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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Chapter Text

“两位少侠,且听我一句劝。”
叮铃——那串金色的铃被红绳扯动,发出脆响,可那声音却不像是从铃中传来,似以遥远处飘落,空空隆隆,让人背后发毛。
“你二人之缘分还是就此了结吧。”
叮铃——裹在破旧僧袍中的老者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两人,叹一声,又垂头下去,干枯的手指碾过一颗开裂的佛珠,发出嘎达一声。
“此因缘无结善果,乃颈上黑绳项上悬刃,两位若是还珍惜对方,早早分开才能让两人都保全性命。”
叮铃——叮铃——
“你说什——”那灰衣的人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老僧的衣服,但被身边蓝衣的人握住手腕,轻轻向身后一带就止住了他的动作。他们二人的斗笠互相倾斜,似乎是隔着棕灰色的垂纱交换了一个眼神。
蓝衣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钟鸣,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知者,自知。”老僧行礼,转身走了,禅杖上数串金铃摇摆竟没再发出声音。灰衣的人还想追,但另一人拉着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也只能作罢。两人不多做停留,离开了正街。
是夜,皇都城内还热闹着,纸灯被挂上灯柱,街市人络绎不绝。城北一家镖局门也开着,堂屋里正坐着那灰衣的人,他一身麻灰布衣,脖颈上却围着一条艳红的方巾,一把青色鞘的长剑放在他的左手边。面前那盏灯刚点上,一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青年人,一头赭石色发在脑后挽了个辫子,有些散乱,耷拉下来,遮住一边眼睛。
而没遮住的那只盯着油灯火光,几乎和火焰同色,随风在火中摆动。他撑着脸,动也不动,一个人呆了很久。油中棉线快要燃尽了,大堂后面才传来响动。蓝衣的人端着还未燃着的油灯走了进来,他一头浅淡至极的黛蓝色长发,皮肤也白皙如玉,一双群青色眼睛,形貌俊俏,倒像是个未成年的少年,观音座旁的仙子。
那人走到桌边,将自己手中的油灯放下,一撩衣摆,落座另一条长板凳上,也不偏头,从宽袍袖中掏出一支小竹片,探入桌上火苗中转动着引火,他问:“还在想白日里的事?”
对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笑来,也不知在安慰谁。他顺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将散乱开的发重新束成小辫,披了一半在肩上。他说:“我这是第一次被人看面相算命,总要在意一点。”
听闻这话,蓝衣的人倒转向他,轻蹙了眉。没得到回应,本以为会被讥笑两句,那人也意外,迎上群青色的眼睛,焰苗摆了几摆,像是被火灼了眼,他将眼睛收回去,又盯着桌面了。
“洛竹,”蓝发的人开口了,似是叹气一般,但他听来总有些调侃和无奈的意思,这可是在唤他的名字,他总能听出点不一样来,“你我都戴着斗笠,那和尚哪里看的面相?”
洛竹一怔,缓缓露出个羞怯的笑来,道:“这不是顺口嘛……也是,外面的和尚在你昆仑虚淮道人面前算命,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洛竹面前的灯火被竹片取了一点,燃着了虚淮拿来的灯台灯芯,他轻轻抖了抖,便将竹片上的火苗挥去,一缕青烟直上。他没将竹片丢弃,而是拉起洛竹一只手,将竹片烧完后的灰烬一拢,在手心握碎,接着反手覆在洛竹掌心。
“诶?”洛竹抽手,没能挣动,两人坐在方桌两旁,两盏烛台灯火一般,虚淮将他的手拉住,双掌心相合,竹木灰又细碎,薄薄的一层隔着,别说是外人看,就是洛竹自己也觉得过分亲密。
那人掌心的温度就这么传过来,洛竹眨了眨眼,觉得烛台放得有些近了,杏黄色的火苗烤得人脸烫。
虚淮倒是没什么异样,他只是用平时那副口气,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说:“算命看相我哪比得上皇都离岛镖局洛少,年纪不大,看到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回可是真脸红了,洛竹扭着自己的胳膊想把手抽出来,他有些急切道:“那都是多小的时候了!你还拿来说!”
“别动,”见洛竹还是乱动,虚淮终于出声提醒他,接着拿起洛竹的剑,用剑鞘在自己手背上敲了一下,才松开洛竹的手。灰烬在两人掌心拓出了相同的图案,一半粘在虚淮手心,一半黏在洛竹掌中。虚淮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洛竹的,点了点头,说,“我刚刚算了一卦,你我命中注定天作之合,双剑双壁,举世无双。”
这话镇住了洛竹,他动也不动了,张着嘴,忘记合上,愣神许久之后才试探出一句:“真的?”
“假的。”虚淮松开他的手,用袖子抹去手心的灰,又拍了拍袖子。“是个算命的说的话你都信吗?”
“那别人肯定是不信……”洛竹抽回手,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瞧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但也不舍得把掌心的灰拍掉,只能攥起拳来护着,嘟囔道,“你说我们俩天作之合我姑且信一下。”
虚淮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只轻轻笑了一声。
皇都有一家镖局,名为离岛。掌柜的叫风息,出身龙游,游历江湖许久后,成立了镖局,虽然是掌柜却也一身好功夫。局内护镖镖师四人,洛竹,天虎,阿赫和叶子,在皇都的名声也不小。而镖局内还有一人,不算是镖师,但也是镖局的人。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名字挺长的,但他本名就叫做虚淮,也是龙游人,生在龙游长在龙游,后来被路过的道人看中,带去昆仑修习,得了个道人的名号,没有留在玉虚宫里,下山追着他人的脚步去了皇都。
他们几人儿时便是玩伴,父母早逝,长大之后互相帮扶着开了家镖局,血缘无联系,却比亲人更紧密。他们从皇都出发,陪伴走过大江南北,出关前往塞外荒漠,既护送过黄金万两,也曾车负一坛家酿黄酒,掌柜风息看人给价,从来没有丢过一趟镖,皇都中美誉有加。
因此,如果是想送一个极贵重的东西去遥远的地方,那么找离岛镖局准没错了。
鸡鸣破晓,黄染云霞,天亮了一半,普通人家还未晨起,皇都街市却已经来了不少摊贩,人多货多,只有些小声窃语,整条道路静悄悄的,扰不醒人。
就在这时,有一高一矮两个人,都戴着黑色的斗笠遮住面庞,高的那个牵着旁边身量看起来只有几岁的人,慢慢踏过街市,来到离岛镖局门前,缓缓扣了三下门。
昨晚在大堂值守的人是虚淮,他没有睡,坐在桌旁看了一夜的书,这时候听到外面的声音,便起身来,走到门口去,移开门板,向外面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要拜托你们送趟镖。”高个的人拉着身旁人的手,把他推进镖局的门。虚淮和着他的步子后退,高个的人松开手,将门板移回去,侧耳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跟踪后才接上另一句话,他说,“我希望你们能送这个孩子去蓝溪镇,老君山。”
听到地名时,虚淮一怔,他瞥了一眼那个戴着斗笠的小孩子,摇了摇头,道:“我做不了主,我去喊风息。”
“不用了。”没有脚步声,一个紫色的身影已经从后门闪出来,他边走边用发带给自己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绑起来。来到两人面前,他看到高个的人皱了下眉,便蹲下身去,摘下了旁边小孩子的斗笠。是个不大的孩子,约莫只有十岁,但有一头柔软蓬松的白发,绿沈色的眼睛像是湖面,愣愣地看着风息。
风息蹙着眉,脸上表情不轻松,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斗笠放在大堂的桌子上,重新看向旁边高个子的人。他问:“蓝溪镇是老君庇护下的云中之镇,外人找不到那个地方。”
“他知道怎么去,他去过。”高个子的人回答。
“那你找我们是想护送什么?”风息问。
“这孩子,”那人抬起手来,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解释道,“有天明珠。”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盯上他了是吧。”风息眉头沉着乌云,牙齿咬合之间挤出话来,“你怎么不自己去,让这么小的孩子护送天明珠,你是想害死他。”
“他并不护送天明珠,他只是去老君山找老君兑换誓言。而要护送他的是你们。”那人说,“你们是皇都最好的镖局,除了你们,也没人能送他去了。”
“无限……”风息攥紧拳头,咬牙怒视。
“我不强迫你,你不接镖,那他就自己去。”那人背着手回答。
虚淮站在一旁,发现那头白发的小孩子正好奇的看着自己,他并不喜欢小孩,也不想亲近,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自己只是一根柱子杵着。无限是皇都里有名的官差,有人称他为天下第一名捕,出身平民,家中无公无爵,不攀附权贵,不勾结党派,在如今朝中可算是一个异类。他早年认识了风息,随后帮助风息在皇都开了这家镖局。
在之前他们接过朝廷的几次镖,接头的人都是无限,如此几番也熟悉了。其他人倒是还好,就是风息和这位面无表情的官差不太对头,没什么好脸色,要价也贵,也不知道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他正发呆的时候就听到风息一口应下了镖,随后把无限赶了出去。
蓝衣黑斗笠的人被风息推出镖局的门,镖局的门板被用力扣上。虚淮欲言又止,但看着风息蹲下身来轻声安慰那个白发的小孩子,又觉得自己不应当说。
他忘记要钱了。
寄希望于无限还有最后的良心,回来后记得把镖钱送来,虚淮转身去整理镖局大堂的床铺,准备开门。然而他被风息喊住,风息让白发的孩子坐到大厅的桌旁等着,沉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对虚淮说:“不开张了,把洛竹喊起来吧,我们全都去。”
虚淮颔首,转身离开了大堂。他从后门出来,踏过走廊,听到一边院子传来水声,许是叶子阿赫他们已经起了,在洗漱,而另一边还没动静。洛竹向来嗜睡,不出镖的时间,经常错过镖局的早食,睡醒了之后没吃的就去街上买零嘴,若是被虚淮发现了,就往他嘴里塞一堆好让虚淮别告发他。
转入拐角,前行三步就到了洛竹房门前,虚淮轻扣了三下,喊了句‘洛竹’。院中寂静得很,屋里也没有动静,虚淮又重重地在门板上拍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些,又喊‘洛竹’。
接着,屋里传出一声喊声‘起啦’。虚淮听到了,把手抬起来,贴着门框听了听,里头依旧安静得很。他便不再客气了,一巴掌拍开房门,两三步进了里屋走到床边。
他掀开床帘,果然见到那赭发的人躺在床上睡得安稳无比,一头长发被他滚得乱成一团,胡乱扯着被子,手半抓着,脚蹬着一面墙壁,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把自己踹下床去。
“洛竹,起床了。”虚淮一手撩着床帘喊道。
听到这话,床上的人像是木偶一样,嘴里立刻蹦出‘起了起了’,可眼睛依旧紧闭,也没其他地方动弹了。虚淮放下床帘,床帘从他肩膀上顺着长发滑落下去,遮盖住他的背影直到膝弯。
虚淮抬起一只手来,另一只手拢了下袖子,随后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被子里,直接贴上洛竹的脖子。冰凉的手按在脖子上的瞬间,洛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拽开虚淮的手,扯起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他的眼睛睁大了,石榴籽色的在眼眶中转了两圈,盯着虚淮控诉:“好冷!虚淮你好狠的心!”
“昆仑寒冰掌,快起床。”虚淮垂目,解释道,晃了晃自己的手。见洛竹只是盯着自己不打算下床,他伸手去扯对方的被子,“风息接了一趟去蓝溪镇的镖,正在喊人呢。”
听到接镖的事,他才放松下来,松开自己的被子,挠了挠后脑,随手拢了下长发,便穿着里衣下了床。从虚淮身边经过的时候,虚淮偏了下头,他看到睡到迷糊扯乱的衣领里,一片小麦色的胸膛露出来,有些晃眼。
虚淮不做声,转身离开了洛竹的房间,去大厅里等洛竹了。
离岛镖局中,除却风息是洛竹的远方表哥外,虚淮和洛竹认识得最早,他们是邻家伙伴。在那个小城镇中,天生一头浅蓝色头发的虚淮被视为怪人,也有好事的婶婶请过大夫来看虚淮,但大夫只说是天生的,无方可医。虚淮性格冷淡,表情也不多,本来是不甚在意他奇怪发色的孩子们得不到回应也不再同他玩耍。
除了洛竹。
这人天生就是跳脱的性子,年纪还小就在村子里胡闹,爬树看喜鹊下蛋,下河摸螺蛳抓鱼,如此之类的事没少干过。在见到虚淮之前,虚淮早就见过洛竹了,他家的表兄在外面游走江湖,回来时会给他带许多点心,而那些点心都被他分给村里的孩子,分到最后,他自己一块也没有。
虚淮当时便想,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呢。可这个一块点心都没有的傻子总是开开心心地看着别人吃,也不计较。
后来有天,他带着点心来找虚淮了,分了一块给虚淮。
当然比其他给虚淮的点心,还是他说的话更加令虚淮深刻,那个孩子看着虚淮,震惊地半张着嘴,被狗叫声静惊醒才慌忙拿着点心递给他说:“你是仙人转世吗?我梦里见过你的。”
这句话被虚淮记住了,拿来嘲笑了洛竹很久。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洛竹记得清清楚楚。
洛竹给这位从来不跟其他人玩的仙人分了块点心,又把风息带回来的点心全都发了出去。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拿着点心还没吃的虚淮,他以为自己是对方的朋友了,便凑上去,问:“为什么不吃呢?可好吃了。”
虚淮却问他:“你尝过吗?”
洛竹挠了挠脸,有些心虚。这些点心都是风息游历江湖给他带回来的,他心疼,不敢吃,后来都分给别人,他也只舔过点心的纸。但是甜的,可好吃了,这话他可不敢拿来愚弄仙人。
那白发的仙人眨了眨眼睛,睫毛细长如梅花芯里柔软的丝,他抬起手来,把自己手里的点心掰了一半,塞进了洛竹的嘴里。小孩子的手指磕到了牙上,涌入唇舌间的,是要命的甜味。说书人说天宫有玉露琼浆,仙人的手指点一下就是世间少有的佳酿,这话是真的。
洛竹移不开眼睛,只能捂住嘴,不想满腔的甜味被泄漏出去。看到洛竹如此,他才笑了,自己小口地咬着手上的点心,舔了舔粘着糖霜的手指。
仙人的舌头也是红色的啊,洛竹想。
想到此,洛竹就觉得小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傻,真的觉得虚淮是天宫仙童降世,跟他保持距离了好一阵子,后来长大了才敢靠近。从那之后他们便成了朋友,表兄风息在皇都成立镖局,洛竹自然要来帮扶,他跟虚淮提了一句,对方也径直策马从昆仑来,路过了自己生活了十来年的家乡,直奔异乡皇都。
二人交往十载有余,亲密如斯,哪怕是相隔千里,一个在昆仑一个在龙游也不曾断了联系。白驹过隙,光阴辗转至今,洛竹和虚淮也早就到了婚娶的年纪,可他们谁也没提。虚淮的心思他不知,那冰宫仙人那么冷淡,也许要练什么绝世功法一生不能嫁娶也说不定。
洛竹的心思嘛,他自己也不知。隐隐觉得自己该知道,说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心说是日子不够,还想逍遥,在镖局里和虚淮一起住着,也没什么不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镖局里可多得是人精,看着他俩这么拧着,当是一场好戏,不仅不开口提点,还开了场赌局。
阿赫自然是坐庄,但他压了虚淮,他道:“有些人别看着板着脸,心思活络着呢,肯定是他先。”
“洛竹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你怎么就不觉得他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呢。虚淮摸不清洛竹的想法,不敢开口。”风息反驳,把十两银子拍在桌子上,“我看着洛竹长大,他有个秘密能守住一个月就不错了。”
阿赫嗤笑一声,转向旁边沉默的两人,点名道:“叶子你说。”
“……我觉得你之前那句话是在讽刺我,”叶子在袖子里摸着,勉强摸了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他们俩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但我想赢十两银子。”
“你看。”阿赫向风息示意,“这儿就有个心思活络贪你十两银子的。”
天虎沉默了半晌,左看看右看看,缩着脖子,一个大个子只占了条凳的一角。他看别人都在等他说话,才张口道:“我……我觉得他们不会说……现在也和说开了没什么区别吧。”
阿赫张嘴正想辩驳,就听见门口传来洛竹的声音。他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银子,见到洛竹抱着一堆零嘴进来,他一边笑一边转头和身后的人说话,脚眼见着就要绊到门槛上,他身后的人突然抬手扯了他一把,让洛竹的重心移了半分,一只脚直接踩在了门槛上,堪堪站稳。
洛竹习以为常,继续嬉笑,而他身后的人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听洛竹讲。
“我怎么觉得天虎说得还挺有道理的……”阿赫嘀咕着,把银两都收入荷包,写了张字据来证明这场赌局。
无限十五年,离岛镖局赌局,阿赫坐庄,赌虚淮先于洛竹表白心迹,叶子跟二两,风息压洛竹先十两,以此为据,不得暗使手段,从中作梗干涉赌局。
这张字据,被阿赫收在房间里,竟然已经过去了三年。阿赫洗漱完,把这张纸从架子上的书里取出,叠了叠,放在荷包里,感叹道:“我和风息都以为我们一个月之内就能分胜负,三年都过去了,怎么他们俩一点动静都没有。”
“蓝溪镇是什么地方?”叶子问,“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去过,江湖上称蓝溪镇为云中之镇,整个镇子都归一位高人——老君所有。”
蓝溪镇是江湖传闻之一,被称为云中之镇,无人知道镇子在哪,但经常有误入的人,大部分的传闻都是在山中迷路,穿过一片雾气后就到了一个无人的城镇,城镇里有不少人家,房屋整齐,家具齐全,就像是普通农家,只是暂时无人罢了。
而掌管蓝溪镇的人,被所有人尊称一声老君。老君年岁已不可及,据说早在前朝便游历江湖,到处布施,救助灾民。他武功高强,精通医理,库藏珍宝无数,任何一件都可以令整个江湖掀起轩然大波。天明珠就是老君的珍藏之一,据说是一颗能起死回生的宝珠,哪怕无病无灾也能使人功力大涨。
老君早在改朝换代时便隐匿蓝溪镇,再不出山,不过他早年间因为无聊许下过许多誓言,完成他考验的人就可以来他这里换取宝物。天明珠的誓言广为流传,即,从蓝溪镇老君山中取走天明珠离开蓝溪镇,再拿着天明珠回来找老君就可以许一个愿,老君会尽其所能帮助达成。
而这条誓言有一个空子可钻,取天明珠的人和送天明珠回来的人不一定需要是同一个人。镇守老君山的除老君本人以外,还有一位武功可称冠绝天下的人名为谛听,他早年得到老君帮助,为还恩情,答应帮助老君守护蓝溪镇五十年。想从这两人手下抢走天明珠不是易事,而要从其他任何人手中抢走天明珠就再简单不过了。
无限让风息他们护送小孩子回蓝溪镇就是这个道理。巨象难敌群蚁蚕食,更别说一个小孩子,就算无限自己跟着去也是徒劳,他就将小孩子交给了离岛镖局。自己则是回到朝中,从官面上为离岛镖局疏通道路。
“出发之前大概还要去求个签吧,”阿赫将头上的布巾绑好,嬉笑着,“我去拜佛求求虚淮快点说出口好了。”
等到所有人到了大堂,风息坐在小孩子身边,给他一一介绍镖局里的人。洛竹见到小孩子稀奇,坐到他身边去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小孩子不怕生,似乎早就认识风息了,被揉了两下脑袋也眨巴着眼睛盯着洛竹。洛竹连忙从自己房间里拿了几盒点心来给他,一边看着小孩子啃,一边继续摸着他的头发。
阿赫看到虚淮盯着那边,手不自觉地伸到身后摸了下他自己的头发。他忍着笑,故意转头对叶子说:“小孩子的头发看着就软啊,人不能不服老。”
说完,旁边的虚淮就僵了一下,放下手来,坐在大堂角落里依旧盯着洛竹,眉间似乎有些不满,但没说话。
这小孩子是无限的徒弟,叫小黑,十岁而已。他和风息在镖局成立前就认识,说话都有些没条理,但乖巧得很,有吃的就一句一句回答风息的问题,很快就被风息诓出了前因后果。他修习影遁之术已久,正好钻了老君他们守备的空子,偷出了天明珠,中途被谛听打伤,流落街头被一家人捡到,好生照顾,伤好之后他回来找无限,想问问天明珠该如何。
接着无限就把他送到离岛镖局来,让他在镖局人的保护下回蓝溪镇去,换老君一个诺言。
“无限想做什么?”风息问。
小孩子满嘴塞着点心,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咽了两口回答:“没有,师父说,让我自己想要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缺,师父和小白都能给我。师父说,如果实在没有想要的,就对老君说,希望老君走出蓝溪镇。”
风息点了点头,表情也有些迷茫,他问:“那你知道蓝溪镇怎么去吗?”
“嗯,”他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嘴里还嚼着半块,“去灵溪那一带,在山里迷路,等雾升起来了,就可以找到蓝溪镇了。”
这事情就有些诡谲起来,风息给阿赫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走出大堂去了后面院子里。
洛竹摸了一会儿小黑,见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就坐回虚淮身边,用手肘撞他一下,笑嘻嘻道:“可爱吧,小黑真可爱。”
“……”虚淮看他一眼,没理他,没回答。
阿赫快步从后面进来,冲着风息点头。风息瞥见了,拍了下小黑的背问道:“跟我去寺里上香吗?寺外面还有集市,有很多好吃的。”
小黑连忙点头,洛竹见状跳起来说自己也要去,转身寻虚淮意见,阿赫却拦住他,喊虚淮给自己帮忙。最后几人分成两拨,风息、小黑、洛竹和天虎去寺里求签,顺便采买上路用的干粮,其他人留在镖局里收拾东西。
风息给小黑戴好斗笠,将他的脸遮住。匆匆从房间里取了钱袋,洛竹紧跟上他们出门去了。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叶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虚淮看着门口,等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全都消失了之后,才缓缓转头看向阿赫,轻颔首:“找我什么事?”
秋日里风正凉,揽过水波,在院中水桶里荡开涟漪。几只苍鹰乖巧地停在水井木栏上,还有一只落在了阿赫肩膀上,都侧着头,金色的眼睛全盯着虚淮,有些可怖。虚淮站在院里,半垂着眼睑,蓝色衣袖被风撩起来,露出苍白的手指和毫无血色的指甲。
“少林传来的消息,少林狂禅十年禁闭已破,前月杀昆仑派数人。”阿赫看着虚淮,直言不讳,“现在,昆仑派只剩你一个了。”
“……”虚淮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一双苍蓝眼睛被眼睑掩了半片,眉头蹙了一瞬,转眼就看不见了。他抬眼道,“十年前,我还在昆仑派的时候,狂禅就杀上了昆仑,败于我师祖,便回到少林石塔竹林中受罚。”
“十年了,还记着呢。他跟昆仑派有仇?”
“……有,也可以说没有。”虚淮垂眸,回忆当年的事,“狂禅与我昆仑论道,他论佛道,昆仑讲仙道,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便和人比试,若是不愿意认同他,就杀。据说为了让人能信服他,他还去西域合天宗学了惑人之音,吸引别人听他说话,学成后杀了合天宗所有人。”
“神经病……”阿赫咋舌,他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道,“虽然你被昆仑除名,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盯上你,再加上天明珠,这可有得忙活了。”
“他早就来了。”
“什么?!”阿赫震惊,从腰间扯出一张纸条,拿着一支针一样大小的笔就开始在上面写起来,“什么时候?在哪?”
“昨日,我和洛竹在路上见到他了。他让我和洛竹分开。我没同意,他就走了。”虚淮压了下眉头,声音也低下去,“这算放过我吗?狂禅一向当场杀人。”
“总之我们跟风息说一下,先瞒着洛竹,他知道了肯定不能消停。”阿赫将写好的纸卷绑在了苍鹰的脚上,抬手送出去。苍鹰在他头顶盘旋两下,飞走了。“我本来是觉得你不会太伤心才直接跟你说的,但你好像真的不伤心。昆仑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赶出来的?”
“……师父他……”
虚淮在少时就被昆仑云游道人看上,带回了山门,从此在那冰天雪地之中住下来,家中无人过问,无人探访,只有洛竹去过。洛竹还小的时候让在外游历的风息把他捎带到昆仑山脚下的村子里,他自己揣着几块干粮爬上山去找虚淮。
哪怕是夏季的时候,昆仑山山顶也常年积雪,洛竹走到一半就必须把包裹里的棉袄掏出来穿上。等到他爬上山顶,还不等山门的人开口赶人,就趴在地上,躺在门人的扫把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
等到训斥他的人喊来了管事的,虚淮也跟着他师父来到门口时,洛竹一个打滚就起来了,上去抱着虚淮不松手。他粘得像块牛皮糖,怎么扯也不松手,用力狠了,他就喊疼装哭。虚淮被他喊得慌了,只能护着他。没办法,昆仑只能破例把这个野孩子留在了山上。
洛竹被留下了,也拽着虚淮不撒手,把自己包袱里带着的糕点掏给虚淮,被虚淮师父看到了连忙夺下来,训斥不许贪嘴。瘪了瘪嘴,洛竹眉头紧皱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糕点,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不敢忤逆师父,也不想洛竹哭,虚淮只能拽着他,往自己住的地方走,想让他别想着自己的糕点。虚淮的住处在昆仑山顶的最边缘处,背后就是落满雪的山崖,虽然是山崖,但也有高耸的山石遮挡,不能轻松爬过去。
“我从龙游给你带来的!”洛竹被他牵着到没人处,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话。
“嗯。”虚淮应他。
“可好吃了!”
“嗯。”
“……你都不着急嘛……”
“你来了,”虚淮回头看他,“我就很开心。”
听到这话,洛竹愣了一下,笑容缓缓绽开,像是春日红花,在这冰雪里格外显眼。他笑得甜,没说话了,乖乖地被虚淮带到他的屋子里。
虚淮在昆仑山上住了好几年,师父和师兄远远年长于他,很少与他谈心,多是论道授业。清修很苦,他原本就不爱交谈,更被磨得冰冷冷的,每日就是做些师长布置的课业,打扫屋子和后院,吃的也少,咽不下东西。他时常在想,这山上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人呢?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流着热的血?
可现在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孩子突然从雪里探出了头,带着暖意来到这里,像引渡春日的仙童。握在他手里的是远比自己的还要滚烫的手指,是更热的血肉,是更暖的,鲜活的生命。
从那时起,这人便被虚淮刻进了命门。
洛竹在昆仑山上住了差不多半个月就被风息接走了。他走之前许诺自己次年再来,之后第二年,他果然又来了。
两人逐渐长大,在龙游长大的洛竹抽长了不少,跟着风息习武,在虚淮师父嘴里就是些三教九流的拳脚功夫,他每年都带着些东西来看虚淮,都被虚淮的师父们一一拿走。到最后他甚至都不给虚淮了,直接递给那些板着脸的老头子们,自己私藏一些和虚淮分享。
长成的少年却和之前没有区别,落在虚淮眼里依旧是春日一样的,又暖又热,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虚淮因为不爱吃饭,个子不太高,洛竹没取笑他,只是改了自己挽着他手臂的习惯。
时光推移,虚淮逐渐变成了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他便向自己的师父提出下山云游。
“你可是为了那个臭小子吗!”他师父被他气得直捋胡子,几乎要把山羊胡拽下来几根,“我早就说了别和他混在一起!你本就是这一辈里最有灵气的弟子,凝雪剑法已成,讲经论道也是一流!接下来修出世之法,羽化飞升说不定都能成呢!”
“……洛竹每年带上来的糕点不都是您吃的吗?”
“你!你还学会顶嘴了!是不是那小子教你的!气死我了!”
“……”虚淮站在师父面前,硬着脖子,出口的话更无赖了,“我修不了出世,师父您找别人吧。”
“你你你你……”师父抄起茶杯,手都扬起来了,作势要往虚淮身上砸。虚淮就站在原地,不躲不闪,看他这样子,师父的手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不想真给他砸出个好歹来。他把茶杯丢回桌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整个人无力地坐回椅子里。
“你……唉!我早该知道!我早就知道……”他叹起来,“当初我带你回来,就是看你什么都不在乎,是个修出世的好苗子!我就该知道,当初看你护着他,我早该知道!”
他自言自语,又把自己气得连抚胸口,转头找了自己的拂尘过来,一拂尘对着自己的徒弟抽过去。虽然没杯子砸得疼,虚淮还是装模作样地皱了下眉,他师父见人表情变了,以为自己下手狠了,就没抽第二下。
“你……你就非要他了?”心软了,师父的口气也软下来,“别的不说,他可是男人,就算你为他入世,他能和你同心?世人能容你们?”
“师父,”听到这口气,虚淮知道他这是松了口,拿着自己的拂尘,低头行了个礼道,“我既入世,便为红尘牵绊,他是锁,是缘,是红线。我心系他,千里之外明月也寄相思。孤云飞鸟非我意,愿做池鱼梁上雀。他能与我同心,便是我百年修来的福分。他不与我同心……那,那也没什么办法,我这世守在他身边,算是为下辈子修缘分。”
“哼!说得好听!等他来日上昆仑山,我斩了他,断了你和尘世的缘!看你扯什么愿不愿意,胡说什么前世今生!”师父气得拍桌子。
“哪怕您杀了他,这根红线已经在我手上打了结。”他抬起右手,手指间空荡荡的。
“就算斩断那一边,这死结也还在我手上。师父,我心有牵绊,修不了出世之道,还望三思。”他又行了个礼,不直起身子,抬头看着师父道,“至于世人,我昆仑又何时看过世人脸色?”
他这话说到了师父心坎上,老头子僵硬的脸色可算缓和些许,把歪倒的茶杯捡起来给自己倒一杯茶。
“既然如此,放你下山也不是不行,可你打算怎么同他说?”
“不说。”虚淮直起身子来,怀抱拂尘,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我下山是为我自己,他脾气软,要是知道了,可不就什么都许了我,那不是我要的,我不要。”
“呵,你这个死小子。”师父冷哼了一声,最后没绷住,笑出来,脸上佯怒的褶皱更深了,“别人看不出来,你这倔脾气,我可是受够了。给我滚,从此不许自称昆仑弟子,和我昆仑派再无瓜葛。”
收回思绪,虚淮看了眼还等着自己回答的阿赫,回答:“我说我不修出世,师父觉得我没出息,把我赶下来了。”
“……以前我总觉得江湖很多传闻都过于荒诞不可信,后来你们这些人告诉我都是真的。”阿赫写字的手有些僵硬,他略带同情地瞥了一眼虚淮,安慰他,“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也是好事。”
“狂禅至今只和道门中人论道,应该不会对洛竹他们下手。”虚淮看向在阿赫附近蹲着的苍鹰,“昆仑已灭,接下来,武当、南少林,西域喇嘛,应该都……”
“万事小心。”阿赫将手中的纸吹了吹,卷起来绑在了另一只鹰的脚上,抬手让它飞走,仰头看着天边的云,“要变天了。”
小黑被风息牵着慢慢走,没走两步就被寺庙前的摊贩给吸引了,偏偏风息和洛竹都是溺爱小孩子的主,要什么买什么,转眼四人就抱了一大堆零嘴。小孩子戴着斗笠,走在路上也不停地塞着零嘴,寺庙乃清净之地,风息不好带着小黑进去求签,也不放心把小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便把洛竹手里的零嘴都拿过来,赶洛竹进去。
离岛镖局每次出镖都要来这里求签,既是求吉利,也是求心安。洛竹熟门熟路,还偷偷从小黑的零食堆里拿了个炸小鱼儿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就这么进了山门。寺庙里独有的香火味道灌满鼻子,时间快到中午了,寺庙里人不多,他踏着没烧尽的红纸进了门,交了香火钱,就在蒲团上跪下求签。
随着一声木签啪嗒落地,洛竹猛地睁开了眼睛。一股气息已经近到就在他身旁,而他摇签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看到自己的旁边坐着昨日在街上遇到的僧人,僧人盘腿席地而坐,禅杖就立在他身旁,却没有任何力量支撑,似乎就是被用力刺入地面的。
然而这不可能,洛竹完全没听到那样的声音,这样的锡杖只可能是被和尚的内力扶住,立在他身旁。
“既然向佛问话,必然要信佛,可施主……似乎不信佛家,那问了也不信,岂不是白问?”他说,接着自顾自笑起来,“贫僧多管闲事了,还望施主见谅。”
洛竹看着他,伸手去摸地上的签,匆匆瞥了一眼,只看到两个字:下下。
他的手一顿,手按住签,塞回签桶里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地上。跪坐在蒲团上,洛竹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看向一旁的僧人,问:“请问,您昨天说的,我和虚淮……那是什么意思?”
“昆仑玉虚宫虚淮道人……呵呵,贫僧班门弄斧了啊。”他笑道,洛竹却没能从中听到寻常寺里僧人的和善语气,只觉得危险,脊背发凉。“我在街上见到两位少侠,看到了缠绕在两位身上的红线,也就是俗称的缘分,太多了,比普通人还要多上数十倍,把你二人紧紧缠绕住了。”
洛竹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身上,连根红色的线头都没找到。他歪着头,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合上。
“哈哈,施主若是参道,日后也能看见的。人出生就带有缘分,父母兄妹为一条,长大之后广泛交友,娶妻生子,又多了许多条。人生来有七情六欲,若是牵扯到他人便会给他人系上红线。这就是缘分。”老僧手指缓慢地拨过佛珠,声音不沉,说话语调不卑不亢,语速不紧不慢,听他说话的人整个都能平静下来,被他的声音吸引,“可是,贫僧也说了,二位之间的缘,太多了,已经超出了寻常人之间的缘。红线太多了,太紧了,连两位施主的脸都缠住了,我才没能认出昆仑的虚淮道人。”
咦?
突然,思绪被从水中捞出,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洛竹猛地回神,眨了眨眼,他问:“要是认出了呢?那你就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了吗?”
老僧动了动眼珠,瞥了洛竹一眼,表情有些凝滞,似乎对洛竹的反应感到了些许惊讶。但很快他就把情绪隐藏起来,继续呵呵笑着。他说:“要说奇门遁甲,观星参宿,我这等薄学自然不如昆仑山虚淮道人。我所看到的,虚淮道人和少侠日夜相处,自然也看得到。”
“……你是以前认识虚淮的吗?”洛竹却不再和他讨论这种事了,“你说话奇奇怪怪的。”
“呵呵,少侠说笑了,贫僧只是个云游僧人,到处走走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虚淮五年前就被逐出师门了呢?”洛竹冰冷的声音落在寺庙的大理石地板上,击出回音。他半侧过身,面对着老僧,沉着眉头,血红的眼瞳被双睑挤压,带着警惕的意味,“他被昆仑除名,昭告武林。除非我们和他开玩笑,不然已经没有人喊他虚淮道人了。”
“呵呵,贫僧……”
他的话还未说完,银光一闪,刀剑相撞的清脆声就震响了整个大殿。洛竹不知何时抽出了自己的剑,直取老僧喉间,而那老僧用自己的锡杖挡住了洛竹的杀招。
与此同时,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叮铃——叮铃——
洛竹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便觉得手脚都沉重起来,难以集中精神,手指握着剑,却像是没握着东西一样无力。
“施主……施主拔剑之前不露杀意,实乃天生的杀手之材,”老僧不怒,仍是笑呵呵的样子,手指用力,将洛竹的剑压退两分,“只可惜,拔剑速度慢了点。”
锡杖力沉,洛竹拼不过他,只能撑着地后跳几步,和这老僧拉开距离。
“虚淮道人就不同了,他见到老僧的时候便露出了杀意。”锡杖猛地砸进地面,浑厚的内力贴着地面回荡,吹到洛竹脚边依旧掀起一阵劲风。大理石的地板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坑,他也撑着锡杖站起来,依旧握着那串佛珠,“虽然他是昆仑派最有灵气的弟子,可这方面嘛,倒不如施主了。”
“你到底……”洛竹将剑横在面前,伺机再刺一剑。
那年迈的和尚却没有一丝破绽,弓腰杵杖,缓慢拨动佛珠。他道:“我对施主无恶意,只是来劝劝施主。你二人还是分开的好。”
铃声弱了下来,洛竹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听着似有似无的铃声,心有余悸不敢使力。
说着,和尚将手中的佛珠挽起来,手伸向一旁。被洛竹放在地上的求签桶受不了他的内力,猛烈震荡起来,竹签在竹筒中不规则撞击,很快就摇出了一支签,落在了地上。和尚也收回了手。
“既然施主不信佛,那么施主问自然是没用的。我便代施主问问。”他轻轻用锡杖一扫,那根竹签便飞起来,直冲洛竹面门。
轻松捻住竹签,洛竹依旧皱着眉,瞪着老僧。随后他看了眼签,依旧是下下。
“我不信佛,就算你代我问,这也是佛的意思,我不信。”洛竹随手将签把玩两下,突然抬手向和尚那边掷出去,血色的眼睛被头发掩了一只,可依旧挡不住杀意,“我和虚淮的事,除非他亲自开口,不然他人,可没资格来过问!”
“……唉,凡尘总是受制于贪嗔痴,施主也不例外,但无可厚非,阿弥陀佛。”老僧挥了下袖子,便接住了竹签,将它放回竹筒里。他躬身向洛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大殿的门,“施主,便保重吧。”
叮铃——铃铛响了最后一声,消失了。
洛竹紧紧盯着他背影,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才松下劲,收剑入鞘。豆大的汗珠从他鬓角里滑落到衣领里,被他用围巾擦干了。他看得出来,真要打起来,自己完全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只是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些老头子们……都什么意思嘛……”他自言自语抱怨道。
因为虚淮的事向他发难的,这老和尚不是第一个。
上一个是虚淮的师父。
那个可比这老和尚凶多了,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瞪圆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质问:“你这不要脸的小流氓!就凭你还想带我徒弟走!你你你!你别做梦了!”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不要脸小流氓了……”洛竹小声嘀咕,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假装自己认真听着教诲,当然嘴上是一点便宜不让的,“我跟他一起睡了十多年一口都没亲过……”
他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一阵劲风直扫面门,洛竹猛地蹲下,让那副青花瓷茶杯从自己头顶上飞过去,只切断了两根发丝。他蹲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和头顶,转身去看自己身后的碎片。
可他刚回头,另一股气劲直奔他的脖颈而来,他也不含糊,就着姿势翻身直接在地上连滚三圈,才跳起来摆好招架的姿势。虚淮的师父看起来是气急了,也不管什么前辈不能欺负小辈的面子问题,就是想给他抽一顿。
“等等师父手下留情……”洛竹嘴一瓢,迎头就是破口大骂。
“谁是你师父!不要脸的泼猴子!我今天就在这儿砍了你!让你还觊觎我徒弟!”虚淮师父蹭的就把剑拔出来,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怒张,双手发战,举起剑来,连招式都不顾及,径直向洛竹砍去。
洛竹连着后跳好几步,没被砍到,不敢拔剑,不敢还手,更不敢像以前一样喊虚淮来救自己。
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原本虚淮已经修习完昆仑派的内门心法,马上就可以学习出世——洛竹也没大搞懂这个到底是什么,只记住虚淮说,修习出世,便和红尘无牵扯,不再和世间人有姻缘,脱离俗世,修成便羽化成仙,未成便孤独终老。
他愣愣地听虚淮说完,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紧紧抓住虚淮的袖子,皱眉咬唇盯着他,大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虚淮被他这句话震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接着他就听说了虚淮跟他师父请求下山的事,他吓了一跳,连忙拉着虚淮上下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被师父打断腿。可虚淮好好的,一点伤痕和淤青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被教训过一顿的样子。
因此他还以为虚淮师父并不是很生气,然而此情此景告诉他,他的预料完全错误,虚淮师父的怒气,可以说大部分都冲着他来了。
他在屋子里被虚淮师父追得上蹿下跳,抱头乱蹿,不少家具上都替他落了剑痕。但他死死咬着牙,除了最开始习惯性地贫嘴,什么都没说了。不求饶,也不抱怨,安静地很,就在屋子里逃窜。
“呼呼……你……你给我站住!”追得累了,虚淮师父扶住桌子,咬牙切齿骂道,“你既然不肯放弃虚淮,连我砍你两剑也不愿意!”
“……道长,我也不是不愿意……我想让虚淮跟我走,你如果砍我能解气,那我肯定不跑。”洛竹站在屋子的一角,手扶着椅背,小口喘着气,回答他,不像是平时一样地笑着,一脸严肃,“可是如果虚淮发现我因为这件事情受伤,他肯定会后悔,会求你放过我,他继续留在昆仑。”
“那不行,我想带虚淮走,不能因为他心软就放弃。”他皱起眉头,回视虚淮师父。
“哼,你还不是为了自己!自私小人!”老头子撑着桌子坐下来,喘着气,深深叹了一口,“你要是为虚淮好,你就该让他留在山上。”
“我不。”洛竹的手指紧紧扣住椅背,手指甲里抠进了红漆,眉头紧皱,“我的确是为了自己!我就是喜欢虚淮!我不想他就这么和我断了联系!凭什么出世就要孤独终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陪着他!”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散在屋中,像是树叶上的露珠落入湖泊。他说:“就算虚淮想走,我也不会放手,除非他杀了我,那我也要他永远记住我。”
“……一个二个……都疯了……”虚淮师父叹道,最后哈哈大笑起来,骂道,“都给我滚!”
洛竹开朗懂事,能感受到他人的情感变化,虚淮性格内敛,情感却不淡薄。被独自带上山的孩子到底有多孤独,多么渴望同伴,在这冰雪之中日复一日地数着,期待着洛竹下次再来。他早就放不下虚淮了,他被虚淮紧紧拽住了心,总是想着在雪山上的那个孤独的孩子,担心他能否多食安睡,能否撑到自己下一次去见他呢。
他觉得自己的确自私,自己喜欢虚淮,放心不下他,希望虚淮能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可虚淮到底是什么心思呢,这个冷面的雪山童子对自己总是心软,处处护着自己,能答应的都答应,连不修出世都一口应下。
洛竹知是自私之心作祟,但他依旧为虚淮能答应他此事,感到由衷喜悦。
出门的人很快就回到镖局,屋子里只有叶子在前厅守着,屋子后面传来鸟类扑扇双翼的细微声响,他们武林中人都听得出来,知道多半是阿赫在交换情报。洛竹把小黑的东西全都堆在客厅桌上,环顾两圈没找到虚淮人,便去后院了。
院子里,阿赫正在给鹰和鸽子的腿上绑书信,另一边静悄悄的,虚淮坐在院子的井边,看着地面发呆。洛竹张望一下,跑去坐在虚淮旁边,也不说话,就贴着虚淮坐着。没过一会儿,肩膀上就落了重量。虚淮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依旧不说话,盯着脚边的落叶。
“下次求签我带你去,”洛竹突然开口,对他笑道,伸手将自己的手臂撑在了虚淮身后,好让他能把身体压在自己身上,而不至于后仰过头掉进井里去。“刚刚我看到你喜欢吃的点心了,买了点回来,在前厅放着,你心情好点了去吃。”
在一旁偷听的阿赫错愕地转头看了眼虚淮,愣是没能从那毫无变化的表情里分辨出‘心情不好’几个字。
虚淮放松下来,把半个身体压在洛竹身上,鼻尖蹭到洛竹的肩膀,点了点头。但他没动,又压进一分,把脸埋进了洛竹的围巾里。洛竹看他这样,有些惊讶,可虚淮既然不说,他也不打算问,任由虚淮贴着自己,冰凉的呼吸通过薄薄的一层纱巾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阿赫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似乎被酸倒了牙,背过身去不再看了。
东西收拾停当,镖局常用的马车被赶出来,照例是叶子在前面赶马,其他人躲在车厢里免得被察觉到。阿赫坐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小心捻着门帘,从缝隙里观察着外面。小黑早上起得太早,已经在风息的腿上躺着睡着了,风息让他躺在马车最里面。洛竹和虚淮坐在阿赫的对面,也不说话,两只手在两人身后牵着。
灵溪距离皇都有些距离,马车不停歇也要赶三天三夜,加上这次要护送小黑,容不得闪失。马车出了皇都疾驰一日便会在城镇修整,路上的干粮水源充足,没人说话,虚淮半闭着眼睛调息,他照例是守第一夜的,白天的时候会多睡些。
“叶儿!停一下!”阿赫突然出声,马车里休息的其他人瞬间都睁开了眼睛振奋精神,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阿赫递给他们一个眼神,小心地掀开门帘,不让跟在暗处的人看到马车里的人,爬到叶子身边坐着。
叶子不疑有他,缓缓收紧缰绳,让马虚踏几步停下来。
“我去解个手。”阿赫笑了笑,从车上跳下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草丛里。叶子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树丛里,随后轻轻撩了下身后的门帘,一个影子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从里面闪了出来。
阿赫走了没两步,侧耳听着声音,来到一棵树下,假意去解腰带。就在这时,一道寒意直冲他后心而来,他一侧身,那把剑刺入了树皮,被轻微地卡了一下。也就是这下,阿赫得了机会,从腰带上拔出匕首,一手握住那人的手臂,像是柔弱无骨的蛇一般滑进了他的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冰冷的匕首抵着那人的喉咙,他没握剑的手也被自己面前的小个子牢牢制住,一时竟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另一个尖锐的触感抵在了他后心的织物上。
“你们也太快了吧……”阿赫在他身前笑着,手中的匕首刮过他脖颈的皮肤,让那处渗出血丝来,“从哪里来的消息?”
“唔——”那人刚想说话,身后的剑就深入一分,已经触及了他的皮肤。
身前身后的双重死亡威胁,让他马上认怂求饶:“别别别……我说……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据说无限大人在找人为离岛镖局疏通关系,于是我们就跟上来看看了。”
阿赫向那人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接着他身后的人一剑柄击在他后脑,让他晕过去。从怀里掏出一瓶迷药,在那人鼻子下面吹吹。阿赫看向跟他出来的洛竹,问:“感觉这人就是盯上了咱们的钱财。”
洛竹皱着眉,没说话,嫌恶地瞥了地上的人一眼。阿赫蹲下来给这人身上搜了搜,摸到一个圆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他向洛竹晃了晃:“撒谎啊,他分明就是来抢天明珠的。这东西可是皇家御赐。”
“皇家也要天明珠?”
“不是据说天明珠能使人武功精进,就算不习武也能延年益寿吗,这种玄乎的东西他们也信。”阿赫嗤笑,“长命百岁有什么好,人间得年岁三十足矣,天真烂漫半生,自在逍遥半生,撇去后半生老态痴愚,碎骨于青山碧水间,转世投胎下辈子。”
“……”洛竹看了阿赫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你想长命百岁?”阿赫没抬头,从腰间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卷麻绳,开始给人捆上。
“嗯,我想。”洛竹回答,“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起呢,那这辈子肯定要活长点。”
被他这句话膈应到,阿赫绑人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道:“受够你们俩了,那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啊,给个准话。”
“不告诉他呗,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开赌局了?”洛竹调笑了两句,看到阿赫依旧一副嫌弃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尬笑两声,“你不会赌我了吧,那你现在撤局还来得及,我可没打算告诉他。”
“那你们俩就这么瞒一辈子了?”阿赫哼了一声,把地上的人拖起来向马车方向走去,“真麻烦,你们俩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吗!”
“那……虚淮又不一定喜欢我……我要是告诉他,他肯定很为难。”洛竹收了剑,挠了挠后脑勺,隔着树影看见了马车的一角,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可别跟他说啊,我才不要他心软了就答应我。”
“谁爱管你们的破事啊,我只是提醒你,这次护镖小心点,目标可能不止是天明珠。”
他们俩靠近马车就不再聊天了,把刚才的人塞进了马车的一个空箱子里,盖上盖子,落了锁,丢在路边,等他的同伙发现再给人救回去。见到两人回来,虚淮把看向门帘的视线收回来,小黑已经醒了,就趴在风息的腿上拿着在城里买的草绳蟋蟀玩耍。风息问:“解决了?”
“宫里的,我把腰牌抢了,够我们从官面上走了。”阿赫把刚才从人身上翻出来的玉牌抛了一下,“顺便给无限去了个信儿,让他小心,宫里有眼睛盯着他徒弟呢。”
“宫里……”风息眉头一皱,厌恶地瞥了车后一眼,道,“连十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叶子扬鞭催马,继续上路,阿赫想了想,把那块腰牌系在腰带最明显的地方,便坐在了叶子旁边。这么一来,周围跟踪的气息逐渐少了几个,似乎是发现了这一讯号,不再监视这辆马车。
“天明珠真的那么神奇吗?”许久,还是洛竹先开口打破马车里的宁静。
小黑听到他的话,连忙打了个滚起来坐好,他在怀里摸了摸,找出一颗鸡蛋大小的白色圆珠,在阴暗的马车内发出淡淡萤光。小黑捧着天明珠,递给风息,风息摇了摇头,随后被他递到洛竹面前。
洛竹不伸手,把脸凑上去,只看到那颗珠子圆润光滑,一丝纹路也没有。虚淮随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就没再看了。
“师父说天明珠的确可以救人性命,或者帮助人增长功力,就算我不还给老君,自己用也可以。”小黑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思考道,“但我好像也没什么用,就还给老君吧。你们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风息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收好,既然是你从老君那里赢来的就是你的,我们不需要。”
小黑点点头,把珠子揣回怀里,洛竹看着小黑愣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一路无事,他们中途不停,干粮就在车上吃,赶马的人下午换成了洛竹。等待夜幕降临,他们赶到一座镇子,匆匆投宿。
晚上照例不分房,所有人都睡在一间屋子里。小孩子困得早,被风息哄了两句就睡着了。洛竹白日起得晚,这时间点还不困,不想在屋子里吵着小黑,索性出门转转。天有些阴沉,没有月亮,洛竹绕了客栈走了两圈,那些监视的人都散在客栈外面,没人进来。
想着差不多可以睡觉了,他回到众人的房间,一抬头见到黑夜中,一位白衣仙人便坐在房顶上,夜风带起他的长发与宽袖,无月却揽星光,全缀在他的衣衫上。洛竹一时入了神,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坐在房顶上的虚淮。
端着夜宵的阿赫从他一旁走过,顺着洛竹的目光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顺便给他膝窝踹了一脚。被阿赫踹了一脚才如梦初醒,洛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含糊,顺着一旁的树就轻功上了房顶,在虚淮身边坐下。
他刚坐下,正抱着剑的仙人就问了:“你傻站着看什么呢?”
“呃……看你……”洛竹挠了挠鼻子,不敢看他,双手扣住自己的脚腕,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是第一天见我吗?”
“那我也觉得你像是仙人啊。”
虚淮被他这句话噎到,索性盘腿坐着,将剑横放在膝头,叹口气道,“我看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好骗吗?”
“嘿嘿……”洛竹抱着自己的腿,悄悄转头去看虚淮,正迎上虚淮看着他,抬了下眉,随即露出更灿烂的笑容来。他问,“虚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明珠能帮你修完出世。”
“没有。”几乎没有思考,虚淮斩钉截铁回答。
“诶?你不想试一下嘛?小黑那边我去说。”洛竹松开手,直起身子来,“小黑很好说话的,我们用别的东西跟他换。”
“不用。”虚淮语气坚决。
“试试嘛,我去……”说着他就站起了身,要直接下去。虚淮连忙拽住了他的手,把他拽回来,接着一个脑瓜崩敲在他额头上。洛竹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皱着眉,“不用也不要打我啊……”
“呼……你是不是傻。”虚淮半叹了口气,手依旧拽着他的手臂不放松,生怕他再挣脱下去把小黑吵醒,“我不修出世并不是功力的原因。”
“那你师父当初跟我说修出世要趁早……不是怕修行时间不够吗?”洛竹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去,看着他。
“……不是。”听到洛竹提到师父,虚淮喉头一紧,摇了摇头,“出世无关功力修为,只不过是学习完昆仑的功法之后的心法,其实所有人都能学,只不过我学功法比较快,而有些人一辈子也学不完功法而已。”
“出世是指,不再和红尘有牵绊,修出世的人不再有缘,无父无母,无师长无亲朋,人存于世,心不存于世。”虚淮缓缓念完,抬眼看向洛竹道,“意思就是,我可以认识你,但我不会再和你相交了。我们只不过互通姓名,了解过去,可我的一切与你无关,你的一切也同我无缘。”
“仙人与尘世是没有牵绊的,没有心,没有情,谁也不能撼动半分,辟谷之后进而绝食,连凡间水也不饮,死去之后便能羽化。这就是出世。”虚淮拽着他,一双群青色的眼睛缓慢眨了两下,似乎是展开了眉头,表情柔和下来,“我觉得不值。”
“……这出世的修法怎么和绝食自杀一样……”洛竹嘟囔道,撑着脸,“那这样也好,你年纪轻轻的,要是饿死在昆仑山上就不划算了。”
“要修到无情无心才能进行最后一步呢,我师祖穷尽一生也没有做到,我……”他张合了两下嘴,看到洛竹的一只夜色里的也隐约流动着血色的赤红眼睛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语气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舍不得你。”
他将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旁人不相信前世今生,虚淮却是信的,他学习星宿运转,知世间道理,总是做着一个遥远的的梦,不知道是过去还是未来,梦里有自己也有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洛竹,就生活在龙游,日夜相伴。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他哪知道自己前世,前前世修得够不够,此生是否得幸圆梦。
昆仑修道为羽化登仙,不入轮回受苦,可他不想。
他希望,自己能和洛竹在这尘世轮回里一直纠缠才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洛竹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下文。转头看那人,他却已经松开手,转头回去继续警戒,一副不打算再说第二遍的样子。他只好靠在虚淮的肩膀上,捏着他脸上柔软的肉玩了好一会儿,才从房顶上跳下去,回屋睡觉。
第二日赶车的工作被风息揽了过去,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就有几人直接在路中间拦车。风息勒住缰绳,坐在马车前观察了一会儿,察觉到暗处还躲着好几人,不敢离车,怕自己上前反而被绊住,其他贼人趁机偷袭马车。
正僵持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雨下了起来,雨脚密集,很快打湿了那几人的衣衫,雨声压住了呼吸声,风息攥紧了缰绳,一言不发地和他们继续僵持。
咻地一声尖利声,一把暗器从草丛里飞出直冲马车车厢。风息没动,就在暗器触及马车外侧的瞬间,霜雪凝结,冰棱如同莲花一样从马车底生长出来,将整个马车包裹住,将铁质的暗器‘黏’在了冰块上。
寒气爬上暗器表面,马车的帘子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将暗器摘下来,反手掷回去。其气劲却不像是之前投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如破苍竹,凌空刺穿树叶,踏平了马车和偷袭人之间的道路。
“哇!”偷袭的人顾不上隐藏行踪连忙逃走。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也萌生退意。可就在这时,铃声响了。
“!”虚淮猛地掀开门帘,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将地面的雨水也凝结成冰。他连踏几步,来到马车面前,一把白玉一样的剑已经拔出,雨水敲打在上面,再落地时全部凝成冰块。
铃声悠扬,由远及近,一个老僧人,没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走出来的,全身衣服都是干的,雨水未落到他身上便被一层透明的东西隔开。他拄着禅杖,禅杖顶端的佛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响声。
“叮铃——”老僧在虚淮面前站定,行了个礼道,“各位,今日我与虚淮道人有事要了,诸位的事,可否改日?”
周围的人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出声道:“是狂禅……”
洛竹在里面听到这动静,从门帘里挤出头来扫了一眼,钻回去问:“狂禅是谁?那老头的名声很大吗?”
无人回答。天虎正抱着小黑一言不发,阿赫听到这句话猛地皱紧了眉头,掀开帘子站在了风息旁边观察着。叶子坐在马车里,缠绕着绷带的手指握了握,紧握成拳。
“风息,走。”虚淮挥了下剑,丈高的寒冰从他的右手边延伸出去,将官道分为两半,自己和狂禅被隔在这边,另一边则是马车和站着挡路的另外几人。
“呵呵,多谢虚淮道人。”狂禅行了礼,转身对其他人道,“那么请其他几位施主也卖贫僧一个面子,今日就不要动这马车上的人了。”
其他几人交头接耳几句,为首的一个拱了拱手,高声道:“既然狂禅开口了,那我们自然识相,撤!”
站在马车前的几人跃上枝头,很快离开了这里。暗处的人也悄无声息撤走了。风息握着缰绳,沉着脸盯着狂禅,没有赶车的意思。
“风息,这是昆仑和狂禅的事。走。”虚淮抬手,“小黑还在车上。”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风息,他僵硬着手臂,终究还是扯了下缰绳,驱马上路。阿赫抓着马车顶,站在风息旁边,看着虚淮。虚淮向他点了点头。意识到马车又动了,察觉到哪里不对的洛竹探出头来,只见半透明的冰块隔开了马车和虚淮,将人影拉长,近在咫尺,无可触及。
“等等!虚淮他——!”他话没说完,阿赫突然发难,他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捂在了洛竹的鼻子上,洛竹意识到了,抬手就要一拳打出去。可他没能做到,车厢里的叶子不知何时蹿了出来,制住他的动作。洛竹挣动了几下,就软了下去,被叶子拖进了车厢里。
阿赫蹲在风息旁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风息坐在赶车的位置,低下头来,长发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他表情不分明,只能瞥见抿平的嘴角,和从嘴角里探出来咬下下唇上的牙齿。
“我给无限发了消息,让他快速赶过来,他一人骑马比我们快得多。”阿赫蹲着,一手捂住脸,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我们没人打得过狂禅,没有胜算的,必须要找到比狂禅强的人。”
“老君。”风息道,“下雨了,雨停森林里容易起雾,如果小黑说的是真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蓝溪镇了!”
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雨中,虚淮凝成的冰墙融化为雨水落回地面上。狂禅拄着禅杖,和虚淮距离五步远站着,躬身行礼,手指扣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昆仑门人,都是你杀的吗?”虚淮问。
“确实,这的确是贫僧做的,贫僧不会狡辩。那么虚淮道人要如何做呢?”他笑道,“贫僧与昆仑道人们论道,可他们并不能认可贫僧的说法,于是贫僧就杀了他们。”
“……”虚淮没有动,表情也纹丝不动,仿佛冰塑一般。他的脚下,以他为中心的冰块逐渐扩散开来,就像是迅速生长的花朵。周边寒气四起,白色气雾缓缓从地面冒出。
“虚淮道人的凝雪剑法我这一月来也有耳闻,但没想到能精进到这种地步……啊……失礼,虚淮道人应当不想听贫僧碎语。”狂禅提起禅杖,向下一敲,气劲就从地面迸发出来,溅起一片水花,他握住了佛珠,“那么,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的。我想请问虚淮道人,既然修道,是否信天命呢?”
虚淮不答,他向前踏了一步,冰棱随着他的步伐继续向前生长。
“前日我问了洛竹少侠,他是不信的。他非我道中人,那么不信也就不信罢。”狂禅说出这话的时候,已经退了两步,他如掠空滑行,没发出一点声音,地上没留半点雨痕脚印。“虚淮道人应当是看得见的,你二人身上的缘,终究会将你们全部害死。虚淮道人却装聋作哑,不将这事告知洛竹少侠,是信了命决定自食其果,还是不信命不以为然呢?”
“昆仑……”虚淮抬起了手,剑尖直指狂禅,“昆仑派上下,三十九条性命,你打算如何偿还?”
“呵呵……虚淮道人,贫僧背负业障甚多,每一笔都被贫僧刻在少林石塔中了。”他道了声阿弥陀佛,“昆仑派上下,四十条性命,贫僧愿意下地狱之后供所有亡者撕扯分食。”
叮铃——
“虚淮!”洛竹猛地坐起来,车子里一片昏暗,除了小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他抹去额角的汗,环顾之后问,“小黑,其他人呢?”
“起雾了,风息他们都下去了。”小黑指了指门帘,“应该是要到蓝溪镇了,他们不让我下去。”
“蓝溪镇……不对!我睡了多久了!虚淮呢!”洛竹紧蹙着眉,咬着牙,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他爬起来,拿起自己的剑就想出去,却莫名觉得手脚发软,连剑都变重了。
“大概一个时辰,我也不知道虚淮去哪里了,他下车之后就没有上来了。”小黑拽了拽洛竹的裤子,“风息说你也不要下去。”
“可我必须要去……”他话没说完,将言语掐断在喉咙里。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青翠的剑鞘上捏紧了。
他不能去找虚淮。
这次出镖的主要任务当然是保护小黑,他应当守在小黑身边,尤其是现在其他人都不在的情况下,他更不应当擅离职守。虚淮远比自己要强,那和尚的功力他在寺庙里就见识过了,自己去也只能添麻烦。
他不能去。
“你要去找虚淮吗?”小黑拽着他的袖子问。
“……不……我不能去……”洛竹卸了劲,跌到马车内侧的座椅上,撑着自己的额角,“我得保护你。”
“可是你很想去找虚淮啊,那你快去,我们没有走很远。”小黑掀开帘子,将脑袋挤出去看了一会儿,“风息他们都不在。”
“……不行。”洛竹摇头,手攥紧成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说服小黑,也在说服自己,“不行。”
小黑咬着嘴唇,摇头晃脑得着急得很,他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抬头盯着马车入口。洛竹也感觉到了气息,抽出剑来,单手把小黑往身后揽了揽,挡在他面前。
门帘掀起,一个紫色的脑袋钻了进来,看到洛竹已经醒了,松了口气,勉强露出微笑来:“你醒了啊。”
“风息……”
“知道你担心虚淮,我回来了,你去找他吧。”那人掀开门帘,给洛竹留出一个空位,“我来看着马车。”
洛竹见是风息,手上松了劲,脸色阴沉,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小黑,没说话。小黑见状连忙推了推洛竹的腰,急忙道:“你快去吧!把虚淮找回来!我……我还没和他说过话呢!”
犹豫了下,洛竹转身从自己的怀里又掏了点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零食来,塞进小黑手里。
“我找到虚淮就回来!”说着他从门帘的缝隙里蹿出去,跳下马车,顺着马车的车辙印跑向来路。
小黑目送着他离开,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焦急表情,龇着牙,盯着面前的人问:“你是谁?风息在哪?”
“呵呵,拿了我的东西转眼就不认人了,我还以为你拿着天明珠回来是想要让我帮你完成什么愿望呢。”紫色的身形突然冒出烟雾来,转眼间,‘风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蓝色长发的男人单膝跪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
马车附近起了雾,五步之外就看不到任何东西,泥土松软,马车的车辙印还很清晰。洛竹运功加速向前,他轻功算不上好,和阿赫一样都是没什么内力,但是能隐藏自己气息的类型。他们两人一般都是去探查或者隐蔽刺杀,像是反偷袭想要偷袭自己的人也是他们擅长的事。
洛竹听到铃声,和之前一样,缓慢的,每两次铃声之前的停顿几乎一样。铃声响亮起来,而他注意到,在自己面前的路两侧的树林里传来规律的铃声。足尖点地,奋力一跃,他踏上了旁边的一棵树,然而就在这时,铃声中传来一丝异声,节奏被乱了。
这里下过雨,树叶上挂满雨水,树皮也浸湿了。因此在树枝之间无数根极细的线交错成网,其中缀着数十个铃铛。铃铛被细线推来推去,用同样的速度摆动着,发出响声。
“这是……”洛竹看着这片铃铛和丝线结成的网,回忆着自己和老僧在寺庙里相遇的情景,觉得这应当是和尚的东西,便挥剑将这些线全部斩断。铃铛哗啦啦全部落在地上,洛竹用剑劈开其中一个,裂成两半的铃铛里却爬出一条漆黑的长虫。
若是阿赫在这里,他就能认出来。狂禅曾经向合天宗学习过惑人之音,其中之一的手段便是在铃铛里养些铃虫,用以摇晃铃铛,来扰人心神。洛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老和尚的东西应该不是好东西,能捣坏的就毁掉比较好。
他将两片树林里的铃铛全部拆掉,林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笼罩在心头那种烦躁的感觉消失了,他松了口气,然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扑他的鼻间。
雾浓了,洛竹隐藏自己的气息,小心潜伏起来。官路中间,许多巨大的冰棱凝结成块,有些被击碎,有些正缓慢融化。血腥味就是从冰雪和雾气的中心发散出来的。血水混合着冰水逐渐流向旁边低矮的水洼里,冲淡了颜色。
“呼……呼……”虚淮的声音比之前粗重了许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声,双手握着白玉一样的剑,跪在路中间。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蓝白色的衣服上绽开了许多血口子,都被浸透了,黏在衣服上。银白色的长发有着不规则的断口,同样浸在血中。
“虚淮道人,贫僧还是想问,道人可知,道人所做的实乃知天命却不知好歹,只为了洛竹少侠,这……值得吗?”洛竹听到老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虚淮道人应当知道,这缘分会害死人的,只有分别遗忘才能相安无事。”
“……你看得出来天生的缘分和执念的缘分有什么分别吗?”虚淮喘着气,语气带着莫名的嘲笑意味。
“嗯?”老僧疑惑抬头,干枯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道,“虚淮道人……这……可是逆天改命啊……”
“你问我信命吗?”虚淮又冷笑一声,他撑着剑站起来,身形摇晃,踉跄了下才站定。一缕被锡杖斩断的银发从他脸色飘起来,贴着他的脸,血痕从他的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上,滴落在冰水之中。他的表情依旧没变,然而眉眼舒展,像是在笑。
“我信。”他说。
似笑非笑,白发如飞云,蓝白衣衫似碧空揽纱。似笑非笑,面若冠玉,肤如凝脂,眉眼柔和,脸颊圆润,若是平时被当成观音童子也不奇怪。只是,现在血溅观音。
“我信的是我见到的那个命。”他回答,“我要将缘分缠上去,换今生,换来世,和洛竹永远在一起。”
“……阿弥陀佛……”老僧面露惊愕,发愣许久之后,叹道。“虚淮道人可知,这是贪念啊。”
“贪与爱异体同名,我既爱他,自然心生贪念。”虚淮提剑运气,剑尖所指之处霜寒之气再起,“我不愧疚,也不后悔。”
“虚淮道人,洛竹少侠都是凡人尔尔。都是被尘世贪念困住的人啊……”老僧提起锡杖,叹了口气。
雾中,什么声音都没有。虚淮足尖轻点地,一身血染的衣服被碧空白云拢住,白玉一样的剑凝水成冰,直袭和尚要害。老僧挥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挡住虚淮直袭要害的一剑。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惊讶异常。不知何时,另一把青翠的剑刺穿了他的后心,无声无息,速度极快。
“……咳……”他想说话,可喉咙里涌出来的鲜血让他呛咳,无法言语。老僧惊讶回头,看到洛竹双手握剑,直刺他后心,一头茶色的头发散开了,血色眼睛中的杀意从发丝间透过来。
洛竹松开剑,把和尚推开,抱住了虚淮。血腥味扑鼻而来,冰凉的头发黏在他被露水打湿的鼻头上,洛竹想说话,张嘴之后发现自己喉咙里仿佛梗着什么东西,被糊住了。
“……呵咳!你听到了……”虚淮的手握不住剑,他索性丢了剑,被洛竹抱着,在地上坐下来,他伏在洛竹耳边,道,“别可怜我。”
“你!”听到这话,洛竹气不打一处来,然而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没有能让他来一巴掌打醒他的地方了。洛竹抱着他,瞥了眼地上和尚的尸体,“你……你傻不傻……和我直说不行吗!我又不是……又不是……”
虚淮伏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他握住洛竹的肩膀,撑起自己,去看洛竹的脸。洛竹瞥着地面,不敢看他,额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脸上,但仍然遮不住露出来的半片绯红。握着洛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群青色眼睛的仙子垂下眼睛,稍微翘起嘴角,似乎是笑了。
他仰起头,缓慢地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没有下雨了,他们屏住呼吸,怕泄露出声音被其他人察觉了。
“洛竹!洛竹——!虚淮——!”阿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洛竹和虚淮连忙分开,洛竹让虚淮撑住地,将两人的剑捡起来重新插入鞘里。阿赫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他看到虚淮浑身是血的坐在地上,洛竹身上也染上了血迹,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松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找到蓝溪镇了,穿过这片雾就行。走吧,去求老君帮虚淮治伤。”阿赫从洛竹手里接过他们的剑,洛竹背起虚淮,三人走入雾中。
不多时,他们从雾里走出来,看到一座无人的城镇,马车就停在城镇门口,马车上已经没人了。一个青色衣裳的人坐在一旁的石碑上,似乎是在等他们,见他们来了,不说话,从石碑上跳下来,往里面走去。
他们来到蓝溪镇的一座湖中山上,老君、风息和小黑就坐在山上的书阁里。老君是个和善的人,从外貌看完全没有传说那么大的年纪,但的确内力深厚,而且医术高明。虚淮被他用布条捆成了一条毛毛虫,随后丢进了洛竹怀里让他抱着。
“好了,照我之前答应的,你们既然把天明珠送回来了,那么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件事。至于离开蓝溪镇嘛,那就不用想了,这是我与自己的约定,我并不打算现在打破。”老君笑呵呵地,看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其他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风息不做声,小黑还在啃点心,天虎和叶子都缩在角落里不动弹,阿赫嗤笑一声,洛竹只盯着虚淮。虚淮看老君绕着整个屋子看了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嗯。”小黑看了眼虚淮,也点了点头,风息得了小黑的信号,便发话道,“我们都没什么想要的,虚淮你有吗?”
知道这是卖自己一个人情,也是给老君一个台阶。虚淮思考了一会儿,扭动着在洛竹怀里坐正,问:“老君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儒道皆通,我想让老君帮我算算姻缘。”
“噗呲。”阿赫在旁边听着,笑出了声。风息笑着摇了摇头,顺手就捂住了小黑的耳朵。
老君哈哈大笑起来,半责骂半开玩笑道:“你这后辈真是讨人厌,我给你算了又如何,你是安生听话的人吗?你只想要你想要的姻缘罢了。”
经过五日修整,虚淮伤好的差不多了,他们启程回了皇都。一进门,屋子里的霉味就灌了满鼻子,阿赫叶子他们连忙去开窗通风,晾晒衣被,虚淮和小黑坐在前厅里,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你怎么这样看着小黑?”风息和洛竹卸了马车回来看到这一幕,风息笑了笑。
虚淮把视线收回来,从风息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洛竹脸上。他说:“风息,你忘记找无限要镖钱了。”
“诶?”风息一愣,一拍大腿,“真忘了!小黑,走!我们找无限要钱去!”
“嗯!”小黑从凳子上跳下来,转头望了虚淮一眼,就跟上去牵着风息的手走了。
洛竹坐到他身边,趴在桌上撑着脸看着虚淮。虚淮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看久了,反而是洛竹先红了脸。
“你……你……”他张合了好几下嘴,低声道,“你下次遇到这种事得告诉我。”
洛竹所指的是狂禅的事,这事的前因后果在蓝溪镇修整的几天才被阿赫告知洛竹,虚淮挨了一顿不痛不痒的训斥。
“狂禅太危险了,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虚淮移开眼睛,瞥向洛竹的脖颈,视线落在红色的围巾上。
“所以说你就是傻!”洛竹伸手捏住他的脸,强迫虚淮重新看着自己的脸,“听好了,你的事就是和我有关,好的,坏的,都有关系,都要告诉我。我可是听那老和尚说了的,你逆天改命就是为了跟我在一起,你都把我的一切算好了,凭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
“我……”虚淮颔首,任由洛竹捏着自己的脸,“我也没逆天改命……说说骗他的……当时不是看你来了,免得他发现你嘛……”
“那我不管!反正你都要告诉我。我这辈子就跟你缠在一起了,难道你会希望我把我的事瞒着你吗!”洛竹气鼓鼓的,虚淮看着好笑,也伸出手去戳他的脸颊。
自然是不希望的,吾之爱也,岂因福祸避趋之。
“嗯。下次一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