去。青年一抬手就躲开了,但手中的东西太重,他后退了一步才稳住。女孩子看他这样也不抢了,转身向前走去。
谛听原本是打算进去的,但他听到了一句话。
他听到那青年说:“我没事啦,小清凝你别这么紧张我。”
清凝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十几年前老君就尝试过追查李清凝和玄离的下落,似乎是认定他们还活着,但到后来,老君也放弃了,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谛听就更不用说了,他不过是一个护卫,并不认识李清凝和玄离,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断不可以为了这句话而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
他回头看向他们,却正对上了那青年看过来的眼神。只一瞬那人就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和旁边的女孩说话。
谛听却察觉到了,那一瞥里的警戒和防备。
普通人可能会被烧伤,普通人可能会叫清凝,但没有一个人会有那样一双危险的紫色眼睛,像是受伤的猛兽一般,警惕着可能会靠近自己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谛听这样的陌生人。
谛听考量着是否要追上去,转角就来了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青年和女孩和他们热切地打招呼:“阿根和小白也来逛超市啊!”
女孩子清朗的声音传来:“是啊是啊,三叔快去吧,今天鸡蛋打折!我们准备回去做饭了!”
谛听不再停留,转身进了超市。
在超市里站了一会儿,谛听离开了超市,循着刚才在超市里观察的他们两人的踪迹去了。
待他绕过一个小巷的转角,突然一阵拳风向他袭来。谛听本能地反向躲开,但那人马上前踏一步,踢出一脚,直击谛听腰腹。谛听躲闪不及,只能弯腰蜷身,曲臂用双臂去接这一腿。然而这一腿的动作虽快,力量却不大。谛听的脚步方寸不挪,稍一后仰缓冲力量,便伸手去缠住了这条腿。
那人见谛听绞住自己的一条腿,另一脚顿时蹬地,一手撑墙,顺势踢向谛听的腰侧。谛听不躲,稍微用手肘一垫便接下这一击,果然如他所料一样,力道也太轻了。
谛听借着这个姿势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脚腕,转身下压,将那人的手拽离附着的墙壁,掼在了地上。那人自然是不肯服输的,没能被谛听砸在地面上,双手轻轻缓冲,便要拧腰转身去再给谛听来一拳,但谛听在锁住他的双腿时,下一秒扯下了他的围巾。
“玄离?”谛听的声音太近了,就在耳边,刺激得青年头皮和脊背都发麻。
他一抖,也不再使用拳脚了,胡乱扭动着想要挣脱谛听,大喊道:“什么玄离!我叫阿根!”
谛听松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他垂下上眼睑看向转身坐在地面上喘气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说:“阿根的资料我刚刚找人调出来了,虽然你也学他扎了小辫子,但你下次撒谎还是把你的眼睛遮起来比较好。”
坐在地上的人看清了手机屏幕,咬着下唇内侧的黏膜,发出了一声‘嘁’的声音。他小声嘀咕道:“还以为你是想对小清凝下手,没想到是冲我来的。”
嘀咕完,他皱起眉来,看向谛听,问:“那你想干什么?抓我回去?以抗令和叛逃的名义军纪处理我?”
那人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一头杂乱的短发没修剪,还有几根翘在头顶,黑色偏紫的头发有一缕长的在脑后绑成了小辫。青年人穿着素色的衣服,牛仔裤和运动鞋,为了遮挡住身上的伤疤,还戴着手套围巾。他坐在地上,还在喘着粗气,似乎是刚才的运动消耗了太多力气,口中呼出白气,其中一部分化为水珠凝结在了他的围巾前。
那双紫色的眼睛不岔地瞪着谛听。
这就是玄离。
不知怎么,谛听突然想起了老君曾说过的一句话‘玄离是个很普通的人’。的确,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个普通的家常青年,哪里有那个军队传说的样子。
可谛听站在他面前,见过那双警惕的紫色眼睛,像是蛰伏的野兽一般。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错的,玄离应当是如此没错。他曾想过许多次玄离应该有的样子,大多都不太一样,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总是相同的。
那个会违抗命令,哪怕玉碎赴死也要去拯救自己的朋友的人应当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于是他向青年伸出手去说:“我叫谛听,姑且算是你的接班人。鉴于我们都是照顾老君的受害者,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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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竹亲启。
客套便省了吧,你也不乐意看。咬文嚼字也省了吧,免得你背后骂我书呆子。
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别把纸揉了扔了,今日来纸价涨了不少,这张纸可值一串给小黑的糖葫芦。
寄信时我多给你装一张白纸,你拿去京城读书人那里,便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写信前,我看到昆仑上的梅花开了,想必京城已到了初秋,你去年寄来的柿子都在冰窖里冻着呢,没人吃,你可别寄了,不然你就自己来吃掉。雪山上天寒地冻的,来也不要冬日里来,等到夏天的雪化了,山路好走些。
你养的那窝雪兔子又下了一窝小崽,我住处的草都被他们啃完了,前日还在我被子上也啃了两个巴掌大小的洞,夜里脚头透风,你可要记得赔我。我要瑞蚨祥里最软的褥子,棉花也要京城里秋里新打的,不然我就烤了他们。
一月前谛听来昆仑了,说是来修习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我看他就是想偷懒,谁不知道老君日前寻回了他的徒弟,可要好好亲热一番,他孤家寡人留在蓝溪镇徒生寂寞,别人也嫌他碍眼罢了。在我这里蹭吃蹭喝,还想烤兔子,多亏我给拦下了。他竟说我是一个人过久了连兔子也当安慰,当谁都和他一般吗!
初见我时,他见我与玄离功法同系,还以为寻到了那人转世,这世上哪有什么转世回魂,江湖骗子讨银钱的手段而已。他自己倒是信者癔症,爱缠着灵溪少年,面上又不言语,别人只当他是冷淡呢。要我说,他要是真心相交,就别整些灵魂转世的胡话,就算别人真心待他,也只会被这些话冷了心。
但,倘若真有来生,我也想去寻你。这可不是癔症话,谛听说人魂转世,身上的胎记便带着上一世记忆。昆仑天冷,我要是哪天冻死了,就在手臂上划个竹字,转生后还能想起你来,去京城找你。
这么想来,你也记得让风息别把镖局搬走,我那时年岁肯定还小,走不了多远。你也要好好待我,不许嫌我烦,也不许再将我一人丢下。
昆仑山上梅花开了,我见了殷红的一片,还以为见了你。
你怕是又要说我脑子不好。可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京城时,就看到你爬上落满雪的树,去给小孩子捡花球,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你,你冲我笑,让我接着,就把花球抛给了我。
我未曾见过比那更艳丽的东西。
想来昆仑山上的梅花点血也不如你脸上的一片红滟,丹顶鹤冠不及你眼中一泓染池。人道昆仑盛景世间一绝,可我见过更绝的。以你眼看昆仑,非圣贤可思,非李杜可述,山非山,水非水,无言语可及,无珍宝可及。
你不信我吗?那我寄一只梅花给你,你拿着面镜子看梅花,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我给你多塞了张白纸,你可别真的拿去换了糖葫芦,你若是想给小黑买糖葫芦,我再寄些银钱去便可。纸只能拿来写信,你可知啊。
风息要的药材和天虎爱吃的鹿腿我都一并捎去了,给你准备了我酿的冰酒,别一口气都喝了,后劲大着呢,要是你发起酒疯来,没我在身边可压不住你,别给风息他们添麻烦。
小黑喜欢的糖我也捎了,你藏在冰窖里,不然会化开。你倒不用怕长胖,我用手指沾了些,只不过是甜味重了点,少吃些无碍,不信你也尝尝。
每月寄信与你耗费我好几张好纸,你倒好,看完就扔,下次我便不寄了。
虚淮

月余,一只苍鹰越过冰封的昆仑,飞到那高山之上一间草屋里,落在门前的一株梅花树上。屋里的人听到了声音,连忙跑出来,抓住苍鹰的脚,解下绑在脚上的一只竹筒。
里面是一张上好的信纸,他见了,面露喜色,急切展开,只见他寄去的空白信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想我直说。
他抿了嘴,手里握着信,脸撇开向一边去,像是见信如见人一般,被人戳破了心思,脸颊都染上了少许粉色。
“哪能直说!有辱斯文!”他佯怒道,嘴角却不自觉勾起,手下将信纸卷起,扎上一股兔毛绳,丢进了屋中的竹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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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没停稳,一个蓝色的身影就从车厢里飞身而出,直接扑进了京都第一镖局的大门。一双白靴子落了地,不染尘土,又踏出去几步,整个人羽箭一般直钉在了镖局柜门的桌上。
“啪!”的巨大一声,桌案上的砚台都抖了一抖。
风息正握着笔记账,被人一拍桌子,狼毫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墨点。他抬起眼睛看向来者。
“洛竹!洛竹他怎么样了?”来人慌张地解下身上的蓝色披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微蹙短眉,一双青蓝色的眼睛盯着紫发的镖师,神色紧张。
风息没什么表情,只抬起手用笔杆指了指一旁的走廊,回答:“在他房间里。”
“多谢。”来人匆匆道了谢,抬脚就要向那边走,但察觉到些许不对,脚步顿住了。他眉头撇起来,虽然焦急,但更多的是疑惑,他问,“所以洛竹到底怎么了?风息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风息移开了视线,瞥向房梁,又扫了眼抱着扫把在门口扫地,还在忍笑的阿赫的发抖背影,努力躲避了一整圈,但对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终于放弃地把视线移回虚淮脸上,他轻压眉头,斟酌词句,“他现在不是很好,但也不是很差……但相当不好……”
“总之,我觉得你现在去看看他,差不多就能解决问题了。”风息的视线下移,接着将手中的笔放下,从柜台下抱出一小坛撕去标签的酒,塞进了虚淮手里,伸手拍了拍虚淮的肩膀,“加油。”
“?”虚淮被人握着肩膀转了身,推进走廊。他单手抱着风息给的酒,另一只手揭开盖子闻了闻,脸上的疑惑更盛,自言自语道,“虽然我把昆仑雪莲带来了……但也不能泡进虎鞭酒里给伤者喝吧……”
他绕进后院,意外地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平时吵闹的演武场都寂静一片,风吹叶扫地的声音清晰可闻。边先前走,边把自己的披风团成一团揉在手里,一头缎带一般的冰蓝色头发自然散开,有几丝因为汗液沾在了他的脸颊和脖颈上,虚淮没有来得及去摘下发痒的头发,用手背扣了扣门。
自然是没有应答的,但他听到了屋内粗重的呼吸声。低声道了句‘失礼了’,他轻轻推开门,踏进了门槛。屋里一片昏暗,屋中的帘子也放下了,将内室和外室隔开。洛竹从未有过这种习惯,想来应该是风息做的,虚淮想着,将手里的东西先放在了外室桌上,轻轻撩开隔帘。
而他的手指刚分开那片锦缎,他的手就被一只汗湿而滚烫的手掌抓住了,瞬间察觉到抓住他的人是洛竹,虚淮也就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拽进去。
被掼在床上,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今日不知分寸,虚淮倒也不记得撑着些,后脑撞得发蒙,视线迷离再清晰间,一缕柔软的头发垂到他脸上。虚淮眨了眨眼,看到那人一头棕发已经汗湿了,片缕分明,黏附在肩上或垂下,一双赤红的眼睛浸在发红的眼眶里,却带着他熟悉的笑。
“虎鞭酒?你倒是准备充分。”他笑着,伸手径直扯开了虚淮的领子,俯身伸舌去咬住那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抿起一分薄皮,轻轻用舌尖扫了一下。
虚淮上下扫了眼他,看到这人全身光裸,身上没添什么新伤口,只看得到些旧伤疤。一团硬热的东西抵在他腿根,缓慢上下摩擦着。
“你这是……?”虚淮伸手去摸他的脊背,一手的汗,带着点奇异的香味。他耸了耸鼻子,刚准备把手指往嘴里放就被洛竹拽住了手。
洛竹笑了,他轻斥道:“你怎么什么都尝,也不怕我在身上涂毒。”
“那你倒是涂一点,让我去舔下你的脊背。”虚淮不与他争,松开了手,但嘴里没放过他。“高热,发汗,你却不像是风寒热脑,精神还这么好。”
说着他稍微抬起腿,用衣摆磨着对方的会阴,引出几声哼哼。洛竹把眼睛都眯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按住对方的腿,偏又忍不住干脆坐在对方的腿上,把敏感又舒服的阴部贴在粗糙的衣物上。
“回来的时候遇上劫镖的,没挨上刀子,被人泼了一脸的粉。”洛竹伸手去把他的衣领扯开,扯到一半又不动了,干脆岔开腿坐在虚淮腿上,大腿夹着他的,自顾自磨起来。无色的汗珠从他额角落下来,偏生染了点殷红色,虚淮伸手去接,勾到指尖又化为无色水流,顺着他的手指滚入掌心。
洛竹瞥到,垂下眼睑,抿着嘴唇,一双红眼被睫毛和笑意敛着,无半分羞怯,全然如雪中红梅,被一只苍白的手拢入掌中。
“继续说。”虚淮提醒道,他握了握手,将指尖也沾上湿意,伸手按在了那人硬挺的乳珠上。
“嗯……后来嘛……你用力点,呼……”那只苍白的手改用两指捻住乳珠,短而圆润的指甲轻微掐着根部,缓慢搓揉着,把原本硬挺的小珠搓成核籽一样。洛竹撑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去绕他的衣带,顺手在对方的胸膛和腰腹上划起圈来,“去看了大夫,大夫也没什么方法,多喝点水,多盖被子,多发汗,尿出来就行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伸手一扯,就把对方的衣服全都扯开,衣襟顺着皮肤滑下去,落在了床被上。
“你爱担心,没打算告诉你的——嘶,疼,”他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对方的小腹上,以还胸口上被掐的那一下,轻皱眉头,“就是怕你小心眼才不告诉你,但我想着,反正药也没法解,不如喊你过来找点乐子。”
“找乐子?”虚淮的声音稍微高了点,洛竹知道他是在发脾气,但对方被磨了半天,裤子里早就鼓起一大坨,只不过是在借着怒气硬撑而已,想着把人勾出来就能躲开这顿责难——毕竟他这人要是真的怒气上头开始训人,那可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去了,洛竹自己还硬得发疼呢。
洛竹伸手去点在他鼻尖上,顺着中隔用指甲刮过人中,按在对方的嘴唇上。他俯下身去,棕发被体热烘得有些蓬松起来,但还是滑下去,罩在虚淮脸侧。洛竹将唇抵在自己的手指上,看着那双带着责怪的青蓝色眼睛,虚淮被这样盯着,没一会儿就垂下上眼睑,避开对方视线,不愿意再看他。
“你可长点心吧。”虚淮动了动嘴唇,但被手指压着,出口的话语有些含糊。
“点心?什么点心?”洛竹笑道,手指压在嘴唇上,嘴唇扯开的弧度不够,也同样含糊地回答。
虚淮听到他这样敷衍回答,视线移回来,看入那双眼中,却像是被绕花了眼,只能皱眉瞪他,责备道:“你总这样……”
“那你尝点心吗?”洛竹撤开手指,两人双唇只差毫厘,他稍微合了眼,羽毛一样的睫毛几乎掩去那双琥珀红石的眼睛,呼吸间那股带着春情的气味裹了虚淮满鼻子,让他避不开,但药性对他不起作用,他全然被眼前之人的媚态煽动而已。
虚淮咬了咬唇,稍微抬起头去想要接住那双唇,对方却料到了他的反应,及时退开了,坏笑着,勾起唇来。他说:“生我气的人可不许亲我。”
听到这话,虚淮眉头更紧了,也不再轻柔地安抚他,手指扯开了对方的小腿,带着他往自己腿上退后一点,撑着床铺坐起来。洛竹第一次见他这样反应,有些惊讶,笑都有些变了。
虚淮不等他反应,带洛竹在自己腿上坐好,便伸手撩开对方的长发,露出脖颈和肩膀来,一口咬了上去,含着对方肩膀上的一点皮肤说:“不亲就不亲。”
洛竹被他这表现逗笑了,也不在意,伸手去抱住虚淮,撩起他的几缕头发,开始在他脑袋后面编起麻花辫来。
依他对虚淮的了解,对方如此生气了可要在他身上好好咬一会儿泄愤。洛竹被泼了春药粉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大量饮水加上运功流汗,药性并不强烈,只是胯下的那根东西一直不肯平静下来而已,自渎了两次也不见消退,他索性把身上舒服的地方揉了个遍,直到没了力气。
虚淮虽然是他心之所好,但说实在的,调情手法着实一般,要不是洛竹引导或是催促,他摆弄半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若是胸口被揉得舒服了洛竹还能哼两声,被人在脖子、肩膀和胸口上咬着,洛竹可真没什么感觉,但虚淮喜欢,就放任他做。
今日却不止怎么,洛竹玩了没两下头发,虚淮刚在他胸膛上咬了两个红印子出来,那双手便从腰腹滑到股沟处,一手分开臀瓣,一手探进去。
那只细长的手刚抵到后穴处就被吸进去了一个指节,虚淮眉头更紧了,他松开嘴,问:“自己玩过了?”
“嗯?”洛竹收缩着穴口,向后退,想把那只手指吞下去,他双臂搭在虚淮肩膀上,轻轻拢着对方那头长发,像是被抚摸到了舒服地方的猫一样眯起眼睛来,“撸前面泻不出来,我就试了试,虽然舒服了点,但也没用。你给我摸摸……”
虚淮没动,任由对方自己向后撅着屁股,把自己的手指全部纳入身体里,自顾自地向舒服的地方吸纳含吮。虚淮低着头,看到对方的茎柱正挺翘着,头顶上泌出清凉的液体来,流了满柱身,小小的一点,盛在冠头的接缝处,亮晶晶地像是镜面一样泛着光。
他抬起头来,看到洛竹扶着他的肩膀,却闭上了眼睛,自己讨乐子去了。他心有不岔,探入对方肠道的手指正触到一处软壁,他借上力道,多用力一份,换来对方一声轻呼,接着就停下了动作,半睁开眼睛,埋怨道:“做什么啊?”
“用哪只手玩的?”虚淮问。
洛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本能快过理智,抬起自己的右手说:“我惯用右手。”
下一秒,虚淮就伸舌去勾住了对方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冰蓝色的头发,青蓝色眼睛,苍白皮肤,虚淮全身上下唯独张口的舌头是人类一般的红色,其他都清淡似天上仙子一般,洛竹也总爱用这事逗他。
从那张口中伸出的红色像是蛇一般卷住他的食指,舔了两下之后便将之含入。洛竹愣着,等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顺着手指的关节纹路将指尖关节舔了遍,牙齿轻咬了两下,没留下痕迹,却远比在他脖颈上留下的那些他人可看到的痕迹羞人。
他扇动两下唇,没能说出话来,撇开脸去不敢看虚淮。
虚淮把他的手指吐出来,舌头轻轻在指尖上点了一下,还不能洛竹收回,便抓住他的手,背过去,将他自己的手拽到身后,洛竹被这样的姿势抓着向后弓仰去,像是把胸口送到了虚淮面前。
“那你再试试。”虚淮说,他将自己探入穴中手指抽出来,还变本加厉地用双指分开穴口,硬是握着洛竹的手,将他自己的手指送了进去。
“你!”洛竹原本就因为发汗的原因脸颊通红,这时候再羞红一分也已经看不到了,他有些急了,“哪有在心上人自渎的道理,于礼不合!”
“……”虚淮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又低下头去,嘟囔道,“我们最初翻被云雨的时候你可没说于礼不合。”
但他还是松开了对方的手,没再强迫他,却又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他察觉自己因为那句‘心上人’露出的不可自控的笑意。他可是应该生气的,对方如此不珍惜自己,这些虎狼药多么伤身,不先考虑自身安危,却还想在这时喊他来找什么乐子,世上哪有这等傻子,虚淮不给他点教训,他那性子哪里记得住。
虚淮恨自己怎么这么好哄,对方一句轻薄话就能讨了欢心,让刚才的丝丝不岔转眼间化为指间流雾,欢喜的瞬间,心头的小太阳就出来了,那点半白的云雾也不见踪影。
“既然你都玩过了,那我直接进去了。”心里松下了,嘴上可不能松。虚淮努力硬声道,他扯开自己的底裤,让早就挺立的茎玉从里面探出来,压在对方会阴软肉上,慢慢向后去寻那方柔软的穴口。
被药粉和手指玩弄多时,洛竹自己也觉得肉穴被挤开的过程比自己玩弄爽利许多,硕大的肉棍子戳进来,不容得他躲开,不让他自己再在舒爽的边缘反复戳弄,将酸痒的穴肉碾过去麻了腰。
洛竹伏在虚淮肩头,轻声唤他的名字。平日里他便这样,爱在床笫之间言语逗弄虚淮,可真的被钉在对方玉茎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不放浪呻吟——失了神志倒也会,不羞赧嗔声——他只觉得两人都觉得舒服的事没必要清高自持,但也总是不愿意松开对方,最是讨厌被从背后刺入,压着腰腹,看不见对方也摸不见对方的样子。
虚淮问过,他回答:“我是觉得与你做这事才有意思呢,若不是你,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我可懒得让旁人碰我。”
穴肉被茎柱破开又收紧,进出之间发出水浆之声,虚淮伸手抚摸他的脊背,虽然是习惯了他这副不做声的样子,可一声声‘虚淮’就萦绕耳根,远比其他呻吟更勾起己方春情。
虚淮抽弄了一会儿,突然,洛竹按住了他,撑着床板就要起身来。柱身滑出一大截,虚淮一动,戳到了他穴里最浅的柔软沟壑。洛竹的腰软下来,失了力气,又将玉柱吞了回去。
连忙扶住他,虚淮问:“怎么了?”
“水有点喝多了……我想去茅厕……”洛竹低声道,垂着眼睑,话语不清,显然是一副被顶弄得有些发蒙之相。
虚淮本想顺遂对方心意,可拔到一半又察觉到些许不对。他全数抽出,把人抱起来,洛竹以为他是想扶起自己,却没想到对方又戳刺进来,直直顶在最浅处。
“啊……”洛竹无意识地轻叫了一声,随着这下顶弄逐渐回神,他转头欲询问。对方比他更快,一只苍白的手覆上他的小腹,轻轻揉了揉。洛竹突然察觉到了,他拧身想逃,但他一动,抵在他穴中的肉刃就磨他一分,尿意与舒爽一同冲向腰际。“你犯什么浑!”
虚淮死死扣住他的腰不让他逃,在他穴中抽插起来,一手按住他的小腹,凑到他耳边,将他的发与耳廓一起含入之前小声说:“尿在这里便是,我会收拾的。”
洛竹挣不开他的手,腰也被握住,后方不断加快地顶撞晃荡得他腰眼酸麻。他咬着牙,想推开虚淮,对方含着他的耳朵舔咬,纹丝不动。
“你!你……”他说不出话来,也不想泻出呻吟之声顺了对方的心。可这哪里是忍得住的呢,多了几分受苦罢了。
虚淮手下按压的力道重了一分,接着,一股清凉几乎看不见颜色的液体便从洛竹的性器中喷出,越过床榻落在石砖地上。多次泻出的液体没什么尿骚味,只不过是携带着药的茶水而已。虚淮按着他的小腹,待那股小泉泄完才松开手,手掌绕上柱身去帮他撸动几下,想帮他排尽尿液,然而他刚揉了两下,另一股乳白色的液体也从铃口喷射而出,落在了地上的尿液中。
白精数量自然比不上尿液,喷射了两股后便只能从龟冠处被虚淮抚弄着一点点溢出。
虚淮第一次见他这样,待他泄完就把他抱回来,柱身抵在穴中给他转了个身。洛竹没说话,咬着唇,抬手横臂挡住自己的脸来,虚淮去抓他的胳膊,只触到指尖冰凉,身形微颤。
“洛竹?”虚淮看他这样,就把他放到床铺上,也不拔出来,俯身去亲吻对方的下巴,“不舒服?我做过了?”
洛竹咬着唇,最后还是松开手臂,露出自己的脸来。虚淮看到他眼角有些红,不像是难受,倒像是往日里做得狠了入情的样子,脸颊也通红,不知道是何缘故。
“你……”洛竹本想瞪着他骂,可入眼那双带着歉意的青白眼睛,让他话到嘴边,又骂不出来。他只能避开对方的眼睛,垂下眼睑斥道,“别犯浑!”
“嗯。”虚淮竟然应了,爬上来,毫无反省意思地亲着洛竹下巴,慢慢凑到唇边去了。

离岛镖局大堂,虽然是青天白日的,但门关着。大堂正中间的桌子上,四个人围坐着。
“碰,”风息从桌上拿起两张八饼,和自己的一张八饼合在一起,放在手边,丢出一张白板,“他们要折腾到什么时候,镖局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碰,至少要个三天吧,虎鞭酒你都塞给虚淮了还怕什么,饭菜我也放在房门口了,爱吃不吃。”阿赫接下了那张白板,又丢出一张北风。
天虎没出声,但还是自己起了一张牌,又丢了一张。
“所以为什么我在这里陪你们打麻将?”无限问。
“洛竹在里面呢,三缺一,叶子不会打。”阿赫说,“你又不让我们教小黑,那就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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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团乱。
洛竹早就想到了这场景,但真的见到时,握着剑的手还是不自觉握紧了。他沉着眉,浅吸了一口气,垂眼看着自己脚边的地上,怔了许久才把那块玉佩捡起来。
那是块品质一般的玉佩,说不上价值连城,连打磨的工艺都异常粗糙。翠玉里掺着白色,阴刻了一个淮字,字角处刻痕锋利,但字体上圆润,似乎是被经常抚摸磨得圆滑。
洛竹把玉佩握在手里,手指顺着淮字摩擦下去,指关节却在玉佩背面触到了什么,他将玉佩翻过来,见到了一个阳刻的竹字,刻功笔法与另一字完全不同,一看就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他用拇指抚过那个被人偷偷刻下的竹字,想起偷偷刻字的人的脸,有些想笑,但此时此刻也笑不出来。
那人就喜欢做这些事情,瞒着洛竹做些不会被察觉他做了就欢喜的小事。像是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洛竹名字旁边,或是偷偷把洛竹与自己成对的东西换一下,自己拿着洛竹的,而洛竹身边的是自己的。
洛竹总是笑他,那人总是红着脸争辩,说什么君之情思,是物非物之类文绉绉的话。风息掩面转过身去当自己又聋又瞎,阿赫可就不放过他了,笑他说你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么?虚淮也就是在他面前是那副羞红了脸的样子,遇上阿赫就只能板着脸说你羡慕可以直说。
阿赫自然是不理他这种挑衅,扯过一旁的叶子就亲热给他看。虚淮只能别过眼去,偷偷瞧洛竹一眼,见洛竹面不改色地看着,端着茶杯却无半点反应,心里羡慕但人前亲热始终是于礼不合,自然也不会跟洛竹提。
洛竹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作声,毕竟这人喜欢上房揭瓦,要是自己给了点反应,面上他还端着礼,私下里可不知道会被骑到什么地步。
礼,礼,礼,洛竹是不知道虚淮到底哪里读来的这么多礼,反正书读得很多,早年还住在镖局的时候就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被风息带着出门买菜,虚淮就趴在镖局附近那个学堂的窗口听人讲课。后来虚淮被昆仑山上的一个道人看上,带去昆仑山修道学武,据说他们那门派偌大一个门派,就只有几个人住着,还有个藏书阁,虚淮去了,恨不得吃住在藏书阁里。
他师父见他这么喜欢看书,就让他天天打扫藏书阁。洛竹去过几次,翻出了几本故事书就歪在藏书阁的火炕上睡着了,醒来时见到虚淮就拿着本古书坐在旁边,虚淮给他盖了条被子,自己也挤进来坐着。被子小,虚淮的腿跨过他的腰,踩在另一边,将书放在膝盖上的被子上。
那时候他们俩年纪都不大,正是爱玩的少年,虚淮喜欢看书,洛竹睡醒了之后也不动,伸手盘虚淮的长发,给他绑辫子玩。
昆仑天寒地冻,洛竹只能每年盛夏的时候被风息带上昆仑见见虚淮,住两三日就要被虚淮那个不解风情的师父赶走。虚淮小时候还稍微活泼一些,被带上山之后愈发沉默,洛竹偶尔问起,也就是说总是被师父训诫,要遵守礼节之类的。
洛竹不以为然,但对方自己很重视,不管在谁面前都要端着那副得道仙人的弟子的礼节,也就是书里那种如高岭之花,冰冷又端庄,落尘泥也不染的样子。可他本人性子并非如此,洛竹每每看他表演出这样子,就有些想笑。
而虚淮若是看到他笑了,刹那间就会红了脸,移开视线,低下头去,慌乱地扫过地面,又偷偷抬眼去看洛竹。洛竹知道再逗他他就要扑上来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了,只能假装去看别处。
因此,每当他和风息要被赶下山去的时候,虚淮就只能送他们到山门,也不敢说两句留念的话,怕被师父看见训斥。对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抓得紧紧的,把那几寸麻布揉得全是褶皱,眼睛也盯着洛竹不放,眼睛都不敢眨,怕是少看了一眼,就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洛竹见他这样,跟风息下了山,在昆仑山下的小镇里买了块便宜的玉佩,自己买了把小凿子,在上面刻了个‘淮’字,一年之后送给了虚淮。
虚淮双手拿着玉佩,抬头看他,惊讶得连礼节都忘了。洛竹则是不以为然,他说:“每年只能见你一面,就刻了个玉佩送给你,你用剑肯定需要玉佩的。”
虚淮连忙点头,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弯着眼睛,把玉佩放进怀里藏好。后来虚淮出师,被师父赠了一把利剑,那块玉佩就从虚淮的怀里缀到那把剑的剑柄上。
竹字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自己刻的,这块玉佩和剑等同,几乎不离身。今日在虚淮的住所捡到,洛竹只能深皱着眉头,把玉佩揣进怀里。
屋中一团乱,房柱上剑痕无数,连带着门上和纸窗也破碎散落。洛竹正想往前走,抬脚之后忽然顿住,把脚放下。
他看着墙上的剑痕,突然抽出腰间的剑来,将剑刃贴上去比对。
他和虚淮的剑是同一人打造。虚淮的剑是师父送的,寒铁铸造,削铁如泥,一柄剑通透无比,如同他山玉石,青翠中混着一抹雪白。原本他师父是想给他一把雪白的剑,搭配他的功力,用起来如雪山之子,仙人降世。可他没能练成他师父想要的样子,练功的时候歪了点,不能挥剑落雪,师父在兵器库里挑了半天,寻了这把给他。
师父唉声叹气,一巴掌拍在这个逆徒脑门上,说你可就气死我吧,那野小子有什么好的。
虚淮笑,乖乖接了剑,给师父磕了两个头。师父摇了摇头,转身就想走,被人拽住衣角,一转头就看到那个早就长大的徒弟正睁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虚淮从师父那里要来了铸剑师的地址,带着自己在师门里攒的宝贝就去了。他请铸剑师再打一把相同的剑,铸剑师却说你得把用剑的人带过来给我看看,虚淮便踏上了回皇都的路,把正在镖局里无所事事的洛竹带了去。
洛竹与虚淮不同,洛竹从小在镖局长大,学的是武馆里的功夫,加上随行护镖时打架练出来的套路,用虚淮师父的话来说就是手段粗野,不懂礼数,这样的人应当用刀。
可虚淮不这么觉得,他拿着自己的剑,见到那剑刃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洛竹。原本他想把自己的剑给洛竹,但想了想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怕不是要就地斩了自己这个不肖之徒,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同一个铸剑师给洛竹也打一把剑。
洛竹不想要,虚淮哪能同意呢,拽着洛竹的袖子不松手,说:“我见这剑清丽如竹,就与你般配,你怎么能不要呢?你若是不要,那我也不使剑了,我练那套剑法就同你配合最佳,你不用剑,可不是废了我一套剑法吗?”
这人哪都好,端的是一副温和讲理,冰冷出尘的样子,可到了洛竹面前,那可就是个小混蛋,把一套罪名诸加于洛竹身上,说得是一副洛竹不使剑就要毁他武功的样子。洛竹懒得跟他翻什么明明是他非要练和洛竹配套的剑法这种旧账,想着这人好不容易出师下山了,还是顺遂他心意的好,不然可要闹好一阵子脾气。
铸剑师见了洛竹,端详了好一阵子,又看虚淮,抽出虚淮的配剑打量。他点了点头,取出一块铁料,敲成一半,拿其中一块投入火中。他道:“我早年得了块上好寒铁,砸了一块,锻成你手中那把剑,今日见了他,觉得是时候再取一块,再锻一把。”
虚淮听了,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洛竹,嘴角勾了一下,到底是没笑出来让旁人看见。
洛竹看铸剑师打铁,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两圈,问:“铁料就这么重要吗?”
铸剑师答:“剑是有灵性的,同一块铁料打出来的剑自成兄弟,配合之间更加顺手。而且剑不伤剑,同一块铁料打出来的剑,如果想折对方,自己也是要断的,因此你们二人此生不可能争斗,不然一双剑都废了。”
虚淮张了张嘴,想必是要说什么‘我必不可能伤洛竹半分’的话来,被洛竹一巴掌捂住嘴。洛竹又问:“那这石头还剩一块,你打算等下一个有缘人来吗?”
那铸剑师瞥了洛竹一眼,浑浊的眼珠滚了一圈,染着漆黑石料的双手握着锤子和夹子,摇了摇头说:“等到了,等到了,不必等下一个了。这把剑可得是天下神兵,独一无二。”
洛竹还想问他怎么个独一无二法,那脾气古怪的铸剑师却不再理他了,花了几日锻好洛竹的剑,和虚淮的一样,也是翠青之中混着一团白雾,吹毛断发,剑柄和虚淮的是同一块木头,但只有重量不同。
洛竹的剑比虚淮的轻上一斤一两,用铸剑师的话来说就是‘那小子个小,手劲不小,而且功力更霸道,要更重的剑才能压住,太轻了会飘,而你不一样,轻一点才顺手’。
这倒是实话,虚淮看上去比洛竹矮上大半个头,长得冰粉雪塑又年幼,在外人面前又不爱说话,看起来是个文静柔弱的仙子,但手劲是很大的,洛竹都挣不开他。
两把剑剑鞘不同,虚淮的剑鞘是师父配的,上好的一整块玉石雕琢,一整块白玉中间一点红,似雪中红梅。洛竹的剑鞘是自己在集市上随手买的,据说是哪把古剑的剑鞘,虽然古旧但还结实,剑鞘上还泛着点绿,如枯木中长出新芽。
他们很少一起拔剑。
虚淮出师后还在昆仑山上住着,但洛竹已经不像小时候一样每个夏天都来见他了,他喜欢给洛竹写信,每月一封还不够,洛竹不去看他,他就自己跑下山,寻各种由头来皇都。有时候正遇上护镖的时候,风息就把他也带上。
但离岛镖局的实力不容小觑,风息自己是掌柜,但也是最好的镖师。洛竹使剑,天虎用刀,叶子好拳,而阿赫喂着十几只鹰和信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掌握天下动向。如此这般的阵容,加上一个昆仑山的修道弟子,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别说是一般的毛贼,就是江南的水匪看到他们的货船也要避让三份。
除非是漠北那种山高水远的沙漠里能遇到几个马匪帮,不然光是风息一个人就能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得四散而逃。
少是少,还是有的。那是一年寒冬时节,他们护了朝廷的镖,带着一块送给突厥的碧玺走入山中,正是悄声寂静之时,只听一声哨声,一支长箭破开风声,铛一声。虚淮已经拔剑出鞘,一脚踩在洛竹身后的木箱上,碧绿剑刃挥剑成云成雪,挡开那只箭。
洛竹不回头,他自然不担心自己的身后,侧耳听了一会儿,猛地抬手抽刃挥出。清脆之声,是剑刃撞上箭尖,劈裂之声,是木杆的箭身被寒铁剑削开。
“风息!我和虚淮护车!”洛竹喊道。
虚淮不应声,风息轻轻应了,一挥手,天虎和叶子也四散开,借着夜色隐入山林。可那一刻,从山间从林中,无数箭矢直冲镖车而去,如灰鼠之影,仓皇蜣螂。
洛竹轻笑一声,起身挽了个剑花,问:“还记得怎么用剑吗?”
“你废了我一身好武功,你还质问我。”那人回他。
“又赖我,你讲不讲道理。”
箭锋急进,被洛竹轻轻一扫,勾住箭头,只轻轻一带便挥开身前一片。他踏出一步,做了个起剑的姿势。虚淮与他背对而立,手中剑重,接了一箭之后便将其斩断,袖袍一带,全部挥落地上。
“明明是你不来见我,也不与我练剑。”虚淮嘟囔道。
洛竹被他逗笑了,斥道:“现在这时候你要和我算这个?”
“你、你就欺负我吧!”
懒得跟他争,洛竹不答话,只挥剑斩去,脚下踏车而起,护着虚淮身后。
一双剑,一双人,剑锋翠云飘雪,斩木折箭,洛竹一身灰衣红巾,虚淮着蓝袍白披,二人背对而立,只观眼前来敌,不顾身后些许。可他们哪是能放过去一支箭的人呢,谁不心疼谁,谁不信谁。
虚淮手重剑重,洛竹力轻剑轻,但早年练剑时,虚淮拉着洛竹练了套双人剑法,二人背立成圆,成太极之法,相辅相成,舞剑时紧贴无破绽。
所以他们二人的剑痕轻重是一样的,加上剑刃相同,剑痕是一样的。洛竹拿着自己的剑比了半天,才发现墙壁上的剑痕并非胡乱砍的,其中还覆盖着许多其他剑痕,深深浅浅的,杂乱无比,不看那些模糊意义的剑痕,只看虚淮的剑迹,那上面便只有一个字‘剑’。
“剑?”洛竹看着自己手中的寒铁剑,猛然回神,转身就要向外走。他一转身,却没能挪动一步,阿赫站在他身后,似乎等了很久了,沉着脸,没说话。
“……有消息了?”洛竹浅吸一口气,问道。
阿赫抬手撩了下耳边的金发,将泻出头巾的那缕塞回去,看了眼洛竹又看了眼旁边一团乱的屋子,咳了一声,答道:“有。”
接着就没说话了。
洛竹猜到他能说出什么,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不然怎么会是这副表情,又如此吞吐。
虚淮失踪有些日子了,洛竹没收到他的信,回了两封也没音信,察觉到不对便出发来昆仑。待他来了,就见到这片狼藉。阿赫那边早在他出发时便放出消息去寻虚淮,不然不可能就这样站在他身后。
“来不及了?”洛竹问,将寒铁剑入鞘,觉得呼吸有些紧,忍不住扯了扯颈上的红巾。
阿赫点了点头,道:“太晚了。”
“……尸骨也无?”洛竹手指握着剑柄,只觉得胸口滚烫,那块玉佩似乎要从他衣襟里滚落出来。
“只剩一柄剑。那人抓他铸剑,下了迷药,取血焚骨。”阿赫的拳缓缓松开,又猛地握紧,瞥开眼睛看着地上,“还想抓你,但没想到你来昆仑了,在镖局扑了个空,被风息拿住,择日移交官府。”
洛竹没说话,他握着剑,伫立许久,像是化石成像,不眨眼,动也不动。等他再开口,声音却哑了半分,他问:“剑呢?”
“不知……”阿赫垂眸,“尸骨不知,衣冢不知,那人也只是被收买,拷问之下只说虚淮已死,尸骨无存,仅剑一柄,我们……我们找不到背后指使……”
“他说虚淮死了,证据呢?”
阿赫闻言抬头,看洛竹仍是无表情地站着,抿了抿唇,从自己腰间翻出一物,伸手递过去。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虚淮的东西,他平日最宝贝这个,只要他还活着,不可能……”
洛竹没伸手,从阿赫指间垂下的是一条金色的发绳,但也并非全部金色,其中还混着两抹几乎察觉不到的颜色。虚淮平日不用发绳,那头如绢如缎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又长又直,绵软而触之冰凉,洛竹爱给他编头发,就是编了再精细的发辫,只将手指插入发中轻轻滑下就能梳开。
而这发绳是虚淮自己编的。
他们二人均出身龙游,被风息带来皇都镖局养着,儿时一直亲密无间,后虚淮被道人带走学武,洛竹与他每年见一面。年岁再长些,风息就不来了,只洛竹一人来探望虚淮。雪山上冰宫里的孩子总期盼着雪化的盛夏,等待着洛竹能来找他。
孩童尚且不知,少年也稍显稚嫩,等到成年,冰宫里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可他羞啊,在洛竹面前说不出坦白的话来,只道于礼不合,只敢等对方合眼躺在榻上的时候偷偷过去亲在对方的唇角。
被抓了现行,那平日里羞怯的人又不讲道理起来,羞红了脸,还气洛竹骗他,出手把人按在榻上亲了好久才松手。等亲完了才缩在床角,可怜巴巴地讲什么心有所属,心有所思,情不堪意动无助的话来,洛竹听着就头疼,把人拽过来吻在眼角。
那人惊讶无言了好久,耳朵和脖子通红,问洛竹什么意思。
洛竹懒得理他,给人衣服扒了,又亲上去。得了无声的应答,他起初还有些迟疑,到后面可就上房揭瓦了起来,给洛竹好一阵子折腾。
待到醒来时,洛竹发现他趴在床头,正在编着什么东西。
虚淮一晃手中的一把金线和两缕头发,他拔了洛竹的几根头发,与自己的编在一起,再与金线编成一条金色的发绳。他道现在自己无名无分,等到他们成亲之日,就能用这头绳束发。
洛竹给了他一脚,骂道:“少看点话本,你事都办完了跟我说什么无名无分,给我爬!”
虚淮委屈,握着发绳,趴在洛竹腿上,说:“你这么好,皇都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喜欢你,万一你就和别人跑了,那我上哪说理去。以发绳为证,你可不能不要我。”
“爬下去!”
那日来,虚淮就将这发绳随身带着,有时候戴在手腕上,有时候缀在怀里,有次镖局一起去温泉泡澡,阿赫见他用了一次,便打趣他明明能束发平日里却不束,被人好一顿显摆。阿赫听他解释那定情信物,嘴角都抽着,转头就给宣扬得镖局人尽皆知,把人逼到只跟洛竹单独泡温泉去了才出了一口气。
现在这发绳就被阿赫拿着,垂在洛竹眼前。
洛竹抬了下手,手指悬在空中,探了两下才抓住那金色的发绳,其中混着的赭色和浅蓝色头发实在不明显,只细细一条藏在金色间。
“……呼……”他呼出一口气,手指撑起发绳,伸手到脑后去,把一头散发绑了起来。指尖绕了一圈,紧了紧发绳。他对阿赫说,“联系风息,我知道虚淮在哪了。”
“诶?”阿赫发出疑惑的声音,却看到洛竹绕开他径直向外走去,手指滑落腰间,握住剑鞘,“去哪?”
“铸剑的人那。”他答。
山林之间,一匹枣红马飞驰于路正中。洛竹策马奔驰,跨山林,趟浅滩,一头赭色长发被一根金色发绳束了一半,披了一半在肩膀上。一双红瞳看着前方,轻皱着眉,额上几缕被露水打湿的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一侧眼睛。
虚淮此人本应是雪山天堑之上的仙宫人,不落凡尘,冰冷如雪,出世修道。可他师父养了他那么久,也没能把那颗落入红尘的心捞出来,反倒是被牢牢牵绊住,脱不开,避不开,铁了心要和那个野小子走。
洛竹也问过他为什么,虚淮说:“我第一次见你时,皇都在下雪,我看到你爬到树上给小孩子捡花球,雪沾到你头上了,你不管,看着我笑,对我说‘接着’,把彩色的花球抛给我。娘亲睡前给我讲过仙人的故事,我想你定是故事里的仙人了。”
“可后来你跳下来了,跑到我身边来,从我手里拿了花球给小孩子。我想你抢了我的仙人给的花球,哪有你这样坏的人呢,你告诉我你叫洛竹,我便缠定你了。”
“哪有你这样坏心眼的人,把仙人送到我眼前,又抢走了。日夜陪伴我,可你转身走的时候都不回头,每年都来看我,却不肯告诉我你想我。”
“拿了我的心,又总笑我亲你爱你。”
“你说,你可不坏嘛。”
“我要是放你走了,不就便宜你了。”
虚淮此人自天宫而来,形貌昳丽,看着如同菩萨旁的服侍童子,可洛竹知道,自己若是唤一声,那人就会笑开了,如春日桃花绽开,牡丹色艳未及他。那冰雪中的人每每靠近他就捧出一颗滚烫的心来给他。
洛竹哪能不亲他,把那颗心藏起来,不给别人偷了去呢。
洛竹下马,随手丢开缰绳,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阴暗屋内,一团火在正中燃着,一把剑插在炭火中。衰老的铸剑师坐在火旁,像是感觉不到几乎烧灼到自己的炭火一样。
他听到响动,转头看了眼洛竹,竟嘿嘿嘿笑起来。
“你来了……正好……嘻——”他的声音扭曲,言语狂乱,“你与那小子可真是一对妙人,以你二人血肉铸剑,才能得绝世神兵……”
“……你当年说等到了……就是这个意思……”洛竹咬牙,手指按在剑鞘上,几乎扣入古剑鞘的木头。
“嘿嘿嘿……你二人手中的剑,都不算什么……剩下的那块,被我打出来了,嘻嘻——古书有云,以举世无双二人血肉铸剑,可得神兵利器,开山断水……”铸剑师发出诡异的笑声,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洛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柄碧绿的剑,已经折断了,白玉的剑鞘被丢在一旁。铸剑师看到断剑,又咕咕唧唧笑了好一阵,“那小子还想挣扎,我就试了试神兵,好、好……果然是好东西!像我这种老头子也能一剑断剑,一剑割喉……虽然那小子被药得站不稳了,但也——”
他没继续说了,站起来,将手直接探入火中,焦灼之气立现,洛竹这才看到一直抱手坐着的那人的右手早就被烧成了焦炭,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握住被烧得赤红的剑,将之从火中拔出。
“只要……只要再加上你的血……就可成神兵——哈!”他身形不稳,可还是握着剑向洛竹冲过来。那把剑滚烫发红,途中触之物皆燃。
洛竹站在原地,待到老头冲到他面前才突然暴起,一脚把铸剑师踢到旁边淬刀的水池子里。盛满冰水的池子发出氤氲蒸汽,铸剑师在里面抽动着挣扎了半晌才从池子里爬出来。
洛竹没管他,走去把虚淮的剑捡了起来,还刃入鞘,手指空抓了一下,才将剑鞘握住。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离开了这间铸剑的屋子,可铸剑师不打算放过他,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喊,冲他的背影而来。
只刹那,洛竹从地上折了根新生的树枝,轻轻一扫,那柄未出世的神兵,锵一声,断开了。棕色的树枝划过铸剑师干枯的皮肤,带出一条血痕。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满含怒意和他不懂的情绪,盛满了眼泪,没能溢出来。
盛夏时分,昆仑山的雪化了大半,雪水汇入山间湖泊,清澈无比,如天地间一面镜子,装着天空白云,飞鸟与山林。一个灰衣红巾的人,一头赭色的发被一根金色的发绳束了一半,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慢慢走到镜湖边。他矗立了许久,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将里面的盒子抽出来。
他不言语,将手中的木盒抛入镜湖,随后就转身了。
那盒子没有锁,砸入镜面的瞬间,开了盖,里面是一柄烧焦的断剑,似乎还没铸造完成便断了。
他牵着马,往来时的路走了。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墨绿色木鞘的剑,马背上还挂着一把,一看就是上好的白玉,中间一点红,如雪间红梅。
如他眉眼间红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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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淮怎么也没想到,他平日里总是跟洛竹说,要他离那些Alpha远一点,包括但不仅限于风息和无限,洛竹不以为然,还经常因此和自己争吵,但终究有一天这句话落在自己头上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AO平等。
当然没有想到真的会有人对Alpha下手且不太了解要怎么对Alpha下手也是他的疏忽之一。
虚淮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身体还僵硬着。不知道是什么药,他希望不会有后遗症。他和洛竹又又又又又因为上述问题吵架之后,他将洛竹留在家里,自己出来给冰箱补给一些备品商品。
吵架归吵架,日子还是要过的,而且洛竹很容易哄好,虚淮只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程度。他在超市里买了些洛竹喜欢的点心零食,补给了鸡蛋火腿肠泡面速冻饺子之类的储备粮,结账出门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Omega,已经被标记过,虚淮闻得出来,正着急地站在车的后备箱旁边。虚淮远远地瞥了一眼,准备走,接着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他又定定站了一会儿,给洛竹发了自己刚买的零食的照片,发现还是没人上前帮助,只好自己提着东西走到那人身边去问发生了什么。他帮忙把对方买的几箱东西从超市里搬上车的后备箱,又帮他收起了折叠婴儿车也放入后备箱。
顺便绅士地为他打开后车座的车门让他能把怀里抱着的孩子放在婴儿座椅上,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失去了意识。虚淮觉得自己的嘴唇还在发麻,脖子也很痛,多半是被电击器袭击了。眼前一片漆黑,脸上的触感也是柔软的布料,怎么想都是眼罩。
脊背背后的感觉很柔软,加上自己坐着的姿势,虚淮推测自己是在沙发上,而不是床上。
虽然这种认知并不能让他放松分毫。
他闻到了,屋子里充满甜腻的香味,有熏香有Omega的信息素气味。那是还没有被标记过的,即将进入发情期的Omega,本能让他能分辨出来。
虚淮的手指弯着扣进了掌心。
接着,和自己帮助的Omega声音不同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他说:“不用掐自己的手啊,我可心疼了。”
说完一双陌生的手就握住虚淮的手,硬是要将他蜷缩的手指掰开。虚淮皱眉,但还没有得到自己掌控的身体拗不过别人,只能被拉开手指。他想抽手,力道不够,拽着那人的手缩了一下,随后又被拉住。
“不用那么着急嘛。”他笑起来,拉着虚淮的手贴在了自己身上。
手指下摸到了人类的皮肤,虚淮不知道对方是在让自己摸哪里,但任何触碰都让他觉得恶心,喉咙翻涌,手下的触感也如针扎油滚一样让人抗拒。
那人叹了口气,遗憾道:“你不是还没有和你的Omega标记吗?那和我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可是快到发情期了,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虚淮动了动舌头,舌尖还麻着,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摇了摇头。
他的确还没有和洛竹标记,他们平时走得近,长时间呆在一起,信息素的味道混着,很容易被误会。但只要像这样有第三个人的信息素来冲淡,他身上洛竹的味道很快就会消失。
但要说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是假的,Alpha的基因就注定他们在未标记时,会因为发情期Omega的信息素动情,即将进入发情期的也差不多。他感觉到身体的反应正在逐渐违抗脑子,熏香弄得他脸颊和脑子都热腾腾的,连呼吸的频率都快了点。
还没进入发情期,Alpha还不至于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虚淮一边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肢体,一边暗自盘算着逃脱的机会。接着那人就扑了上来,直接抱住了虚淮,一股黏腻的Omega气味直冲鼻腔,虚淮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虚淮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抱着自己的人没穿衣服,那双手挪到了自己的胸口前,捻住一颗扣子,温热的气息喷在虚淮的脸上,他说:“我还是有点情调的,既然是美人,那我们可以慢慢来。”
虚淮咬住自己的舌头,一边缓缓吐气,调整呼吸。手指的力道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人坐在自己身上自然坐不稳,只要把他推下去,摘掉眼罩,剩下的也就好说了,哪怕是被点击过的Alpha,Omega没有胜算。
“那我打扰你们了,可真不好意思。”冷冰冰的陌生语气,但是异常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虚淮一下子抬起头来,尽管什么都看不到还是看向那边。
自己身上那人离开了,一阵混乱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虚淮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没动,抬头盯着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
洛竹断不可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他猜得到,屋子里的气味没散,但是又一股更强烈熟悉的味道占据了鼻腔,那是洛竹信息素的味道,他很熟悉。
但洛竹的发情期不是现在,他知道。
他吸了一口气,耸了耸鼻尖,闻得出来,洛竹的信息素里每一丝都写着‘我很生气’几个字。在心里酝酿了几遍底稿,他终于张口了,喊道:“洛竹……”
但对方没让他说话,虚淮刚张开嘴就感觉到有人用膝盖压上了自己的大腿,随后洛竹的信息素扑鼻而来,一对嘴唇欺上了他的。洛竹不让他说话,用力的吻他,舌头扫过每一寸口腔,Omega的信息素却像是Alpha一样在自己踏足的每一寸地上留下标记。
一吻完毕,洛竹可算是说话了,他说:“虚淮大人平时让我小心一点,现在呢?要不是我来得早你裤子都被人给扒了。”
“……”被手指戳着胸口,虚淮咬着嘴唇,难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闻到空气中愈渐浓郁的信息素味道,心理上放下了戒备,身体逐渐诚实起来。
洛竹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很快就停在上了上面。虚淮能感觉到发丝垂在了自己脸上,那是洛竹低下头来的时候的感觉。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隔着外裤按在了胯下,虚淮忍不住向后一缩,责难道:“别闹,现在不是时候。”
“那你倒是管管自己。”洛竹说话的口气还是带着冷冰冰的嘲讽意味,手指力道不减,顺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抚摸过去,摸完又涨大一圈。他笑了一声,原本是想冷笑的,可笑到喉咙口几乎把自己呛到,他只能伸手去掐了旁边的大腿一把,“Omega很容易被Alpha的信息素控制,这话你对我说过多少遍,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这话问得倒像是虚淮是他的Omega了,虚淮心头有些古怪,压在大腿上的膝盖承受着洛竹全身的重量,还挺疼的。但虚淮从醒来开始就收敛着自己的信息素,一丝一毫也没放出去。
快要进入发情期的Omega容易被Alpha的信息素刺激得进入发情期,想来那人也是如此盘算,只不过没想到虚淮如此严防死守外加洛竹来得太快了。
后来洛竹用他的信息素覆盖了整个屋子,虚淮也没敢松劲,如他所说,现在不是时候。
而洛竹的这句反驳也只需要他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就可破解。
洛竹没有被标记过,虚淮也没有标记过别人,哪怕不在发情期的状态下,这样浓厚的信息素氛围里,虚淮想要洛竹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是不可。
但他不想为了置气这么做,也不能为了置气现在这么做。
“洛竹。”虚淮说,“把眼罩摘下来。”
洛竹动作停了,迟疑了一会儿,才摘下眼罩。猛然落入光中,虚淮紧闭上了眼睛,缓缓睁眼时,只见到自己日夜相伴的人正红着眼眶,皱眉咬唇在他面前瞪着他。
不知道有没有哭过,虚淮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但理智和情感上的愧疚就将这丝坏心眼压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对不起……”
随着这句话出口,洛竹一下子卸了下劲,抱住了虚淮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虚淮努力挪动自己的手臂,在他背上拍了拍。
陌生的屋子,像是宾馆一类的房间,桌上地上一团乱,但绑了自己的那人早就不见了,想来也是,洛竹的脾气是不可能忍着和那人呆在同一个屋子里的。虚淮扫了一眼屋子,看到自己的外套正丢在一旁的椅子上,估计是里面夹层的另一个手机没有被发现,才能救自己一场。
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说:“我还是站不起来,先回家吧。”
洛竹在他颈窝里点了点头,鬓发擦过了他的脸颊。

回家后:
洛竹:我觉得这件事你必须要写检讨。
虚淮:?现在这状态你要我写检讨?
洛竹:那有什么不行?
虚淮:我觉得不行。

Chapter Text

“两位少侠,且听我一句劝。”
叮铃——那串金色的铃被红绳扯动,发出脆响,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铃中传来,似以遥远处飘落,空空隆隆,让人背后发毛。
“你二人之缘分还是就此了结吧。”
叮铃——裹在破旧僧袍中的老者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两人,叹一声,又垂头下去,干枯的手指碾过一颗开裂的佛珠,发出嘎达一声。
“此因缘无结善果,乃颈上黑绳项上悬刃,两位若是还珍惜对方,早早分开才能让两人都保全性命。”
叮铃——叮铃——
“你说什——”那灰衣的人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老僧的衣服,但被身边蓝衣的人握住手腕,轻轻向身后一带就止住了他的动作。他们二人的斗笠互相倾斜,似乎是隔着棕灰色的垂纱交换了一个眼神。
蓝衣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钟鸣,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知者,自知。”老僧行礼,转身走了,禅杖上数串金铃摇摆竟没再发出声音。灰衣的人还想追,但另一人拉着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也只能作罢。两人不多做停留,离开了正街。
是夜,皇都城内还热闹着,纸灯被挂上灯柱,街市人络绎不绝。城北一家镖局门也开着,堂屋里正坐着那灰衣的人,他一身麻灰布衣,脖颈上却围着一条艳红的方巾,一把青色鞘的长剑放在他的左手边。面前那盏灯刚点上,一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青年人,一头赭石色发在脑后挽了个辫子,有些散乱,耷拉下来,遮住一边眼睛。
而没遮住的那只盯着油灯火光,几乎和火焰同色,随风在火中摆动。他撑着脸,动也不动,一个人呆了很久。油中棉线快要燃尽了,大堂后面才传来响动。蓝衣的人端着还未燃着的油灯走了进来,他一头浅淡至极的黛蓝色长发,皮肤也白皙如玉,一双群青色眼睛,形貌俊俏,倒像是个未成年的少年,观音座旁的仙子。
那人走到桌边,将自己手中的油灯放下,一撩衣摆,落座另一条长板凳上,也不偏头,从宽袍袖中掏出一支小竹片,探入桌上火苗中转动着引火,他问:“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对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笑来,也不知在安慰谁。他顺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散乱开的发重新束成小辫,披了一半在肩上。他说:“我这是第一次被人看面相算命,总要在意一点。”
听闻这话,蓝衣的人倒转向他,轻蹙了眉。没得到回应,本以为会被讥笑两句,那人也意外,迎上群青色的眼睛,焰苗摆了几摆,像是被火灼了眼,他将眼睛收回去,又盯着桌面了。
“洛竹,”蓝发的人开口了,似是叹气一般,但他听来总有些调侃和无奈的意思,这可是在唤他的名字,他总能听出点不一样来,“你我都戴着斗笠,那和尚哪里看的面相?”
洛竹一怔,缓缓露出个羞怯的笑来,道:“这不是顺口嘛……也是,外面的和尚在你昆仑虚淮道人面前算命,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洛竹面前的灯火被竹片取了一点,燃着了虚淮拿来的灯台灯芯,他轻轻抖了抖,便将竹片上的火苗挥去,一缕青烟直上。他没将竹片丢弃,而是拉起洛竹一只手,将竹片烧完后的灰烬一拢,在手心握碎,接着反手覆在洛竹掌心。
“诶?”洛竹抽手,没能挣动,两人坐在方桌两旁,两盏烛台灯火一般,虚淮将他的手拉住,双掌心相合,竹木灰又细碎,薄薄的一层隔着,别说是外人看,就是洛竹自己也觉得过分亲密。
那人掌心的温度就这么传过来,洛竹眨了眨眼,觉得烛台放得有些近了,杏黄色的火苗烤得人脸烫。
虚淮倒是没什么异样,他只是用平时那副口气,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说:“算命看相我哪比得上皇都离岛镖局洛少,年纪不大,看到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回可是真脸红了,洛竹扭着自己的胳膊想把手抽出来,他有些急切道:“那都是多小的时候了!你还拿来说!”
“别动,”见洛竹还是乱动,虚淮终于出声提醒他,接着拿起洛竹的剑,用剑鞘在自己手背上敲了一下,才松开洛竹的手。灰烬在两人掌心拓出了相同的图案,一半粘在虚淮手心,一半黏在洛竹掌中。虚淮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洛竹的,点了点头,说,“我刚刚算了一卦,你我命中注定天作之合,双剑双壁,举世无双。”
这话镇住了洛竹,他动也不动了,张着嘴,忘记合上,愣神许久之后才试探出一句:“真的?”
“假的。”虚淮松开他的手,用袖子抹去手心的灰,又拍了拍袖子。“是个算命的说的话你都信吗?”
“那别人肯定是不信……”洛竹抽回手,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但也不舍得把掌心的灰拍掉,只能攥起拳来护着,嘟囔道,“你说我们俩天作之合我姑且信一下。”
虚淮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轻轻笑了一声。
皇都有一家镖局,名为离岛。掌柜的叫风息,出身龙游,游历江湖许久后,成立了镖局,虽然是掌柜却也一身好功夫。局内护镖镖师四人,洛竹,天虎,阿赫和叶子,在皇都的名声也不小。而镖局内还有一人,不算是镖师,但也是镖局的人。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名字挺长的,但他本名就叫做虚淮,也是龙游人,生在龙游长在龙游,后来被路过的道人看中,带去昆仑修习,得了个道人的名号,没有留在玉虚宫里,下山追着他人的脚步去了皇都。
他们几人儿时便是玩伴,父母早逝,长大之后互相帮扶着开了家镖局,血缘无联系,却比亲人更紧密。他们从皇都出发,陪伴走过大江南北,出关前往塞外荒漠,既护送过黄金万两,也曾车负一坛家酿黄酒,掌柜风息看人给价,从来没有丢过一趟镖,皇都中美誉有加。
因此,如果是想送一个极贵重的东西去遥远的地方,那么找离岛镖局准没错了。
鸡鸣破晓,黄染云霞,天亮了一半,普通人家还未晨起,皇都街市却已经来了不少摊贩,人多货多,只有些小声窃语,整条道路静悄悄的,扰不醒人。
就在这时,有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斗笠遮住面庞,高的那个牵着旁边身量看起来只有几岁的人,慢慢踏过街市,来到离岛镖局门前,缓缓扣了三下门。
昨晚在大堂值守的人是虚淮,他没有睡,坐在桌旁看了一夜的书,这时候听到外面的声音,便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移开门板,向外面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要拜托你们送趟镖。”高个的人拉着身旁人的手,把他推进镖局的门。虚淮和着他的步子后退,高个的人松开手,将门板移回去,侧耳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跟踪后才接上另一句话,他说,“我希望你们能送这个孩子去蓝溪镇,老君山。”
听到地名时,虚淮一怔,他瞥了一眼那个戴着斗笠的小孩子,摇了摇头,道:“我做不了主,我去喊风息。”
“不用了。”没有脚步声,一个紫色的身影已经从后门闪出来,他边走边用发带给自己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绑起来。来到两人面前,他看到高个的人皱了下眉,便蹲下身去,摘下了旁边小孩子的斗笠。是个不大的孩子,约莫只有十岁,但有一头柔软蓬松的白发,绿沈色的眼睛像是湖面,愣愣地看着风息。
风息蹙着眉,脸上表情不轻松,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斗笠放在大堂的桌子上,重新看向旁边高个子的人。他问:“蓝溪镇是老君庇护下的云中之镇,外人找不到那个地方。”
“他知道怎么去,他去过。”高个子的人回答。
“那你找我们是想护送什么?”风息问。
“这孩子,”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解释道,“有天明珠。”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盯上他了是吧。”风息眉头沉着乌云,牙齿咬合之间挤出话来,“你怎么不自己去,让这么小的孩子护送天明珠,你是想害死他。”
“他并不护送天明珠,他只是去老君山找老君兑换誓言。而要护送他的是你们。”那人说,“你们是皇都最好的镖局,除了你们,也没人能送他去了。”
“无限……”风息攥紧拳头,咬牙怒视。
“我不强迫你,你不接镖,那他就自己去。”那人背着手回答。
虚淮站在一旁,发现那头白发的小孩子正好奇的看着自己,他并不喜欢小孩,也不想亲近,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自己只是一根柱子杵着。无限是皇都里有名的官差,有人称他为天下第一名捕,出身平民,家中无公无爵,不攀附权贵,不勾结党派,在如今朝中可算是一个异类。他早年认识了风息,随后帮助风息在皇都开了这家镖局。
在之前他们接过朝廷的几次镖,接头的人都是无限,如此几番也熟悉了。其他人倒是还好,就是风息和这位面无表情的官差不太对头,没什么好脸色,要价也贵,也不知道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他正发呆的时候就听到风息一口应下了镖,随后把无限赶了出去。
蓝衣黑斗笠的人被风息推出镖局的门,镖局的门板被用力扣上。虚淮欲言又止,但看着风息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那个白发的小孩子,又觉得自己不应当说。
他忘记要钱了。
寄希望于无限还有最后的良心,回来后记得把镖钱送来,虚淮转身去整理镖局大堂的床铺,准备开门。然而他被风息喊住,风息让白发的孩子坐到大厅的桌旁等着,沉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对虚淮说:“不开张了,把洛竹喊起来吧,我们全都去。”
虚淮颔首,转身离开了大堂。他从后门出来,踏过走廊,听到一边院子传来水声,许是叶子阿赫他们已经起了,在洗漱,而另一边还没动静。洛竹向来嗜睡,不出镖的时间,经常错过镖局的早食,睡醒了之后没吃的就去街上买零嘴,若是被虚淮发现了,就往他嘴里塞一堆好让虚淮别告发他。
转入拐角,前行三步就到了洛竹房门前,虚淮轻扣了三下,喊了句‘洛竹’。院中寂静得很,屋里也没有动静,虚淮又重重地在门板上拍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些,又喊‘洛竹’。
接着,屋里传出一声喊声‘起啦’。虚淮听到了,把手抬起来,贴着门框听了听,里头依旧安静得很。他便不再客气了,一巴掌拍开房门,两三步进了里屋走到床边。
他掀开床帘,果然见到那赭发的人躺在床上睡得安稳无比,一头长发被他滚得乱成一团,胡乱扯着被子,手半抓着,脚蹬着一面墙壁,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把自己踹下床去。
“洛竹,起床了。”虚淮一手撩着床帘喊道。
听到这话,床上的人像是木偶一样,嘴里立刻蹦出‘起了起了’,可眼睛依旧紧闭,也没其他地方动弹了。虚淮放下床帘,床帘从他肩膀上顺着长发滑落下去,遮盖住他的背影直到膝弯。
虚淮抬起一只手来,另一只手拢了下袖子,随后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被子里,直接贴上洛竹的脖子。冰凉的手按在脖子上的瞬间,洛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拽开虚淮的手,扯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他的眼睛睁大了,石榴籽色的在眼眶中转了两圈,盯着虚淮控诉:“好冷!虚淮你好狠的心!”
“昆仑寒冰掌,快起床。”虚淮垂目,解释道,晃了晃自己的手。见洛竹只是盯着自己不打算下床,他伸手去扯对方的被子,“风息接了一趟去蓝溪镇的镖,正在喊人呢。”
听到接镖的事,他才放松下来,松开自己的被子,挠了挠后脑,随手拢了下长发,便穿着里衣下了床。从虚淮身边经过的时候,虚淮偏了下头,他看到睡到迷糊扯乱的衣领里,一片小麦色的胸膛露出来,有些晃眼。
虚淮不做声,转身离开了洛竹的房间,去大厅里等洛竹了。
离岛镖局中,除却风息是洛竹的远方表哥外,虚淮和洛竹认识得最早,他们是邻家伙伴。在那个小城镇中,天生一头浅蓝色头发的虚淮被视为怪人,也有好事的婶婶请过大夫来看虚淮,但大夫只说是天生的,无方可医。虚淮性格冷淡,表情也不多,本来是不甚在意他奇怪发色的孩子们得不到回应也不再同他玩耍。
除了洛竹。
这人天生就是跳脱的性子,年纪还小就在村子里胡闹,爬树看喜鹊下蛋,下河摸螺蛳抓鱼,如此之类的事没少干过。在见到虚淮之前,虚淮早就见过洛竹了,他家的表兄在外面游走江湖,回来时会给他带许多点心,而那些点心都被他分给村里的孩子,分到最后,他自己一块也没有。
虚淮当时便想,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呢。可这个一块点心都没有的傻子总是开开心心地看着别人吃,也不计较。
后来有天,他带着点心来找虚淮了,分了一块给虚淮。
当然比其他给虚淮的点心,还是他说的话更加令虚淮深刻,那个孩子看着虚淮,震惊地半张着嘴,被狗叫声静惊醒才慌忙拿着点心递给他说:“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句话被虚淮记住了,拿来嘲笑了洛竹很久。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洛竹记得清清楚楚。
洛竹给这位从来不跟其他人玩的仙人分了块点心,又把风息带回来的点心全都发了出去。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拿着点心还没吃的虚淮,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朋友了,便凑上去,问:“为什么不吃呢?可好吃了。”
虚淮却问他:“你尝过吗?”
洛竹挠了挠脸,有些心虚。这些点心都是风息游历江湖给他带回来的,他心疼,不敢吃,后来都分给别人,他也只舔过点心的纸。但是甜的,可好吃了,这话他可不敢拿来愚弄仙人。
那白发的仙人眨了眨眼睛,睫毛细长如梅花芯里柔软的丝,他抬起手来,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塞进了洛竹的嘴里。小孩子的手指磕到了牙上,涌入唇舌间的,是要命的甜味。说书人说天宫有玉露琼浆,仙人的手指点一下就是世间少有的佳酿,这话是真的。
洛竹移不开眼睛,只能捂住嘴,不想满腔的甜味被泄漏出去。看到洛竹如此,他才笑了,自己小口地咬着手上的点心,舔了舔粘着糖霜的手指。
仙人的舌头也是红色的啊,洛竹想。
想到此,洛竹就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傻,真的觉得虚淮是天宫仙童降世,跟他保持距离了好一阵子,后来长大了才敢靠近。从那之后他们便成了朋友,表兄风息在皇都成立镖局,洛竹自然要来帮扶,他跟虚淮提了一句,对方也径直策马从昆仑来,路过了自己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乡,直奔异乡皇都。
二人交往十载有余,亲密如斯,哪怕是相隔千里,一个在昆仑一个在龙游也不曾断了联系。白驹过隙,光阴辗转至今,洛竹和虚淮也早就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他们谁也没提。虚淮的心思他不知,那冰宫仙人那么冷淡,也许要练什么绝世功法一生不能嫁娶也说不定。
洛竹的心思嘛,他自己也不知。隐隐觉得自己该知道,说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心说是日子不够,还想逍遥,在镖局里和虚淮一起住着,也没什么不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镖局里可多得是人精,看着他俩这么拧着,当是一场好戏,不仅不开口提点,还开了场赌局。
阿赫自然是坐庄,但他压了虚淮,他道:“有些人别看着板着脸,心思活络着呢,肯定是他先。”
“洛竹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你怎么就不觉得他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呢。虚淮摸不清洛竹的想法,不敢开口。”风息反驳,把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我看着洛竹长大,他有个秘密能守住一个月就不错了。”
阿赫嗤笑一声,转向旁边沉默的两人,点名道:“叶子你说。”
“……我觉得你之前那句话是在讽刺我,”叶子在袖子里摸着,勉强摸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他们俩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但我想赢十两银子。”
“你看。”阿赫向风息示意,“这儿就有个心思活络贪你十两银子的。”
天虎沉默了半晌,左看看右看看,缩着脖子,一个大个子只占了条凳的一角。他看别人都在等他说话,才张口道:“我……我觉得他们不会说……现在也和说开了没什么区别吧。”
阿赫张嘴正想辩驳,就听见门口传来洛竹的声音。他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银子,见到洛竹抱着一堆零嘴进来,他一边笑一边转头和身后的人说话,脚眼见着就要绊到门槛上,他身后的人突然抬手扯了他一把,让洛竹的重心移了半分,一只脚直接踩在了门槛上,堪堪站稳。
洛竹习以为常,继续嬉笑,而他身后的人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听洛竹讲。
“我怎么觉得天虎说得还挺有道理的……”阿赫嘀咕着,把银两都收入荷包,写了张字据来证明这场赌局。
无限十五年,离岛镖局赌局,阿赫坐庄,赌虚淮先于洛竹表白心迹,叶子跟二两,风息压洛竹先十两,以此为据,不得暗使手段,从中作梗干涉赌局。
这张字据,被阿赫收在房间里,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阿赫洗漱完,把这张纸从架子上的书里取出,叠了叠,放在荷包里,感叹道:“我和风息都以为我们一个月之内就能分胜负,三年都过去了,怎么他们俩一点动静都没有。”
“蓝溪镇是什么地方?”叶子问,“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去过,江湖上称蓝溪镇为云中之镇,整个镇子都归一位高人——老君所有。”
蓝溪镇是江湖传闻之一,被称为云中之镇,无人知道镇子在哪,但经常有误入的人,大部分的传闻都是在山中迷路,穿过一片雾气后就到了一个无人的城镇,城镇里有不少人家,房屋整齐,家具齐全,就像是普通农家,只是暂时无人罢了。
而掌管蓝溪镇的人,被所有人尊称一声老君。老君年岁已不可及,据说早在前朝便游历江湖,到处布施,救助灾民。他武功高强,精通医理,库藏珍宝无数,任何一件都可以令整个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天明珠就是老君的珍藏之一,据说是一颗能起死回生的宝珠,哪怕无病无灾也能使人功力大涨。
老君早在改朝换代时便隐匿蓝溪镇,再不出山,不过他早年间因为无聊许下过许多誓言,完成他考验的人就可以来他这里换取宝物。天明珠的誓言广为流传,即,从蓝溪镇老君山中取走天明珠离开蓝溪镇,再拿着天明珠回来找老君就可以许一个愿,老君会尽其所能帮助达成。
而这条誓言有一个空子可钻,取天明珠的人和送天明珠回来的人不一定需要是同一个人。镇守老君山的除老君本人以外,还有一位武功可称冠绝天下的人名为谛听,他早年得到老君帮助,为还恩情,答应帮助老君守护蓝溪镇五十年。想从这两人手下抢走天明珠不是易事,而要从其他任何人手中抢走天明珠就再简单不过了。
无限让风息他们护送小孩子回蓝溪镇就是这个道理。巨象难敌群蚁蚕食,更别说一个小孩子,就算无限自己跟着去也是徒劳,他就将小孩子交给了离岛镖局。自己则是回到朝中,从官面上为离岛镖局疏通道路。
“出发之前大概还要去求个签吧,”阿赫将头上的布巾绑好,嬉笑着,“我去拜佛求求虚淮快点说出口好了。”
等到所有人到了大堂,风息坐在小孩子身边,给他一一介绍镖局里的人。洛竹见到小孩子稀奇,坐到他身边去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小孩子不怕生,似乎早就认识风息了,被揉了两下脑袋也眨巴着眼睛盯着洛竹。洛竹连忙从自己房间里拿了几盒点心来给他,一边看着小孩子啃,一边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阿赫看到虚淮盯着那边,手不自觉地伸到身后摸了下他自己的头发。他忍着笑,故意转头对叶子说:“小孩子的头发看着就软啊,人不能不服老。”
说完,旁边的虚淮就僵了一下,放下手来,坐在大堂角落里依旧盯着洛竹,眉间似乎有些不满,但没说话。
这小孩子是无限的徒弟,叫小黑,十岁而已。他和风息在镖局成立前就认识,说话都有些没条理,但乖巧得很,有吃的就一句一句回答风息的问题,很快就被风息诓出了前因后果。他修习影遁之术已久,正好钻了老君他们守备的空子,偷出了天明珠,中途被谛听打伤,流落街头被一家人捡到,好生照顾,伤好之后他回来找无限,想问问天明珠该如何。
接着无限就把他送到离岛镖局来,让他在镖局人的保护下回蓝溪镇去,换老君一个诺言。
“无限想做什么?”风息问。
小孩子满嘴塞着点心,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咽了两口回答:“没有,师父说,让我自己想要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缺,师父和小白都能给我。师父说,如果实在没有想要的,就对老君说,希望老君走出蓝溪镇。”
风息点了点头,表情也有些迷茫,他问:“那你知道蓝溪镇怎么去吗?”
“嗯,”他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嘴里还嚼着半块,“去灵溪那一带,在山里迷路,等雾升起来了,就可以找到蓝溪镇了。”
这事情就有些诡谲起来,风息给阿赫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走出大堂去了后面院子里。
洛竹摸了一会儿小黑,见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就坐回虚淮身边,用手肘撞他一下,笑嘻嘻道:“可爱吧,小黑真可爱。”
“……”虚淮看他一眼,没理他,没回答。
阿赫快步从后面进来,冲着风息点头。风息瞥见了,拍了下小黑的背问道:“跟我去寺里上香吗?寺外面还有集市,有很多好吃的。”
小黑连忙点头,洛竹见状跳起来说自己也要去,转身寻虚淮意见,阿赫却拦住他,喊虚淮给自己帮忙。最后几人分成两拨,风息、小黑、洛竹和天虎去寺里求签,顺便采买上路用的干粮,其他人留在镖局里收拾东西。
风息给小黑戴好斗笠,将他的脸遮住。匆匆从房间里取了钱袋,洛竹紧跟上他们出门去了。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叶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虚淮看着门口,等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全都消失了之后,才缓缓转头看向阿赫,轻颔首:“找我什么事?”
秋日里风正凉,揽过水波,在院中水桶里荡开涟漪。几只苍鹰乖巧地停在水井木栏上,还有一只落在了阿赫肩膀上,都侧着头,金色的眼睛全盯着虚淮,有些可怖。虚淮站在院里,半垂着眼睑,蓝色衣袖被风撩起来,露出苍白的手指和毫无血色的指甲。
“少林传来的消息,少林狂禅十年禁闭已破,前月杀昆仑派数人。”阿赫看着虚淮,直言不讳,“现在,昆仑派只剩你一个了。”
“……”虚淮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双苍蓝眼睛被眼睑掩了半片,眉头蹙了一瞬,转眼就看不见了。他抬眼道,“十年前,我还在昆仑派的时候,狂禅就杀上了昆仑,败于我师祖,便回到少林石塔竹林中受罚。”
“十年了,还记着呢。他跟昆仑派有仇?”
“……有,也可以说没有。”虚淮垂眸,回忆当年的事,“狂禅与我昆仑论道,他论佛道,昆仑讲仙道,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便和人比试,若是不愿意认同他,就杀。据说为了让人能信服他,他还去西域合天宗学了惑人之音,吸引别人听他说话,学成后杀了合天宗所有人。”
“神经病……”阿赫咋舌,他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道,“虽然你被昆仑除名,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盯上你,再加上天明珠,这可有得忙活了。”
“他早就来了。”
“什么?!”阿赫震惊,从腰间扯出一张纸条,拿着一支针一样大小的笔就开始在上面写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昨日,我和洛竹在路上见到他了。他让我和洛竹分开。我没同意,他就走了。”虚淮压了下眉头,声音也低下去,“这算放过我吗?狂禅一向当场杀人。”
“总之我们跟风息说一下,先瞒着洛竹,他知道了肯定不能消停。”阿赫将写好的纸卷绑在了苍鹰的脚上,抬手送出去。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两下,飞走了。“我本来是觉得你不会太伤心才直接跟你说的,但你好像真的不伤心。昆仑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赶出来的?”
“……师父他……”
虚淮在少时就被昆仑云游道人看上,带回了山门,从此在那冰天雪地之中住下来,家中无人过问,无人探访,只有洛竹去过。洛竹还小的时候让在外游历的风息把他捎带到昆仑山脚下的村子里,他自己揣着几块干粮爬上山去找虚淮。
哪怕是夏季的时候,昆仑山山顶也常年积雪,洛竹走到一半就必须把包裹里的棉袄掏出来穿上。等到他爬上山顶,还不等山门的人开口赶人,就趴在地上,躺在门人的扫把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
等到训斥他的人喊来了管事的,虚淮也跟着他师父来到门口时,洛竹一个打滚就起来了,上去抱着虚淮不松手。他粘得像块牛皮糖,怎么扯也不松手,用力狠了,他就喊疼装哭。虚淮被他喊得慌了,只能护着他。没办法,昆仑只能破例把这个野孩子留在了山上。
洛竹被留下了,也拽着虚淮不撒手,把自己包袱里带着的糕点掏给虚淮,被虚淮师父看到了连忙夺下来,训斥不许贪嘴。瘪了瘪嘴,洛竹眉头紧皱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糕点,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不敢忤逆师父,也不想洛竹哭,虚淮只能拽着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想让他别想着自己的糕点。虚淮的住处在昆仑山顶的最边缘处,背后就是落满雪的山崖,虽然是山崖,但也有高耸的山石遮挡,不能轻松爬过去。
“我从龙游给你带来的!”洛竹被他牵着到没人处,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
“嗯。”虚淮应他。
“可好吃了!”
“嗯。”
“……你都不着急嘛……”
“你来了,”虚淮回头看他,“我就很开心。”
听到这话,洛竹愣了一下,笑容缓缓绽开,像是春日红花,在这冰雪里格外显眼。他笑得甜,没说话了,乖乖地被虚淮带到他的屋子里。
虚淮在昆仑山上住了好几年,师父和师兄远远年长于他,很少与他谈心,多是论道授业。清修很苦,他原本就不爱交谈,更被磨得冰冷冷的,每日就是做些师长布置的课业,打扫屋子和后院,吃的也少,咽不下东西。他时常在想,这山上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人呢?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流着热的血?
可现在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孩子突然从雪里探出了头,带着暖意来到这里,像引渡春日的仙童。握在他手里的是远比自己的还要滚烫的手指,是更热的血肉,是更暖的,鲜活的生命。
从那时起,这人便被虚淮刻进了命门。
洛竹在昆仑山上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就被风息接走了。他走之前许诺自己次年再来,之后第二年,他果然又来了。
两人逐渐长大,在龙游长大的洛竹抽长了不少,跟着风息习武,在虚淮师父嘴里就是些三教九流的拳脚功夫,他每年都带着些东西来看虚淮,都被虚淮的师父们一一拿走。到最后他甚至都不给虚淮了,直接递给那些板着脸的老头子们,自己私藏一些和虚淮分享。
长成的少年却和之前没有区别,落在虚淮眼里依旧是春日一样的,又暖又热,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虚淮因为不爱吃饭,个子不太高,洛竹没取笑他,只是改了自己挽着他手臂的习惯。
时光推移,虚淮逐渐变成了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他便向自己的师父提出下山云游。
“你可是为了那个臭小子吗!”他师父被他气得直捋胡子,几乎要把山羊胡拽下来几根,“我早就说了别和他混在一起!你本就是这一辈里最有灵气的弟子,凝雪剑法已成,讲经论道也是一流!接下来修出世之法,羽化飞升说不定都能成呢!”
“……洛竹每年带上来的糕点不都是您吃的吗?”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是不是那小子教你的!气死我了!”
“……”虚淮站在师父面前,硬着脖子,出口的话更无赖了,“我修不了出世,师父您找别人吧。”
“你你你你……”师父抄起茶杯,手都扬起来了,作势要往虚淮身上砸。虚淮就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看他这样子,师父的手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不想真给他砸出个好歹来。他把茶杯丢回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整个人无力地坐回椅子里。
“你……唉!我早该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叹起来,“当初我带你回来,就是看你什么都不在乎,是个修出世的好苗子!我就该知道,当初看你护着他,我早该知道!”
他自言自语,又把自己气得连抚胸口,转头找了自己的拂尘过来,一拂尘对着自己的徒弟抽过去。虽然没杯子砸得疼,虚淮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他师父见人表情变了,以为自己下手狠了,就没抽第二下。
“你……你就非要他了?”心软了,师父的口气也软下来,“别的不说,他可是男人,就算你为他入世,他能和你同心?世人能容你们?”
“师父,”听到这口气,虚淮知道他这是松了口,拿着自己的拂尘,低头行了个礼道,“我既入世,便为红尘牵绊,他是锁,是缘,是红线。我心系他,千里之外明月也寄相思。孤云飞鸟非我意,愿做池鱼梁上雀。他能与我同心,便是我百年修来的福分。他不与我同心……那,那也没什么办法,我这世守在他身边,算是为下辈子修缘分。”
“哼!说得好听!等他来日上昆仑山,我斩了他,断了你和尘世的缘!看你扯什么愿不愿意,胡说什么前世今生!”师父气得拍桌子。
“哪怕您杀了他,这根红线已经在我手上打了结。”他抬起右手,手指间空荡荡的。
“就算斩断那一边,这死结也还在我手上。师父,我心有牵绊,修不了出世之道,还望三思。”他又行了个礼,不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师父道,“至于世人,我昆仑又何时看过世人脸色?”
他这话说到了师父心坎上,老头子僵硬的脸色可算缓和些许,把歪倒的茶杯捡起来给自己倒一杯茶。
“既然如此,放你下山也不是不行,可你打算怎么同他说?”
“不说。”虚淮直起身子来,怀抱拂尘,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我下山是为我自己,他脾气软,要是知道了,可不就什么都许了我,那不是我要的,我不要。”
“呵,你这个死小子。”师父冷哼了一声,最后没绷住,笑出来,脸上佯怒的褶皱更深了,“别人看不出来,你这倔脾气,我可是受够了。给我滚,从此不许自称昆仑弟子,和我昆仑派再无瓜葛。”
收回思绪,虚淮看了眼还等着自己回答的阿赫,回答:“我说我不修出世,师父觉得我没出息,把我赶下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江湖很多传闻都过于荒诞不可信,后来你们这些人告诉我都是真的。”阿赫写字的手有些僵硬,他略带同情地瞥了一眼虚淮,安慰他,“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也是好事。”
“狂禅至今只和道门中人论道,应该不会对洛竹他们下手。”虚淮看向在阿赫附近蹲着的苍鹰,“昆仑已灭,接下来,武当、南少林,西域喇嘛,应该都……”
“万事小心。”阿赫将手中的纸吹了吹,卷起来绑在了另一只鹰的脚上,抬手让它飞走,仰头看着天边的云,“要变天了。”
小黑被风息牵着慢慢走,没走两步就被寺庙前的摊贩给吸引了,偏偏风息和洛竹都是溺爱小孩子的主,要什么买什么,转眼四人就抱了一大堆零嘴。小孩子戴着斗笠,走在路上也不停地塞着零嘴,寺庙乃清净之地,风息不好带着小黑进去求签,也不放心把小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便把洛竹手里的零嘴都拿过来,赶洛竹进去。
离岛镖局每次出镖都要来这里求签,既是求吉利,也是求心安。洛竹熟门熟路,还偷偷从小黑的零食堆里拿了个炸小鱼儿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就这么进了山门。寺庙里独有的香火味道灌满鼻子,时间快到中午了,寺庙里人不多,他踏着没烧尽的红纸进了门,交了香火钱,就在蒲团上跪下求签。
随着一声木签啪嗒落地,洛竹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股气息已经近到就在他身旁,而他摇签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看到自己的旁边坐着昨日在街上遇到的僧人,僧人盘腿席地而坐,禅杖就立在他身旁,却没有任何力量支撑,似乎就是被用力刺入地面的。
然而这不可能,洛竹完全没听到那样的声音,这样的锡杖只可能是被和尚的内力扶住,立在他身旁。
“既然向佛问话,必然要信佛,可施主……似乎不信佛家,那问了也不信,岂不是白问?”他说,接着自顾自笑起来,“贫僧多管闲事了,还望施主见谅。”
洛竹看着他,伸手去摸地上的签,匆匆瞥了一眼,只看到两个字:下下。
他的手一顿,手按住签,塞回签桶里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地上。跪坐在蒲团上,洛竹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看向一旁的僧人,问:“请问,您昨天说的,我和虚淮……那是什么意思?”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呵呵,贫僧班门弄斧了啊。”他笑道,洛竹却没能从中听到寻常寺里僧人的和善语气,只觉得危险,脊背发凉。“我在街上见到两位少侠,看到了缠绕在两位身上的红线,也就是俗称的缘分,太多了,比普通人还要多上数十倍,把你二人紧紧缠绕住了。”
洛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连根红色的线头都没找到。他歪着头,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合上。
“哈哈,施主若是参道,日后也能看见的。人出生就带有缘分,父母兄妹为一条,长大之后广泛交友,娶妻生子,又多了许多条。人生来有七情六欲,若是牵扯到他人便会给他人系上红线。这就是缘分。”老僧手指缓慢地拨过佛珠,声音不沉,说话语调不卑不亢,语速不紧不慢,听他说话的人整个都能平静下来,被他的声音吸引,“可是,贫僧也说了,二位之间的缘,太多了,已经超出了寻常人之间的缘。红线太多了,太紧了,连两位施主的脸都缠住了,我才没能认出昆仑的虚淮道人。”
咦?
突然,思绪被从水中捞出,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洛竹猛地回神,眨了眨眼,他问:“要是认出了呢?那你就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了吗?”
老僧动了动眼珠,瞥了洛竹一眼,表情有些凝滞,似乎对洛竹的反应感到了些许惊讶。但很快他就把情绪隐藏起来,继续呵呵笑着。他说:“要说奇门遁甲,观星参宿,我这等薄学自然不如昆仑山虚淮道人。我所看到的,虚淮道人和少侠日夜相处,自然也看得到。”
“……你是以前认识虚淮的吗?”洛竹却不再和他讨论这种事了,“你说话奇奇怪怪的。”
“呵呵,少侠说笑了,贫僧只是个云游僧人,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虚淮五年前就被逐出师门了呢?”洛竹冰冷的声音落在寺庙的大理石地板上,击出回音。他半侧过身,面对着老僧,沉着眉头,血红的眼瞳被双睑挤压,带着警惕的意味,“他被昆仑除名,昭告武林。除非我们和他开玩笑,不然已经没有人喊他虚淮道人了。”
“呵呵,贫僧……”
他的话还未说完,银光一闪,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就震响了整个大殿。洛竹不知何时抽出了自己的剑,直取老僧喉间,而那老僧用自己的锡杖挡住了洛竹的杀招。
与此同时,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叮铃——叮铃——
洛竹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便觉得手脚都沉重起来,难以集中精神,手指握着剑,却像是没握着东西一样无力。
“施主……施主拔剑之前不露杀意,实乃天生的杀手之材,”老僧不怒,仍是笑呵呵的样子,手指用力,将洛竹的剑压退两分,“只可惜,拔剑速度慢了点。”
锡杖力沉,洛竹拼不过他,只能撑着地后跳几步,和这老僧拉开距离。
“虚淮道人就不同了,他见到老僧的时候便露出了杀意。”锡杖猛地砸进地面,浑厚的内力贴着地面回荡,吹到洛竹脚边依旧掀起一阵劲风。大理石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坑,他也撑着锡杖站起来,依旧握着那串佛珠,“虽然他是昆仑派最有灵气的弟子,可这方面嘛,倒不如施主了。”
“你到底……”洛竹将剑横在面前,伺机再刺一剑。
那年迈的和尚却没有一丝破绽,弓腰杵杖,缓慢拨动佛珠。他道:“我对施主无恶意,只是来劝劝施主。你二人还是分开的好。”
铃声弱了下来,洛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听着似有似无的铃声,心有余悸不敢使力。
说着,和尚将手中的佛珠挽起来,手伸向一旁。被洛竹放在地上的求签桶受不了他的内力,猛烈震荡起来,竹签在竹筒中不规则撞击,很快就摇出了一支签,落在了地上。和尚也收回了手。
“既然施主不信佛,那么施主问自然是没用的。我便代施主问问。”他轻轻用锡杖一扫,那根竹签便飞起来,直冲洛竹面门。
轻松捻住竹签,洛竹依旧皱着眉,瞪着老僧。随后他看了眼签,依旧是下下。
“我不信佛,就算你代我问,这也是佛的意思,我不信。”洛竹随手将签把玩两下,突然抬手向和尚那边掷出去,血色的眼睛被头发掩了一只,可依旧挡不住杀意,“我和虚淮的事,除非他亲自开口,不然他人,可没资格来过问!”
“……唉,凡尘总是受制于贪嗔痴,施主也不例外,但无可厚非,阿弥陀佛。”老僧挥了下袖子,便接住了竹签,将它放回竹筒里。他躬身向洛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大殿的门,“施主,便保重吧。”
叮铃——铃铛响了最后一声,消失了。
洛竹紧紧盯着他背影,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才松下劲,收剑入鞘。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里滑落到衣领里,被他用围巾擦干了。他看得出来,真要打起来,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只是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些老头子们……都什么意思嘛……”他自言自语抱怨道。
因为虚淮的事向他发难的,这老和尚不是第一个。
上一个是虚淮的师父。
那个可比这老和尚凶多了,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质问:“你这不要脸的小流氓!就凭你还想带我徒弟走!你你你!你别做梦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不要脸小流氓了……”洛竹小声嘀咕,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假装自己认真听着教诲,当然嘴上是一点便宜不让的,“我跟他一起睡了十多年一口都没亲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一阵劲风直扫面门,洛竹猛地蹲下,让那副青花瓷茶杯从自己头顶上飞过去,只切断了两根发丝。他蹲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头顶,转身去看自己身后的碎片。
可他刚回头,另一股气劲直奔他的脖颈而来,他也不含糊,就着姿势翻身直接在地上连滚三圈,才跳起来摆好招架的姿势。虚淮的师父看起来是气急了,也不管什么前辈不能欺负小辈的面子问题,就是想给他抽一顿。
“等等师父手下留情……”洛竹嘴一瓢,迎头就是破口大骂。
“谁是你师父!不要脸的泼猴子!我今天就在这儿砍了你!让你还觊觎我徒弟!”虚淮师父蹭的就把剑拔出来,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怒张,双手发战,举起剑来,连招式都不顾及,径直向洛竹砍去。
洛竹连着后跳好几步,没被砍到,不敢拔剑,不敢还手,更不敢像以前一样喊虚淮来救自己。
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原本虚淮已经修习完昆仑派的内门心法,马上就可以学习出世——洛竹也没大搞懂这个到底是什么,只记住虚淮说,修习出世,便和红尘无牵扯,不再和世间人有姻缘,脱离俗世,修成便羽化成仙,未成便孤独终老。
他愣愣地听虚淮说完,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虚淮的袖子,皱眉咬唇盯着他,大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虚淮被他这句话震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接着他就听说了虚淮跟他师父请求下山的事,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虚淮上下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被师父打断腿。可虚淮好好的,一点伤痕和淤青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被教训过一顿的样子。
因此他还以为虚淮师父并不是很生气,然而此情此景告诉他,他的预料完全错误,虚淮师父的怒气,可以说大部分都冲着他来了。
他在屋子里被虚淮师父追得上蹿下跳,抱头乱蹿,不少家具上都替他落了剑痕。但他死死咬着牙,除了最开始习惯性地贫嘴,什么都没说了。不求饶,也不抱怨,安静地很,就在屋子里逃窜。
“呼呼……你……你给我站住!”追得累了,虚淮师父扶住桌子,咬牙切齿骂道,“你既然不肯放弃虚淮,连我砍你两剑也不愿意!”
“……道长,我也不是不愿意……我想让虚淮跟我走,你如果砍我能解气,那我肯定不跑。”洛竹站在屋子的一角,手扶着椅背,小口喘着气,回答他,不像是平时一样地笑着,一脸严肃,“可是如果虚淮发现我因为这件事情受伤,他肯定会后悔,会求你放过我,他继续留在昆仑。”
“那不行,我想带虚淮走,不能因为他心软就放弃。”他皱起眉头,回视虚淮师父。
“哼,你还不是为了自己!自私小人!”老头子撑着桌子坐下来,喘着气,深深叹了一口,“你要是为虚淮好,你就该让他留在山上。”
“我不。”洛竹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背,手指甲里抠进了红漆,眉头紧皱,“我的确是为了自己!我就是喜欢虚淮!我不想他就这么和我断了联系!凭什么出世就要孤独终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陪着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散在屋中,像是树叶上的露珠落入湖泊。他说:“就算虚淮想走,我也不会放手,除非他杀了我,那我也要他永远记住我。”
“……一个二个……都疯了……”虚淮师父叹道,最后哈哈大笑起来,骂道,“都给我滚!”
洛竹开朗懂事,能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变化,虚淮性格内敛,情感却不淡薄。被独自带上山的孩子到底有多孤独,多么渴望同伴,在这冰雪之中日复一日地数着,期待着洛竹下次再来。他早就放不下虚淮了,他被虚淮紧紧拽住了心,总是想着在雪山上的那个孤独的孩子,担心他能否多食安睡,能否撑到自己下一次去见他呢。
他觉得自己的确自私,自己喜欢虚淮,放心不下他,希望虚淮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可虚淮到底是什么心思呢,这个冷面的雪山童子对自己总是心软,处处护着自己,能答应的都答应,连不修出世都一口应下。
洛竹知是自私之心作祟,但他依旧为虚淮能答应他此事,感到由衷喜悦。
出门的人很快就回到镖局,屋子里只有叶子在前厅守着,屋子后面传来鸟类扑扇双翼的细微声响,他们武林中人都听得出来,知道多半是阿赫在交换情报。洛竹把小黑的东西全都堆在客厅桌上,环顾两圈没找到虚淮人,便去后院了。
院子里,阿赫正在给鹰和鸽子的腿上绑书信,另一边静悄悄的,虚淮坐在院子的井边,看着地面发呆。洛竹张望一下,跑去坐在虚淮旁边,也不说话,就贴着虚淮坐着。没过一会儿,肩膀上就落了重量。虚淮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依旧不说话,盯着脚边的落叶。
“下次求签我带你去,”洛竹突然开口,对他笑道,伸手将自己的手臂撑在了虚淮身后,好让他能把身体压在自己身上,而不至于后仰过头掉进井里去。“刚刚我看到你喜欢吃的点心了,买了点回来,在前厅放着,你心情好点了去吃。”
在一旁偷听的阿赫错愕地转头看了眼虚淮,愣是没能从那毫无变化的表情里分辨出‘心情不好’几个字。
虚淮放松下来,把半个身体压在洛竹身上,鼻尖蹭到洛竹的肩膀,点了点头。但他没动,又压进一分,把脸埋进了洛竹的围巾里。洛竹看他这样,有些惊讶,可虚淮既然不说,他也不打算问,任由虚淮贴着自己,冰凉的呼吸通过薄薄的一层纱巾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阿赫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似乎被酸倒了牙,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东西收拾停当,镖局常用的马车被赶出来,照例是叶子在前面赶马,其他人躲在车厢里免得被察觉到。阿赫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小心捻着门帘,从缝隙里观察着外面。小黑早上起得太早,已经在风息的腿上躺着睡着了,风息让他躺在马车最里面。洛竹和虚淮坐在阿赫的对面,也不说话,两只手在两人身后牵着。
灵溪距离皇都有些距离,马车不停歇也要赶三天三夜,加上这次要护送小黑,容不得闪失。马车出了皇都疾驰一日便会在城镇修整,路上的干粮水源充足,没人说话,虚淮半闭着眼睛调息,他照例是守第一夜的,白天的时候会多睡些。
“叶儿!停一下!”阿赫突然出声,马车里休息的其他人瞬间都睁开了眼睛振奋精神,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阿赫递给他们一个眼神,小心地掀开门帘,不让跟在暗处的人看到马车里的人,爬到叶子身边坐着。
叶子不疑有他,缓缓收紧缰绳,让马虚踏几步停下来。
“我去解个手。”阿赫笑了笑,从车上跳下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草丛里。叶子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树丛里,随后轻轻撩了下身后的门帘,一个影子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从里面闪了出来。
阿赫走了没两步,侧耳听着声音,来到一棵树下,假意去解腰带。就在这时,一道寒意直冲他后心而来,他一侧身,那把剑刺入了树皮,被轻微地卡了一下。也就是这下,阿赫得了机会,从腰带上拔出匕首,一手握住那人的手臂,像是柔弱无骨的蛇一般滑进了他的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冰冷的匕首抵着那人的喉咙,他没握剑的手也被自己面前的小个子牢牢制住,一时竟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另一个尖锐的触感抵在了他后心的织物上。
“你们也太快了吧……”阿赫在他身前笑着,手中的匕首刮过他脖颈的皮肤,让那处渗出血丝来,“从哪里来的消息?”
“唔——”那人刚想说话,身后的剑就深入一分,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
身前身后的双重死亡威胁,让他马上认怂求饶:“别别别……我说……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据说无限大人在找人为离岛镖局疏通关系,于是我们就跟上来看看了。”
阿赫向那人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接着他身后的人一剑柄击在他后脑,让他晕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迷药,在那人鼻子下面吹吹。阿赫看向跟他出来的洛竹,问:“感觉这人就是盯上了咱们的钱财。”
洛竹皱着眉,没说话,嫌恶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阿赫蹲下来给这人身上搜了搜,摸到一个圆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他向洛竹晃了晃:“撒谎啊,他分明就是来抢天明珠的。这东西可是皇家御赐。”
“皇家也要天明珠?”
“不是据说天明珠能使人武功精进,就算不习武也能延年益寿吗,这种玄乎的东西他们也信。”阿赫嗤笑,“长命百岁有什么好,人间得年岁三十足矣,天真烂漫半生,自在逍遥半生,撇去后半生老态痴愚,碎骨于青山碧水间,转世投胎下辈子。”
“……”洛竹看了阿赫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你想长命百岁?”阿赫没抬头,从腰间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卷麻绳,开始给人捆上。
“嗯,我想。”洛竹回答,“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起呢,那这辈子肯定要活长点。”
被他这句话膈应到,阿赫绑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道:“受够你们俩了,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啊,给个准话。”
“不告诉他呗,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开赌局了?”洛竹调笑了两句,看到阿赫依旧一副嫌弃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尬笑两声,“你不会赌我了吧,那你现在撤局还来得及,我可没打算告诉他。”
“那你们俩就这么瞒一辈子了?”阿赫哼了一声,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向马车方向走去,“真麻烦,你们俩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吗!”
“那……虚淮又不一定喜欢我……我要是告诉他,他肯定很为难。”洛竹收了剑,挠了挠后脑勺,隔着树影看见了马车的一角,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可别跟他说啊,我才不要他心软了就答应我。”
“谁爱管你们的破事啊,我只是提醒你,这次护镖小心点,目标可能不止是天明珠。”
他们俩靠近马车就不再聊天了,把刚才的人塞进了马车的一个空箱子里,盖上盖子,落了锁,丢在路边,等他的同伙发现再给人救回去。见到两人回来,虚淮把看向门帘的视线收回来,小黑已经醒了,就趴在风息的腿上拿着在城里买的草绳蟋蟀玩耍。风息问:“解决了?”
“宫里的,我把腰牌抢了,够我们从官面上走了。”阿赫把刚才从人身上翻出来的玉牌抛了一下,“顺便给无限去了个信儿,让他小心,宫里有眼睛盯着他徒弟呢。”
“宫里……”风息眉头一皱,厌恶地瞥了车后一眼,道,“连十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叶子扬鞭催马,继续上路,阿赫想了想,把那块腰牌系在腰带最明显的地方,便坐在了叶子旁边。这么一来,周围跟踪的气息逐渐少了几个,似乎是发现了这一讯号,不再监视这辆马车。
“天明珠真的那么神奇吗?”许久,还是洛竹先开口打破马车里的宁静。
小黑听到他的话,连忙打了个滚起来坐好,他在怀里摸了摸,找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白色圆珠,在阴暗的马车内发出淡淡萤光。小黑捧着天明珠,递给风息,风息摇了摇头,随后被他递到洛竹面前。
洛竹不伸手,把脸凑上去,只看到那颗珠子圆润光滑,一丝纹路也没有。虚淮随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就没再看了。
“师父说天明珠的确可以救人性命,或者帮助人增长功力,就算我不还给老君,自己用也可以。”小黑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思考道,“但我好像也没什么用,就还给老君吧。你们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风息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收好,既然是你从老君那里赢来的就是你的,我们不需要。”
小黑点点头,把珠子揣回怀里,洛竹看着小黑愣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一路无事,他们中途不停,干粮就在车上吃,赶马的人下午换成了洛竹。等待夜幕降临,他们赶到一座镇子,匆匆投宿。
晚上照例不分房,所有人都睡在一间屋子里。小孩子困得早,被风息哄了两句就睡着了。洛竹白日起得晚,这时间点还不困,不想在屋子里吵着小黑,索性出门转转。天有些阴沉,没有月亮,洛竹绕了客栈走了两圈,那些监视的人都散在客栈外面,没人进来。
想着差不多可以睡觉了,他回到众人的房间,一抬头见到黑夜中,一位白衣仙人便坐在房顶上,夜风带起他的长发与宽袖,无月却揽星光,全缀在他的衣衫上。洛竹一时入了神,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坐在房顶上的虚淮。
端着夜宵的阿赫从他一旁走过,顺着洛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顺便给他膝窝踹了一脚。被阿赫踹了一脚才如梦初醒,洛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含糊,顺着一旁的树就轻功上了房顶,在虚淮身边坐下。
他刚坐下,正抱着剑的仙人就问了:“你傻站着看什么呢?”
“呃……看你……”洛竹挠了挠鼻子,不敢看他,双手扣住自己的脚腕,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第一天见我吗?”
“那我也觉得你像是仙人啊。”
虚淮被他这句话噎到,索性盘腿坐着,将剑横放在膝头,叹口气道,“我看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好骗吗?”
“嘿嘿……”洛竹抱着自己的腿,悄悄转头去看虚淮,正迎上虚淮看着他,抬了下眉,随即露出更灿烂的笑容来。他问,“虚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明珠能帮你修完出世。”
“没有。”几乎没有思考,虚淮斩钉截铁回答。
“诶?你不想试一下嘛?小黑那边我去说。”洛竹松开手,直起身子来,“小黑很好说话的,我们用别的东西跟他换。”
“不用。”虚淮语气坚决。
“试试嘛,我去……”说着他就站起了身,要直接下去。虚淮连忙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拽回来,接着一个脑瓜崩敲在他额头上。洛竹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皱着眉,“不用也不要打我啊……”
“呼……你是不是傻。”虚淮半叹了口气,手依旧拽着他的手臂不放松,生怕他再挣脱下去把小黑吵醒,“我不修出世并不是功力的原因。”
“那你师父当初跟我说修出世要趁早……不是怕修行时间不够吗?”洛竹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去,看着他。
“……不是。”听到洛竹提到师父,虚淮喉头一紧,摇了摇头,“出世无关功力修为,只不过是学习完昆仑的功法之后的心法,其实所有人都能学,只不过我学功法比较快,而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完功法而已。”
“出世是指,不再和红尘有牵绊,修出世的人不再有缘,无父无母,无师长无亲朋,人存于世,心不存于世。”虚淮缓缓念完,抬眼看向洛竹道,“意思就是,我可以认识你,但我不会再和你相交了。我们只不过互通姓名,了解过去,可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你的一切也同我无缘。”
“仙人与尘世是没有牵绊的,没有心,没有情,谁也不能撼动半分,辟谷之后进而绝食,连凡间水也不饮,死去之后便能羽化。这就是出世。”虚淮拽着他,一双群青色的眼睛缓慢眨了两下,似乎是展开了眉头,表情柔和下来,“我觉得不值。”
“……这出世的修法怎么和绝食自杀一样……”洛竹嘟囔道,撑着脸,“那这样也好,你年纪轻轻的,要是饿死在昆仑山上就不划算了。”
“要修到无情无心才能进行最后一步呢,我师祖穷尽一生也没有做到,我……”他张合了两下嘴,看到洛竹的一只夜色里的也隐约流动着血色的赤红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语气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舍不得你。”
他将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旁人不相信前世今生,虚淮却是信的,他学习星宿运转,知世间道理,总是做着一个遥远的的梦,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梦里有自己也有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洛竹,就生活在龙游,日夜相伴。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哪知道自己前世,前前世修得够不够,此生是否得幸圆梦。
昆仑修道为羽化登仙,不入轮回受苦,可他不想。
他希望,自己能和洛竹在这尘世轮回里一直纠缠才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洛竹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下文。转头看那人,他却已经松开手,转头回去继续警戒,一副不打算再说第二遍的样子。他只好靠在虚淮的肩膀上,捏着他脸上柔软的肉玩了好一会儿,才从房顶上跳下去,回屋睡觉。
第二日赶车的工作被风息揽了过去,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有几人直接在路中间拦车。风息勒住缰绳,坐在马车前观察了一会儿,察觉到暗处还躲着好几人,不敢离车,怕自己上前反而被绊住,其他贼人趁机偷袭马车。
正僵持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雨下了起来,雨脚密集,很快打湿了那几人的衣衫,雨声压住了呼吸声,风息攥紧了缰绳,一言不发地和他们继续僵持。
咻地一声尖利声,一把暗器从草丛里飞出直冲马车车厢。风息没动,就在暗器触及马车外侧的瞬间,霜雪凝结,冰棱如同莲花一样从马车底生长出来,将整个马车包裹住,将铁质的暗器‘黏’在了冰块上。
寒气爬上暗器表面,马车的帘子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将暗器摘下来,反手掷回去。其气劲却不像是之前投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如破苍竹,凌空刺穿树叶,踏平了马车和偷袭人之间的道路。
“哇!”偷袭的人顾不上隐藏行踪连忙逃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也萌生退意。可就在这时,铃声响了。
“!”虚淮猛地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将地面的雨水也凝结成冰。他连踏几步,来到马车面前,一把白玉一样的剑已经拔出,雨水敲打在上面,再落地时全部凝成冰块。
铃声悠扬,由远及近,一个老僧人,没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全身衣服都是干的,雨水未落到他身上便被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开。他拄着禅杖,禅杖顶端的佛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响声。
“叮铃——”老僧在虚淮面前站定,行了个礼道,“各位,今日我与虚淮道人有事要了,诸位的事,可否改日?”
周围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出声道:“是狂禅……”
洛竹在里面听到这动静,从门帘里挤出头来扫了一眼,钻回去问:“狂禅是谁?那老头的名声很大吗?”
无人回答。天虎正抱着小黑一言不发,阿赫听到这句话猛地皱紧了眉头,掀开帘子站在了风息旁边观察着。叶子坐在马车里,缠绕着绷带的手指握了握,紧握成拳。
“风息,走。”虚淮挥了下剑,丈高的寒冰从他的右手边延伸出去,将官道分为两半,自己和狂禅被隔在这边,另一边则是马车和站着挡路的另外几人。
“呵呵,多谢虚淮道人。”狂禅行了礼,转身对其他人道,“那么请其他几位施主也卖贫僧一个面子,今日就不要动这马车上的人了。”
其他几人交头接耳几句,为首的一个拱了拱手,高声道:“既然狂禅开口了,那我们自然识相,撤!”
站在马车前的几人跃上枝头,很快离开了这里。暗处的人也悄无声息撤走了。风息握着缰绳,沉着脸盯着狂禅,没有赶车的意思。
“风息,这是昆仑和狂禅的事。走。”虚淮抬手,“小黑还在车上。”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风息,他僵硬着手臂,终究还是扯了下缰绳,驱马上路。阿赫抓着马车顶,站在风息旁边,看着虚淮。虚淮向他点了点头。意识到马车又动了,察觉到哪里不对的洛竹探出头来,只见半透明的冰块隔开了马车和虚淮,将人影拉长,近在咫尺,无可触及。
“等等!虚淮他——!”他话没说完,阿赫突然发难,他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捂在了洛竹的鼻子上,洛竹意识到了,抬手就要一拳打出去。可他没能做到,车厢里的叶子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制住他的动作。洛竹挣动了几下,就软了下去,被叶子拖进了车厢里。
阿赫蹲在风息旁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风息坐在赶车的位置,低下头来,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他表情不分明,只能瞥见抿平的嘴角,和从嘴角里探出来咬下下唇上的牙齿。
“我给无限发了消息,让他快速赶过来,他一人骑马比我们快得多。”阿赫蹲着,一手捂住脸,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我们没人打得过狂禅,没有胜算的,必须要找到比狂禅强的人。”
“老君。”风息道,“下雨了,雨停森林里容易起雾,如果小黑说的是真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蓝溪镇了!”
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雨中,虚淮凝成的冰墙融化为雨水落回地面上。狂禅拄着禅杖,和虚淮距离五步远站着,躬身行礼,手指扣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昆仑门人,都是你杀的吗?”虚淮问。
“确实,这的确是贫僧做的,贫僧不会狡辩。那么虚淮道人要如何做呢?”他笑道,“贫僧与昆仑道人们论道,可他们并不能认可贫僧的说法,于是贫僧就杀了他们。”
“……”虚淮没有动,表情也纹丝不动,仿佛冰塑一般。他的脚下,以他为中心的冰块逐渐扩散开来,就像是迅速生长的花朵。周边寒气四起,白色气雾缓缓从地面冒出。
“虚淮道人的凝雪剑法我这一月来也有耳闻,但没想到能精进到这种地步……啊……失礼,虚淮道人应当不想听贫僧碎语。”狂禅提起禅杖,向下一敲,气劲就从地面迸发出来,溅起一片水花,他握住了佛珠,“那么,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的。我想请问虚淮道人,既然修道,是否信天命呢?”
虚淮不答,他向前踏了一步,冰棱随着他的步伐继续向前生长。
“前日我问了洛竹少侠,他是不信的。他非我道中人,那么不信也就不信罢。”狂禅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退了两步,他如掠空滑行,没发出一点声音,地上没留半点雨痕脚印。“虚淮道人应当是看得见的,你二人身上的缘,终究会将你们全部害死。虚淮道人却装聋作哑,不将这事告知洛竹少侠,是信了命决定自食其果,还是不信命不以为然呢?”
“昆仑……”虚淮抬起了手,剑尖直指狂禅,“昆仑派上下,三十九条性命,你打算如何偿还?”
“呵呵……虚淮道人,贫僧背负业障甚多,每一笔都被贫僧刻在少林石塔中了。”他道了声阿弥陀佛,“昆仑派上下,四十条性命,贫僧愿意下地狱之后供所有亡者撕扯分食。”
叮铃——
“虚淮!”洛竹猛地坐起来,车子里一片昏暗,除了小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他抹去额角的汗,环顾之后问,“小黑,其他人呢?”
“起雾了,风息他们都下去了。”小黑指了指门帘,“应该是要到蓝溪镇了,他们不让我下去。”
“蓝溪镇……不对!我睡了多久了!虚淮呢!”洛竹紧蹙着眉,咬着牙,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他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剑就想出去,却莫名觉得手脚发软,连剑都变重了。
“大概一个时辰,我也不知道虚淮去哪里了,他下车之后就没有上来了。”小黑拽了拽洛竹的裤子,“风息说你也不要下去。”
“可我必须要去……”他话没说完,将言语掐断在喉咙里。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青翠的剑鞘上捏紧了。
他不能去找虚淮。
这次出镖的主要任务当然是保护小黑,他应当守在小黑身边,尤其是现在其他人都不在的情况下,他更不应当擅离职守。虚淮远比自己要强,那和尚的功力他在寺庙里就见识过了,自己去也只能添麻烦。
他不能去。
“你要去找虚淮吗?”小黑拽着他的袖子问。
“……不……我不能去……”洛竹卸了劲,跌到马车内侧的座椅上,撑着自己的额角,“我得保护你。”
“可是你很想去找虚淮啊,那你快去,我们没有走很远。”小黑掀开帘子,将脑袋挤出去看了一会儿,“风息他们都不在。”
“……不行。”洛竹摇头,手攥紧成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说服小黑,也在说服自己,“不行。”
小黑咬着嘴唇,摇头晃脑得着急得很,他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抬头盯着马车入口。洛竹也感觉到了气息,抽出剑来,单手把小黑往身后揽了揽,挡在他面前。
门帘掀起,一个紫色的脑袋钻了进来,看到洛竹已经醒了,松了口气,勉强露出微笑来:“你醒了啊。”
“风息……”
“知道你担心虚淮,我回来了,你去找他吧。”那人掀开门帘,给洛竹留出一个空位,“我来看着马车。”
洛竹见是风息,手上松了劲,脸色阴沉,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小黑,没说话。小黑见状连忙推了推洛竹的腰,急忙道:“你快去吧!把虚淮找回来!我……我还没和他说过话呢!”
犹豫了下,洛竹转身从自己的怀里又掏了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零食来,塞进小黑手里。
“我找到虚淮就回来!”说着他从门帘的缝隙里蹿出去,跳下马车,顺着马车的车辙印跑向来路。
小黑目送着他离开,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焦急表情,龇着牙,盯着面前的人问:“你是谁?风息在哪?”
“呵呵,拿了我的东西转眼就不认人了,我还以为你拿着天明珠回来是想要让我帮你完成什么愿望呢。”紫色的身形突然冒出烟雾来,转眼间,‘风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长发的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
马车附近起了雾,五步之外就看不到任何东西,泥土松软,马车的车辙印还很清晰。洛竹运功加速向前,他轻功算不上好,和阿赫一样都是没什么内力,但是能隐藏自己气息的类型。他们两人一般都是去探查或者隐蔽刺杀,像是反偷袭想要偷袭自己的人也是他们擅长的事。
洛竹听到铃声,和之前一样,缓慢的,每两次铃声之前的停顿几乎一样。铃声响亮起来,而他注意到,在自己面前的路两侧的树林里传来规律的铃声。足尖点地,奋力一跃,他踏上了旁边的一棵树,然而就在这时,铃声中传来一丝异声,节奏被乱了。
这里下过雨,树叶上挂满雨水,树皮也浸湿了。因此在树枝之间无数根极细的线交错成网,其中缀着数十个铃铛。铃铛被细线推来推去,用同样的速度摆动着,发出响声。
“这是……”洛竹看着这片铃铛和丝线结成的网,回忆着自己和老僧在寺庙里相遇的情景,觉得这应当是和尚的东西,便挥剑将这些线全部斩断。铃铛哗啦啦全部落在地上,洛竹用剑劈开其中一个,裂成两半的铃铛里却爬出一条漆黑的长虫。
若是阿赫在这里,他就能认出来。狂禅曾经向合天宗学习过惑人之音,其中之一的手段便是在铃铛里养些铃虫,用以摇晃铃铛,来扰人心神。洛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老和尚的东西应该不是好东西,能捣坏的就毁掉比较好。
他将两片树林里的铃铛全部拆掉,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笼罩在心头那种烦躁的感觉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然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扑他的鼻间。
雾浓了,洛竹隐藏自己的气息,小心潜伏起来。官路中间,许多巨大的冰棱凝结成块,有些被击碎,有些正缓慢融化。血腥味就是从冰雪和雾气的中心发散出来的。血水混合着冰水逐渐流向旁边低矮的水洼里,冲淡了颜色。
“呼……呼……”虚淮的声音比之前粗重了许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声,双手握着白玉一样的剑,跪在路中间。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蓝白色的衣服上绽开了许多血口子,都被浸透了,黏在衣服上。银白色的长发有着不规则的断口,同样浸在血中。
“虚淮道人,贫僧还是想问,道人可知,道人所做的实乃知天命却不知好歹,只为了洛竹少侠,这……值得吗?”洛竹听到老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虚淮道人应当知道,这缘分会害死人的,只有分别遗忘才能相安无事。”
“……你看得出来天生的缘分和执念的缘分有什么分别吗?”虚淮喘着气,语气带着莫名的嘲笑意味。
“嗯?”老僧疑惑抬头,干枯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道,“虚淮道人……这……可是逆天改命啊……”
“你问我信命吗?”虚淮又冷笑一声,他撑着剑站起来,身形摇晃,踉跄了下才站定。一缕被锡杖斩断的银发从他脸色飘起来,贴着他的脸,血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上,滴落在冰水之中。他的表情依旧没变,然而眉眼舒展,像是在笑。
“我信。”他说。
似笑非笑,白发如飞云,蓝白衣衫似碧空揽纱。似笑非笑,面若冠玉,肤如凝脂,眉眼柔和,脸颊圆润,若是平时被当成观音童子也不奇怪。只是,现在血溅观音。
“我信的是我见到的那个命。”他回答,“我要将缘分缠上去,换今生,换来世,和洛竹永远在一起。”
“……阿弥陀佛……”老僧面露惊愕,发愣许久之后,叹道。“虚淮道人可知,这是贪念啊。”
“贪与爱异体同名,我既爱他,自然心生贪念。”虚淮提剑运气,剑尖所指之处霜寒之气再起,“我不愧疚,也不后悔。”
“虚淮道人,洛竹少侠都是凡人尔尔。都是被尘世贪念困住的人啊……”老僧提起锡杖,叹了口气。
雾中,什么声音都没有。虚淮足尖轻点地,一身血染的衣服被碧空白云拢住,白玉一样的剑凝水成冰,直袭和尚要害。老僧挥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挡住虚淮直袭要害的一剑。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惊讶异常。不知何时,另一把青翠的剑刺穿了他的后心,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咳……”他想说话,可喉咙里涌出来的鲜血让他呛咳,无法言语。老僧惊讶回头,看到洛竹双手握剑,直刺他后心,一头茶色的头发散开了,血色眼睛中的杀意从发丝间透过来。
洛竹松开剑,把和尚推开,抱住了虚淮。血腥味扑鼻而来,冰凉的头发黏在他被露水打湿的鼻头上,洛竹想说话,张嘴之后发现自己喉咙里仿佛梗着什么东西,被糊住了。
“……呵咳!你听到了……”虚淮的手握不住剑,他索性丢了剑,被洛竹抱着,在地上坐下来,他伏在洛竹耳边,道,“别可怜我。”
“你!”听到这话,洛竹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没有能让他来一巴掌打醒他的地方了。洛竹抱着他,瞥了眼地上和尚的尸体,“你……你傻不傻……和我直说不行吗!我又不是……又不是……”
虚淮伏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他握住洛竹的肩膀,撑起自己,去看洛竹的脸。洛竹瞥着地面,不敢看他,额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上,但仍然遮不住露出来的半片绯红。握着洛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群青色眼睛的仙子垂下眼睛,稍微翘起嘴角,似乎是笑了。
他仰起头,缓慢地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没有下雨了,他们屏住呼吸,怕泄露出声音被其他人察觉了。
“洛竹!洛竹——!虚淮——!”阿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洛竹和虚淮连忙分开,洛竹让虚淮撑住地,将两人的剑捡起来重新插入鞘里。阿赫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他看到虚淮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洛竹身上也染上了血迹,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松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找到蓝溪镇了,穿过这片雾就行。走吧,去求老君帮虚淮治伤。”阿赫从洛竹手里接过他们的剑,洛竹背起虚淮,三人走入雾中。
不多时,他们从雾里走出来,看到一座无人的城镇,马车就停在城镇门口,马车上已经没人了。一个青色衣裳的人坐在一旁的石碑上,似乎是在等他们,见他们来了,不说话,从石碑上跳下来,往里面走去。
他们来到蓝溪镇的一座湖中山上,老君、风息和小黑就坐在山上的书阁里。老君是个和善的人,从外貌看完全没有传说那么大的年纪,但的确内力深厚,而且医术高明。虚淮被他用布条捆成了一条毛毛虫,随后丢进了洛竹怀里让他抱着。
“好了,照我之前答应的,你们既然把天明珠送回来了,那么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件事。至于离开蓝溪镇嘛,那就不用想了,这是我与自己的约定,我并不打算现在打破。”老君笑呵呵地,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其他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风息不做声,小黑还在啃点心,天虎和叶子都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阿赫嗤笑一声,洛竹只盯着虚淮。虚淮看老君绕着整个屋子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小黑看了眼虚淮,也点了点头,风息得了小黑的信号,便发话道,“我们都没什么想要的,虚淮你有吗?”
知道这是卖自己一个人情,也是给老君一个台阶。虚淮思考了一会儿,扭动着在洛竹怀里坐正,问:“老君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儒道皆通,我想让老君帮我算算姻缘。”
“噗呲。”阿赫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风息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就捂住了小黑的耳朵。
老君哈哈大笑起来,半责骂半开玩笑道:“你这后辈真是讨人厌,我给你算了又如何,你是安生听话的人吗?你只想要你想要的姻缘罢了。”
经过五日修整,虚淮伤好的差不多了,他们启程回了皇都。一进门,屋子里的霉味就灌了满鼻子,阿赫叶子他们连忙去开窗通风,晾晒衣被,虚淮和小黑坐在前厅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你怎么这样看着小黑?”风息和洛竹卸了马车回来看到这一幕,风息笑了笑。
虚淮把视线收回来,从风息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洛竹脸上。他说:“风息,你忘记找无限要镖钱了。”
“诶?”风息一愣,一拍大腿,“真忘了!小黑,走!我们找无限要钱去!”
“嗯!”小黑从凳子上跳下来,转头望了虚淮一眼,就跟上去牵着风息的手走了。
洛竹坐到他身边,趴在桌上撑着脸看着虚淮。虚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看久了,反而是洛竹先红了脸。
“你……你……”他张合了好几下嘴,低声道,“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得告诉我。”
洛竹所指的是狂禅的事,这事的前因后果在蓝溪镇修整的几天才被阿赫告知洛竹,虚淮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训斥。
“狂禅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虚淮移开眼睛,瞥向洛竹的脖颈,视线落在红色的围巾上。
“所以说你就是傻!”洛竹伸手捏住他的脸,强迫虚淮重新看着自己的脸,“听好了,你的事就是和我有关,好的,坏的,都有关系,都要告诉我。我可是听那老和尚说了的,你逆天改命就是为了跟我在一起,你都把我的一切算好了,凭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
“我……”虚淮颔首,任由洛竹捏着自己的脸,“我也没逆天改命……说说骗他的……当时不是看你来了,免得他发现你嘛……”
“那我不管!反正你都要告诉我。我这辈子就跟你缠在一起了,难道你会希望我把我的事瞒着你吗!”洛竹气鼓鼓的,虚淮看着好笑,也伸出手去戳他的脸颊。
自然是不希望的,吾之爱也,岂因福祸避趋之。
“嗯。下次一定说。”

Chapter Text

正是寒冬时节,雪压枝头,霜结满地,燕雀在檐下紧紧挨着,石板路上雪水已经结成了冰,路过的行人都要小心。镇中之民闭门不出之际,却有一小队人踏碎寒冰,径直来到镇外原野上等待。领头的那个穿着单薄,一身单衣就站在天寒地地冻的荒野上向远处看着。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给他递上一件保暖的披风,他本要推开,可想到了什么,接下来,不披上,环在手臂上。
雪顺着树叶滑下来,跟着他的人都已经躲到了一旁的茶棚里去避寒,只有他还站在外面,向远处看着。
“玄离大人,进来暖和暖和吧,和亲队伍不会那么早来的。”有个稍年长的士兵从茶棚中探出头来。
被称呼为玄离大人的人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头蓬松的紫发,在脑后编了个马尾辫。他的鼻尖通红,挂着水珠,他问:“不是说早上就会来吗?老君昨晚上才提醒过我,让我不要怠慢。”
“唉,东陵和蓝溪一向不和,这和亲又是他们委屈求全,自然会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他笑道,“别说早上,就是到天黑了也不一定来。”
玄离看了一眼远方,突然探了下头,定睛凝神,指着说:“那不就来了吗?”
远处白雪之间的确出现了长长的一道黑色影子,他们连忙整队严阵以待。那车队走得缓慢,待到几十丈开外,玄离看到领队骑马的是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孩,一头青色的头发,也不知道什么冤仇,正怒气冲冲盯着自己。他的身后跟着几辆马车,侍女都端坐在马车上,护卫则骑马走在旁边和最后。
玄离的视线从那年轻孩子的脸上划过便只顾着盯着马车门帘去了。
此次东陵与蓝溪和亲,具体缘由和过程他不太清楚,他打赢了几场架之后,两边的争斗就结束了,老君前两天笑嘻嘻地和他说,‘你打架打赢了东陵给你送了个媳妇’。
“?我也没要吧。”他当时还端着饭碗,不明所以,“要媳妇做什么,不如多送点粮食过来,之前管仓库的人不还说粮仓里的粮食不够了吗?”
“粮食也会送的。”老君说,“那算是陪嫁。”
“什么乱七八糟的……”玄离不太懂,也不太在乎,扒了两口饭,随口问,“那他们要嫁谁?”
“谛听,你们之前见过的。”
玄离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摇了摇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明王那边送来的诏书可是说他倾心于你恋恋不舍啊,怎么你没听说过?”老君偷笑道。
“真没印象,”玄离摇了摇头,“除了镇子里的人,我都没见过其他女人了。战场上哪有女人。”
老君听到这话,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把明王的诏书随手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道:“总之你接着吧,喜欢就当媳妇,不喜欢就在家里养着就行,听说看起来年纪小,但已经成年了。只要别闹出人命来,其他都好说。”
玄离没往深里细想老君的话,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桌上那堆没人写的文书,想着自己一会儿能抓哪个倒霉蛋帮自己写。
他此时见到车队停在自己面前,那青色长发的人跳下马来,比自己要矮一头,他昂头看着玄离,口气很冲,问他:“你就是玄离?”
玄离点了点头,又往马车上看了一眼,他见到几个侍女从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看,似乎在窃窃私语。没有衣着更华贵的女人出现了,他回忆着清凝教他的礼节,绕开那个小个子,抱着披风来到马车旁问道:“在下蓝溪镇玄离,请问东陵的谛听姑娘在马车上吗?”
此话一出,马车里传来女子们的笑声,玄离不明所以,只听到几声踏雪声传来,身体先于思考,低头弯腰躲过了照后脑来的一拳。他单手抱着披风,后跃两步拉开距离,看到那青色长发的孩子面颊发红,气势冲冲地瞪着他,站在原地,方才偷袭他的拳头还没收回去。
“你!你叫谁姑娘呢!你爷爷我明明是顶天立地——”他话没说完,一块柔软的披风就罩到了他头上,玄离扯了两下,让毛茸茸的领子裹在了他的脖子上,还帮他系好了绳结。
他帮谛听整理好披风,开口道:“蓝溪冬天冷,你多穿点。”
先被侮辱,随后突如其来的关怀——或者说披风,劈头盖脸砸下来,这前后不相干的对待明显让谛听愣住了,他抬头盯着玄离看,双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一时说不出话来。
玄离则在想,自己好好对待了来和亲的谛听,完美完成了老君交代的任务,是时候做自己的事去了。于是他笑起来,拍了拍谛听的肩膀说:“你和车队先回家去,我要去演武场了。”
说完,他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多叮嘱了一句:“路滑,小心摔跤。”
他美滋滋地跑了,留下跟来接亲的士兵和谛听一行人站在蓝溪镇外。年长的士兵无奈叹了口气,露出笑脸迎上去对谛听行礼:“谛听大人,小人带您去住处?”
谛听咬牙切齿盯着玄离的背影,抬脚就要追上,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拦下了他,向他行了个礼。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掩盖不住脸上的不满,说话语气间的愤懑也掩盖不住,他没好气道:“在下东陵谛听,明王大人命我带百斤粮草,百斤锦缎前来,望东陵与蓝溪百年交好,再无纷争。”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是男的。”
他身后马车里的侍女又笑起来,他气不过,耳根都红了,可也不敢回头让她们不要再笑了。向他行礼的士兵努力绷著脸,说:“谛听大人请上马,随小人前往玄离大人府邸。”
玄离老早就来了演武场,正操练的士兵们看到玄离的身影也不奇怪,纷纷热情扑上去拉他陪练。谛听领着车队进了蓝溪镇,临街的商铺中穿着棉衣揣着手的掌柜们纷纷探出头来看,谛听被人盯着,不自觉挺直了背,披风上的绒领很厚,遮住了他半张脸。
这么走了一遭,玄离的和亲对象已经到了便传遍了蓝溪镇。
他们来到玄离的住处,屋宅不大,前后看起来不到两进,门口站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人,正在扫雪。谛听见到这屋子便皱起了眉,心里盘算着自己带来的侍女是否有地方住。马车行到门前停下,门前的老人抬起头来,笑问:“这么大阵仗,可是东陵的谛听大人?”
谛听跃下马,点点问:“玄离就住这?”
“不是说狗哥去接人吗?怎么狗哥不在?”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老君带着一个少女从门里走出来,老君拿着烟杆笑着说,“多半是接完人就跑了吧。”
谛听见到老君,一眼便认出了他,回想之前两军阵前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只能压下自己的脾气,装模作样向老君行礼:“见过老君。”
“不用客气,”老君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玄离性子散漫,照顾不周,还望见谅。”
他扫了一眼谛听身后的车队:“东西还是拉到城北仓库去吧,玄离家里没那么多地方。”
谛听示意自己身后的侍卫跟着领路的卫兵前去,而几位侍女下了马车,向老君行礼。老君看着这些人,问:“老伯,玄离家里还有几间屋子?”
“这些姑娘若是两人一间,那就够了。”老人回道,“不过我们正好有几位年老的准备回乡去了,待我们走后,姑娘们还可以再分分。”
老君招呼人进来,看到谛听身上的披风,跟身边的少女低声说了话,两人偷笑起来。谛听总觉得他们在笑自己,浑身不舒服。
冬天天冷,几个人进了大厅,便围着一张圆桌左下,圆桌桌下放着加了盖的炭盆,桌上摆着许多点心,看样子在他来之前这两人便坐了好一会儿了。
老君坐下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两腿踩在炭盆上,感叹道:“还是火盆暖和啊,大家都坐。”
他身旁的少女也跟着坐下,偷偷打量着谛听,谛听学着他们的样子坐在桌旁,没一会儿便无聊地晃荡起腿来。
“明王说你俩早就相识,我也记得你们早就见过。怎么玄离不记得你,你好像也不认识玄离?”老君抓了把瓜子,给他面前也放了点,示意他自在点。
“明王也说我见过他,但我没印象。”谛听不客气,越过老君给他抓的瓜子,去拿桌上的小橘子。“除了在战场上,我没见过其他蓝溪镇人。”
“那你们说不定在战场上见过。”老君笑着说,“缘分啊,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不。”谛听直接否决,“明王说他是蓝溪镇第一高手,除非我打赢他,不然不准我回东陵。”
“……诶……”老君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他捧着茶杯,说,“那我们约法三章,打架可以,禁止拆房子,禁止伤及无辜,禁止伤人性命。”
谛听觉得这条件不错,加上一句:“我打赢了就送我回东陵。”
“可以可以。”老君笑着挥了挥手,“他现在应该人在演武场,你可以去找他。”
谛听无聊至极,听到这话自然站起来就走,白白的披风被带着飘起来,飞出了门。少女盯着谛听的背影,比了比自己的额头说:“老君,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诶。”
“没事,明王特别叮嘱过,已经成年了。”老君趴在桌上,手臂下面压着新出的话本,“到底多大年纪玄离一摸就知道,他知道分寸。”
“摸?”
谛听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了一个长盒子,背着就跑出了门,顺着家里扫洒老伯的指示一路来到演武场。蓝溪镇的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荒地,这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
谛听心生疑惑,两三步跃上雪堆顶,定睛一看。演武场内,玄离站在最中间,周围数十人呈包围之势,地上还有几个已经不愿意起来的人。
玄离摆好架势,冲他们招了招手。周围人身上或多多少都带着泥泞,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还是一个胆子大的大喝一声,冲了上去。他明显心生怯意,但还是硬着头皮冲玄离腰侧挥出一拳,玄离向前半步,侧身的同时接住了他的拳头,一脚直踢胸腹,喝道:“站直!”
他被玄离的小腿踢中,向后仰倒,连退好几步才稳住。他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我根本不可能打过玄离大人的。”
“我都没用力呢。”玄离叉腰看他,压着眉头,不满道:“快起来,我还没打够。”
“我来!”谛听大喊一声,从雪堆上跳下来,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背着比自己还要高的长盒子,一身青衣外罩着纯白的毛绒披风,看起来不过是少年的年纪,眼神却坚定无比。
玄离回头看着他,看到那盒子,若有所思。谛听左右看了两眼,把白色披风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交到旁边一个衣物还算干净的人手上:“帮我拿一下,不要弄脏了。”
“……哦、哦……好……”那人惊讶地看了一眼谛听,双手托着披风退到了一边。
谛听拽着自己盒子的背带,将盒子拽到自己面前,向空中抛起,脚下一踢,将盒子和盒盖踢散开,一柄一人高的紫缨长枪从盒中脱出,被谛听一手接住。
玄离看到那柄长枪,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下眉头,却露出笑容来,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他道:“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你,长枪紫云焰,我当时还在想军中怎么有小孩子。”
“……”谛听咬牙切齿,他怒道,“看我一会儿打得你喊我爷爷!”
“来啊。”玄离定步展拳,手指并拢,向手心握去,“来试试。”
老君不知何时来到演武场旁边,场中间一人赤手空拳,一人长柄长枪正打得不亦乐乎,其他人似乎都看累了已经散去了,只剩一个捧着白色披风的人还站在一旁等着他们。
一缕青烟从烟杆里飘出来,绕过老君的脸旁,老君笑了笑,问身旁裹在斗篷里的人:“明王大人不放心?我蓝溪镇可从不亏待人。”
“老君说的话,我可不信。”明王抬了下下巴,“那孩子迟早会取代玄离。”
“那可不一定,我对我们家的孩子也有信心。”老君眯着眼睛,“而且严格来说,这孩子现在也是我们家人了。”
“?你做梦。”
“哈哈,明王不信吗?”
玄离看到远处的烟囱冒出炊烟,突然疾步上前,把后退的谛听截个正着。他握住紫云焰,一脸严肃,义正言辞:“你等一下,先不打了。”
“哈?”谛听双手握着枪,皱眉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玄离松开紫云焰,按住谛听的肩膀帮他转了身,指着远处的炊烟,“嬷嬷做饭了,我们得回去吃饭。”
“啊?!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玄离把谛听装枪的木盒子捡起来,递给他,让他把枪装进去。“冬天饭凉得很快,晚回去了要被嬷嬷骂的。”
谛听看他不愿意打,也不想偷袭,闷着头把枪装回盒子,满脑袋不服气。他一抬头,又看到白色的披风罩下来,玄离帮他系好披风,梳理了一把毛领,转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向谛听伸出手去:“路滑,你拉着我吧。”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谛听的脸一挨披风就红了,他不接玄离的手,挺直腰板从玄离身边走过。玄离突然伸脚绊了他一下,谛听在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跤,直接被玄离捞着腰抱起来,夹在身旁。
“你!”
“抓紧你的盒子,我们快点回去。”玄离偷笑,不顾他的反对和挣扎,在冰上边滑边跑。谛听没办法,只能抓着自己的枪盒,免得被颠下来。他把脸埋在毛领里,希望没人看到这丢人的一幕。
明王和老君站在隐蔽处看着,斗篷的阴影投在明王脸上,一片阴翳。老君问:“明王去吃顿饭?”
“不必了。”
“那明王慢走。”
雪落未化,水在路上结成冰,许多人都畏惧这严寒躲在家中。玄离腋下夹着一个白色小团子从街上跑过去,直到跑到家门口才停下。他把团子放下来,上前敲门:“伯伯,我们回来了,开开门。”
END

一些小剧场。

夜晚,灯将熄。
谛听:你等下!我为什么要和你睡一张床!!
玄离:因为我家没有别的房间了。
谛听:……
玄离:而且你不是来和亲的吗?不就是应该和我睡一张床?
谛听:今晚上谁也不要想睡了出去打架。

若干年后。
玄离:……谛听,你是不是长太高了。
(已经脱了衣服上床的)谛听移开视线:是你床太小。

Chapter Text

洛竹是被虚淮拽回家的。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当虚淮有急事,他匆忙跟紫罗兰打了声招呼,跟她说明天见。
说明天见的时候虚淮还用力拽了下他的手,他跟着对方小步跑着。虚淮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只顾着向前走。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在生气。
他顿时不满起来,但没有挣开虚淮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被拽回了家。
门落了锁,洛竹刚想张口问,虚淮的指尖点着门把手,一层冰棱刺拉拉地生长起来,把门连带缝隙全部封死。他闭了嘴,抖了抖手腕,让虚淮松开自己,坐在了沙发上。
虚淮面对着自己封死的门,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看明显不想和自己说话的洛竹。洛竹一向坦诚,要是有疑惑也会直接问,但这种不想理睬自己的情况,多半也是心里不平。
深谙不好好交流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惨痛后果,他深吸了一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洛竹对面。
虚淮沉下声音喊道:“洛竹。”
“讲。”洛竹抱臂坐着,闭着眼睛,皱着眉低下头。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虚淮先行道歉,他说,“我下次不会再一声不吭拉你走了。”
洛竹听到这句话,才睁看眼睛去看虚淮。他松了口气,将手放在了自己腿上,表情缓和许多。“所以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虚淮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洛竹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捂住自己的眼睛,放松身体,斜靠在沙发上。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重新看向虚淮,问:“因为我昨天晚上没有和你一起吃饭?”
“我没有那么小气。”虚淮回答。
洛竹心说你到底哪里不小气。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想笑又不能笑,他说:“因为我昨天晚上把你关在房间外面?”
“……你倒是提醒了我。”虚淮稍合眼睑,看向洛竹的手。他刚刚太过用力,洛竹已经不再穿着护甲的手腕上有一圈微红的痕迹。“但我半夜去出任务了回来的时候忘记了这件事。”
洛竹想不到了,他放弃,问:“我猜不到了,你直说吧。”
“……在我去接你的时候,我看到你……”虚淮没说下去。洛竹想到了,几十分钟之前,他到了下班时间,把围裙挂在了花店里。紫罗兰送了一盆珍稀植物给他当礼物,他就拥抱了一下紫罗兰。
想着这个场景大概是被虚淮看到且误解了,洛竹叹了口气。他搓揉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转移话题问:“虚淮,你知道会馆有多少人喜欢你吗?”
“?”虚淮轻皱眉头,显然是不满洛竹转移话题。
洛竹站起身,走到里面的房间里,从抽屉里抱出了一个木盒。木盒是他变出来的,直接封死,只留了一个能塞东西进去的小口。他回到沙发上,将木盒放在腿上,看向虚淮。
他忍不住了,笑了起来。他问:“虚淮大人,龙游会馆辖区内最强的执行者,我觉得你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洛竹抬起手来,手中的木盒自动分离解体,生长出枝叶,变成几段树枝。其中的东西也随之分散开来,散在洛竹的腿上和沙发上。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信封,粉的蓝的,大小不一,都写着字。
洛竹随手拿起一封,拆开了,清了清嗓子。他笑起来,朗诵道:“虚淮前辈,自从第一次在冰云城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已经深深的爱上了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非常帅气,实力强大又成熟稳重。哪怕是呆在冰云城里也完全不影响你那冰雪一样的气质,我一直观察着你,直到——”
虚淮已经坐不住了,他扑上来要抢洛竹手中的纸。洛竹抬高了手,不让他拿走。虚淮也不抢了,伸手按住洛竹的腰,吻了上去。
洛竹不让他亲,别着头。虚淮的吻落在了脖颈上,薄而细腻的皮肤下面透着滚烫的人类血液一样的温度。他轻轻咬了一口,随后叼起一小块含在唇边抿着。
“别咬。”洛竹笑了一声,推了推他,“虚淮大人不跟我算账了?”
“我根本不知道。”虚淮松口,抱着他,放出灵力小鱼把这些信封全部衔走丢进了垃圾桶,还抢走了洛竹手里的那张,也丢在了地上。他问,“你从哪弄来的?”
“我去会馆送花的时候,那些小妖精一个个都说‘洛竹和虚淮前辈关系这么好能不能帮我送一个东西给虚淮前辈’,”洛竹笑着,手里的东西给抢走了,也只能收回来抱着虚淮,“这是一年的份,我就收了这么多。”
虚淮看着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笑意,对方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件事,他问:“那以前的呢?”
“都被我还给他们了,说你不要。”洛竹想了想,说,“要是你想要的话我帮你去要啊?”
虚淮没说话,抬手扶住洛竹的脸颊,不让他躲,吻了下去。
双唇交接之际,洛竹分开唇齿将虚淮迎接进来。冰凉的舌头探入口腔,从嘴唇开始探索着舔弄,用力碾过上颚的软肉。粗糙的味蕾互相磨过,牙根发酸,龈齿之列又麻又痒,虚淮却不去照顾,洛竹想要自己舔一舔,却被人压住了舌尖,随后吸进另一张冰凉的口腔里,用舌头轻轻咬住。
津液交换,仿佛能从中汲取温暖,虚淮轻咬他的舌尖,将他的舌头扯出来含住,仿佛要吃下去。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洛竹总是垂下眼睑,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虚淮却毫不在意,直视着他。
一吻完毕,虚淮用额头抵着洛竹的额头,看到对方脸颊通红,轻轻张开嘴喘息。水色的嘴唇红艳艳的,被咬得有些翘起。他心情大好,问:“那我们是在这里,还是去床上?”
洛竹皱起眉头,抬眼瞪了他一眼,抱怨道:“怎么轮到你了就会岔开话题?”
“我可是当着你的面都扔了,”虚淮亲了亲他的耳根,用自己的鬓角蹭了下他的脸颊,“你怎么根本不担心我?”
结果下一秒,洛竹就伸手隔着衣裤托住了他胯下硬起的东西,笑了一声:“那这是什么?”
虚淮心想,位置还是自己选吧。他伸手将洛竹推躺在沙发上,扯开对方的衣领,一口咬上了锁骨,将唇附在那里舔吻,吸起皮肤含着。洛竹去解他的腰带,摸了半天没摸到结在哪,索性直接扯松了,用力拽下来。
虚淮伏在他耳边轻笑,气声吹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的脸颊更加红了。
“你就不能穿点好脱的……”洛竹嘟囔道,可说完又觉得意思不太对,恼羞成怒扯着虚淮的肩膀,将他拉下来亲吻。
虚淮不含糊,送上来的主动亲吻不能不要,没继续笑他,接受了这个吻。他掀开洛竹的衣摆,手伸进去抚摸他的腹部,擦过肚脐,不知道是蹭到了哪里,洛竹一边躲一边笑着痒。
虚淮把他的衣服扯起来,盖住他的脸,含住他一侧乳珠的时候,他就不笑了,紧紧抓住盖住自己脸的衣服,只剩呼吸的声音穿透薄薄的人类衣物里传出来。
洛竹的皮肤算不上白皙,带了点麦黄色,虚淮自己就比他白很多,胸口的皮肤晒不到阳光,只覆盖了一层纤细的肌肉。舌尖上的唾液滴落下去,像是雨滴一样,洛竹猛地一抖发出一声呜咽,胸口肌肉收缩,粉嫩的乳头也缩了一下,随后像花朵一样缓缓绽开。
虚淮把他的乳尖吸进口里,舌尖拨弄着顶端,佐以轻咬。
“虚……虚淮……”洛竹轻声喊着,虚淮趁他开口,一口咬下去,在乳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洛竹尖叫出声,“啊!别咬……”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虚淮舔了舔,用舌头将乳头压下去,蹂躏了几下才放开,换到另一边去。洛竹喊都喊不出来,一边抖,想要向后蹭去躲开,却被虚淮掐住腰,拽向他。
虚淮跪在他的腿间,胯下鼓起来的一坨蹭在洛竹的大腿上,抵着他。洛竹挪了挪大腿,被虚淮察觉,将腿按回来,连内裤一起扒了。粗糙的衣服下面是发硬的性器,在洛竹的大腿内侧用力蹭了两下。
他们这些没有动物原形的妖精化形之时,本来是没有这些多余的器官的,哪怕是最初心意相合,所能做的最亲密的事就是互相吞噬灵力,他们两人一个木系一个冰系,虽说都是御灵系可以相通,但本质还是折损自己的修为送给对方而帮不上太大的忙,后来他们干脆学习了人类亲密的方式,也就是现在做的事。
洛竹的性器翘着,头上有些湿润,透明的粘液分泌出来,像是水龙头上将要滴下的水珠。虚淮看了一眼,伸出手去,轻轻点在冠头上。只见那性器颤了一颤,立得更直似乎要贴上那冰凉的指尖上去。
虚淮笑了。
他抱住洛竹,放过对方被啃咬得殷红的乳尖,从胸口一路亲吻下到腰腹,留下青紫的痕迹。洛竹的声音被自己咬在喉咙里,呜咽喃语,偶尔随着身体的弹动漏出几声尖叫。身体内侧的皮肤都染上了粉红色,双腿肌肉绷直,却偷偷用膝盖磨着虚淮的腰。
吻即将落在翘起的性器上,虚淮亲吻到小腹的时候看到那小东西又挺立了半寸,透明的黏液已经涌了出来,挂不住了,顺着柱身流下去,一路滑到松弛的囊袋皮肤上。
他想了想,却想到了一个坏主意。虚淮扯开了罩住洛竹脸的衣服,见到对方脸颊皮肤通红,眼泪半溢出眼眶,染红了那点皮肤,嘴边也挂着没有含住的津液,一副被蹂躏的样子。他轻轻亲了亲对方的眼角,帮他把衣服脱下来。
洛竹努力吸了一口气,带了点堵住嗓子的鼻音。虚淮听到了,在他嘴角吻了吻,问:“坐起来?”
洛竹不太懂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撑起自己和虚淮面对面坐着。虚淮起身在沙发旁扯掉了自己的衣服,接着坐在了洛竹的身后抱着他。虚淮比自己矮一些,洛竹只能向前挪了一下才能被抱住,对方将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虚淮……?怎么了?”洛竹身上遍布着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努力扯着自己的脑子思考,不太明白这是玩哪一波。
虚淮不回答,伸出手去,一瞬间发动了能力,从身体里分出十几条灵力分化出的小鱼来。
“?”洛竹还没明白这时候使用灵力是要做什么,下一秒就抓着虚淮的手臂哭叫出来。
虚淮分化的出来的灵力小鱼有十几条,分了两条,一边一条衔住了乳头,另外的灵力小鱼全部集中在了洛竹的性器上,每条都咬住了不同的部位,其中最大的一条将冠头直接含住。
洛竹觉得自己要疯了,脑子一下子炸开,胸口的感觉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那些不长牙齿的小鱼从多方面进攻性器,每一口咬下去都又麻又痒,吞含着冠头的小鱼不停挤压着头部,裹着快感和酸麻袭上脊椎,洛竹腰都软了,腿却绷直绷紧,脚趾用力蜷起,想要抵御这种快感。
“虚淮……虚淮……唔……不要……”他哭叫起来,手指扣进虚淮手臂的皮肤,也顾不上力道。眼睛湿漉漉的,头发汗液和眼泪黏在脸颊上,眼角的皮肤几乎要和那双火焰一样的眼睛一个颜色。“虚淮……”
然而被他恳求的始作俑者一点想要放过他的意思都没有,虚淮撩开他的头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咬着肩膀上的皮肤,一手伸下去帮着那些小精灵鱼在没有被照顾到的囊袋上揉捏,另一只手从后面用手指分开股缝,揉弄起紧绷的褶皱起来。
眼前几乎是噼里啪啦的白光,洛竹想稍微离那些能让自己发疯的快感远一些,但虚淮把他按在怀里,他根本动弹不得。
“洛竹,放松一点。”虚淮的声音也有些哑,胯下的性器挤进了洛竹后腰的股缝间隙,浅浅摩擦着。硬挺的性器顶部的冠头顶撞着敏感的缝隙,比起快感,尿意更先积累起来。
“啊……嗯……你、你说什么鬼话!”洛竹努力喘匀气,“你来放松试试……唔!别!哈……”
虚淮的指尖不知道怎么钻了进去,冰凉的指尖被滚烫的穴口绞住,不让他再前进一分。
“太紧了……”虚淮在他耳朵后面嘀咕道,随后把指尖抽出来,一只手挥开了那些灵力小鱼,握住了洛竹的性器。只剩还含着冠头的小鱼在收缩喉咙,冰凉的手指按压住了刚才酸麻的地方,缓解了一下饥渴的皮肤,随即又不满起来。
手指撸动柱身上的皮肤,指尖轻轻压住那条灵力小鱼的尾巴,让它能把性器更深地吞进去。洛竹抓着虚淮的手臂,也不知道是该让他松手还是自己也握上去。眼泪啪啪地掉下来,打在对方的手背和自己的腰腹上。虚淮动作一滞,接着轻轻掰过洛竹的头,亲吻他的眼角,舔掉眼泪,去吻他。
没过一会儿,洛竹就交代在了鱼的嘴里。他释放之后软成一滩,靠在虚淮的怀里,依靠对方的支撑才能没滑下去。那条灵力小鱼含着洛竹泻出的汁液,并不是精液一类的东西,更像是树木的汁液,半透明的黏糊糊的,离开了洛竹的性器。
虚淮将手向下伸去,分开洛竹的双腿。那条灵力小鱼就顺着虚淮的手指向下游,似乎要向后穴里钻。
洛竹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睁着红红的眼眶说:“不许用这个!”
“……那你想用什么?”虚淮问,他伸手拢了拢自己的长发,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冰蓝色的环扣,将头发束起来,但还是有许多发丝黏在背后。他也出了汗,但身体依旧冰凉。
洛竹纠结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用水……”
虚淮手心上很快汇聚了一团水珠,顺着虚淮的指尖分开的小口钻进了后穴。洛竹红着脸,瘫软靠在虚淮身上,说不出话来,只能泄露两声刚出生的猫咪叫声一样的低吟。
那几团水珠在后穴里来回挤压内壁,想要拓出一条通道来。内部被冰凉的水珠摩擦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偶尔撞上自己舒服的地方,他也能喊出几声。倒是这时候,虚淮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梳理他的头发,仿佛那个抵在洛竹后腰上的硬物不是他的。
洛竹想伸手去握住,被虚淮拨开了手,扣住手指按在沙发上。
“别动,”虚淮低声说,“我要忍不住了。”
“那你就直接……”洛竹说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虚淮接过他的话,说:“那我直接进去了。”
重新被放倒,坚硬的刃物顶开穴口的时候,洛竹连呼吸都忘记了,脑子一片混乱,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坑了,一边在想这个是不是比自己一开始摸的时候还要大一些怎么进来得那么慢。几个水团还留在后穴里给性器开路,虚淮进去得缓慢,但明显不是用来接受男性器官的地方过于紧致,柔软的内壁被水珠推开之后就挤回来,吸附在性器上一样,将它紧紧包裹。
虚淮觉得自己好像被挡住了一样,可向前顶开又能被紧紧吸住,他只好缓缓地刺入,一直埋到里面。
他低下头去,看到洛竹一副失神的样子,没束到发扣里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了洛竹的脸颊上。
对方因这触感回神,正对上虚淮的眼睛。那暖色的夕阳一样的瞳孔浸在温柔的水液中,印着他的脸,让他欢喜。
虚淮埋在洛竹的穴里,把几个水团抽出来。他浅浅呼吸着,洛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后穴里的东西又涨大了几分,似乎还在簸动着。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没有心脏,并不需要心跳来维持生命。
那这种心动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呢?这种脸颊发红的,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颤抖的感觉。他想不到答案。
因此他只能伸出双手,喊道:“虚淮……”
果然,虚淮也伸出手去抱住了他,光裸的胸膛贴近的一刻,那种心跳一样的错觉又出现了。
洛竹咬着嘴唇,等了一会儿,见虚淮还没有动静,估计是非要等到自己开口,才说:“你快一点,我想睡觉了。”
当然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当肉刃快速破开内壁,退出之后还没来得及合上又被操开,所有的敏感点都被反复碾压,他只能被虚淮按在沙发上躲都躲不开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胡乱蹬着腿,膝盖夹住虚淮的腰,却也阻止不了对方的动作。冰蓝色的发丝在胸口撩来撩去,划得他有些痒。
他讲不出完整的话,快感和欲求冲上脑子,腰眼酸痛,性器在体内撞击是唯一能恢复一丝清凉的药,又是勾引出更深欲念的毒。洛竹只能喊出单音节的词来表达,像是想要快要溢出脑子的快感用语言发泄一样,不成调子的声音化为呻吟,落在虚淮的耳朵里只让他更加兴奋。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津液也顺着嘴角流下,他什么也抓不住,觉得自己像是要在海啸中被冲散的木筏。
“虚……虚淮……”他努力喊道,视线之内却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唔……虚淮……”
接着,冲击缓慢了下来,像是余韵一样漫长,他感觉到自己的性器又被握住了,这次却不像之前一样带着玩弄的意味,温柔的很。一个人影从上方看他,伏在他耳边问:“我在,想一起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点头,接着意识就被拖走了,被他眼前的那缕冰蓝色头发的主人拽进了难以自持的波涛之中。
再次清醒的时候是被脸上的轻拍感觉扰醒的,他似乎昏了过去。一睁眼就是虚淮的脸,洛竹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有些疲惫,但这也只是活动后留下的疲惫感比之前吞噬灵力后的虚弱感好多了。
虚淮还没拔出去,半硬的性器插在里面。他见到洛竹醒了,便向外抽身,问道:“去洗澡?把东西弄出来?”
“诶……我不想动……”洛竹的嗓子有些哑,发出了不情愿的声音,“反正你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留着吧。”
正如洛竹的性器最后泻出的是树汁一样,虚淮则是更加像水的东西,清澈透亮,甚至不粘。
洛竹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突然被虚淮扛起来,直接走向浴室。
“你不用帮我洗啊……”洛竹说。
“谁说我是帮你洗的。”虚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算了,你知道后果就行了。”

Chapter Text

“两位少侠,且听我一句劝。”
叮铃——那串金色的铃被红绳扯动,发出脆响,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铃中传来,似以遥远处飘落,空空隆隆,让人背后发毛。
“你二人之缘分还是就此了结吧。”
叮铃——裹在破旧僧袍中的老者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两人,叹一声,又垂头下去,干枯的手指碾过一颗开裂的佛珠,发出嘎达一声。
“此因缘无结善果,乃颈上黑绳项上悬刃,两位若是还珍惜对方,早早分开才能让两人都保全性命。”
叮铃——叮铃——
“你说什——”那灰衣的人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老僧的衣服,但被身边蓝衣的人握住手腕,轻轻向身后一带就止住了他的动作。他们二人的斗笠互相倾斜,似乎是隔着棕灰色的垂纱交换了一个眼神。
蓝衣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钟鸣,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知者,自知。”老僧行礼,转身走了,禅杖上数串金铃摇摆竟没再发出声音。灰衣的人还想追,但另一人拉着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也只能作罢。两人不多做停留,离开了正街。
是夜,皇都城内还热闹着,纸灯被挂上灯柱,街市人络绎不绝。城北一家镖局门也开着,堂屋里正坐着那灰衣的人,他一身麻灰布衣,脖颈上却围着一条艳红的方巾,一把青色鞘的长剑放在他的左手边。面前那盏灯刚点上,一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青年人,一头赭石色发在脑后挽了个辫子,有些散乱,耷拉下来,遮住一边眼睛。
而没遮住的那只盯着油灯火光,几乎和火焰同色,随风在火中摆动。他撑着脸,动也不动,一个人呆了很久。油中棉线快要燃尽了,大堂后面才传来响动。蓝衣的人端着还未燃着的油灯走了进来,他一头浅淡至极的黛蓝色长发,皮肤也白皙如玉,一双群青色眼睛,形貌俊俏,倒像是个未成年的少年,观音座旁的仙子。
那人走到桌边,将自己手中的油灯放下,一撩衣摆,落座另一条长板凳上,也不偏头,从宽袍袖中掏出一支小竹片,探入桌上火苗中转动着引火,他问:“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对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笑来,也不知在安慰谁。他顺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散乱开的发重新束成小辫,披了一半在肩上。他说:“我这是第一次被人看面相算命,总要在意一点。”
听闻这话,蓝衣的人倒转向他,轻蹙了眉。没得到回应,本以为会被讥笑两句,那人也意外,迎上群青色的眼睛,焰苗摆了几摆,像是被火灼了眼,他将眼睛收回去,又盯着桌面了。
“洛竹,”蓝发的人开口了,似是叹气一般,但他听来总有些调侃和无奈的意思,这可是在唤他的名字,他总能听出点不一样来,“你我都戴着斗笠,那和尚哪里看的面相?”
洛竹一怔,缓缓露出个羞怯的笑来,道:“这不是顺口嘛……也是,外面的和尚在你昆仑虚淮道人面前算命,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洛竹面前的灯火被竹片取了一点,燃着了虚淮拿来的灯台灯芯,他轻轻抖了抖,便将竹片上的火苗挥去,一缕青烟直上。他没将竹片丢弃,而是拉起洛竹一只手,将竹片烧完后的灰烬一拢,在手心握碎,接着反手覆在洛竹掌心。
“诶?”洛竹抽手,没能挣动,两人坐在方桌两旁,两盏烛台灯火一般,虚淮将他的手拉住,双掌心相合,竹木灰又细碎,薄薄的一层隔着,别说是外人看,就是洛竹自己也觉得过分亲密。
那人掌心的温度就这么传过来,洛竹眨了眨眼,觉得烛台放得有些近了,杏黄色的火苗烤得人脸烫。
虚淮倒是没什么异样,他只是用平时那副口气,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说:“算命看相我哪比得上皇都离岛镖局洛少,年纪不大,看到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回可是真脸红了,洛竹扭着自己的胳膊想把手抽出来,他有些急切道:“那都是多小的时候了!你还拿来说!”
“别动,”见洛竹还是乱动,虚淮终于出声提醒他,接着拿起洛竹的剑,用剑鞘在自己手背上敲了一下,才松开洛竹的手。灰烬在两人掌心拓出了相同的图案,一半粘在虚淮手心,一半黏在洛竹掌中。虚淮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洛竹的,点了点头,说,“我刚刚算了一卦,你我命中注定天作之合,双剑双壁,举世无双。”
这话镇住了洛竹,他动也不动了,张着嘴,忘记合上,愣神许久之后才试探出一句:“真的?”
“假的。”虚淮松开他的手,用袖子抹去手心的灰,又拍了拍袖子。“是个算命的说的话你都信吗?”
“那别人肯定是不信……”洛竹抽回手,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但也不舍得把掌心的灰拍掉,只能攥起拳来护着,嘟囔道,“你说我们俩天作之合我姑且信一下。”
虚淮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轻轻笑了一声。
皇都有一家镖局,名为离岛。掌柜的叫风息,出身龙游,游历江湖许久后,成立了镖局,虽然是掌柜却也一身好功夫。局内护镖镖师四人,洛竹,天虎,阿赫和叶子,在皇都的名声也不小。而镖局内还有一人,不算是镖师,但也是镖局的人。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名字挺长的,但他本名就叫做虚淮,也是龙游人,生在龙游长在龙游,后来被路过的道人看中,带去昆仑修习,得了个道人的名号,没有留在玉虚宫里,下山追着他人的脚步去了皇都。
他们几人儿时便是玩伴,父母早逝,长大之后互相帮扶着开了家镖局,血缘无联系,却比亲人更紧密。他们从皇都出发,陪伴走过大江南北,出关前往塞外荒漠,既护送过黄金万两,也曾车负一坛家酿黄酒,掌柜风息看人给价,从来没有丢过一趟镖,皇都中美誉有加。
因此,如果是想送一个极贵重的东西去遥远的地方,那么找离岛镖局准没错了。
鸡鸣破晓,黄染云霞,天亮了一半,普通人家还未晨起,皇都街市却已经来了不少摊贩,人多货多,只有些小声窃语,整条道路静悄悄的,扰不醒人。
就在这时,有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斗笠遮住面庞,高的那个牵着旁边身量看起来只有几岁的人,慢慢踏过街市,来到离岛镖局门前,缓缓扣了三下门。
昨晚在大堂值守的人是虚淮,他没有睡,坐在桌旁看了一夜的书,这时候听到外面的声音,便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移开门板,向外面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要拜托你们送趟镖。”高个的人拉着身旁人的手,把他推进镖局的门。虚淮和着他的步子后退,高个的人松开手,将门板移回去,侧耳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跟踪后才接上另一句话,他说,“我希望你们能送这个孩子去蓝溪镇,老君山。”
听到地名时,虚淮一怔,他瞥了一眼那个戴着斗笠的小孩子,摇了摇头,道:“我做不了主,我去喊风息。”
“不用了。”没有脚步声,一个紫色的身影已经从后门闪出来,他边走边用发带给自己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绑起来。来到两人面前,他看到高个的人皱了下眉,便蹲下身去,摘下了旁边小孩子的斗笠。是个不大的孩子,约莫只有十岁,但有一头柔软蓬松的白发,绿沈色的眼睛像是湖面,愣愣地看着风息。
风息蹙着眉,脸上表情不轻松,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斗笠放在大堂的桌子上,重新看向旁边高个子的人。他问:“蓝溪镇是老君庇护下的云中之镇,外人找不到那个地方。”
“他知道怎么去,他去过。”高个子的人回答。
“那你找我们是想护送什么?”风息问。
“这孩子,”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解释道,“有天明珠。”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盯上他了是吧。”风息眉头沉着乌云,牙齿咬合之间挤出话来,“你怎么不自己去,让这么小的孩子护送天明珠,你是想害死他。”
“他并不护送天明珠,他只是去老君山找老君兑换誓言。而要护送他的是你们。”那人说,“你们是皇都最好的镖局,除了你们,也没人能送他去了。”
“无限……”风息攥紧拳头,咬牙怒视。
“我不强迫你,你不接镖,那他就自己去。”那人背着手回答。
虚淮站在一旁,发现那头白发的小孩子正好奇的看着自己,他并不喜欢小孩,也不想亲近,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自己只是一根柱子杵着。无限是皇都里有名的官差,有人称他为天下第一名捕,出身平民,家中无公无爵,不攀附权贵,不勾结党派,在如今朝中可算是一个异类。他早年认识了风息,随后帮助风息在皇都开了这家镖局。
在之前他们接过朝廷的几次镖,接头的人都是无限,如此几番也熟悉了。其他人倒是还好,就是风息和这位面无表情的官差不太对头,没什么好脸色,要价也贵,也不知道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他正发呆的时候就听到风息一口应下了镖,随后把无限赶了出去。
蓝衣黑斗笠的人被风息推出镖局的门,镖局的门板被用力扣上。虚淮欲言又止,但看着风息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那个白发的小孩子,又觉得自己不应当说。
他忘记要钱了。
寄希望于无限还有最后的良心,回来后记得把镖钱送来,虚淮转身去整理镖局大堂的床铺,准备开门。然而他被风息喊住,风息让白发的孩子坐到大厅的桌旁等着,沉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对虚淮说:“不开张了,把洛竹喊起来吧,我们全都去。”
虚淮颔首,转身离开了大堂。他从后门出来,踏过走廊,听到一边院子传来水声,许是叶子阿赫他们已经起了,在洗漱,而另一边还没动静。洛竹向来嗜睡,不出镖的时间,经常错过镖局的早食,睡醒了之后没吃的就去街上买零嘴,若是被虚淮发现了,就往他嘴里塞一堆好让虚淮别告发他。
转入拐角,前行三步就到了洛竹房门前,虚淮轻扣了三下,喊了句‘洛竹’。院中寂静得很,屋里也没有动静,虚淮又重重地在门板上拍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些,又喊‘洛竹’。
接着,屋里传出一声喊声‘起啦’。虚淮听到了,把手抬起来,贴着门框听了听,里头依旧安静得很。他便不再客气了,一巴掌拍开房门,两三步进了里屋走到床边。
他掀开床帘,果然见到那赭发的人躺在床上睡得安稳无比,一头长发被他滚得乱成一团,胡乱扯着被子,手半抓着,脚蹬着一面墙壁,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把自己踹下床去。
“洛竹,起床了。”虚淮一手撩着床帘喊道。
听到这话,床上的人像是木偶一样,嘴里立刻蹦出‘起了起了’,可眼睛依旧紧闭,也没其他地方动弹了。虚淮放下床帘,床帘从他肩膀上顺着长发滑落下去,遮盖住他的背影直到膝弯。
虚淮抬起一只手来,另一只手拢了下袖子,随后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被子里,直接贴上洛竹的脖子。冰凉的手按在脖子上的瞬间,洛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拽开虚淮的手,扯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他的眼睛睁大了,石榴籽色的在眼眶中转了两圈,盯着虚淮控诉:“好冷!虚淮你好狠的心!”
“昆仑寒冰掌,快起床。”虚淮垂目,解释道,晃了晃自己的手。见洛竹只是盯着自己不打算下床,他伸手去扯对方的被子,“风息接了一趟去蓝溪镇的镖,正在喊人呢。”
听到接镖的事,他才放松下来,松开自己的被子,挠了挠后脑,随手拢了下长发,便穿着里衣下了床。从虚淮身边经过的时候,虚淮偏了下头,他看到睡到迷糊扯乱的衣领里,一片小麦色的胸膛露出来,有些晃眼。
虚淮不做声,转身离开了洛竹的房间,去大厅里等洛竹了。
离岛镖局中,除却风息是洛竹的远方表哥外,虚淮和洛竹认识得最早,他们是邻家伙伴。在那个小城镇中,天生一头浅蓝色头发的虚淮被视为怪人,也有好事的婶婶请过大夫来看虚淮,但大夫只说是天生的,无方可医。虚淮性格冷淡,表情也不多,本来是不甚在意他奇怪发色的孩子们得不到回应也不再同他玩耍。
除了洛竹。
这人天生就是跳脱的性子,年纪还小就在村子里胡闹,爬树看喜鹊下蛋,下河摸螺蛳抓鱼,如此之类的事没少干过。在见到虚淮之前,虚淮早就见过洛竹了,他家的表兄在外面游走江湖,回来时会给他带许多点心,而那些点心都被他分给村里的孩子,分到最后,他自己一块也没有。
虚淮当时便想,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呢。可这个一块点心都没有的傻子总是开开心心地看着别人吃,也不计较。
后来有天,他带着点心来找虚淮了,分了一块给虚淮。
当然比其他给虚淮的点心,还是他说的话更加令虚淮深刻,那个孩子看着虚淮,震惊地半张着嘴,被狗叫声静惊醒才慌忙拿着点心递给他说:“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句话被虚淮记住了,拿来嘲笑了洛竹很久。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洛竹记得清清楚楚。
洛竹给这位从来不跟其他人玩的仙人分了块点心,又把风息带回来的点心全都发了出去。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拿着点心还没吃的虚淮,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朋友了,便凑上去,问:“为什么不吃呢?可好吃了。”
虚淮却问他:“你尝过吗?”
洛竹挠了挠脸,有些心虚。这些点心都是风息游历江湖给他带回来的,他心疼,不敢吃,后来都分给别人,他也只舔过点心的纸。但是甜的,可好吃了,这话他可不敢拿来愚弄仙人。
那白发的仙人眨了眨眼睛,睫毛细长如梅花芯里柔软的丝,他抬起手来,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塞进了洛竹的嘴里。小孩子的手指磕到了牙上,涌入唇舌间的,是要命的甜味。说书人说天宫有玉露琼浆,仙人的手指点一下就是世间少有的佳酿,这话是真的。
洛竹移不开眼睛,只能捂住嘴,不想满腔的甜味被泄漏出去。看到洛竹如此,他才笑了,自己小口地咬着手上的点心,舔了舔粘着糖霜的手指。
仙人的舌头也是红色的啊,洛竹想。
想到此,洛竹就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傻,真的觉得虚淮是天宫仙童降世,跟他保持距离了好一阵子,后来长大了才敢靠近。从那之后他们便成了朋友,表兄风息在皇都成立镖局,洛竹自然要来帮扶,他跟虚淮提了一句,对方也径直策马从昆仑来,路过了自己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乡,直奔异乡皇都。
二人交往十载有余,亲密如斯,哪怕是相隔千里,一个在昆仑一个在龙游也不曾断了联系。白驹过隙,光阴辗转至今,洛竹和虚淮也早就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他们谁也没提。虚淮的心思他不知,那冰宫仙人那么冷淡,也许要练什么绝世功法一生不能嫁娶也说不定。
洛竹的心思嘛,他自己也不知。隐隐觉得自己该知道,说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心说是日子不够,还想逍遥,在镖局里和虚淮一起住着,也没什么不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镖局里可多得是人精,看着他俩这么拧着,当是一场好戏,不仅不开口提点,还开了场赌局。
阿赫自然是坐庄,但他压了虚淮,他道:“有些人别看着板着脸,心思活络着呢,肯定是他先。”
“洛竹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你怎么就不觉得他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呢。虚淮摸不清洛竹的想法,不敢开口。”风息反驳,把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我看着洛竹长大,他有个秘密能守住一个月就不错了。”
阿赫嗤笑一声,转向旁边沉默的两人,点名道:“叶子你说。”
“……我觉得你之前那句话是在讽刺我,”叶子在袖子里摸着,勉强摸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他们俩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但我想赢十两银子。”
“你看。”阿赫向风息示意,“这儿就有个心思活络贪你十两银子的。”
天虎沉默了半晌,左看看右看看,缩着脖子,一个大个子只占了条凳的一角。他看别人都在等他说话,才张口道:“我……我觉得他们不会说……现在也和说开了没什么区别吧。”
阿赫张嘴正想辩驳,就听见门口传来洛竹的声音。他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银子,见到洛竹抱着一堆零嘴进来,他一边笑一边转头和身后的人说话,脚眼见着就要绊到门槛上,他身后的人突然抬手扯了他一把,让洛竹的重心移了半分,一只脚直接踩在了门槛上,堪堪站稳。
洛竹习以为常,继续嬉笑,而他身后的人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听洛竹讲。
“我怎么觉得天虎说得还挺有道理的……”阿赫嘀咕着,把银两都收入荷包,写了张字据来证明这场赌局。
无限十五年,离岛镖局赌局,阿赫坐庄,赌虚淮先于洛竹表白心迹,叶子跟二两,风息压洛竹先十两,以此为据,不得暗使手段,从中作梗干涉赌局。
这张字据,被阿赫收在房间里,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阿赫洗漱完,把这张纸从架子上的书里取出,叠了叠,放在荷包里,感叹道:“我和风息都以为我们一个月之内就能分胜负,三年都过去了,怎么他们俩一点动静都没有。”
“蓝溪镇是什么地方?”叶子问,“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去过,江湖上称蓝溪镇为云中之镇,整个镇子都归一位高人——老君所有。”
蓝溪镇是江湖传闻之一,被称为云中之镇,无人知道镇子在哪,但经常有误入的人,大部分的传闻都是在山中迷路,穿过一片雾气后就到了一个无人的城镇,城镇里有不少人家,房屋整齐,家具齐全,就像是普通农家,只是暂时无人罢了。
而掌管蓝溪镇的人,被所有人尊称一声老君。老君年岁已不可及,据说早在前朝便游历江湖,到处布施,救助灾民。他武功高强,精通医理,库藏珍宝无数,任何一件都可以令整个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天明珠就是老君的珍藏之一,据说是一颗能起死回生的宝珠,哪怕无病无灾也能使人功力大涨。
老君早在改朝换代时便隐匿蓝溪镇,再不出山,不过他早年间因为无聊许下过许多誓言,完成他考验的人就可以来他这里换取宝物。天明珠的誓言广为流传,即,从蓝溪镇老君山中取走天明珠离开蓝溪镇,再拿着天明珠回来找老君就可以许一个愿,老君会尽其所能帮助达成。
而这条誓言有一个空子可钻,取天明珠的人和送天明珠回来的人不一定需要是同一个人。镇守老君山的除老君本人以外,还有一位武功可称冠绝天下的人名为谛听,他早年得到老君帮助,为还恩情,答应帮助老君守护蓝溪镇五十年。想从这两人手下抢走天明珠不是易事,而要从其他任何人手中抢走天明珠就再简单不过了。
无限让风息他们护送小孩子回蓝溪镇就是这个道理。巨象难敌群蚁蚕食,更别说一个小孩子,就算无限自己跟着去也是徒劳,他就将小孩子交给了离岛镖局。自己则是回到朝中,从官面上为离岛镖局疏通道路。
“出发之前大概还要去求个签吧,”阿赫将头上的布巾绑好,嬉笑着,“我去拜佛求求虚淮快点说出口好了。”
等到所有人到了大堂,风息坐在小孩子身边,给他一一介绍镖局里的人。洛竹见到小孩子稀奇,坐到他身边去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小孩子不怕生,似乎早就认识风息了,被揉了两下脑袋也眨巴着眼睛盯着洛竹。洛竹连忙从自己房间里拿了几盒点心来给他,一边看着小孩子啃,一边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阿赫看到虚淮盯着那边,手不自觉地伸到身后摸了下他自己的头发。他忍着笑,故意转头对叶子说:“小孩子的头发看着就软啊,人不能不服老。”
说完,旁边的虚淮就僵了一下,放下手来,坐在大堂角落里依旧盯着洛竹,眉间似乎有些不满,但没说话。
这小孩子是无限的徒弟,叫小黑,十岁而已。他和风息在镖局成立前就认识,说话都有些没条理,但乖巧得很,有吃的就一句一句回答风息的问题,很快就被风息诓出了前因后果。他修习影遁之术已久,正好钻了老君他们守备的空子,偷出了天明珠,中途被谛听打伤,流落街头被一家人捡到,好生照顾,伤好之后他回来找无限,想问问天明珠该如何。
接着无限就把他送到离岛镖局来,让他在镖局人的保护下回蓝溪镇去,换老君一个诺言。
“无限想做什么?”风息问。
小孩子满嘴塞着点心,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咽了两口回答:“没有,师父说,让我自己想要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缺,师父和小白都能给我。师父说,如果实在没有想要的,就对老君说,希望老君走出蓝溪镇。”
风息点了点头,表情也有些迷茫,他问:“那你知道蓝溪镇怎么去吗?”
“嗯,”他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嘴里还嚼着半块,“去灵溪那一带,在山里迷路,等雾升起来了,就可以找到蓝溪镇了。”
这事情就有些诡谲起来,风息给阿赫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走出大堂去了后面院子里。
洛竹摸了一会儿小黑,见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就坐回虚淮身边,用手肘撞他一下,笑嘻嘻道:“可爱吧,小黑真可爱。”
“……”虚淮看他一眼,没理他,没回答。
阿赫快步从后面进来,冲着风息点头。风息瞥见了,拍了下小黑的背问道:“跟我去寺里上香吗?寺外面还有集市,有很多好吃的。”
小黑连忙点头,洛竹见状跳起来说自己也要去,转身寻虚淮意见,阿赫却拦住他,喊虚淮给自己帮忙。最后几人分成两拨,风息、小黑、洛竹和天虎去寺里求签,顺便采买上路用的干粮,其他人留在镖局里收拾东西。
风息给小黑戴好斗笠,将他的脸遮住。匆匆从房间里取了钱袋,洛竹紧跟上他们出门去了。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叶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虚淮看着门口,等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全都消失了之后,才缓缓转头看向阿赫,轻颔首:“找我什么事?”
秋日里风正凉,揽过水波,在院中水桶里荡开涟漪。几只苍鹰乖巧地停在水井木栏上,还有一只落在了阿赫肩膀上,都侧着头,金色的眼睛全盯着虚淮,有些可怖。虚淮站在院里,半垂着眼睑,蓝色衣袖被风撩起来,露出苍白的手指和毫无血色的指甲。
“少林传来的消息,少林狂禅十年禁闭已破,前月杀昆仑派数人。”阿赫看着虚淮,直言不讳,“现在,昆仑派只剩你一个了。”
“……”虚淮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双苍蓝眼睛被眼睑掩了半片,眉头蹙了一瞬,转眼就看不见了。他抬眼道,“十年前,我还在昆仑派的时候,狂禅就杀上了昆仑,败于我师祖,便回到少林石塔竹林中受罚。”
“十年了,还记着呢。他跟昆仑派有仇?”
“……有,也可以说没有。”虚淮垂眸,回忆当年的事,“狂禅与我昆仑论道,他论佛道,昆仑讲仙道,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便和人比试,若是不愿意认同他,就杀。据说为了让人能信服他,他还去西域合天宗学了惑人之音,吸引别人听他说话,学成后杀了合天宗所有人。”
“神经病……”阿赫咋舌,他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道,“虽然你被昆仑除名,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盯上你,再加上天明珠,这可有得忙活了。”
“他早就来了。”
“什么?!”阿赫震惊,从腰间扯出一张纸条,拿着一支针一样大小的笔就开始在上面写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昨日,我和洛竹在路上见到他了。他让我和洛竹分开。我没同意,他就走了。”虚淮压了下眉头,声音也低下去,“这算放过我吗?狂禅一向当场杀人。”
“总之我们跟风息说一下,先瞒着洛竹,他知道了肯定不能消停。”阿赫将写好的纸卷绑在了苍鹰的脚上,抬手送出去。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两下,飞走了。“我本来是觉得你不会太伤心才直接跟你说的,但你好像真的不伤心。昆仑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赶出来的?”
“……师父他……”
虚淮在少时就被昆仑云游道人看上,带回了山门,从此在那冰天雪地之中住下来,家中无人过问,无人探访,只有洛竹去过。洛竹还小的时候让在外游历的风息把他捎带到昆仑山脚下的村子里,他自己揣着几块干粮爬上山去找虚淮。
哪怕是夏季的时候,昆仑山山顶也常年积雪,洛竹走到一半就必须把包裹里的棉袄掏出来穿上。等到他爬上山顶,还不等山门的人开口赶人,就趴在地上,躺在门人的扫把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
等到训斥他的人喊来了管事的,虚淮也跟着他师父来到门口时,洛竹一个打滚就起来了,上去抱着虚淮不松手。他粘得像块牛皮糖,怎么扯也不松手,用力狠了,他就喊疼装哭。虚淮被他喊得慌了,只能护着他。没办法,昆仑只能破例把这个野孩子留在了山上。
洛竹被留下了,也拽着虚淮不撒手,把自己包袱里带着的糕点掏给虚淮,被虚淮师父看到了连忙夺下来,训斥不许贪嘴。瘪了瘪嘴,洛竹眉头紧皱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糕点,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不敢忤逆师父,也不想洛竹哭,虚淮只能拽着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想让他别想着自己的糕点。虚淮的住处在昆仑山顶的最边缘处,背后就是落满雪的山崖,虽然是山崖,但也有高耸的山石遮挡,不能轻松爬过去。
“我从龙游给你带来的!”洛竹被他牵着到没人处,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
“嗯。”虚淮应他。
“可好吃了!”
“嗯。”
“……你都不着急嘛……”
“你来了,”虚淮回头看他,“我就很开心。”
听到这话,洛竹愣了一下,笑容缓缓绽开,像是春日红花,在这冰雪里格外显眼。他笑得甜,没说话了,乖乖地被虚淮带到他的屋子里。
虚淮在昆仑山上住了好几年,师父和师兄远远年长于他,很少与他谈心,多是论道授业。清修很苦,他原本就不爱交谈,更被磨得冰冷冷的,每日就是做些师长布置的课业,打扫屋子和后院,吃的也少,咽不下东西。他时常在想,这山上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人呢?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流着热的血?
可现在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孩子突然从雪里探出了头,带着暖意来到这里,像引渡春日的仙童。握在他手里的是远比自己的还要滚烫的手指,是更热的血肉,是更暖的,鲜活的生命。
从那时起,这人便被虚淮刻进了命门。
洛竹在昆仑山上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就被风息接走了。他走之前许诺自己次年再来,之后第二年,他果然又来了。
两人逐渐长大,在龙游长大的洛竹抽长了不少,跟着风息习武,在虚淮师父嘴里就是些三教九流的拳脚功夫,他每年都带着些东西来看虚淮,都被虚淮的师父们一一拿走。到最后他甚至都不给虚淮了,直接递给那些板着脸的老头子们,自己私藏一些和虚淮分享。
长成的少年却和之前没有区别,落在虚淮眼里依旧是春日一样的,又暖又热,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虚淮因为不爱吃饭,个子不太高,洛竹没取笑他,只是改了自己挽着他手臂的习惯。
时光推移,虚淮逐渐变成了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他便向自己的师父提出下山云游。
“你可是为了那个臭小子吗!”他师父被他气得直捋胡子,几乎要把山羊胡拽下来几根,“我早就说了别和他混在一起!你本就是这一辈里最有灵气的弟子,凝雪剑法已成,讲经论道也是一流!接下来修出世之法,羽化飞升说不定都能成呢!”
“……洛竹每年带上来的糕点不都是您吃的吗?”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是不是那小子教你的!气死我了!”
“……”虚淮站在师父面前,硬着脖子,出口的话更无赖了,“我修不了出世,师父您找别人吧。”
“你你你你……”师父抄起茶杯,手都扬起来了,作势要往虚淮身上砸。虚淮就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看他这样子,师父的手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不想真给他砸出个好歹来。他把茶杯丢回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整个人无力地坐回椅子里。
“你……唉!我早该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叹起来,“当初我带你回来,就是看你什么都不在乎,是个修出世的好苗子!我就该知道,当初看你护着他,我早该知道!”
他自言自语,又把自己气得连抚胸口,转头找了自己的拂尘过来,一拂尘对着自己的徒弟抽过去。虽然没杯子砸得疼,虚淮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他师父见人表情变了,以为自己下手狠了,就没抽第二下。
“你……你就非要他了?”心软了,师父的口气也软下来,“别的不说,他可是男人,就算你为他入世,他能和你同心?世人能容你们?”
“师父,”听到这口气,虚淮知道他这是松了口,拿着自己的拂尘,低头行了个礼道,“我既入世,便为红尘牵绊,他是锁,是缘,是红线。我心系他,千里之外明月也寄相思。孤云飞鸟非我意,愿做池鱼梁上雀。他能与我同心,便是我百年修来的福分。他不与我同心……那,那也没什么办法,我这世守在他身边,算是为下辈子修缘分。”
“哼!说得好听!等他来日上昆仑山,我斩了他,断了你和尘世的缘!看你扯什么愿不愿意,胡说什么前世今生!”师父气得拍桌子。
“哪怕您杀了他,这根红线已经在我手上打了结。”他抬起右手,手指间空荡荡的。
“就算斩断那一边,这死结也还在我手上。师父,我心有牵绊,修不了出世之道,还望三思。”他又行了个礼,不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师父道,“至于世人,我昆仑又何时看过世人脸色?”
他这话说到了师父心坎上,老头子僵硬的脸色可算缓和些许,把歪倒的茶杯捡起来给自己倒一杯茶。
“既然如此,放你下山也不是不行,可你打算怎么同他说?”
“不说。”虚淮直起身子来,怀抱拂尘,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我下山是为我自己,他脾气软,要是知道了,可不就什么都许了我,那不是我要的,我不要。”
“呵,你这个死小子。”师父冷哼了一声,最后没绷住,笑出来,脸上佯怒的褶皱更深了,“别人看不出来,你这倔脾气,我可是受够了。给我滚,从此不许自称昆仑弟子,和我昆仑派再无瓜葛。”
收回思绪,虚淮看了眼还等着自己回答的阿赫,回答:“我说我不修出世,师父觉得我没出息,把我赶下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江湖很多传闻都过于荒诞不可信,后来你们这些人告诉我都是真的。”阿赫写字的手有些僵硬,他略带同情地瞥了一眼虚淮,安慰他,“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也是好事。”
“狂禅至今只和道门中人论道,应该不会对洛竹他们下手。”虚淮看向在阿赫附近蹲着的苍鹰,“昆仑已灭,接下来,武当、南少林,西域喇嘛,应该都……”
“万事小心。”阿赫将手中的纸吹了吹,卷起来绑在了另一只鹰的脚上,抬手让它飞走,仰头看着天边的云,“要变天了。”
小黑被风息牵着慢慢走,没走两步就被寺庙前的摊贩给吸引了,偏偏风息和洛竹都是溺爱小孩子的主,要什么买什么,转眼四人就抱了一大堆零嘴。小孩子戴着斗笠,走在路上也不停地塞着零嘴,寺庙乃清净之地,风息不好带着小黑进去求签,也不放心把小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便把洛竹手里的零嘴都拿过来,赶洛竹进去。
离岛镖局每次出镖都要来这里求签,既是求吉利,也是求心安。洛竹熟门熟路,还偷偷从小黑的零食堆里拿了个炸小鱼儿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就这么进了山门。寺庙里独有的香火味道灌满鼻子,时间快到中午了,寺庙里人不多,他踏着没烧尽的红纸进了门,交了香火钱,就在蒲团上跪下求签。
随着一声木签啪嗒落地,洛竹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股气息已经近到就在他身旁,而他摇签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看到自己的旁边坐着昨日在街上遇到的僧人,僧人盘腿席地而坐,禅杖就立在他身旁,却没有任何力量支撑,似乎就是被用力刺入地面的。
然而这不可能,洛竹完全没听到那样的声音,这样的锡杖只可能是被和尚的内力扶住,立在他身旁。
“既然向佛问话,必然要信佛,可施主……似乎不信佛家,那问了也不信,岂不是白问?”他说,接着自顾自笑起来,“贫僧多管闲事了,还望施主见谅。”
洛竹看着他,伸手去摸地上的签,匆匆瞥了一眼,只看到两个字:下下。
他的手一顿,手按住签,塞回签桶里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地上。跪坐在蒲团上,洛竹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看向一旁的僧人,问:“请问,您昨天说的,我和虚淮……那是什么意思?”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呵呵,贫僧班门弄斧了啊。”他笑道,洛竹却没能从中听到寻常寺里僧人的和善语气,只觉得危险,脊背发凉。“我在街上见到两位少侠,看到了缠绕在两位身上的红线,也就是俗称的缘分,太多了,比普通人还要多上数十倍,把你二人紧紧缠绕住了。”
洛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连根红色的线头都没找到。他歪着头,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合上。
“哈哈,施主若是参道,日后也能看见的。人出生就带有缘分,父母兄妹为一条,长大之后广泛交友,娶妻生子,又多了许多条。人生来有七情六欲,若是牵扯到他人便会给他人系上红线。这就是缘分。”老僧手指缓慢地拨过佛珠,声音不沉,说话语调不卑不亢,语速不紧不慢,听他说话的人整个都能平静下来,被他的声音吸引,“可是,贫僧也说了,二位之间的缘,太多了,已经超出了寻常人之间的缘。红线太多了,太紧了,连两位施主的脸都缠住了,我才没能认出昆仑的虚淮道人。”
咦?
突然,思绪被从水中捞出,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洛竹猛地回神,眨了眨眼,他问:“要是认出了呢?那你就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了吗?”
老僧动了动眼珠,瞥了洛竹一眼,表情有些凝滞,似乎对洛竹的反应感到了些许惊讶。但很快他就把情绪隐藏起来,继续呵呵笑着。他说:“要说奇门遁甲,观星参宿,我这等薄学自然不如昆仑山虚淮道人。我所看到的,虚淮道人和少侠日夜相处,自然也看得到。”
“……你是以前认识虚淮的吗?”洛竹却不再和他讨论这种事了,“你说话奇奇怪怪的。”
“呵呵,少侠说笑了,贫僧只是个云游僧人,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虚淮五年前就被逐出师门了呢?”洛竹冰冷的声音落在寺庙的大理石地板上,击出回音。他半侧过身,面对着老僧,沉着眉头,血红的眼瞳被双睑挤压,带着警惕的意味,“他被昆仑除名,昭告武林。除非我们和他开玩笑,不然已经没有人喊他虚淮道人了。”
“呵呵,贫僧……”
他的话还未说完,银光一闪,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就震响了整个大殿。洛竹不知何时抽出了自己的剑,直取老僧喉间,而那老僧用自己的锡杖挡住了洛竹的杀招。
与此同时,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叮铃——叮铃——
洛竹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便觉得手脚都沉重起来,难以集中精神,手指握着剑,却像是没握着东西一样无力。
“施主……施主拔剑之前不露杀意,实乃天生的杀手之材,”老僧不怒,仍是笑呵呵的样子,手指用力,将洛竹的剑压退两分,“只可惜,拔剑速度慢了点。”
锡杖力沉,洛竹拼不过他,只能撑着地后跳几步,和这老僧拉开距离。
“虚淮道人就不同了,他见到老僧的时候便露出了杀意。”锡杖猛地砸进地面,浑厚的内力贴着地面回荡,吹到洛竹脚边依旧掀起一阵劲风。大理石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坑,他也撑着锡杖站起来,依旧握着那串佛珠,“虽然他是昆仑派最有灵气的弟子,可这方面嘛,倒不如施主了。”
“你到底……”洛竹将剑横在面前,伺机再刺一剑。
那年迈的和尚却没有一丝破绽,弓腰杵杖,缓慢拨动佛珠。他道:“我对施主无恶意,只是来劝劝施主。你二人还是分开的好。”
铃声弱了下来,洛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听着似有似无的铃声,心有余悸不敢使力。
说着,和尚将手中的佛珠挽起来,手伸向一旁。被洛竹放在地上的求签桶受不了他的内力,猛烈震荡起来,竹签在竹筒中不规则撞击,很快就摇出了一支签,落在了地上。和尚也收回了手。
“既然施主不信佛,那么施主问自然是没用的。我便代施主问问。”他轻轻用锡杖一扫,那根竹签便飞起来,直冲洛竹面门。
轻松捻住竹签,洛竹依旧皱着眉,瞪着老僧。随后他看了眼签,依旧是下下。
“我不信佛,就算你代我问,这也是佛的意思,我不信。”洛竹随手将签把玩两下,突然抬手向和尚那边掷出去,血色的眼睛被头发掩了一只,可依旧挡不住杀意,“我和虚淮的事,除非他亲自开口,不然他人,可没资格来过问!”
“……唉,凡尘总是受制于贪嗔痴,施主也不例外,但无可厚非,阿弥陀佛。”老僧挥了下袖子,便接住了竹签,将它放回竹筒里。他躬身向洛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大殿的门,“施主,便保重吧。”
叮铃——铃铛响了最后一声,消失了。
洛竹紧紧盯着他背影,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才松下劲,收剑入鞘。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里滑落到衣领里,被他用围巾擦干了。他看得出来,真要打起来,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只是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些老头子们……都什么意思嘛……”他自言自语抱怨道。
因为虚淮的事向他发难的,这老和尚不是第一个。
上一个是虚淮的师父。
那个可比这老和尚凶多了,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质问:“你这不要脸的小流氓!就凭你还想带我徒弟走!你你你!你别做梦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不要脸小流氓了……”洛竹小声嘀咕,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假装自己认真听着教诲,当然嘴上是一点便宜不让的,“我跟他一起睡了十多年一口都没亲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一阵劲风直扫面门,洛竹猛地蹲下,让那副青花瓷茶杯从自己头顶上飞过去,只切断了两根发丝。他蹲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头顶,转身去看自己身后的碎片。
可他刚回头,另一股气劲直奔他的脖颈而来,他也不含糊,就着姿势翻身直接在地上连滚三圈,才跳起来摆好招架的姿势。虚淮的师父看起来是气急了,也不管什么前辈不能欺负小辈的面子问题,就是想给他抽一顿。
“等等师父手下留情……”洛竹嘴一瓢,迎头就是破口大骂。
“谁是你师父!不要脸的泼猴子!我今天就在这儿砍了你!让你还觊觎我徒弟!”虚淮师父蹭的就把剑拔出来,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怒张,双手发战,举起剑来,连招式都不顾及,径直向洛竹砍去。
洛竹连着后跳好几步,没被砍到,不敢拔剑,不敢还手,更不敢像以前一样喊虚淮来救自己。
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原本虚淮已经修习完昆仑派的内门心法,马上就可以学习出世——洛竹也没大搞懂这个到底是什么,只记住虚淮说,修习出世,便和红尘无牵扯,不再和世间人有姻缘,脱离俗世,修成便羽化成仙,未成便孤独终老。
他愣愣地听虚淮说完,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虚淮的袖子,皱眉咬唇盯着他,大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虚淮被他这句话震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接着他就听说了虚淮跟他师父请求下山的事,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虚淮上下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被师父打断腿。可虚淮好好的,一点伤痕和淤青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被教训过一顿的样子。
因此他还以为虚淮师父并不是很生气,然而此情此景告诉他,他的预料完全错误,虚淮师父的怒气,可以说大部分都冲着他来了。
他在屋子里被虚淮师父追得上蹿下跳,抱头乱蹿,不少家具上都替他落了剑痕。但他死死咬着牙,除了最开始习惯性地贫嘴,什么都没说了。不求饶,也不抱怨,安静地很,就在屋子里逃窜。
“呼呼……你……你给我站住!”追得累了,虚淮师父扶住桌子,咬牙切齿骂道,“你既然不肯放弃虚淮,连我砍你两剑也不愿意!”
“……道长,我也不是不愿意……我想让虚淮跟我走,你如果砍我能解气,那我肯定不跑。”洛竹站在屋子的一角,手扶着椅背,小口喘着气,回答他,不像是平时一样地笑着,一脸严肃,“可是如果虚淮发现我因为这件事情受伤,他肯定会后悔,会求你放过我,他继续留在昆仑。”
“那不行,我想带虚淮走,不能因为他心软就放弃。”他皱起眉头,回视虚淮师父。
“哼,你还不是为了自己!自私小人!”老头子撑着桌子坐下来,喘着气,深深叹了一口,“你要是为虚淮好,你就该让他留在山上。”
“我不。”洛竹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背,手指甲里抠进了红漆,眉头紧皱,“我的确是为了自己!我就是喜欢虚淮!我不想他就这么和我断了联系!凭什么出世就要孤独终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陪着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散在屋中,像是树叶上的露珠落入湖泊。他说:“就算虚淮想走,我也不会放手,除非他杀了我,那我也要他永远记住我。”
“……一个二个……都疯了……”虚淮师父叹道,最后哈哈大笑起来,骂道,“都给我滚!”
洛竹开朗懂事,能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变化,虚淮性格内敛,情感却不淡薄。被独自带上山的孩子到底有多孤独,多么渴望同伴,在这冰雪之中日复一日地数着,期待着洛竹下次再来。他早就放不下虚淮了,他被虚淮紧紧拽住了心,总是想着在雪山上的那个孤独的孩子,担心他能否多食安睡,能否撑到自己下一次去见他呢。
他觉得自己的确自私,自己喜欢虚淮,放心不下他,希望虚淮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可虚淮到底是什么心思呢,这个冷面的雪山童子对自己总是心软,处处护着自己,能答应的都答应,连不修出世都一口应下。
洛竹知是自私之心作祟,但他依旧为虚淮能答应他此事,感到由衷喜悦。
出门的人很快就回到镖局,屋子里只有叶子在前厅守着,屋子后面传来鸟类扑扇双翼的细微声响,他们武林中人都听得出来,知道多半是阿赫在交换情报。洛竹把小黑的东西全都堆在客厅桌上,环顾两圈没找到虚淮人,便去后院了。
院子里,阿赫正在给鹰和鸽子的腿上绑书信,另一边静悄悄的,虚淮坐在院子的井边,看着地面发呆。洛竹张望一下,跑去坐在虚淮旁边,也不说话,就贴着虚淮坐着。没过一会儿,肩膀上就落了重量。虚淮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依旧不说话,盯着脚边的落叶。
“下次求签我带你去,”洛竹突然开口,对他笑道,伸手将自己的手臂撑在了虚淮身后,好让他能把身体压在自己身上,而不至于后仰过头掉进井里去。“刚刚我看到你喜欢吃的点心了,买了点回来,在前厅放着,你心情好点了去吃。”
在一旁偷听的阿赫错愕地转头看了眼虚淮,愣是没能从那毫无变化的表情里分辨出‘心情不好’几个字。
虚淮放松下来,把半个身体压在洛竹身上,鼻尖蹭到洛竹的肩膀,点了点头。但他没动,又压进一分,把脸埋进了洛竹的围巾里。洛竹看他这样,有些惊讶,可虚淮既然不说,他也不打算问,任由虚淮贴着自己,冰凉的呼吸通过薄薄的一层纱巾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阿赫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似乎被酸倒了牙,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东西收拾停当,镖局常用的马车被赶出来,照例是叶子在前面赶马,其他人躲在车厢里免得被察觉到。阿赫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小心捻着门帘,从缝隙里观察着外面。小黑早上起得太早,已经在风息的腿上躺着睡着了,风息让他躺在马车最里面。洛竹和虚淮坐在阿赫的对面,也不说话,两只手在两人身后牵着。
灵溪距离皇都有些距离,马车不停歇也要赶三天三夜,加上这次要护送小黑,容不得闪失。马车出了皇都疾驰一日便会在城镇修整,路上的干粮水源充足,没人说话,虚淮半闭着眼睛调息,他照例是守第一夜的,白天的时候会多睡些。
“叶儿!停一下!”阿赫突然出声,马车里休息的其他人瞬间都睁开了眼睛振奋精神,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阿赫递给他们一个眼神,小心地掀开门帘,不让跟在暗处的人看到马车里的人,爬到叶子身边坐着。
叶子不疑有他,缓缓收紧缰绳,让马虚踏几步停下来。
“我去解个手。”阿赫笑了笑,从车上跳下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草丛里。叶子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树丛里,随后轻轻撩了下身后的门帘,一个影子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从里面闪了出来。
阿赫走了没两步,侧耳听着声音,来到一棵树下,假意去解腰带。就在这时,一道寒意直冲他后心而来,他一侧身,那把剑刺入了树皮,被轻微地卡了一下。也就是这下,阿赫得了机会,从腰带上拔出匕首,一手握住那人的手臂,像是柔弱无骨的蛇一般滑进了他的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冰冷的匕首抵着那人的喉咙,他没握剑的手也被自己面前的小个子牢牢制住,一时竟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另一个尖锐的触感抵在了他后心的织物上。
“你们也太快了吧……”阿赫在他身前笑着,手中的匕首刮过他脖颈的皮肤,让那处渗出血丝来,“从哪里来的消息?”
“唔——”那人刚想说话,身后的剑就深入一分,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
身前身后的双重死亡威胁,让他马上认怂求饶:“别别别……我说……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据说无限大人在找人为离岛镖局疏通关系,于是我们就跟上来看看了。”
阿赫向那人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接着他身后的人一剑柄击在他后脑,让他晕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迷药,在那人鼻子下面吹吹。阿赫看向跟他出来的洛竹,问:“感觉这人就是盯上了咱们的钱财。”
洛竹皱着眉,没说话,嫌恶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阿赫蹲下来给这人身上搜了搜,摸到一个圆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他向洛竹晃了晃:“撒谎啊,他分明就是来抢天明珠的。这东西可是皇家御赐。”
“皇家也要天明珠?”
“不是据说天明珠能使人武功精进,就算不习武也能延年益寿吗,这种玄乎的东西他们也信。”阿赫嗤笑,“长命百岁有什么好,人间得年岁三十足矣,天真烂漫半生,自在逍遥半生,撇去后半生老态痴愚,碎骨于青山碧水间,转世投胎下辈子。”
“……”洛竹看了阿赫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你想长命百岁?”阿赫没抬头,从腰间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卷麻绳,开始给人捆上。
“嗯,我想。”洛竹回答,“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起呢,那这辈子肯定要活长点。”
被他这句话膈应到,阿赫绑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道:“受够你们俩了,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啊,给个准话。”
“不告诉他呗,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开赌局了?”洛竹调笑了两句,看到阿赫依旧一副嫌弃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尬笑两声,“你不会赌我了吧,那你现在撤局还来得及,我可没打算告诉他。”
“那你们俩就这么瞒一辈子了?”阿赫哼了一声,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向马车方向走去,“真麻烦,你们俩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吗!”
“那……虚淮又不一定喜欢我……我要是告诉他,他肯定很为难。”洛竹收了剑,挠了挠后脑勺,隔着树影看见了马车的一角,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可别跟他说啊,我才不要他心软了就答应我。”
“谁爱管你们的破事啊,我只是提醒你,这次护镖小心点,目标可能不止是天明珠。”
他们俩靠近马车就不再聊天了,把刚才的人塞进了马车的一个空箱子里,盖上盖子,落了锁,丢在路边,等他的同伙发现再给人救回去。见到两人回来,虚淮把看向门帘的视线收回来,小黑已经醒了,就趴在风息的腿上拿着在城里买的草绳蟋蟀玩耍。风息问:“解决了?”
“宫里的,我把腰牌抢了,够我们从官面上走了。”阿赫把刚才从人身上翻出来的玉牌抛了一下,“顺便给无限去了个信儿,让他小心,宫里有眼睛盯着他徒弟呢。”
“宫里……”风息眉头一皱,厌恶地瞥了车后一眼,道,“连十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叶子扬鞭催马,继续上路,阿赫想了想,把那块腰牌系在腰带最明显的地方,便坐在了叶子旁边。这么一来,周围跟踪的气息逐渐少了几个,似乎是发现了这一讯号,不再监视这辆马车。
“天明珠真的那么神奇吗?”许久,还是洛竹先开口打破马车里的宁静。
小黑听到他的话,连忙打了个滚起来坐好,他在怀里摸了摸,找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白色圆珠,在阴暗的马车内发出淡淡萤光。小黑捧着天明珠,递给风息,风息摇了摇头,随后被他递到洛竹面前。
洛竹不伸手,把脸凑上去,只看到那颗珠子圆润光滑,一丝纹路也没有。虚淮随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就没再看了。
“师父说天明珠的确可以救人性命,或者帮助人增长功力,就算我不还给老君,自己用也可以。”小黑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思考道,“但我好像也没什么用,就还给老君吧。你们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风息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收好,既然是你从老君那里赢来的就是你的,我们不需要。”
小黑点点头,把珠子揣回怀里,洛竹看着小黑愣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一路无事,他们中途不停,干粮就在车上吃,赶马的人下午换成了洛竹。等待夜幕降临,他们赶到一座镇子,匆匆投宿。
晚上照例不分房,所有人都睡在一间屋子里。小孩子困得早,被风息哄了两句就睡着了。洛竹白日起得晚,这时间点还不困,不想在屋子里吵着小黑,索性出门转转。天有些阴沉,没有月亮,洛竹绕了客栈走了两圈,那些监视的人都散在客栈外面,没人进来。
想着差不多可以睡觉了,他回到众人的房间,一抬头见到黑夜中,一位白衣仙人便坐在房顶上,夜风带起他的长发与宽袖,无月却揽星光,全缀在他的衣衫上。洛竹一时入了神,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坐在房顶上的虚淮。
端着夜宵的阿赫从他一旁走过,顺着洛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顺便给他膝窝踹了一脚。被阿赫踹了一脚才如梦初醒,洛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含糊,顺着一旁的树就轻功上了房顶,在虚淮身边坐下。
他刚坐下,正抱着剑的仙人就问了:“你傻站着看什么呢?”
“呃……看你……”洛竹挠了挠鼻子,不敢看他,双手扣住自己的脚腕,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第一天见我吗?”
“那我也觉得你像是仙人啊。”
虚淮被他这句话噎到,索性盘腿坐着,将剑横放在膝头,叹口气道,“我看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好骗吗?”
“嘿嘿……”洛竹抱着自己的腿,悄悄转头去看虚淮,正迎上虚淮看着他,抬了下眉,随即露出更灿烂的笑容来。他问,“虚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明珠能帮你修完出世。”
“没有。”几乎没有思考,虚淮斩钉截铁回答。
“诶?你不想试一下嘛?小黑那边我去说。”洛竹松开手,直起身子来,“小黑很好说话的,我们用别的东西跟他换。”
“不用。”虚淮语气坚决。
“试试嘛,我去……”说着他就站起了身,要直接下去。虚淮连忙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拽回来,接着一个脑瓜崩敲在他额头上。洛竹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皱着眉,“不用也不要打我啊……”
“呼……你是不是傻。”虚淮半叹了口气,手依旧拽着他的手臂不放松,生怕他再挣脱下去把小黑吵醒,“我不修出世并不是功力的原因。”
“那你师父当初跟我说修出世要趁早……不是怕修行时间不够吗?”洛竹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去,看着他。
“……不是。”听到洛竹提到师父,虚淮喉头一紧,摇了摇头,“出世无关功力修为,只不过是学习完昆仑的功法之后的心法,其实所有人都能学,只不过我学功法比较快,而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完功法而已。”
“出世是指,不再和红尘有牵绊,修出世的人不再有缘,无父无母,无师长无亲朋,人存于世,心不存于世。”虚淮缓缓念完,抬眼看向洛竹道,“意思就是,我可以认识你,但我不会再和你相交了。我们只不过互通姓名,了解过去,可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你的一切也同我无缘。”
“仙人与尘世是没有牵绊的,没有心,没有情,谁也不能撼动半分,辟谷之后进而绝食,连凡间水也不饮,死去之后便能羽化。这就是出世。”虚淮拽着他,一双群青色的眼睛缓慢眨了两下,似乎是展开了眉头,表情柔和下来,“我觉得不值。”
“……这出世的修法怎么和绝食自杀一样……”洛竹嘟囔道,撑着脸,“那这样也好,你年纪轻轻的,要是饿死在昆仑山上就不划算了。”
“要修到无情无心才能进行最后一步呢,我师祖穷尽一生也没有做到,我……”他张合了两下嘴,看到洛竹的一只夜色里的也隐约流动着血色的赤红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语气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舍不得你。”
他将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旁人不相信前世今生,虚淮却是信的,他学习星宿运转,知世间道理,总是做着一个遥远的的梦,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梦里有自己也有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洛竹,就生活在龙游,日夜相伴。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哪知道自己前世,前前世修得够不够,此生是否得幸圆梦。
昆仑修道为羽化登仙,不入轮回受苦,可他不想。
他希望,自己能和洛竹在这尘世轮回里一直纠缠才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洛竹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下文。转头看那人,他却已经松开手,转头回去继续警戒,一副不打算再说第二遍的样子。他只好靠在虚淮的肩膀上,捏着他脸上柔软的肉玩了好一会儿,才从房顶上跳下去,回屋睡觉。
第二日赶车的工作被风息揽了过去,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有几人直接在路中间拦车。风息勒住缰绳,坐在马车前观察了一会儿,察觉到暗处还躲着好几人,不敢离车,怕自己上前反而被绊住,其他贼人趁机偷袭马车。
正僵持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雨下了起来,雨脚密集,很快打湿了那几人的衣衫,雨声压住了呼吸声,风息攥紧了缰绳,一言不发地和他们继续僵持。
咻地一声尖利声,一把暗器从草丛里飞出直冲马车车厢。风息没动,就在暗器触及马车外侧的瞬间,霜雪凝结,冰棱如同莲花一样从马车底生长出来,将整个马车包裹住,将铁质的暗器‘黏’在了冰块上。
寒气爬上暗器表面,马车的帘子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将暗器摘下来,反手掷回去。其气劲却不像是之前投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如破苍竹,凌空刺穿树叶,踏平了马车和偷袭人之间的道路。
“哇!”偷袭的人顾不上隐藏行踪连忙逃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也萌生退意。可就在这时,铃声响了。
“!”虚淮猛地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将地面的雨水也凝结成冰。他连踏几步,来到马车面前,一把白玉一样的剑已经拔出,雨水敲打在上面,再落地时全部凝成冰块。
铃声悠扬,由远及近,一个老僧人,没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全身衣服都是干的,雨水未落到他身上便被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开。他拄着禅杖,禅杖顶端的佛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响声。
“叮铃——”老僧在虚淮面前站定,行了个礼道,“各位,今日我与虚淮道人有事要了,诸位的事,可否改日?”
周围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出声道:“是狂禅……”
洛竹在里面听到这动静,从门帘里挤出头来扫了一眼,钻回去问:“狂禅是谁?那老头的名声很大吗?”
无人回答。天虎正抱着小黑一言不发,阿赫听到这句话猛地皱紧了眉头,掀开帘子站在了风息旁边观察着。叶子坐在马车里,缠绕着绷带的手指握了握,紧握成拳。
“风息,走。”虚淮挥了下剑,丈高的寒冰从他的右手边延伸出去,将官道分为两半,自己和狂禅被隔在这边,另一边则是马车和站着挡路的另外几人。
“呵呵,多谢虚淮道人。”狂禅行了礼,转身对其他人道,“那么请其他几位施主也卖贫僧一个面子,今日就不要动这马车上的人了。”
其他几人交头接耳几句,为首的一个拱了拱手,高声道:“既然狂禅开口了,那我们自然识相,撤!”
站在马车前的几人跃上枝头,很快离开了这里。暗处的人也悄无声息撤走了。风息握着缰绳,沉着脸盯着狂禅,没有赶车的意思。
“风息,这是昆仑和狂禅的事。走。”虚淮抬手,“小黑还在车上。”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风息,他僵硬着手臂,终究还是扯了下缰绳,驱马上路。阿赫抓着马车顶,站在风息旁边,看着虚淮。虚淮向他点了点头。意识到马车又动了,察觉到哪里不对的洛竹探出头来,只见半透明的冰块隔开了马车和虚淮,将人影拉长,近在咫尺,无可触及。
“等等!虚淮他——!”他话没说完,阿赫突然发难,他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捂在了洛竹的鼻子上,洛竹意识到了,抬手就要一拳打出去。可他没能做到,车厢里的叶子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制住他的动作。洛竹挣动了几下,就软了下去,被叶子拖进了车厢里。
阿赫蹲在风息旁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风息坐在赶车的位置,低下头来,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他表情不分明,只能瞥见抿平的嘴角,和从嘴角里探出来咬下下唇上的牙齿。
“我给无限发了消息,让他快速赶过来,他一人骑马比我们快得多。”阿赫蹲着,一手捂住脸,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我们没人打得过狂禅,没有胜算的,必须要找到比狂禅强的人。”
“老君。”风息道,“下雨了,雨停森林里容易起雾,如果小黑说的是真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蓝溪镇了!”
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雨中,虚淮凝成的冰墙融化为雨水落回地面上。狂禅拄着禅杖,和虚淮距离五步远站着,躬身行礼,手指扣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昆仑门人,都是你杀的吗?”虚淮问。
“确实,这的确是贫僧做的,贫僧不会狡辩。那么虚淮道人要如何做呢?”他笑道,“贫僧与昆仑道人们论道,可他们并不能认可贫僧的说法,于是贫僧就杀了他们。”
“……”虚淮没有动,表情也纹丝不动,仿佛冰塑一般。他的脚下,以他为中心的冰块逐渐扩散开来,就像是迅速生长的花朵。周边寒气四起,白色气雾缓缓从地面冒出。
“虚淮道人的凝雪剑法我这一月来也有耳闻,但没想到能精进到这种地步……啊……失礼,虚淮道人应当不想听贫僧碎语。”狂禅提起禅杖,向下一敲,气劲就从地面迸发出来,溅起一片水花,他握住了佛珠,“那么,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的。我想请问虚淮道人,既然修道,是否信天命呢?”
虚淮不答,他向前踏了一步,冰棱随着他的步伐继续向前生长。
“前日我问了洛竹少侠,他是不信的。他非我道中人,那么不信也就不信罢。”狂禅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退了两步,他如掠空滑行,没发出一点声音,地上没留半点雨痕脚印。“虚淮道人应当是看得见的,你二人身上的缘,终究会将你们全部害死。虚淮道人却装聋作哑,不将这事告知洛竹少侠,是信了命决定自食其果,还是不信命不以为然呢?”
“昆仑……”虚淮抬起了手,剑尖直指狂禅,“昆仑派上下,三十九条性命,你打算如何偿还?”
“呵呵……虚淮道人,贫僧背负业障甚多,每一笔都被贫僧刻在少林石塔中了。”他道了声阿弥陀佛,“昆仑派上下,四十条性命,贫僧愿意下地狱之后供所有亡者撕扯分食。”
叮铃——
“虚淮!”洛竹猛地坐起来,车子里一片昏暗,除了小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他抹去额角的汗,环顾之后问,“小黑,其他人呢?”
“起雾了,风息他们都下去了。”小黑指了指门帘,“应该是要到蓝溪镇了,他们不让我下去。”
“蓝溪镇……不对!我睡了多久了!虚淮呢!”洛竹紧蹙着眉,咬着牙,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他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剑就想出去,却莫名觉得手脚发软,连剑都变重了。
“大概一个时辰,我也不知道虚淮去哪里了,他下车之后就没有上来了。”小黑拽了拽洛竹的裤子,“风息说你也不要下去。”
“可我必须要去……”他话没说完,将言语掐断在喉咙里。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青翠的剑鞘上捏紧了。
他不能去找虚淮。
这次出镖的主要任务当然是保护小黑,他应当守在小黑身边,尤其是现在其他人都不在的情况下,他更不应当擅离职守。虚淮远比自己要强,那和尚的功力他在寺庙里就见识过了,自己去也只能添麻烦。
他不能去。
“你要去找虚淮吗?”小黑拽着他的袖子问。
“……不……我不能去……”洛竹卸了劲,跌到马车内侧的座椅上,撑着自己的额角,“我得保护你。”
“可是你很想去找虚淮啊,那你快去,我们没有走很远。”小黑掀开帘子,将脑袋挤出去看了一会儿,“风息他们都不在。”
“……不行。”洛竹摇头,手攥紧成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说服小黑,也在说服自己,“不行。”
小黑咬着嘴唇,摇头晃脑得着急得很,他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抬头盯着马车入口。洛竹也感觉到了气息,抽出剑来,单手把小黑往身后揽了揽,挡在他面前。
门帘掀起,一个紫色的脑袋钻了进来,看到洛竹已经醒了,松了口气,勉强露出微笑来:“你醒了啊。”
“风息……”
“知道你担心虚淮,我回来了,你去找他吧。”那人掀开门帘,给洛竹留出一个空位,“我来看着马车。”
洛竹见是风息,手上松了劲,脸色阴沉,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小黑,没说话。小黑见状连忙推了推洛竹的腰,急忙道:“你快去吧!把虚淮找回来!我……我还没和他说过话呢!”
犹豫了下,洛竹转身从自己的怀里又掏了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零食来,塞进小黑手里。
“我找到虚淮就回来!”说着他从门帘的缝隙里蹿出去,跳下马车,顺着马车的车辙印跑向来路。
小黑目送着他离开,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焦急表情,龇着牙,盯着面前的人问:“你是谁?风息在哪?”
“呵呵,拿了我的东西转眼就不认人了,我还以为你拿着天明珠回来是想要让我帮你完成什么愿望呢。”紫色的身形突然冒出烟雾来,转眼间,‘风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长发的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
马车附近起了雾,五步之外就看不到任何东西,泥土松软,马车的车辙印还很清晰。洛竹运功加速向前,他轻功算不上好,和阿赫一样都是没什么内力,但是能隐藏自己气息的类型。他们两人一般都是去探查或者隐蔽刺杀,像是反偷袭想要偷袭自己的人也是他们擅长的事。
洛竹听到铃声,和之前一样,缓慢的,每两次铃声之前的停顿几乎一样。铃声响亮起来,而他注意到,在自己面前的路两侧的树林里传来规律的铃声。足尖点地,奋力一跃,他踏上了旁边的一棵树,然而就在这时,铃声中传来一丝异声,节奏被乱了。
这里下过雨,树叶上挂满雨水,树皮也浸湿了。因此在树枝之间无数根极细的线交错成网,其中缀着数十个铃铛。铃铛被细线推来推去,用同样的速度摆动着,发出响声。
“这是……”洛竹看着这片铃铛和丝线结成的网,回忆着自己和老僧在寺庙里相遇的情景,觉得这应当是和尚的东西,便挥剑将这些线全部斩断。铃铛哗啦啦全部落在地上,洛竹用剑劈开其中一个,裂成两半的铃铛里却爬出一条漆黑的长虫。
若是阿赫在这里,他就能认出来。狂禅曾经向合天宗学习过惑人之音,其中之一的手段便是在铃铛里养些铃虫,用以摇晃铃铛,来扰人心神。洛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老和尚的东西应该不是好东西,能捣坏的就毁掉比较好。
他将两片树林里的铃铛全部拆掉,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笼罩在心头那种烦躁的感觉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然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扑他的鼻间。
雾浓了,洛竹隐藏自己的气息,小心潜伏起来。官路中间,许多巨大的冰棱凝结成块,有些被击碎,有些正缓慢融化。血腥味就是从冰雪和雾气的中心发散出来的。血水混合着冰水逐渐流向旁边低矮的水洼里,冲淡了颜色。
“呼……呼……”虚淮的声音比之前粗重了许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声,双手握着白玉一样的剑,跪在路中间。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蓝白色的衣服上绽开了许多血口子,都被浸透了,黏在衣服上。银白色的长发有着不规则的断口,同样浸在血中。
“虚淮道人,贫僧还是想问,道人可知,道人所做的实乃知天命却不知好歹,只为了洛竹少侠,这……值得吗?”洛竹听到老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虚淮道人应当知道,这缘分会害死人的,只有分别遗忘才能相安无事。”
“……你看得出来天生的缘分和执念的缘分有什么分别吗?”虚淮喘着气,语气带着莫名的嘲笑意味。
“嗯?”老僧疑惑抬头,干枯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道,“虚淮道人……这……可是逆天改命啊……”
“你问我信命吗?”虚淮又冷笑一声,他撑着剑站起来,身形摇晃,踉跄了下才站定。一缕被锡杖斩断的银发从他脸色飘起来,贴着他的脸,血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上,滴落在冰水之中。他的表情依旧没变,然而眉眼舒展,像是在笑。
“我信。”他说。
似笑非笑,白发如飞云,蓝白衣衫似碧空揽纱。似笑非笑,面若冠玉,肤如凝脂,眉眼柔和,脸颊圆润,若是平时被当成观音童子也不奇怪。只是,现在血溅观音。
“我信的是我见到的那个命。”他回答,“我要将缘分缠上去,换今生,换来世,和洛竹永远在一起。”
“……阿弥陀佛……”老僧面露惊愕,发愣许久之后,叹道。“虚淮道人可知,这是贪念啊。”
“贪与爱异体同名,我既爱他,自然心生贪念。”虚淮提剑运气,剑尖所指之处霜寒之气再起,“我不愧疚,也不后悔。”
“虚淮道人,洛竹少侠都是凡人尔尔。都是被尘世贪念困住的人啊……”老僧提起锡杖,叹了口气。
雾中,什么声音都没有。虚淮足尖轻点地,一身血染的衣服被碧空白云拢住,白玉一样的剑凝水成冰,直袭和尚要害。老僧挥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挡住虚淮直袭要害的一剑。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惊讶异常。不知何时,另一把青翠的剑刺穿了他的后心,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咳……”他想说话,可喉咙里涌出来的鲜血让他呛咳,无法言语。老僧惊讶回头,看到洛竹双手握剑,直刺他后心,一头茶色的头发散开了,血色眼睛中的杀意从发丝间透过来。
洛竹松开剑,把和尚推开,抱住了虚淮。血腥味扑鼻而来,冰凉的头发黏在他被露水打湿的鼻头上,洛竹想说话,张嘴之后发现自己喉咙里仿佛梗着什么东西,被糊住了。
“……呵咳!你听到了……”虚淮的手握不住剑,他索性丢了剑,被洛竹抱着,在地上坐下来,他伏在洛竹耳边,道,“别可怜我。”
“你!”听到这话,洛竹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没有能让他来一巴掌打醒他的地方了。洛竹抱着他,瞥了眼地上和尚的尸体,“你……你傻不傻……和我直说不行吗!我又不是……又不是……”
虚淮伏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他握住洛竹的肩膀,撑起自己,去看洛竹的脸。洛竹瞥着地面,不敢看他,额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上,但仍然遮不住露出来的半片绯红。握着洛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群青色眼睛的仙子垂下眼睛,稍微翘起嘴角,似乎是笑了。
他仰起头,缓慢地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没有下雨了,他们屏住呼吸,怕泄露出声音被其他人察觉了。
“洛竹!洛竹——!虚淮——!”阿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洛竹和虚淮连忙分开,洛竹让虚淮撑住地,将两人的剑捡起来重新插入鞘里。阿赫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他看到虚淮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洛竹身上也染上了血迹,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松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找到蓝溪镇了,穿过这片雾就行。走吧,去求老君帮虚淮治伤。”阿赫从洛竹手里接过他们的剑,洛竹背起虚淮,三人走入雾中。
不多时,他们从雾里走出来,看到一座无人的城镇,马车就停在城镇门口,马车上已经没人了。一个青色衣裳的人坐在一旁的石碑上,似乎是在等他们,见他们来了,不说话,从石碑上跳下来,往里面走去。
他们来到蓝溪镇的一座湖中山上,老君、风息和小黑就坐在山上的书阁里。老君是个和善的人,从外貌看完全没有传说那么大的年纪,但的确内力深厚,而且医术高明。虚淮被他用布条捆成了一条毛毛虫,随后丢进了洛竹怀里让他抱着。
“好了,照我之前答应的,你们既然把天明珠送回来了,那么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件事。至于离开蓝溪镇嘛,那就不用想了,这是我与自己的约定,我并不打算现在打破。”老君笑呵呵地,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其他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风息不做声,小黑还在啃点心,天虎和叶子都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阿赫嗤笑一声,洛竹只盯着虚淮。虚淮看老君绕着整个屋子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小黑看了眼虚淮,也点了点头,风息得了小黑的信号,便发话道,“我们都没什么想要的,虚淮你有吗?”
知道这是卖自己一个人情,也是给老君一个台阶。虚淮思考了一会儿,扭动着在洛竹怀里坐正,问:“老君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儒道皆通,我想让老君帮我算算姻缘。”
“噗呲。”阿赫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风息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就捂住了小黑的耳朵。
老君哈哈大笑起来,半责骂半开玩笑道:“你这后辈真是讨人厌,我给你算了又如何,你是安生听话的人吗?你只想要你想要的姻缘罢了。”
经过五日修整,虚淮伤好的差不多了,他们启程回了皇都。一进门,屋子里的霉味就灌了满鼻子,阿赫叶子他们连忙去开窗通风,晾晒衣被,虚淮和小黑坐在前厅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你怎么这样看着小黑?”风息和洛竹卸了马车回来看到这一幕,风息笑了笑。
虚淮把视线收回来,从风息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洛竹脸上。他说:“风息,你忘记找无限要镖钱了。”
“诶?”风息一愣,一拍大腿,“真忘了!小黑,走!我们找无限要钱去!”
“嗯!”小黑从凳子上跳下来,转头望了虚淮一眼,就跟上去牵着风息的手走了。
洛竹坐到他身边,趴在桌上撑着脸看着虚淮。虚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看久了,反而是洛竹先红了脸。
“你……你……”他张合了好几下嘴,低声道,“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得告诉我。”
洛竹所指的是狂禅的事,这事的前因后果在蓝溪镇修整的几天才被阿赫告知洛竹,虚淮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训斥。
“狂禅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虚淮移开眼睛,瞥向洛竹的脖颈,视线落在红色的围巾上。
“所以说你就是傻!”洛竹伸手捏住他的脸,强迫虚淮重新看着自己的脸,“听好了,你的事就是和我有关,好的,坏的,都有关系,都要告诉我。我可是听那老和尚说了的,你逆天改命就是为了跟我在一起,你都把我的一切算好了,凭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
“我……”虚淮颔首,任由洛竹捏着自己的脸,“我也没逆天改命……说说骗他的……当时不是看你来了,免得他发现你嘛……”
“那我不管!反正你都要告诉我。我这辈子就跟你缠在一起了,难道你会希望我把我的事瞒着你吗!”洛竹气鼓鼓的,虚淮看着好笑,也伸出手去戳他的脸颊。
自然是不希望的,吾之爱也,岂因福祸避趋之。
“嗯。下次一定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