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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Chapter Text

我师父总被人说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我算是得了个巧,因为天生愚钝被他教得多,他和我说的话也多。
说的最多的是‘你听懂了没有,没有就点头,不要装懂’,‘多练十遍,没练完不许吃饭’和‘妖精不吃饭又不会饿死,馋嘴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但我师父不喜欢跟人说话是真的,我曾经跟着他去过一次会馆开会,到场的执行者数十个,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他全程就说了三个字‘哦’,‘好’和‘不’。
我当师父的徒弟不过数十载,当初是在山里飞着的时候被人用网子抓了,电晕后装进笼子里带进城市,师父路过花鸟市场看到我,就把我买下来,带回了会馆。馆长问我要不要住在会馆,我说他救我一命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从此就跟着他了。
师父一眼也懒得看我,抬脚就要走。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反应力,扑上去就要抱住他的腿,被他直接用冰封住,在冰块里动弹不得。
馆长出来打圆场,让他把我放出来。我只能委屈地坐在原地哭诉我从小在森林里孤苦伶仃,无父无母还没有同伴,被人抓了都没同伴救我,要不是他来我肯定已经变成菜了。
师父抽着嘴角说人类抓鸟是为了养的不是为了做菜。
我说我不管你救了我我跟定你了。
师父看着我,蹲下来问我是什么系。
我说我也是冰系,但是什么都不会。
师父看着我,又看了眼馆长,摇了摇头。馆长叹了口气,说这事不能强求,孩子会馆里还有其他人也是冰系不如你换一个。
当时这件事可以说是没得商量,师父后来告诉我,他觉得我是个傻子,又没有天分,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徒弟。但那时候会馆来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木系妖精,抱着一束花经过了门口,看到了师父,笑着进来和他打招呼。他听了馆长的讲述,又看了看我,愣了一会儿,笑着问我:“你怎么还有翅膀?”
我当时年龄太小,化形之后手臂并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鸟类的翅膀,骨头也是中空随时可以飞起来。
我用翅膀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不太擅长这个……”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没事,挺可爱的,你找个师父,过两年你就没有耳——”
他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改口道:“就没有翅膀了。”
我看到师父在看他,刚才那副与他无关的表情全部收了起来,有点凝重。随后他离开了,师父改了口,说愿意收我为徒。
虽然当时我还小,但我也知道改变师父想法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木系妖精。我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木系妖精的名字,想着以后向他道谢。
据说后来,师父让会馆报了警,把那群抓我的人全部送进了监狱,但这件事是我从那个木系妖精嘴里听到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从那时开始跟着师父修炼,师父住在会馆里,一个普通的小房间,反正我没去过。我住在一个距离修炼场很近的地方,每天早上,师父都准时来敲我的门,但凡我敢赖床一秒,下一刻他就会踹开我房间的门,把我整个人冻在冰块里,只露一个头。寒冷刺骨的冰块直接接触我的肚皮,我只能大喊着师父我不敢了,然而他只会端坐在我房间的桌子上自顾自倒茶喝。
这样的惩罚会持续半个小时,等我冻到瑟瑟发抖了,师父才会放开我,让我换好衣服去修炼场。
修炼场是片空地,师父说自己不怎么会教学生,但信奉一条棍棒底下出高徒的道理。所以我每天上午的主课就是和师父在修炼场对打,说我努力从他的手底下一路翻滚闪避带瞬移地逃脱冰块攻击可能更加准确易懂。
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就去灵力充沛的地方聚灵,师父喜欢站在水池上,我试过一次,发现要把灵力薄薄地维持在脚下才能一直站在水面上,只站了十分钟我就扑通掉了下去,还是被师父从水里捞起来的。
这种聚灵的方法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太累了我根本做不到,就在师父聚灵的水池子边上坐着泡脚,被师父连着在头顶上用冰块敲了三个包。
晚饭之后也要聚灵,不过聚灵的地方换了,师父会带我去郊外灵力充沛的山上。他总是盘腿坐在高处的山崖上,看着远方。我怕黑,不敢离师父太远,就坐在他附近的石头上。
我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聚灵,他说他要看星星。
我心想我师父竟然是这么一个文艺的妖精完全看不出来,但我不敢贸然问出口,怕被冰块敲头。
师父坐了一会儿,转头问我:“你家在哪?坐在这里看得到吗?”
我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努力思考着,回答:“不知道,我不记得我家在哪。”
这话是假的,我当然记得我之前住的森林在哪里,可我也没有筑巢,不过是随便找根树枝就能睡觉的飞鸟,实在对家没有什么实感。
夜里的深山山顶没有想象中那么黑,没有树木遮挡的地方,月光能洒满一地,给所有东西镀上一层银光闪闪的膜。师父就坐在比我高一些的地方,长发和角都被月光融化一样,似乎随时要消失。
师父问我以后都要住在会馆吗?我说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会馆有吃有喝还不用担心会被抓不是挺好的吗?
等我说完我才反应过来,我问师父你以后是要离开会馆吗?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定,毕竟他也没地方去。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师父,你也没有家吗?”
“……以前是有的。”他回答,仰头看向月亮,苍白的肤色和月光融为一体,仿佛要化为光一样的粒子消散,“后来就没了。”
我觉得师父这么厉害,肯定也有着悲惨的过去,就跟人类那些小说话本里写的一样。我想了想,说:“师父你要是走的话,记得带上我,我跟你一起走。”
“你就不怕跟我走就没吃没喝,也不安全了?”
“师父你这么厉害,肯定不担心啊!”我回答。
师父没理我,不说话,也不训我,甚至也没有笑。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信我。
后来我跟会馆的若水姐姐八卦的时候意外得知,师父并不和我一样是孤身一人,他有同伴,一个就是木系妖精洛竹,另一个叫做天虎,我还没见过。还有两人不知道算不算是同伴,但也在龙游范围内活动。
我觉得肯定不算,要是同伴的话,我怎么十天半月也没见到一次。第二次见到木系妖精,也就是洛竹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半年后的事了。
我还是没能收起翅膀,但是想要去城市里玩,师父施个障眼法,带着我出门了。
我想去游乐园,师父不许,他带着我逛花鸟市场。我很不服气,花鸟市场有什么好逛的,哪有鸟比我可爱。然后我发现师父根本不是去看鸟的,他是去看花的。
说是去看花也不太准确,他是去看人的。
我抓着师父的袖子跟他穿过狗市,来到另一边的花市场,这里有许多小贩,但还有大量货车。师父看也不看旁边的东西,径直从路中间穿过去,直冲一辆货车而去。我从师父身后探出头来,看到了洛竹。他完全是一副普通人类的打扮,穿着围裙,卷起袖子,从货车工人手中接过成堆的花束,装在小三轮车上。
洛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准确地看到了师父和我的方向,招了招手喊道:“虚淮!等一下我卸完货跟你聊!”
师父就走到他身边,帮他接过花束,码在小车子里,还顺便拍掉了我去摸花束的手。洛竹很快就用花塞满了小三轮,和货车司机核对好账单之后,带着我们来到一边。他笑起来很温暖,说话平易近人,先是看向了我,摸了摸我的头,随后问师父:“你是不是不会教徒弟,这都半年了怎么还有翅膀。”
“小黑都四年了还有耳朵。”我师父冷笑一声,嘲讽道,“你怎么不去质问无限。”
我都看傻了,我完全不知道师父能露出冷漠和嫌弃以外的表情。他和洛竹说话虽然满怀嘲讽,但总归是带着笑意,像是朋友之间的拆台打趣一样,和会馆里那些关系好的妖精们一样。
“小黑耳朵多可爱,你——”洛竹说到一半突然看向我,解释道,“我不是说你翅膀不可爱,这是我和你师父之间的矛盾和你无关。”
“猫控,鸟就不行了?”师父嘲讽道。“你就是偏心小黑。”
“小黑那么可爱我凭什么不能偏心小黑。”洛竹开始无理取闹了。“不要岔开话题,你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我在一旁看着,趁师父不注意偷了朵花嚼了嚼,刚把花瓣塞进嘴里就被轻轻敲在了脑袋上。师父转身看着我,捏着我的脸让我把花吐出来。洛竹见状抓住了师父的手腕,让他松手,把我抱进怀里,揉了揉我的脸,心疼地看着我。
他抱怨道:“吃就吃嘛,我一会儿再变一朵,虚淮你不许欺负小孩儿。”
接着洛竹抱着我问:“你师父是不是经常打你啊?”
我看了眼师父,又看了眼洛竹,嚼着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师父似乎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花瓣咽了下去,差点噎到,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接着洛竹就着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和我师父争论了一个小时,我多吃了好几朵花。直到洛竹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才想起来什么的样子,跟我师父留了句‘下次我再跟你说’就匆忙骑着小三轮离开了。
我寻思我没有做错,师父看起来还挺开心的,只是看着洛竹离开的背影时稍微将上眼睑垂了下来。洛竹走之前送了我一束花给我吃,全被师父拿走了,他换了一顿肯德基给我。
师父真的看起来很开心,他难得摸了摸我的头,说:“做得好。”
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去花鸟市场的确不是去看鸟,也不是看花,是去见洛竹的。每个月都去,半年一次的频率会上前搭话。我不明白为什么,想见对方的话,对方就在龙游,直接去不好吗?
师父摇着头,说我不懂。
师父说:“当时是我做错了,我……我不能再靠近他了。”
我的确不懂,直到数十年后我才了解师父到底为什么这么说。
之后我们回到会馆,日复一日地修炼。我每天早上已经能在地上一顿翻滚跳跃避开师父的攻击,还能还过去一个冰块了,虽然打不中,但还算是进步,可喜可贺,我午饭的时候给自己多加了一勺蜂蜜。
我在龙游会馆修炼场见到了一个高挑的人,据说是叫谛听,和我师父面对面隔着大半个场地站着。我蹲在栏杆上看戏,没过一会儿,有两个人路过,也趴在栏杆上看戏。
师父和谛听你来我往地过招,场地上冰火相接,不容不让。
我旁边那个金发的矮个子男人笑着说:“虚淮这比当年又进步不少,可惜应该还是打不过哪吒。”
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不说话。
哪吒大人是有名的执行者,我听过天底下少有能打得过他的。我师父厉害是厉害,打不过的人还是挺多的,比如说小黑的师父无限,我师父就打不过他,别说跟他过招了,五招之内就要败下阵来还要被拆一条胳膊。
这是师父的黑历史,若水姐姐告诉我的。我询问师父之后意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谛听和师父过完招,那两人也离开了。
谛听说:“既然你不想呆在龙游,不如去灵溪。和我回蓝溪镇也行,虽然是老君的灵质空间,但老君也不至于欺负你一个小辈。”
师父摇了摇头,他说:“我还不想去。”
“有wifi能上网,冬暖夏凉,只有老君和我。凭你的实力,去看守斗帅宫也足够了。”谛听劝道。
“麻烦。”师父毫不客气地回答,“老君那些誓言录和我无关,我才不想和你分担。”
谛听嘁了一声,似乎是劝诱失败。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再来吧。”
谛听也走了。师父站在修炼场上看着天空,随后挥了挥手,我连忙变成了鸟飞到他的肩膀上去落着。
“今天请你去漫展。”师父说,“翅膀可以露出来,没关系。”
至于天虎,我是在清明节的时候见到他的。他没有化成人形,还是老虎的样子,带着斗笠风尘仆仆,不知道从哪里来。
师父带着我去了城里的公园。那里叫做风息公园,是废弃的建筑被参天巨木包裹着,我听若水姐姐讲过,这是一个叫做风息的木系妖精留下的。天虎和我们一起从会馆出发,到公园时见到了洛竹,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妖精,也是木系。
我们来到风息公园里,坐观光电梯到了树木的最顶部。他们越不可攀爬不可翻越的警示牌,来到更高的一层人类几乎无法踏足的地方。我们围坐成一圈,师父的对面就是洛竹,师父在看他,可他在看别处。
洛竹和花妖带了些椰汁分给大家。天虎拿起了自己的酒壶。我好奇地看着天虎,天虎将酒壶送到我面前,被洛竹和虚淮同时拒绝:“这个不行。”
察觉到对方同时说出这句话,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别开眼睛,没继续说下去。师父的椰汁是自己冰过的,我拿着自己的饮料也有样学样的冰了一下,一口喝下去,差点吐出来。清明节还不是很热,我也不懂师父为什么要这大冷天冰饮料。
天虎看到了,摸了摸我的饮料罐,将它恢复了常温。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不说话,除了喝饮料就是吃天虎带来的零食。天虎比我师父还少话。师父也不想多聊,只有洛竹能够多说两句,除了花妖能多接两句,其他人总是沉默着。
我们坐了不久,两三个小时?便各自离去了。
洛竹和花妖先离开的,我蹲在师父的头顶,看到他在看洛竹。
我问:“师父你不想和洛竹多聊聊吗?”
师父轻轻摇了摇头,他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天虎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也离开了。
我们回到了会馆。
距离我成为师父的徒弟第三十个年头,我终于把翅膀收起来了。但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师父手底下给修炼场擦地板的小鸟了,不至于平起平坐,我只能在保证自己避开攻击的同时,巧妙地还过去几招。要是运气好,也能沾到师父的衣角。
那年我见到了一个白发的男人,一头长发,黑色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个连帽衫。一双碧绿的眼睛,头顶还有一对猫耳朵。
“……黑哥,您耳朵还在呢?”我忍不住说。
“你懂什么,这叫萌点。你失去翅膀之后是不是就失去宠爱了啊。”小黑露出笑容来,转身看着我。
我心说我都没得到过宠爱。但他身旁的那个蓝色长发的男人也转过身来打量着我,点了点头。
“教得好。”他评价道。
“你当时养了我那么多年都没教我读书写字,别在这里大放厥词。”小黑不满地冲男人呲牙。
“你吃醋了。”男人笑道。
“别乱用词。”
师父在旁边看着他们,洛竹也来了。小黑比洛竹高,弯下腰抱了抱洛竹,在他耳边蹭了蹭。洛竹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他可爱。
我大概懂了我从小到大到底缺了什么宠爱。
洛竹和小黑聊了一会儿天,小黑和他的师父就要去出任务了。屋里只剩下我,师父和洛竹三个人,却安静得要死,连洛竹都说不出来话。
师父在看着他,平静地,但一句话也没说。洛竹也看着师父,稍皱着眉头,咬着嘴唇,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在中间瞟着他们俩,一声也不敢吭。
最终,洛竹也只是低下头,低声说了句‘我走了’就转身离开了。我师父也终究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洛竹听到了没有。
洛竹踏出了门框,我看了眼师父,看到他垂着眼睛,低头站着,虽然还站在那里,但下一秒就会消失的样子。
当晚,我又和师父去爬山了。师父没有飞,走在山路上,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我跟在师父身后走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我怕黑,抓住他的袖子。
我担心他马上就要消失了。
我们爬到山顶,师父坐在常坐的那块地方,招呼我一起过去,和他并肩坐着。
那次我第一看到我师父笑了,不是很开心,但有些释然,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放弃了什么。
他伸出手,说:“你看这个。”
一瞬间,他掌心灵力迸发,像是鞭炮一样炸裂开,然而无数灵力碎片飞溅到空中,又缓缓下落。许多冰晶一样的雪花缓慢落着,被师父吹动,向崖下落去。
“这叫雪花飘,洛竹起的名字,他喜欢这个。”师父笑着说,“你以后可以变给他看,他会开心的。”
“师父……你别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拽着他衣角,“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跟洛竹吵架了,那我去帮你和好……我们还能像以前——”
“回不到以前了。”师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傻孩子。”
“这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也没法后悔。”他说,将衣袖从我手中抽走,“我去蓝溪镇了,世外桃源,等你修炼到能打赢我再来找我。”
我抬起头看他,他果然和月色相融,我伸出手去抓住他只能握住一束月光,手中空空,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会馆的,总归是大哭了一场,连馆长都招来了。洛竹也连夜回到会馆,我们联系到了谛听,却没有得到师父去蓝溪镇的消息。师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谁也找不到他,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又过了十年,我的权限足够高到调取会馆的资料,我才知道当年师父,洛竹,天虎,还有风息到底做了什么,而小黑和无限以及整个龙游经历了什么。
我站在洛竹的花店门口,看着他在里面忙碌,推不开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洛竹推开了门,他抱着花出来,见到了我,一瞬间露出了欣喜和惊讶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
我终于懂了,哪怕是师父那样厉害的人,也无法做到像是以前一样。斗转星移,物是人是,情却非。
师父走了,一切却如常,只有我时常挂念他,但也不会去寻找他了。
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我接了个出海的任务,坐着船跨越海洋,路过一个岛屿时,突然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我跑到一侧船舷,拼命想要去看,被几个保安死死按住怕我跳海。
几只海鸟从我耳边飞过,衔了几块冰块,吧唧砸在了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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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夏夜,洛竹走在路上,身边跟着紫罗兰,正和他聊着花店附近一家夜市的烤串。洛竹往兜里塞着钥匙,一晃神,钥匙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正赶上紫罗兰喊他抬头。
他一抬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之间,电线扯起蛛网一般的阴影,紫罗兰弯腰笑着看着他,而她的身后是龙游的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光明亮且近,仿佛要从天幕上带着流水一样的银光坠下来。
他见过这景色的。
很久之前,久到他根本不记得,同样的天空,被枝桠树叶遮住,星光只能从叶片间的缝隙漏进来,落在自己的眼睛里,洒在那个人的头发上。
“虚淮……”他的眼前出现了曾见过的场景,蓝色长发的人坐在高处看他,一低头,冰蓝色的青丝如瀑如泉,落在他手里,落在他脸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处,一如既往地向自己投来温柔的视线,星光没有落进去,只能印出洛竹的影子。那目光太过令人怀念,他忍不住喊出了声。
而下一秒面前的人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洛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的是紫罗兰。他脸颊有些发烫,夜风吹过来,把脸上的热气带走了一些。他匆忙和紫罗兰道歉,将钥匙揣进兜里,继续向前走。
踏了两步,脚下没什么实感,和心一样,疯狂地跳着,不肯平静,不肯落下来。
他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连风也灌不进来。
“……竹……洛竹……洛竹!”和声音一起进入耳朵的是肩膀上的拍击声,紫罗兰拽住了他,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喊醒。她皱着眉头,抱怨道,“你怎么这么魂不守舍的,要是想见虚淮的话去见他就好了,他不就在会馆吗?十分钟的路程。”
洛竹努力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不去了,你不是要去吃烧烤吗?我们走吧。”
紫罗兰依旧疑惑,但还是没有强迫洛竹,带他去吃烧烤,随后两人在路口分别。
距离洛竹离开冰云城已经过了两年,虚淮也已经出来了,成为了会馆一名普通的执行者。洛竹离开冰云城后就在紫罗兰的花店上班,他单独住着一间小公寓,只有他一个人,屋子里养了几盆花。紫罗兰去过几次,说他屋子里没有人气,让洛竹养只猫或者养条狗。洛竹总是点头笑着,却从没有实践过。
紫罗兰一开始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有一天她见到了。
那天花店刚开门,她和洛竹把花架搬到门口,忙碌间,有个抱个婴儿的女人步伐不稳向他们走了过来。洛竹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就把孩子向他怀里一塞,随后一头倒在了地上。
紫罗兰见状把东西放在地上,一边招呼着洛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把摔倒在地的女人抱起来,放在了路边的长凳上,拍着她的肩膀呼喊她。她发现女人还活着,心跳呼吸也正常,救护车还没来,她转过头去想要询问洛竹,就见到了一个僵硬地站在原地的人。
洛竹几乎不能说是在抱着孩子,他只是僵硬地抬起手臂,托住婴儿,手指发直,什么都握不住。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双眼睁大,口角绷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见到了可怕的东西,眼神发虚。
紫罗兰连忙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着急得紧:“洛竹!洛竹你怎么了!”
最终紫罗兰还是自己打了电话,洛竹被她赶回了店里,坐在角落里缓和心情。
她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走之前顺便联系了会馆让他们来照顾下洛竹。昏倒的女人似乎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向紫罗兰道谢之后偿还了自己的医药费,离开了。
紫罗兰把花店关了,回到会馆。馆长他们安排着给洛竹做了次检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心灵系妖精也说洛竹的精神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惊吓过度。
她不明白洛竹怎么会被一个婴儿吓成那样,但她也不好问。洛竹没有和她回花店,在会馆临时客房里呆着。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脱掉鞋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洛竹的确在害怕,但怕得不是小孩,是自己。他抱不住孩子,那孩子接触到自己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之前的事,他觉得自己手中的并不是人类的小孩子,而是一具冰凉的小黑的尸体,一头白发,圆润可爱的脸僵硬着,再也不会动了。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无数次在梦中惊醒,他总觉得是自己杀掉了小黑,哪怕见过了活蹦乱跳的小黑也没有用。不管是猫,狗,还是人类的小孩,他接触不了温暖的东西。
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又会害死可爱的人。自己的手冰凉,滑腻的令人作呕的鲜血从他的指尖滑落下去,滴在地上。
他抱着自己在墙角发抖,然而门被敲响了。洛竹这才被从自己的梦魇中拽出来,他察觉到自己的种子正在离自己不远的点,就在门口,是虚淮。
洛竹疑惑,但还是去开了门,虚淮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问他:“你怎么来会馆了?”
“就是来住一晚上,”他勉强笑着,想要将那些事全部隐藏起来。他不能把这些压力转移给虚淮,造成他的痛苦。
虚淮看着洛竹,突然伸出手去把洛竹一直藏在身后的手腕拽出来。洛竹本能地甩开他,后退了几步,露出自己也不想让虚淮见到的警惕表情。
被洛竹甩开了手,虚淮没有动,只是继续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我过两天去灵溪,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什么吧……”洛竹看对方不在意,松了口气,心脏刺痛起来,责怪自己反应过激。“我没什么想要的。”
“我有。”虚淮说,接着他踏进来,直冲洛竹走过去。
洛竹被他逼着接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只能仰头看着虚淮。虚淮看着他,向他伸手说:“把手给我。”
洛竹仰着头,犹豫着,但基于刚才甩开虚淮的愧疚还是将手伸了出去。虚淮抓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指间的缝隙,扣住拉起来。冰蓝色的头发如同水一般垂落在虚淮的手背上。
只那一瞬间,洛竹突然觉得手上的触感变了,虚淮的手比自己还要冰凉,但那长发宛若清泉,从虚淮的手背流到他的指间,掌心里,将滑腻的血液感觉带走。手指尖,掌心都是冰凉的,但意外地干爽。
洛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或是放松的笑容,虚淮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可以来找我。”
而他听到这句话,觉得刚刚放松的心脏又缩紧了。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开。他只能摇了摇头。
虚淮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弯腰看着他,不靠近,不远离。那长发刚刚好垂在他们的手上,让洛竹有些舒心。
他们就这么呆了一夜,到最后虚淮坐在了床上,两人面对着面,手却不松开。虚淮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移开眼睛。
他们两人都没提过这夜的事,之后洛竹离开了会馆,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了,一切照旧。
洛竹每个月都去花鸟市场进货,那天会有一辆从外地来的装着本地稀有花卉的车,他骑着自己买的小三轮去托东西。他的种子感应范围是三十里,他能感觉到虚淮就在自己周围,却从来没靠近过。
再之后,洛竹去会馆送花,见到虚淮和馆长正在商量事情,旁边还有一个小妖精,是一只蓝色的鸟雀,手臂不是人臂而是鸟的翅膀。他走进去,听完前因后果,看着一旁矮小的孩子。他迟疑着,但还是伸手摸了摸他。
那孩子是温暖的,久违的,难得的温暖,温度相较普通人甚至有点烫。他想自己应当是笑了的,被虚淮看在眼里,第二天他就听说虚淮收了那个年轻的冰系小鸟当了徒弟。
他想象不出来虚淮要怎么给人当师父,偷偷去会馆看了一次,看到虚淮在修炼场上把小孩子打得四处逃窜,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捂着自己的嘴溜走了。
虚淮和他记忆中的虚淮没什么差别,还是那样子。他察觉到了,又觉得安心。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忙,紫罗兰说有他的一部分功劳,洛竹只能笑笑不接话。他学着像普通人类一样工作生活,每日辗转于家和花店之间,有几个经常来店里买花的人他已经眼熟了,叫得出来名字,还知道她们在哪里上班。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这天他在花鸟市场进货,正忙活着,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脑袋,他才突然察觉到虚淮身上的种子离他不过二十米的距离,而他什么都没察觉。
虚淮来了,还带着那个小孩子,在虚淮身后探头探脑的。
就像……就像是从风息身后探头观察他的小黑猫一样。
他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咬了下舌头,将这些想法驱散。洛竹将花朵搬上车子,将车停在一边和虚淮说话,他察觉到那孩子想吃一朵,他本想变一朵给他,但没想到小孩子已经自己偷偷啃了一口。
虚淮捏住了小孩子的脸,让他把花吐出来,洛竹连忙拦下来,纵容小孩子啃花。
“你别总是惯着小孩。”虚淮抱怨道,“你看看小黑,每次和你玩都鸡飞狗跳的。”
“那叫放纵孩子的天性,虚淮你多看看教育频道。”洛竹毫不示弱,跟他争论着。
“有你这么放纵的吗,你也不怕无限找你麻烦。”
“无限比我还过分呢。”
“你也知道自己过分?”
洛竹跟他说着没营养的话,嘴角笑着。他能摸到那只温暖的蓝色翠鸟的头,非常意外,这是他很久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虚淮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住在外面?那你要不要回会馆?反正你也喜欢小孩,我出任务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着他。”
洛竹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摇了摇头。他说:“花店太忙了,我回会馆的话,紫罗兰忙不过来。”
“再说你刚刚还嫌弃我溺爱小孩,现在要我干活就知道求我了?”他马上转移话题。“要我看孩子我可是要工资的。”
虚淮马上接过了他的话头,嘲讽了几句。
他还想说,可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催他回去。他没办法,只能寄托于下次再聊,送了一束花给小孩子。
后来洛竹问过小孩子花好不好吃,但他告诉洛竹,这束花被虚淮拿走了。
因为虚淮还了小孩一顿肯德基,洛竹就没有理由兴师问罪。
也因此,那句下次再聊,就过去了很久,再也没有兑现。
有次,他回到会馆,得知虚淮出去执行任务了,他逛了一圈,看到在水池边泡脚发呆的小孩子。洛竹坐到他身边去和他一起泡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却没有摸到那股熟悉的温度。
他有些惊讶,但那孩子解释说自己是冰系,体温比平常人低。
洛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小孩子,将手握紧成拳。
属性是无法轻易变更的,自己第一眼见到这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冰系了,之后他也摸过,怎么可能会记错呢?那是他难得能摸到的温暖的体温。
“师父比我还冷,”那孩子看着天空说,“可能他呆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显得我很暖和。”
洛竹离开会馆之前去了虚淮的房间,他见到一尘不染,但除了被褥以外什么也没有的,毫无人住过的感觉的房间里,一束花被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那些花是洛竹的灵力凝聚而成,不会凋谢,不会枯萎。
但花瓶里还装着水,像担心花会凋谢,会枯萎一样,将花枝浸泡着。
洛竹站在虚淮的房间里,沉默着,伸出手去,将手指轻轻点在花瓣上,注入新的灵力,希望它们能开得再久一点。
能再久一点地代替不能陪伴虚淮的自己,呆在虚淮身边。
他已经能够将花店所在一条街的店铺背清楚,记得每一个老板的名字,和他家里人的情况,存着所有人的电话号码。经常来买花的那些人有的已经成家,有的离开了龙游,他总是记得对方的喜好,哪怕是好久不见也能认出声音来。
紫罗兰说没想到洛竹真的能这么顺利的融入人类生活,现在除了会使用灵力之外完全就像是人类一样。
可洛竹也很少使用灵力了,他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他也只是趁着虚淮出任务的时候回到会馆,给虚淮桌上的花续上一点灵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再见过虚淮,而抚摸那孩子的时候,也不像是之前一样的温暖。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也觉得是自己活该。
曾经以为自己能从噩梦中逃走了,能摸到温暖的孩子。但到头来不过是须臾梦一场。
小黑长大了,那孩子也长大了,能够收起自己的翅膀,变为完整的人形样子。
可他还是一样,那双手依旧是冰凉的,总是带着血腥味和黏腻的触感,几十年来只有那黄粱梦一般的时候才有缓解过。他摸了摸小黑,只能触到柔软的头发和耳朵,摸不到年轻孩子的温度。
他不敢再碰了。
虚淮就在他一旁看着他,平静地等待着。但他不敢去看虚淮。
数十年于妖精来说也许不过弹指,虚淮不曾改变过,就像是更早之前,自己曾见过的,星空之下那双温柔而平静的眼睛,泉水一样流过自己手心的头发。而他呢?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能伸出手去笑嘻嘻地接住他头发的洛竹了。
他要走了。
他走之前去了虚淮的房间,伸出手去,颤抖着不熟练的,将花束的法术解除,那束生长了数十年的花朵猛地崩散,化为灰烬,落在花瓶中,浮在水上,掉在桌上,被风吹走了。
他走了,回到了花店里,抓住了紫罗兰的手,却只能流下眼泪来。
他再也摸不到那样温暖的东西了。
如同星光织布般柔软,山泉一样冰凉的,却温暖的,那双手。
他碰不到,没有资格再靠近,自然也不能再用那几乎要被扯断的丝线继续牵着两个人了。
他放手了。

“师父啊。”
“说。”
“你干嘛要来山顶看星星?会馆不能看吗?”
“我愿意。”
“哦……”
“……你见过火做的花吗?”
“呃……烟花?痛!没有没有!您说!”
“我见过。”
“……哦……有点别的细节吗?我觉得您在跟我炫耀。”
“很漂亮。”
那是虚淮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星空之下,他低下头,看着一双火焰颜色的眼睛里印着星光和自己,满眼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