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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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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听第一次见到玄离的脸是在一个相框里,那位曾经的活着的一等功没有穿着军服,穿得像每一个他那个年纪的年轻男孩和他身旁的少女正打闹着。那相框就摆在老君的桌上,老君只要一瞥就能看到,从窗外探进来的阳光触不到相框,落在离框沿十几厘米的桌面上。
因此十年过去,这张照片也没有泛黄陈旧,像是从时间长河中舀出了那一瞬的水,定格了那一秒,静置于老君的桌上,从未褪色,从未被遗忘。
玄离,是之前陪伴在老君身边的一位特种兵,说是陪伴而非服役是因为他和老君的关系非师非长,亦亲亦友,哪怕有更好的军衔和奖励等着他,他也没有犹豫过一秒。他也曾是部队里的传说,一位活着的一等功,谛听很久之前就听过他的名字,只可惜没能见他一面。
到他见到玄离的脸时,他已经不再是活着的一等功了。
毕竟,如果玄离不死,谛听也不会有资格替代他成为老君身旁新的护卫。谛听虽然也很优秀,但人情这个东西却比任何优秀都来得重要。
至于玄离死亡的原因,事情太大,上面压了下来,老君也不曾细讲,谛听知道的不多。大多还是老君发呆或失言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据说在十年前,老君的徒弟李清凝在执行任务时身陷敌军阵地,虽然撑过了严刑拷打,却也无力脱身。她将自己获得的情报传回基地,同时也下达了直接轰炸此处基地的请求。她逃不出去,轰炸必然会让她葬身于此,但她还是如此请求老君。玄离请求自己去救李清凝,被压下。老君权衡之后,同意了李清凝的请求,下达了轰炸基地的命令。
玄离抗命,前去救李清凝,最后和李清凝一起和基地化为灰烬。
老君一夜之间就失去了自己的徒弟和亲友,修养了十年之久才重回军队,因此,谛听就被安排来成为老君的贴身护卫。
谛听依稀记得,在自己第一天找老君报道时,因为盯着老君桌子上的照片看了很久,老君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回神。他连忙立正敬了军礼,老君看他好奇便问:“你对玄离很感兴趣?”
谛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他说:“大部分在军队服役的人都对玄离很感兴趣。”
老君听到这话,笑了笑,视线从谛听的脸上滑到桌上的相框上,笑容恍惚起来。他伸出手去拿起了相框,慢慢松开了嘴角,长呼了一口气。
“玄离是个很普通的人,喜欢玩闹,喜欢吃东西,讨厌文书工作,清凝教他念书的时候可苦恼了好一阵子。”
听到这话,谛听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老君的角度还是亲友的角度,过于私人了。他问:“那玄离擅长什么?枪术?格斗?”
老君一愣,接着露出微笑来,松了一口气,说:“原来你是想问这个啊,让我想想……应该是格斗吧,近身战斗里他还没遇到对手呢。不过枪术也很好,总之平时的体能训练没有他不擅长的。”
这的确是真的,玄离保持着军队里各项体能训练的排行榜第一名,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却还是没有被完全覆盖,谛听自己也刷新了几项,但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没继续了。
不管他们这些后来者能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如玄离。谛听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并非只是传说中的一等功而已,他甚至可以作为优秀的标准,在军队里但凡有一项训练成绩能够与玄离持平都是值得骄傲的事。超越玄离的记录并不能替代玄离成为新的标准,这个人的优秀是他人难以企及,就算达到了也无法替代的。
这种事情,身为同样以优秀为代名词的谛听无法接受。
因此他来到了老君身边,想要通过老君了解到玄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超越他。但他失算了。
死人是无法被超越的。
就算他再怎么努力,玄离这个名字已经通过他的死亡,一条永远比自己高一厘米的标准线,不管自己如何成长都无法跨过。
如此又过了三四年。谛听通过了这三四年的成长认清楚了两件事,一,超越玄离这件事可以暂且搁下,二,自己的上司是个非常幼稚的家里蹲。他本以为自己来到老君麾下能够学习些军事上的战术,但大部分时间自己也不过是在照顾这个宁死不出门的老顽童罢了。
不知道玄离之前是不是在做同样的事,但那时毕竟还有个靠谱的李清凝在,谛听觉得还是自己更强一些,在照顾老年人方面。
正是冬日,谛听戴着棒球帽裹着围巾离开老君的住所,天上飘着小雪,细细碎碎的,像是米洒在地上。他要出门去帮老君买东西,老君特地指名要他去一个遥远的超市买,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谛听姑且还是听从了,开车去了个遥远的超市,刚准备踏进门。
迎面就走来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的青年,手里还提着两袋子东西。谛听和他同时错身,想要礼让对方,却也因此撞在了一起。
两个大男人撞在一起也没什么,谛听稳若磐石,对方却歪了一下,似乎要向后倒去。谛听只思考了一瞬便伸手去拽他,而那青年的身后蹿出来一个矮个子女孩,举起双手托住青年的背,把他扶稳,急切道:“狗哥你没事吧!”
因此,谛听只扯到那青年的领子,轻轻扯开了一点,露出围巾和衣领之间的缝隙。只一眼看去,便看到满目疤痕,苍白又无血色,像是盘曲的蜈蚣,又像是纠缠的蛛网。
这样的伤疤在军队中极少见,谛听忍不住又看了两眼,才发现青年比自己矮些,在青年随便缠绕了两下的围巾间隙能看到,从他的下巴到脖子深处,全都是类似的疤痕。连皮手套和袖子中间的手腕也被疤痕覆盖着。
“抱歉。”谛听松开手,后退一步,侧身站在一旁示意他们先过。
青年只低声说了句‘没事’便转头向身旁的女孩,示意她把手上的袋子交给自己。女孩则是用力摇了摇头,还要从青年的手里抢个塑料袋过去。青年一抬手就躲开了,但手中的东西太重,他后退了一步才稳住。女孩子看他这样也不抢了,转身向前走去。
谛听原本是打算进去的,但他听到了一句话。
他听到那青年说:“我没事啦,小清凝你别这么紧张我。”
清凝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十几年前老君就尝试过追查李清凝和玄离的下落,似乎是认定他们还活着,但到后来,老君也放弃了,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谛听就更不用说了,他不过是一个护卫,并不认识李清凝和玄离,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断不可以为了这句话而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
他回头看向他们,却正对上了那青年看过来的眼神。只一瞬那人就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和旁边的女孩说话。
谛听却察觉到了,那一瞥里的警戒和防备。
普通人可能会被烧伤,普通人可能会叫清凝,但没有一个人会有那样一双危险的紫色眼睛,像是受伤的猛兽一般,警惕着可能会靠近自己的每一个人,哪怕是谛听这样的陌生人。
谛听考量着是否要追上去,转角就来了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到青年和女孩和他们热切地打招呼:“阿根和小白也来逛超市啊!”
女孩子清朗的声音传来:“是啊是啊,三叔快去吧,今天鸡蛋打折!我们准备回去做饭了!”
谛听不再停留,转身进了超市。
在超市里站了一会儿,谛听离开了超市,循着刚才在超市里观察的他们两人的踪迹去了。
待他绕过一个小巷的转角,突然一阵拳风向他袭来。谛听本能地反向躲开,但那人马上前踏一步,踢出一脚,直击谛听腰腹。谛听躲闪不及,只能弯腰蜷身,曲臂用双臂去接这一腿。然而这一腿的动作虽快,力量却不大。谛听的脚步方寸不挪,稍一后仰缓冲力量,便伸手去缠住了这条腿。
那人见谛听绞住自己的一条腿,另一脚顿时蹬地,一手撑墙,顺势踢向谛听的腰侧。谛听不躲,稍微用手肘一垫便接下这一击,果然如他所料一样,力道也太轻了。
谛听借着这个姿势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脚腕,转身下压,将那人的手拽离附着的墙壁,掼在了地上。那人自然是不肯服输的,没能被谛听砸在地面上,双手轻轻缓冲,便要拧腰转身去再给谛听来一拳,但谛听在锁住他的双腿时,下一秒扯下了他的围巾。
“玄离?”谛听的声音太近了,就在耳边,刺激得青年头皮和脊背都发麻。
他一抖,也不再使用拳脚了,胡乱扭动着想要挣脱谛听,大喊道:“什么玄离!我叫阿根!”
谛听松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他垂下上眼睑看向转身坐在地面上喘气的青年,面无表情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说:“阿根的资料我刚刚找人调出来了,虽然你也学他扎了小辫子,但你下次撒谎还是把你的眼睛遮起来比较好。”
坐在地上的人看清了手机屏幕,咬着下唇内侧的黏膜,发出了一声‘嘁’的声音。他小声嘀咕道:“还以为你是想对小清凝下手,没想到是冲我来的。”
嘀咕完,他皱起眉来,看向谛听,问:“那你想干什么?抓我回去?以抗令和叛逃的名义军纪处理我?”
那人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模样,一头杂乱的短发没修剪,还有几根翘在头顶,黑色偏紫的头发有一缕长的在脑后绑成了小辫。青年人穿着素色的衣服,牛仔裤和运动鞋,为了遮挡住身上的伤疤,还戴着手套围巾。他坐在地上,还在喘着粗气,似乎是刚才的运动消耗了太多力气,口中呼出白气,其中一部分化为水珠凝结在了他的围巾前。
那双紫色的眼睛不岔地瞪着谛听。
这就是玄离。
不知怎么,谛听突然想起了老君曾说过的一句话‘玄离是个很普通的人’。的确,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就像是个普通的家常青年,哪里有那个军队传说的样子。
可谛听站在他面前,见过那双警惕的紫色眼睛,像是蛰伏的野兽一般。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没错的,玄离应当是如此没错。他曾想过许多次玄离应该有的样子,大多都不太一样,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却总是相同的。
那个会违抗命令,哪怕玉碎赴死也要去拯救自己的朋友的人应当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于是他向青年伸出手去说:“我叫谛听,姑且算是你的接班人。鉴于我们都是照顾老君的受害者,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