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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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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团乱。
洛竹早就想到了这场景,但真的见到时,握着剑的手还是不自觉握紧了。他沉着眉,浅吸了一口气,垂眼看着自己脚边的地上,怔了许久才把那块玉佩捡起来。
那是块品质一般的玉佩,说不上价值连城,连打磨的工艺都异常粗糙。翠玉里掺着白色,阴刻了一个淮字,字角处刻痕锋利,但字体上圆润,似乎是被经常抚摸磨得圆滑。
洛竹把玉佩握在手里,手指顺着淮字摩擦下去,指关节却在玉佩背面触到了什么,他将玉佩翻过来,见到了一个阳刻的竹字,刻功笔法与另一字完全不同,一看就是出自另一人之手。
他用拇指抚过那个被人偷偷刻下的竹字,想起偷偷刻字的人的脸,有些想笑,但此时此刻也笑不出来。
那人就喜欢做这些事情,瞒着洛竹做些不会被察觉他做了就欢喜的小事。像是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洛竹名字旁边,或是偷偷把洛竹与自己成对的东西换一下,自己拿着洛竹的,而洛竹身边的是自己的。
洛竹总是笑他,那人总是红着脸争辩,说什么君之情思,是物非物之类文绉绉的话。风息掩面转过身去当自己又聋又瞎,阿赫可就不放过他了,笑他说你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么?虚淮也就是在他面前是那副羞红了脸的样子,遇上阿赫就只能板着脸说你羡慕可以直说。
阿赫自然是不理他这种挑衅,扯过一旁的叶子就亲热给他看。虚淮只能别过眼去,偷偷瞧洛竹一眼,见洛竹面不改色地看着,端着茶杯却无半点反应,心里羡慕但人前亲热始终是于礼不合,自然也不会跟洛竹提。
洛竹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作声,毕竟这人喜欢上房揭瓦,要是自己给了点反应,面上他还端着礼,私下里可不知道会被骑到什么地步。
礼,礼,礼,洛竹是不知道虚淮到底哪里读来的这么多礼,反正书读得很多,早年还住在镖局的时候就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被风息带着出门买菜,虚淮就趴在镖局附近那个学堂的窗口听人讲课。后来虚淮被昆仑山上的一个道人看上,带去昆仑山修道学武,据说他们那门派偌大一个门派,就只有几个人住着,还有个藏书阁,虚淮去了,恨不得吃住在藏书阁里。
他师父见他这么喜欢看书,就让他天天打扫藏书阁。洛竹去过几次,翻出了几本故事书就歪在藏书阁的火炕上睡着了,醒来时见到虚淮就拿着本古书坐在旁边,虚淮给他盖了条被子,自己也挤进来坐着。被子小,虚淮的腿跨过他的腰,踩在另一边,将书放在膝盖上的被子上。
那时候他们俩年纪都不大,正是爱玩的少年,虚淮喜欢看书,洛竹睡醒了之后也不动,伸手盘虚淮的长发,给他绑辫子玩。
昆仑天寒地冻,洛竹只能每年盛夏的时候被风息带上昆仑见见虚淮,住两三日就要被虚淮那个不解风情的师父赶走。虚淮小时候还稍微活泼一些,被带上山之后愈发沉默,洛竹偶尔问起,也就是说总是被师父训诫,要遵守礼节之类的。
洛竹不以为然,但对方自己很重视,不管在谁面前都要端着那副得道仙人的弟子的礼节,也就是书里那种如高岭之花,冰冷又端庄,落尘泥也不染的样子。可他本人性子并非如此,洛竹每每看他表演出这样子,就有些想笑。
而虚淮若是看到他笑了,刹那间就会红了脸,移开视线,低下头去,慌乱地扫过地面,又偷偷抬眼去看洛竹。洛竹知道再逗他他就要扑上来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笑了,只能假装去看别处。
因此,每当他和风息要被赶下山去的时候,虚淮就只能送他们到山门,也不敢说两句留念的话,怕被师父看见训斥。对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抓得紧紧的,把那几寸麻布揉得全是褶皱,眼睛也盯着洛竹不放,眼睛都不敢眨,怕是少看了一眼,就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洛竹见他这样,跟风息下了山,在昆仑山下的小镇里买了块便宜的玉佩,自己买了把小凿子,在上面刻了个‘淮’字,一年之后送给了虚淮。
虚淮双手拿着玉佩,抬头看他,惊讶得连礼节都忘了。洛竹则是不以为然,他说:“每年只能见你一面,就刻了个玉佩送给你,你用剑肯定需要玉佩的。”
虚淮连忙点头,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弯着眼睛,把玉佩放进怀里藏好。后来虚淮出师,被师父赠了一把利剑,那块玉佩就从虚淮的怀里缀到那把剑的剑柄上。
竹字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自己刻的,这块玉佩和剑等同,几乎不离身。今日在虚淮的住所捡到,洛竹只能深皱着眉头,把玉佩揣进怀里。
屋中一团乱,房柱上剑痕无数,连带着门上和纸窗也破碎散落。洛竹正想往前走,抬脚之后忽然顿住,把脚放下。
他看着墙上的剑痕,突然抽出腰间的剑来,将剑刃贴上去比对。
他和虚淮的剑是同一人打造。虚淮的剑是师父送的,寒铁铸造,削铁如泥,一柄剑通透无比,如同他山玉石,青翠中混着一抹雪白。原本他师父是想给他一把雪白的剑,搭配他的功力,用起来如雪山之子,仙人降世。可他没能练成他师父想要的样子,练功的时候歪了点,不能挥剑落雪,师父在兵器库里挑了半天,寻了这把给他。
师父唉声叹气,一巴掌拍在这个逆徒脑门上,说你可就气死我吧,那野小子有什么好的。
虚淮笑,乖乖接了剑,给师父磕了两个头。师父摇了摇头,转身就想走,被人拽住衣角,一转头就看到那个早就长大的徒弟正睁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虚淮从师父那里要来了铸剑师的地址,带着自己在师门里攒的宝贝就去了。他请铸剑师再打一把相同的剑,铸剑师却说你得把用剑的人带过来给我看看,虚淮便踏上了回皇都的路,把正在镖局里无所事事的洛竹带了去。
洛竹与虚淮不同,洛竹从小在镖局长大,学的是武馆里的功夫,加上随行护镖时打架练出来的套路,用虚淮师父的话来说就是手段粗野,不懂礼数,这样的人应当用刀。
可虚淮不这么觉得,他拿着自己的剑,见到那剑刃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洛竹。原本他想把自己的剑给洛竹,但想了想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怕不是要就地斩了自己这个不肖之徒,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同一个铸剑师给洛竹也打一把剑。
洛竹不想要,虚淮哪能同意呢,拽着洛竹的袖子不松手,说:“我见这剑清丽如竹,就与你般配,你怎么能不要呢?你若是不要,那我也不使剑了,我练那套剑法就同你配合最佳,你不用剑,可不是废了我一套剑法吗?”
这人哪都好,端的是一副温和讲理,冰冷出尘的样子,可到了洛竹面前,那可就是个小混蛋,把一套罪名诸加于洛竹身上,说得是一副洛竹不使剑就要毁他武功的样子。洛竹懒得跟他翻什么明明是他非要练和洛竹配套的剑法这种旧账,想着这人好不容易出师下山了,还是顺遂他心意的好,不然可要闹好一阵子脾气。
铸剑师见了洛竹,端详了好一阵子,又看虚淮,抽出虚淮的配剑打量。他点了点头,取出一块铁料,敲成一半,拿其中一块投入火中。他道:“我早年得了块上好寒铁,砸了一块,锻成你手中那把剑,今日见了他,觉得是时候再取一块,再锻一把。”
虚淮听了,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洛竹,嘴角勾了一下,到底是没笑出来让旁人看见。
洛竹看铸剑师打铁,好奇地绕着他转了两圈,问:“铁料就这么重要吗?”
铸剑师答:“剑是有灵性的,同一块铁料打出来的剑自成兄弟,配合之间更加顺手。而且剑不伤剑,同一块铁料打出来的剑,如果想折对方,自己也是要断的,因此你们二人此生不可能争斗,不然一双剑都废了。”
虚淮张了张嘴,想必是要说什么‘我必不可能伤洛竹半分’的话来,被洛竹一巴掌捂住嘴。洛竹又问:“那这石头还剩一块,你打算等下一个有缘人来吗?”
那铸剑师瞥了洛竹一眼,浑浊的眼珠滚了一圈,染着漆黑石料的双手握着锤子和夹子,摇了摇头说:“等到了,等到了,不必等下一个了。这把剑可得是天下神兵,独一无二。”
洛竹还想问他怎么个独一无二法,那脾气古怪的铸剑师却不再理他了,花了几日锻好洛竹的剑,和虚淮的一样,也是翠青之中混着一团白雾,吹毛断发,剑柄和虚淮的是同一块木头,但只有重量不同。
洛竹的剑比虚淮的轻上一斤一两,用铸剑师的话来说就是‘那小子个小,手劲不小,而且功力更霸道,要更重的剑才能压住,太轻了会飘,而你不一样,轻一点才顺手’。
这倒是实话,虚淮看上去比洛竹矮上大半个头,长得冰粉雪塑又年幼,在外人面前又不爱说话,看起来是个文静柔弱的仙子,但手劲是很大的,洛竹都挣不开他。
两把剑剑鞘不同,虚淮的剑鞘是师父配的,上好的一整块玉石雕琢,一整块白玉中间一点红,似雪中红梅。洛竹的剑鞘是自己在集市上随手买的,据说是哪把古剑的剑鞘,虽然古旧但还结实,剑鞘上还泛着点绿,如枯木中长出新芽。
他们很少一起拔剑。
虚淮出师后还在昆仑山上住着,但洛竹已经不像小时候一样每个夏天都来见他了,他喜欢给洛竹写信,每月一封还不够,洛竹不去看他,他就自己跑下山,寻各种由头来皇都。有时候正遇上护镖的时候,风息就把他也带上。
但离岛镖局的实力不容小觑,风息自己是掌柜,但也是最好的镖师。洛竹使剑,天虎用刀,叶子好拳,而阿赫喂着十几只鹰和信鸽,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掌握天下动向。如此这般的阵容,加上一个昆仑山的修道弟子,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别说是一般的毛贼,就是江南的水匪看到他们的货船也要避让三份。
除非是漠北那种山高水远的沙漠里能遇到几个马匪帮,不然光是风息一个人就能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得四散而逃。
少是少,还是有的。那是一年寒冬时节,他们护了朝廷的镖,带着一块送给突厥的碧玺走入山中,正是悄声寂静之时,只听一声哨声,一支长箭破开风声,铛一声。虚淮已经拔剑出鞘,一脚踩在洛竹身后的木箱上,碧绿剑刃挥剑成云成雪,挡开那只箭。
洛竹不回头,他自然不担心自己的身后,侧耳听了一会儿,猛地抬手抽刃挥出。清脆之声,是剑刃撞上箭尖,劈裂之声,是木杆的箭身被寒铁剑削开。
“风息!我和虚淮护车!”洛竹喊道。
虚淮不应声,风息轻轻应了,一挥手,天虎和叶子也四散开,借着夜色隐入山林。可那一刻,从山间从林中,无数箭矢直冲镖车而去,如灰鼠之影,仓皇蜣螂。
洛竹轻笑一声,起身挽了个剑花,问:“还记得怎么用剑吗?”
“你废了我一身好武功,你还质问我。”那人回他。
“又赖我,你讲不讲道理。”
箭锋急进,被洛竹轻轻一扫,勾住箭头,只轻轻一带便挥开身前一片。他踏出一步,做了个起剑的姿势。虚淮与他背对而立,手中剑重,接了一箭之后便将其斩断,袖袍一带,全部挥落地上。
“明明是你不来见我,也不与我练剑。”虚淮嘟囔道。
洛竹被他逗笑了,斥道:“现在这时候你要和我算这个?”
“你、你就欺负我吧!”
懒得跟他争,洛竹不答话,只挥剑斩去,脚下踏车而起,护着虚淮身后。
一双剑,一双人,剑锋翠云飘雪,斩木折箭,洛竹一身灰衣红巾,虚淮着蓝袍白披,二人背对而立,只观眼前来敌,不顾身后些许。可他们哪是能放过去一支箭的人呢,谁不心疼谁,谁不信谁。
虚淮手重剑重,洛竹力轻剑轻,但早年练剑时,虚淮拉着洛竹练了套双人剑法,二人背立成圆,成太极之法,相辅相成,舞剑时紧贴无破绽。
所以他们二人的剑痕轻重是一样的,加上剑刃相同,剑痕是一样的。洛竹拿着自己的剑比了半天,才发现墙壁上的剑痕并非胡乱砍的,其中还覆盖着许多其他剑痕,深深浅浅的,杂乱无比,不看那些模糊意义的剑痕,只看虚淮的剑迹,那上面便只有一个字‘剑’。
“剑?”洛竹看着自己手中的寒铁剑,猛然回神,转身就要向外走。他一转身,却没能挪动一步,阿赫站在他身后,似乎等了很久了,沉着脸,没说话。
“……有消息了?”洛竹浅吸一口气,问道。
阿赫抬手撩了下耳边的金发,将泻出头巾的那缕塞回去,看了眼洛竹又看了眼旁边一团乱的屋子,咳了一声,答道:“有。”
接着就没说话了。
洛竹猜到他能说出什么,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不然怎么会是这副表情,又如此吞吐。
虚淮失踪有些日子了,洛竹没收到他的信,回了两封也没音信,察觉到不对便出发来昆仑。待他来了,就见到这片狼藉。阿赫那边早在他出发时便放出消息去寻虚淮,不然不可能就这样站在他身后。
“来不及了?”洛竹问,将寒铁剑入鞘,觉得呼吸有些紧,忍不住扯了扯颈上的红巾。
阿赫点了点头,道:“太晚了。”
“……尸骨也无?”洛竹手指握着剑柄,只觉得胸口滚烫,那块玉佩似乎要从他衣襟里滚落出来。
“只剩一柄剑。那人抓他铸剑,下了迷药,取血焚骨。”阿赫的拳缓缓松开,又猛地握紧,瞥开眼睛看着地上,“还想抓你,但没想到你来昆仑了,在镖局扑了个空,被风息拿住,择日移交官府。”
洛竹没说话,他握着剑,伫立许久,像是化石成像,不眨眼,动也不动。等他再开口,声音却哑了半分,他问:“剑呢?”
“不知……”阿赫垂眸,“尸骨不知,衣冢不知,那人也只是被收买,拷问之下只说虚淮已死,尸骨无存,仅剑一柄,我们……我们找不到背后指使……”
“他说虚淮死了,证据呢?”
阿赫闻言抬头,看洛竹仍是无表情地站着,抿了抿唇,从自己腰间翻出一物,伸手递过去。他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虚淮的东西,他平日最宝贝这个,只要他还活着,不可能……”
洛竹没伸手,从阿赫指间垂下的是一条金色的发绳,但也并非全部金色,其中还混着两抹几乎察觉不到的颜色。虚淮平日不用发绳,那头如绢如缎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又长又直,绵软而触之冰凉,洛竹爱给他编头发,就是编了再精细的发辫,只将手指插入发中轻轻滑下就能梳开。
而这发绳是虚淮自己编的。
他们二人均出身龙游,被风息带来皇都镖局养着,儿时一直亲密无间,后虚淮被道人带走学武,洛竹与他每年见一面。年岁再长些,风息就不来了,只洛竹一人来探望虚淮。雪山上冰宫里的孩子总期盼着雪化的盛夏,等待着洛竹能来找他。
孩童尚且不知,少年也稍显稚嫩,等到成年,冰宫里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可他羞啊,在洛竹面前说不出坦白的话来,只道于礼不合,只敢等对方合眼躺在榻上的时候偷偷过去亲在对方的唇角。
被抓了现行,那平日里羞怯的人又不讲道理起来,羞红了脸,还气洛竹骗他,出手把人按在榻上亲了好久才松手。等亲完了才缩在床角,可怜巴巴地讲什么心有所属,心有所思,情不堪意动无助的话来,洛竹听着就头疼,把人拽过来吻在眼角。
那人惊讶无言了好久,耳朵和脖子通红,问洛竹什么意思。
洛竹懒得理他,给人衣服扒了,又亲上去。得了无声的应答,他起初还有些迟疑,到后面可就上房揭瓦了起来,给洛竹好一阵子折腾。
待到醒来时,洛竹发现他趴在床头,正在编着什么东西。
虚淮一晃手中的一把金线和两缕头发,他拔了洛竹的几根头发,与自己的编在一起,再与金线编成一条金色的发绳。他道现在自己无名无分,等到他们成亲之日,就能用这头绳束发。
洛竹给了他一脚,骂道:“少看点话本,你事都办完了跟我说什么无名无分,给我爬!”
虚淮委屈,握着发绳,趴在洛竹腿上,说:“你这么好,皇都里的姑娘十有八九都喜欢你,万一你就和别人跑了,那我上哪说理去。以发绳为证,你可不能不要我。”
“爬下去!”
那日来,虚淮就将这发绳随身带着,有时候戴在手腕上,有时候缀在怀里,有次镖局一起去温泉泡澡,阿赫见他用了一次,便打趣他明明能束发平日里却不束,被人好一顿显摆。阿赫听他解释那定情信物,嘴角都抽着,转头就给宣扬得镖局人尽皆知,把人逼到只跟洛竹单独泡温泉去了才出了一口气。
现在这发绳就被阿赫拿着,垂在洛竹眼前。
洛竹抬了下手,手指悬在空中,探了两下才抓住那金色的发绳,其中混着的赭色和浅蓝色头发实在不明显,只细细一条藏在金色间。
“……呼……”他呼出一口气,手指撑起发绳,伸手到脑后去,把一头散发绑了起来。指尖绕了一圈,紧了紧发绳。他对阿赫说,“联系风息,我知道虚淮在哪了。”
“诶?”阿赫发出疑惑的声音,却看到洛竹绕开他径直向外走去,手指滑落腰间,握住剑鞘,“去哪?”
“铸剑的人那。”他答。
山林之间,一匹枣红马飞驰于路正中。洛竹策马奔驰,跨山林,趟浅滩,一头赭色长发被一根金色发绳束了一半,披了一半在肩膀上。一双红瞳看着前方,轻皱着眉,额上几缕被露水打湿的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一侧眼睛。
虚淮此人本应是雪山天堑之上的仙宫人,不落凡尘,冰冷如雪,出世修道。可他师父养了他那么久,也没能把那颗落入红尘的心捞出来,反倒是被牢牢牵绊住,脱不开,避不开,铁了心要和那个野小子走。
洛竹也问过他为什么,虚淮说:“我第一次见你时,皇都在下雪,我看到你爬到树上给小孩子捡花球,雪沾到你头上了,你不管,看着我笑,对我说‘接着’,把彩色的花球抛给我。娘亲睡前给我讲过仙人的故事,我想你定是故事里的仙人了。”
“可后来你跳下来了,跑到我身边来,从我手里拿了花球给小孩子。我想你抢了我的仙人给的花球,哪有你这样坏的人呢,你告诉我你叫洛竹,我便缠定你了。”
“哪有你这样坏心眼的人,把仙人送到我眼前,又抢走了。日夜陪伴我,可你转身走的时候都不回头,每年都来看我,却不肯告诉我你想我。”
“拿了我的心,又总笑我亲你爱你。”
“你说,你可不坏嘛。”
“我要是放你走了,不就便宜你了。”
虚淮此人自天宫而来,形貌昳丽,看着如同菩萨旁的服侍童子,可洛竹知道,自己若是唤一声,那人就会笑开了,如春日桃花绽开,牡丹色艳未及他。那冰雪中的人每每靠近他就捧出一颗滚烫的心来给他。
洛竹哪能不亲他,把那颗心藏起来,不给别人偷了去呢。
洛竹下马,随手丢开缰绳,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阴暗屋内,一团火在正中燃着,一把剑插在炭火中。衰老的铸剑师坐在火旁,像是感觉不到几乎烧灼到自己的炭火一样。
他听到响动,转头看了眼洛竹,竟嘿嘿嘿笑起来。
“你来了……正好……嘻——”他的声音扭曲,言语狂乱,“你与那小子可真是一对妙人,以你二人血肉铸剑,才能得绝世神兵……”
“……你当年说等到了……就是这个意思……”洛竹咬牙,手指按在剑鞘上,几乎扣入古剑鞘的木头。
“嘿嘿嘿……你二人手中的剑,都不算什么……剩下的那块,被我打出来了,嘻嘻——古书有云,以举世无双二人血肉铸剑,可得神兵利器,开山断水……”铸剑师发出诡异的笑声,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洛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柄碧绿的剑,已经折断了,白玉的剑鞘被丢在一旁。铸剑师看到断剑,又咕咕唧唧笑了好一阵,“那小子还想挣扎,我就试了试神兵,好、好……果然是好东西!像我这种老头子也能一剑断剑,一剑割喉……虽然那小子被药得站不稳了,但也——”
他没继续说了,站起来,将手直接探入火中,焦灼之气立现,洛竹这才看到一直抱手坐着的那人的右手早就被烧成了焦炭,可他仿佛感觉不到一样,握住被烧得赤红的剑,将之从火中拔出。
“只要……只要再加上你的血……就可成神兵——哈!”他身形不稳,可还是握着剑向洛竹冲过来。那把剑滚烫发红,途中触之物皆燃。
洛竹站在原地,待到老头冲到他面前才突然暴起,一脚把铸剑师踢到旁边淬刀的水池子里。盛满冰水的池子发出氤氲蒸汽,铸剑师在里面抽动着挣扎了半晌才从池子里爬出来。
洛竹没管他,走去把虚淮的剑捡了起来,还刃入鞘,手指空抓了一下,才将剑鞘握住。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离开了这间铸剑的屋子,可铸剑师不打算放过他,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呼喊,冲他的背影而来。
只刹那,洛竹从地上折了根新生的树枝,轻轻一扫,那柄未出世的神兵,锵一声,断开了。棕色的树枝划过铸剑师干枯的皮肤,带出一条血痕。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满含怒意和他不懂的情绪,盛满了眼泪,没能溢出来。
盛夏时分,昆仑山的雪化了大半,雪水汇入山间湖泊,清澈无比,如天地间一面镜子,装着天空白云,飞鸟与山林。一个灰衣红巾的人,一头赭色的发被一根金色的发绳束了一半,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慢慢走到镜湖边。他矗立了许久,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将里面的盒子抽出来。
他不言语,将手中的木盒抛入镜湖,随后就转身了。
那盒子没有锁,砸入镜面的瞬间,开了盖,里面是一柄烧焦的断剑,似乎还没铸造完成便断了。
他牵着马,往来时的路走了。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墨绿色木鞘的剑,马背上还挂着一把,一看就是上好的白玉,中间一点红,如雪间红梅。
如他眉眼间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