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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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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寒冬时节,雪压枝头,霜结满地,燕雀在檐下紧紧挨着,石板路上雪水已经结成了冰,路过的行人都要小心。镇中之民闭门不出之际,却有一小队人踏碎寒冰,径直来到镇外原野上等待。领头的那个穿着单薄,一身单衣就站在天寒地地冻的荒野上向远处看着。
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给他递上一件保暖的披风,他本要推开,可想到了什么,接下来,不披上,环在手臂上。
雪顺着树叶滑下来,跟着他的人都已经躲到了一旁的茶棚里去避寒,只有他还站在外面,向远处看着。
“玄离大人,进来暖和暖和吧,和亲队伍不会那么早来的。”有个稍年长的士兵从茶棚中探出头来。
被称呼为玄离大人的人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头蓬松的紫发,在脑后编了个马尾辫。他的鼻尖通红,挂着水珠,他问:“不是说早上就会来吗?老君昨晚上才提醒过我,让我不要怠慢。”
“唉,东陵和蓝溪一向不和,这和亲又是他们委屈求全,自然会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他笑道,“别说早上,就是到天黑了也不一定来。”
玄离看了一眼远方,突然探了下头,定睛凝神,指着说:“那不就来了吗?”
远处白雪之间的确出现了长长的一道黑色影子,他们连忙整队严阵以待。那车队走得缓慢,待到几十丈开外,玄离看到领队骑马的是个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孩,一头青色的头发,也不知道什么冤仇,正怒气冲冲盯着自己。他的身后跟着几辆马车,侍女都端坐在马车上,护卫则骑马走在旁边和最后。
玄离的视线从那年轻孩子的脸上划过便只顾着盯着马车门帘去了。
此次东陵与蓝溪和亲,具体缘由和过程他不太清楚,他打赢了几场架之后,两边的争斗就结束了,老君前两天笑嘻嘻地和他说,‘你打架打赢了东陵给你送了个媳妇’。
“?我也没要吧。”他当时还端着饭碗,不明所以,“要媳妇做什么,不如多送点粮食过来,之前管仓库的人不还说粮仓里的粮食不够了吗?”
“粮食也会送的。”老君说,“那算是陪嫁。”
“什么乱七八糟的……”玄离不太懂,也不太在乎,扒了两口饭,随口问,“那他们要嫁谁?”
“谛听,你们之前见过的。”
玄离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摇了摇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明王那边送来的诏书可是说他倾心于你恋恋不舍啊,怎么你没听说过?”老君偷笑道。
“真没印象,”玄离摇了摇头,“除了镇子里的人,我都没见过其他女人了。战场上哪有女人。”
老君听到这话,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把明王的诏书随手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道:“总之你接着吧,喜欢就当媳妇,不喜欢就在家里养着就行,听说看起来年纪小,但已经成年了。只要别闹出人命来,其他都好说。”
玄离没往深里细想老君的话,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桌上那堆没人写的文书,想着自己一会儿能抓哪个倒霉蛋帮自己写。
他此时见到车队停在自己面前,那青色长发的人跳下马来,比自己要矮一头,他昂头看着玄离,口气很冲,问他:“你就是玄离?”
玄离点了点头,又往马车上看了一眼,他见到几个侍女从马车里撩开帘子往外看,似乎在窃窃私语。没有衣着更华贵的女人出现了,他回忆着清凝教他的礼节,绕开那个小个子,抱着披风来到马车旁问道:“在下蓝溪镇玄离,请问东陵的谛听姑娘在马车上吗?”
此话一出,马车里传来女子们的笑声,玄离不明所以,只听到几声踏雪声传来,身体先于思考,低头弯腰躲过了照后脑来的一拳。他单手抱着披风,后跃两步拉开距离,看到那青色长发的孩子面颊发红,气势冲冲地瞪着他,站在原地,方才偷袭他的拳头还没收回去。
“你!你叫谁姑娘呢!你爷爷我明明是顶天立地——”他话没说完,一块柔软的披风就罩到了他头上,玄离扯了两下,让毛茸茸的领子裹在了他的脖子上,还帮他系好了绳结。
他帮谛听整理好披风,开口道:“蓝溪冬天冷,你多穿点。”
先被侮辱,随后突如其来的关怀——或者说披风,劈头盖脸砸下来,这前后不相干的对待明显让谛听愣住了,他抬头盯着玄离看,双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一时说不出话来。
玄离则在想,自己好好对待了来和亲的谛听,完美完成了老君交代的任务,是时候做自己的事去了。于是他笑起来,拍了拍谛听的肩膀说:“你和车队先回家去,我要去演武场了。”
说完,他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多叮嘱了一句:“路滑,小心摔跤。”
他美滋滋地跑了,留下跟来接亲的士兵和谛听一行人站在蓝溪镇外。年长的士兵无奈叹了口气,露出笑脸迎上去对谛听行礼:“谛听大人,小人带您去住处?”
谛听咬牙切齿盯着玄离的背影,抬脚就要追上,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拦下了他,向他行了个礼。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掩盖不住脸上的不满,说话语气间的愤懑也掩盖不住,他没好气道:“在下东陵谛听,明王大人命我带百斤粮草,百斤锦缎前来,望东陵与蓝溪百年交好,再无纷争。”
说完,他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是男的。”
他身后马车里的侍女又笑起来,他气不过,耳根都红了,可也不敢回头让她们不要再笑了。向他行礼的士兵努力绷著脸,说:“谛听大人请上马,随小人前往玄离大人府邸。”
玄离老早就来了演武场,正操练的士兵们看到玄离的身影也不奇怪,纷纷热情扑上去拉他陪练。谛听领着车队进了蓝溪镇,临街的商铺中穿着棉衣揣着手的掌柜们纷纷探出头来看,谛听被人盯着,不自觉挺直了背,披风上的绒领很厚,遮住了他半张脸。
这么走了一遭,玄离的和亲对象已经到了便传遍了蓝溪镇。
他们来到玄离的住处,屋宅不大,前后看起来不到两进,门口站着个约莫五十岁的老人,正在扫雪。谛听见到这屋子便皱起了眉,心里盘算着自己带来的侍女是否有地方住。马车行到门前停下,门前的老人抬起头来,笑问:“这么大阵仗,可是东陵的谛听大人?”
谛听跃下马,点点问:“玄离就住这?”
“不是说狗哥去接人吗?怎么狗哥不在?”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老君带着一个少女从门里走出来,老君拿着烟杆笑着说,“多半是接完人就跑了吧。”
谛听见到老君,一眼便认出了他,回想之前两军阵前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只能压下自己的脾气,装模作样向老君行礼:“见过老君。”
“不用客气,”老君说。“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玄离性子散漫,照顾不周,还望见谅。”
他扫了一眼谛听身后的车队:“东西还是拉到城北仓库去吧,玄离家里没那么多地方。”
谛听示意自己身后的侍卫跟着领路的卫兵前去,而几位侍女下了马车,向老君行礼。老君看着这些人,问:“老伯,玄离家里还有几间屋子?”
“这些姑娘若是两人一间,那就够了。”老人回道,“不过我们正好有几位年老的准备回乡去了,待我们走后,姑娘们还可以再分分。”
老君招呼人进来,看到谛听身上的披风,跟身边的少女低声说了话,两人偷笑起来。谛听总觉得他们在笑自己,浑身不舒服。
冬天天冷,几个人进了大厅,便围着一张圆桌左下,圆桌桌下放着加了盖的炭盆,桌上摆着许多点心,看样子在他来之前这两人便坐了好一会儿了。
老君坐下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两腿踩在炭盆上,感叹道:“还是火盆暖和啊,大家都坐。”
他身旁的少女也跟着坐下,偷偷打量着谛听,谛听学着他们的样子坐在桌旁,没一会儿便无聊地晃荡起腿来。
“明王说你俩早就相识,我也记得你们早就见过。怎么玄离不记得你,你好像也不认识玄离?”老君抓了把瓜子,给他面前也放了点,示意他自在点。
“明王也说我见过他,但我没印象。”谛听不客气,越过老君给他抓的瓜子,去拿桌上的小橘子。“除了在战场上,我没见过其他蓝溪镇人。”
“那你们说不定在战场上见过。”老君笑着说,“缘分啊,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
“不。”谛听直接否决,“明王说他是蓝溪镇第一高手,除非我打赢他,不然不准我回东陵。”
“……诶……”老君叹了口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发展。他捧着茶杯,说,“那我们约法三章,打架可以,禁止拆房子,禁止伤及无辜,禁止伤人性命。”
谛听觉得这条件不错,加上一句:“我打赢了就送我回东陵。”
“可以可以。”老君笑着挥了挥手,“他现在应该人在演武场,你可以去找他。”
谛听无聊至极,听到这话自然站起来就走,白白的披风被带着飘起来,飞出了门。少女盯着谛听的背影,比了比自己的额头说:“老君,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诶。”
“没事,明王特别叮嘱过,已经成年了。”老君趴在桌上,手臂下面压着新出的话本,“到底多大年纪玄离一摸就知道,他知道分寸。”
“摸?”
谛听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了一个长盒子,背着就跑出了门,顺着家里扫洒老伯的指示一路来到演武场。蓝溪镇的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荒地,这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
谛听心生疑惑,两三步跃上雪堆顶,定睛一看。演武场内,玄离站在最中间,周围数十人呈包围之势,地上还有几个已经不愿意起来的人。
玄离摆好架势,冲他们招了招手。周围人身上或多多少都带着泥泞,互相看了几眼,最终还是一个胆子大的大喝一声,冲了上去。他明显心生怯意,但还是硬着头皮冲玄离腰侧挥出一拳,玄离向前半步,侧身的同时接住了他的拳头,一脚直踢胸腹,喝道:“站直!”
他被玄离的小腿踢中,向后仰倒,连退好几步才稳住。他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我根本不可能打过玄离大人的。”
“我都没用力呢。”玄离叉腰看他,压着眉头,不满道:“快起来,我还没打够。”
“我来!”谛听大喊一声,从雪堆上跳下来,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背着比自己还要高的长盒子,一身青衣外罩着纯白的毛绒披风,看起来不过是少年的年纪,眼神却坚定无比。
玄离回头看着他,看到那盒子,若有所思。谛听左右看了两眼,把白色披风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交到旁边一个衣物还算干净的人手上:“帮我拿一下,不要弄脏了。”
“……哦、哦……好……”那人惊讶地看了一眼谛听,双手托着披风退到了一边。
谛听拽着自己盒子的背带,将盒子拽到自己面前,向空中抛起,脚下一踢,将盒子和盒盖踢散开,一柄一人高的紫缨长枪从盒中脱出,被谛听一手接住。
玄离看到那柄长枪,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下眉头,却露出笑容来,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他道:“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你,长枪紫云焰,我当时还在想军中怎么有小孩子。”
“……”谛听咬牙切齿,他怒道,“看我一会儿打得你喊我爷爷!”
“来啊。”玄离定步展拳,手指并拢,向手心握去,“来试试。”
老君不知何时来到演武场旁边,场中间一人赤手空拳,一人长柄长枪正打得不亦乐乎,其他人似乎都看累了已经散去了,只剩一个捧着白色披风的人还站在一旁等着他们。
一缕青烟从烟杆里飘出来,绕过老君的脸旁,老君笑了笑,问身旁裹在斗篷里的人:“明王大人不放心?我蓝溪镇可从不亏待人。”
“老君说的话,我可不信。”明王抬了下下巴,“那孩子迟早会取代玄离。”
“那可不一定,我对我们家的孩子也有信心。”老君眯着眼睛,“而且严格来说,这孩子现在也是我们家人了。”
“?你做梦。”
“哈哈,明王不信吗?”
玄离看到远处的烟囱冒出炊烟,突然疾步上前,把后退的谛听截个正着。他握住紫云焰,一脸严肃,义正言辞:“你等一下,先不打了。”
“哈?”谛听双手握着枪,皱眉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玄离松开紫云焰,按住谛听的肩膀帮他转了身,指着远处的炊烟,“嬷嬷做饭了,我们得回去吃饭。”
“啊?!你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玄离把谛听装枪的木盒子捡起来,递给他,让他把枪装进去。“冬天饭凉得很快,晚回去了要被嬷嬷骂的。”
谛听看他不愿意打,也不想偷袭,闷着头把枪装回盒子,满脑袋不服气。他一抬头,又看到白色的披风罩下来,玄离帮他系好披风,梳理了一把毛领,转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向谛听伸出手去:“路滑,你拉着我吧。”
“……你别把我当小孩子!”谛听的脸一挨披风就红了,他不接玄离的手,挺直腰板从玄离身边走过。玄离突然伸脚绊了他一下,谛听在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跤,直接被玄离捞着腰抱起来,夹在身旁。
“你!”
“抓紧你的盒子,我们快点回去。”玄离偷笑,不顾他的反对和挣扎,在冰上边滑边跑。谛听没办法,只能抓着自己的枪盒,免得被颠下来。他把脸埋在毛领里,希望没人看到这丢人的一幕。
明王和老君站在隐蔽处看着,斗篷的阴影投在明王脸上,一片阴翳。老君问:“明王去吃顿饭?”
“不必了。”
“那明王慢走。”
雪落未化,水在路上结成冰,许多人都畏惧这严寒躲在家中。玄离腋下夹着一个白色小团子从街上跑过去,直到跑到家门口才停下。他把团子放下来,上前敲门:“伯伯,我们回来了,开开门。”
END

一些小剧场。

夜晚,灯将熄。
谛听:你等下!我为什么要和你睡一张床!!
玄离:因为我家没有别的房间了。
谛听:……
玄离:而且你不是来和亲的吗?不就是应该和我睡一张床?
谛听:今晚上谁也不要想睡了出去打架。

若干年后。
玄离:……谛听,你是不是长太高了。
(已经脱了衣服上床的)谛听移开视线:是你床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