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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Chapter Text

“我喜欢老师,”那是春天的时候,紫藤花坠满了整个走廊,花香很淡,倒是蜜蜂更加扰人一些。洛竹和自己的学生并肩走过那里的时候,对方突然这么说着。
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是春天的错觉,是莺鸟啼叫,是蜂与蝶舞,是暖意拂过人心。可对方不向前走了,定定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却一本正经的。
他重复道:“我喜欢老师,我喜欢洛竹。”
“诶?”洛竹有些震惊,同时也慌张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在说什么啊,虚淮!”
那个比自己矮小一些的学生却比他平静许多,只看着他,为他再重复一遍。他说:“我说我喜欢你,洛竹老师。我想和你在一起。”
洛竹连连摆手,红着脸,却组织不起语言。他正努力挪动舌头想要说话,上课铃声却响了。虚淮瞥向教学楼的方向,说:“今天放学之后,我去办公室找你。”
说完也不等洛竹回复,他就跑走了。
洛竹蹲在紫藤花的走廊里,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只觉得里面一堆东西搅在一起让他头痛。
等他醒悟过来自己蹲在这里太显眼后,连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洛竹是龙游高中教生物的老师,为人和善,讲课也通俗易懂,在学生里相当受欢迎,他也不是没被学生告白过,可那都是女学生,他也都好好一一拒绝了。
被男学生告白这可是第一次。
虚淮是他的学生之一,但比普通的学生稍微亲近一点。简单来说,他们住在一起。但这么说也有点引人误会的嫌疑,准确来说他们是室友,不过总共有四个人都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洛竹还是个刚刚上班的小年轻,工资不高,只好在外面与人合租。他的同事有个物理老师叫做风息的,带着他的表弟天虎也租了这间屋子。接着就是一个叫做虚淮的学生,据说是不想住校,因此在外面找了个合租的房子。
他们四人就此结缘,从高一开始,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风息教重点班,弟弟天虎才上初中,算到最后,洛竹竟然和虚淮作息差不多。不过他要更加清闲一点,晚自习都被主课老师抢了,他总是在七点多就能够下班回家。然而高中生放学是晚上十点,他们租住的公寓距离学校有一段很长很黑的巷子,为了保护这个长得有点柔弱的乖学生,洛竹总是在办公室备课到虚淮放学,再和他一起回去。
虚淮的确是乖学生,尽管高一的时候不是他班上的,但听风息说是个很优秀的人,比起那帮一有机会就把班里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兔崽子,虚淮坐在其中安静学习看书的样子,就像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样纯洁,没有被小兔崽子们污染。
办公室里同班的语文老师无限说圣母玛利亚是这么用的吗你有点艺术修养。
龙游高中每次大考都会表彰前一百名的同学,虚淮也不是年级第一,但那一百名里前前后后总有他的名字。洛竹每次都趴在栏杆上听,等念到虚淮的名字才回到办公室里坐着。
虚淮不太愿意说话,哪怕是跟洛竹一起回家话也很少,说的最多的是‘谢谢’和‘老师’两个词。这些事情都是洛竹从风息和无限的嘴里听说来的。
他本以为这样一个乖学生,可能是书呆子的类型,但后来高一运动会,他看到对方轻巧地越过两米高的跳杆,蓝白色校服和对方扎起来的蓝色马尾混在一起,就像是一只浅蓝色的飞鸟。
那次运动会,老师们也有项目,是和学生组合的两人三足,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女学生不可以和男老师一组。和风息关系好的男生很多,无限也随手抓了一个学生来,洛竹就有些尴尬了,和他关系好的女生居多,哪怕是明令禁止女学生和男老师一组,也有一群女孩子围着他,即便是有人想要过来帮他解围,也没有办法靠近。
比赛快要开始了,洛竹还是没有队友。这时候虚淮刚刚休息结束回来,将袖子撸到手肘之上,露出一段纤细又白皙,根本不亚于同班女生的手臂。他的马尾还没有解,一手拿着矿泉水瓶,一手的手指搭在瓶盖上。他本来只是来看比赛的,但是洛竹在环视周围,看到虚淮站在那里时,就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大喊着虚淮的名字让他过来。
虚淮不明所以,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走过去。洛竹勾住了他的肩膀,小声说:“帮我一个忙,结束了请你吃饭。”
虚淮被勾住了脖子,想躲没躲开,只能点头同意了对方的条件。
两人三足本身就是娱乐性的项目,围观的人根本不想看大家健步如飞,只想看比赛的人扭来扭去倒在一起。但这项目本身也没有什么难度,虚淮看有人将他们俩的脚绑在一起后,低声对洛竹说了一句:“先迈中间的脚。”
洛竹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起,风息和自己的学生配合良好,冲在最前面。无限则是仗着自己身高力壮,几乎是把瘦小的学生直接提了起来一起向前走。虚淮和洛竹落在最后面,平静地像是散步。
听到旁边的起哄声,虚淮问:“老师我们不走快点吗?”
“反正赢不了风息啦,走太快你摔伤就不好了,风息肯定要杀了我的。”洛竹笑道,毫不在意旁边人的起哄,他比虚淮高一些,为了平稳干脆搭住了对方的肩膀,“做人啊,要谨记两件事。第一,不要和风息较劲,第二,也不要和无限较劲。”
虚淮看了他一眼,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带了点不明所以的意思。他突然伸手将洛竹架起来,低声说了句:“老师,你抓稳了。”
随后他就把洛竹扛了起来开始向前奔跑。洛竹觉得自己虽然不至于脚不沾地,但的确是被拖着向前走的。他想不通,虚淮看起来那么一个瘦小的身板,手腕也细,怎么能力气大到直接把他扛起来跑。
当然,虚淮中途把他扛起来跑也没能改变结果,风息组取得了第一名,无限紧跟其后仅差一步。洛竹他们落后了十米,但还好有其他老师垫底。等到了终点,洛竹被放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虚淮蹲下来将绑住两人脚踝的红布解下来丢在一边,从一旁的后勤人员手里接过了一瓶新的矿泉水。
他一边小口咽着水,一边看着发愣的洛竹。等洛竹逐渐缓过神来,他才问:“老师,你说请我吃饭,还算数吗?”
当然是算数的,洛竹原本想带他去食堂,可是刚刚看到他被扛着走的人太多了,他脸上挂不住,带着虚淮回到办公室说点外卖。无限结束了运动项目也回到了办公室身旁还跟着住在他们家的一个小学生——名字叫小黑,长得可爱又乖巧,洛竹见过几次,很喜欢他。
天虎也放学了,来到风息的办公室等他下班。几个人一合计,点了两个全家桶。
点外卖这种事,校长曾经叮嘱过各位老师,说要克制,不要被学生看到了,不然就会效仿成风。因此他们做贼一样的告诉外卖小哥到学校的角落里去,洛竹和虚淮去取外卖。
外卖小哥把两个全家桶的桶从栅栏上扔过来,洛竹跑着接了一个抱在怀里,随后又去接住了另一个。虚淮从栅栏的缝隙里接过了两大袋食物,放在了洛竹抱着的两个桶里。
“虚淮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不喜欢全家桶吗?”洛竹在他将食物塞进桶里的时候问道,他们两人面对面,都低着头。
虚淮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我想吃点别的。”
“那这次不算,我下次再请你吃别的。”洛竹说,“有什么喜欢吃的可以告诉我,我去找做得好吃的馆子。”
虚淮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看着洛竹,发现对方没有对自己的话有任何反应,只是接受了,随后提出了补偿。
“好。”虚淮说。
这时的洛竹老师根本不知道虚淮是在意比赛没有获胜的事,他还不知道未来的自己的学生冷淡的表情下面藏着一颗好胜的心。而虚淮惊讶的也是洛竹的回答,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其他人若是遇到他这样的,肯定要抱怨一句‘你怎么不早说’或是‘你怎么这么麻烦’之类的。只有洛竹毫无埋怨地包容了他。
从那次开始,虚淮就开始亲近他了。洛竹发现对方并不是不喜欢说话,相反,话还挺多,尤其是在嘲讽人的方面天赋异禀。他对老师也是毫不客气,虽然在嘲讽的时候会加上敬语,气人的程度不减反增。
到了高二,洛竹和无限、风息就开始教同一个班,也是这时,虚淮的成绩开始下滑。他的其他科目都还好,就是洛竹教的生物,成绩低到异常的程度。要不是对方每天和自己和平相处,洛竹都怀疑他和自己有深仇大恨。
但哪怕是生物成绩很差的时候,虚淮也没有掉出前一百名。洛竹拿着虚淮的成绩单,在办公室头痛。风息端着茶杯从他身边经过,看洛竹愁眉苦脸的,就坐下来和对方一起分析虚淮的成绩单,还从几百张试卷中翻出了虚淮的生物卷子。
卷子上的字迹整整齐齐,没有乱涂乱画,也没有空白的地方,但就是没几个对的。洛竹挠着后脑勺,发出了头痛的声音。无限看到他们这么纠结,也坐了下来和他们一起看。
研究到最后,三个人都开始思考洛竹到底是不是哪里得罪虚淮了。思来想去,他们让洛竹把虚淮找过来谈谈。风息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报纸假装喝水。无限拿着手机,假装在和自己家的小学生聊天。
虚淮进了办公室,瞥了一眼其他两人,走到洛竹的桌边,轻轻喊了一声:“老师。”
“嗯?坐。”洛竹给他拖了张椅子来,放在自己身边,拿起了虚淮的试卷,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喊你来是做什么。”
“因为我考得太差了。”虚淮平静地回答,不卑不亢,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
“其实还好……”洛竹在心里揣摩自己将要说的话,“比我们班那些根本不学习的要好很多了,但是比起你其他的成绩……就很拉你的总成绩,要是你的生物能考满分,说不定能拿到年级第一呢。”
虚淮看着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上课哪里没有听懂,要不我再给你讲讲。”洛竹扛不住这个沉默,手伸向了一旁的书本,准备现场开始讲课。
“洛竹老师,”然而虚淮打断了他,他伸手把自己的试卷拿起来,问,“老师你能给我一份答案吗?我自己回去看。”
洛竹只能点头说好,给了他一份答案把他放走了。风息用手指折下报纸,总结道:“我觉得他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我倒是觉得你还是哪里惹到他了。”无限将手机从自己眼前移走,“你好好回想一下。”
洛竹真的想不起来。那天风息上晚自习,他照例备课到十点钟,随后在教学楼下面等着虚淮一起回去。虚淮若无其事,不打算和洛竹讨论今天白天的事。他们两人并肩走出校门,随后拐向一旁的小巷。巷子里很暗,刚下过雨,脚踩在水洼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墙壁之间有些可怕。
洛竹忍不住向虚淮靠近了一点。虚淮一顿,伸出手抓住了洛竹的手腕。洛竹吓了一跳,发现是虚淮后松了一口气,任由他抓着。
“虚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走在黑暗中,洛竹忍不住想要说话打破过分的寂静。
“没有。”虚淮迅速回答。
“那你是有喜欢的女生了吗?”洛竹回忆着高中生经常会出现的问题,“有也没关系,偷偷告诉我,我不会告诉风息的。”
“……没有。”虚淮的声音平添了一分无奈。
“那我讲课是真的很差吗,看你的卷子我觉得你完全没有听懂。”洛竹叹了口气,“我太菜了。”
“……这倒是真的。”虚淮毫不客气,一刀直戳洛竹的心窝,他的声音平淡,甚至带了点嘲讽的笑意,他说,“讲课乱七八糟的,没有条理,还喜欢讲些没用的东西。”
“诶,有这么差吗?我还以为大家都很喜欢的,像是什么课外拓展之类的。”
“他们只喜欢你的课外拓展。”虚淮停顿了一下,“我对你的课外拓展也不是很感兴趣。”
“哪些花哪些草是可以吃的怎么吃,这些可都是很有用的。”洛竹感叹道,“那个实验组对照组的题目你也没有写对,那个也没讲好吗?”
“……对。”
洛竹大大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了一会儿,等到走出巷子,来到有灯的楼梯道里时又振作起来。他说:“好,我懂了,我知道要怎么办了。”
虚淮是不相信他的。
第二天,他们回家之后洛竹不知道倒腾了什么,等虚淮洗完澡出来,向他展示了自己亲手制作的生态箱和实验组。
他找了个水箱,放了土壤苔藓,还用石头和沙子堆了一个小沙滩和水池,里面放了只小乌龟。
另一个箱子里并排放着三个盒子,每个盒子底部铺着卫生纸,上面还撒了十几颗绿豆。
虚淮看了看这堆东西,又看了看洛竹,露出了看弱智的鄙夷表情。
“你只是想养乌龟吧,这到底是哪里生态箱了。”虚淮毫不留情道。“你还在家里养绿豆,等他们发芽了估计就被风息割掉炒菜了。”
“这是为了虚淮同学学好生物制作的,”洛竹把这堆东西放在了虚淮手里,一副要甩锅的样子,“乌龟的饲料在这里,一周喂一次就可以了。绿豆记得要浇水,这三组绿豆分别是加了普通的水,加了盐水和加了生长素的水,我都标好了,水也灌好了。虚淮同学任重而道远。”
虚淮接着这堆东西,想着自己现在一松手估计就全都砸在地上了,洛竹跑得太快,没办法还给他。他只好把生态箱和绿豆带回了自己房间,放在了窗台上,让他们可以晒到太阳。
洛竹讲课的确一般,但虚淮根本不在乎,他哪怕拿着书本自学都不至于考这么点分,但他就是想。在填空题上写些乱七八糟的对不上空的答案,全都是学生容易错的地方,他收卷子的时候常看到别人这么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操的什么心,可是看着洛竹那副乐天派又傻头傻脑的样子,他比起自己的成绩,更担心对方哪天就因为这种事被辞退了。
自那天之后,洛竹就再也没有提前下班过了,他总是在办公室里忙着备课,改卷子,还要抽空看别人的教学视频有样学样。虚淮有时候放学了在教学楼下面没有见到人,就要跑回楼上的办公室里,总能看到明晃晃的灯光下,洛竹和其他老师一样伏在桌案上。
可他看到那副样子,又觉得有些恼火,却不明白自己在暗自恼怒什么。
洛竹被路过的无限撞了下手肘,才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等他的虚淮。他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一卷,全都塞进包里,慌张冲出门,跟虚淮道歉。
虚淮不说话,转过身跟洛竹向外走。
班里其他同学的成绩都在渐渐提升,就虚淮,雷打不动那点分。洛竹时隔几个月又开始头痛起来。他确信自己肯定是得罪对方了,可这个年龄段的小男生,尤其是像虚淮这样的最难搞,他不怕老师,头脑也聪明,只要他不说,洛竹根本猜不到。
他展开虚淮的试卷,发现对方就写对了两道题,一道生物圈,一道对照实验。他思考着,想起了那个喂了几个月跟没吃东西一样长都不长的乌龟,和长势太好昨晚被风息一刀切了炒成夜宵的绿豆芽。
他咋咋嘴,突然想起来什么,算了算日子,明天就放月假。他连忙坐起来,开始翻本市的旅游攻略。说来也奇怪,他来到这个城市这么久,平时除了工作也没去哪里玩过,更不知道本地有没有特产小吃。
回忆着虚淮平时在食堂打饭的喜好,他从旅游攻略上随手抄下来几个名字。隔壁的无限看到他在找餐馆,看了看他的笔记,从里面划掉了两个。
“这俩不好吃,真的。”无限诚恳地说,“我点过他们家的外卖,小黑吃了一口就吐了。”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洛竹兴奋地勾着虚淮的脖子上说:“虚淮同学,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顿饭是吗?”
“对啊,都欠了一年了,您可算想起来了。”虚淮说,他在黑暗中稍微勾起嘴角,看向洛竹的脸,“我以为您打算赖账呢。”
“哎呀,你可以提醒我嘛。”洛竹摆了摆手,“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老师已经把钱取好了,明天放假我们去下馆子。”
“嗯……”虚淮还真的发出了认真思考的声音,他一直想到公寓楼下,才问,“我想去吃火锅,就我们俩,行吗?”
“好!”
那时,洛竹走在前面,借着楼道里的灯光看到虚淮笑了,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有些稀奇,但没有作声,扑上去没大没小的把对方的脸揉了一通。
不过那次吃火锅的结局就没有洛竹想得那么完美。
“全红锅。”虚淮看也不看菜单,对着服务生说。
“这个……我觉得我们……”
“只有弱者才吃清汤锅,你是弱者吗?”
“……草!”
最后是以洛竹把冰冻的果汁全部喝掉,连虚淮的杯子都抢了过来解辣为结尾。
从那以后虚淮的成绩就慢慢有了起色,每次考试的生物成绩都在平稳上升。洛竹开心地在公寓里把他抱起来转圈,说自己良苦用心可算有了回报。
所以,洛竹根本没想到,自己和虚淮如此深厚的师生革命友谊,怎么会变成这样。他趴在办公室里头痛,无限看到他这样,丢了板止痛片给他,洛竹道了声谢。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上课,无限今天已经没有课了,一边打电话叮嘱小黑放学路上小心点,一边在自己的另一个手机上点外卖。
“无限,”洛竹想不出来了,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决定向无限求助,“你觉得虚淮人怎么样?”
“?成绩挺好的。”无限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口答道,“看着不捣乱,也是个喜欢蹦跶的兔崽子,心里蔫儿坏。但他不给我找事,我才懒得管他。”
“唔……”洛竹觉得自己都要把自己揪秃了,“那……要是虚淮早恋了……”
“早恋?”无限喝了一口茶,思考了一圈,没想到什么合适的人选和任何蛛丝马迹,他随口调侃道,“他能和谁早恋,在班里谁都不理,照我看,这整个学校他最喜欢你。”
洛竹发出了被枪击中的声音,噗呲一声倒在了桌上。
无限转头看向他,观察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真——”
“没有!”洛竹连忙打断了他,防止他补完真相。
但所谓欲盖弥彰就是如此,无限一副了然的表情,又喝了口茶。
“事先提醒你,龙游高中的前一百名在全国也名列前茅。”无限讲话,开始文绉绉地给他讲道理,“虚淮那种又是一声不吭的认死理类型,你可要处理好一点,不然别说家长杀到学校来,校长都要把你挫骨扬灰给家长赔礼道歉。”
“就算你让我处理……”洛竹把脑袋在面前的教案上磕了磕,“无限你都怎么办的?”
“我说我有儿子了,小黑就是我的私生子。”无限回答。
“……你等着小黑长大之后知道这件事取你狗命。”
“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洛竹又叹了一口气,趴在桌上,思考是自己辞职比较快还是自尽比较快。他捂着磕痛的额头,仔细回忆着两人相处的过往,明明以前都是美好的回忆,现在每一个回忆的场景都带着虚淮那句告白的背景音。
他快疯了。
“虚淮喜欢我有这么明显吗……”他嘀咕道。
“不是很明显,”风息的声音出现在一旁,他腋下夹着书和卷子,手上沾满了粉笔灰,在办公室入口的洗手台边上洗手。不知道他怎么耳朵这么尖听到了这句话,回答道,“瞎子肯定看不出来。”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没错。”
风息洗完手,甩了甩,把书本扔在了自己桌子上。他皱着眉头说:“今天两节课都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想啥,点他回答问题还都能答对,这种小屁孩真的烦。”
“要我说他懂个屁的喜欢,就是看你性格好,好欺负,想玩玩。”风息坐回椅子上,抱臂说,“赶紧拒绝他,免得被学校发现了走的就是你。”
“虚淮他哪有——”洛竹话讲到一半就噎住了,只能把‘不认真’几个字和空气一起咽回去。风息见他这个样子,连连叹气摇头。无限也明了了,点了点头。
“明显吗?”风息反问他。他将书摊开,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爸妈不在身边,你又对他好,喜欢你是肯定的。他分不清到底喜不喜欢你,你还分不清吗?”
洛竹握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指尖冰凉,哪怕是春日的温度和自己的手心都暖不起来。他皱着眉头,回想着虚淮刚才说话的表情。风息说他想玩,但洛竹却不这么觉得。
他不认真吗?
虚淮对着他说话的时候,又平静又沉稳,眼睛里带着闪闪发亮的东西,印着紫藤花的影子。
洛竹揉着自己的头发,想把自己从一团乱的思绪里拯救出来。
风息摇着头,感叹道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勾人心,洛竹算是完了之类的。
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洛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教案,一边继续纠结到底该怎么回答虚淮。
虚淮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一言不发。他只能收拾好东西和虚淮一起回家。
等到踏入那条黑暗的小巷,虚淮才张口道:“你考虑好了吗?”
洛竹的脚停住了,他站在那里,低下头思考。虚淮不催他,也只是站在他身边等待。
“我……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洛竹开口。
“嗯。”虚淮猜得到对方想问什么,不过是些你应当好好考虑,以学习为重或是小孩子不懂事之类的废话。哪怕是直接拒绝的话,洛竹也说得出,他不是没有见过。
“你为什么今天和我告白?”洛竹问。
咦?虚淮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惊讶地抬头去看他。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洛竹脸的轮廓,路灯从身后照过来,他也只知道对方低着头,不想看自己的眼睛。
“你还有半年,不对,三个月就毕业了吧,为什么现在和我说?你也知道老师是不能和学生谈恋爱的吧……就算要告白,等到毕业之后说不定可能性还大一些……这些、这些你肯定都想过!”洛竹慌乱的组织自己的语言,逐渐口不择言起来,“那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要告白!”
虚淮听着对方的话,听到最后微微笑起来,但又把嘴角压平了。他看向天空,回答:“因为昨天我看到一个女生和你告白了。”
“诶?”洛竹猛地想起自己的确是在昨天拒绝了一个女生的告白,用的老一套的说辞,学业为重,长大之后再来之类的。
“我听到你拒绝她了,”虚淮说,“你对她说‘你今后会有自己的人生,希望你好好考虑’,你还说‘如果长大之后还觉得喜欢老师的话,回来找我也可以’,我听到了。”
“这个……”洛竹听到自己说过的话从虚淮嘴里被说出来,总觉得有些羞耻。
“我想,我已经迟到了。”虚淮伸出手去,抓住了洛竹的手腕,不让他逃跑,“我本来是准备等到毕业之后的,但我已经迟到了。哪怕我现在告白,你要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也要说。”
“我会比那个人更早回来找你,就算她们之后不会喜欢老师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虚淮像是害怕洛竹听不懂一样,将自己的意思掰开了,一句一句复述给他听。“我和她们不——”
虚淮话没说完,洛竹就轻轻拍在了他头上,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洛竹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揉了揉他的头顶。
“个子不长,脾气倒是涨了。”洛竹叹了一口气,随后还是笑起来。他听着虚淮的话,听到最后,本来慌张的心情莫名平稳下来。“谁给你的勇气在这里跟别人比。”
虚淮满腔热情都被拍散了,冷静下来,撇撇嘴,看向一边。他等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问:“你没有拒绝我?!”
“想多了,我只是还没说。”洛竹拍了拍他的脑袋,把手收回来。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他说,“虚淮同学,我不能答应你的告白。”
“……”虚淮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话。若是有人能看到他的脸,大概能看到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些。
“但你听过的那些,我都不会再说了。”洛竹说,他看到路灯的光斜着落进巷子里,照不亮任何一个人,“我知道你很认真,你很坚持,你也有决心……但是虚淮啊,这是两个人的事。”
“你思考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我也需要同样的时间。这个时间或许很长,很长,长到你觉得我不过是拒绝了你而已。”洛竹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加大了力道,让他安心,“我想告诉你,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需要时间去考虑。如果你愿意等,那就和我保持联络,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那你就尽管讨厌我。”
虚淮咬着嘴唇,咽了几口唾液,问:“那等到我长大你是不是就……”
“噗呲,”洛竹笑起来,问,“那你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我……”
“我想好好考虑一下,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不用告诉我你的决定。”洛竹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了手,“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要说。”
“谢谢你说你喜欢我。”他轻声道,“我很开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虚淮连忙伸手拽住他,将他拉回过身,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洛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见到月色爬上梢头,光落在巷子的墙壁上,虚淮的脸稍微清晰了些。
“洛竹让我等这么久,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他嘟囔道,蓝色长发漏了两缕小片的搭在脸上,使他脸上的红色更加明显。
洛竹伸出手去用食指戳了下对方的额头,骂了句‘小兔崽子’。他向公寓的方向走去,被虚淮抓住手臂说想要牵手,他则是毫不犹豫地甩开对方的手说自己还没同意呢虚淮同学不要动手动脚。
风息拎着自己的夜宵,看着在小巷里拉拉扯扯的两个人,他用力地咳了一下,那两人顿时收敛了许多。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不瞎都快变瞎了,在办公室里的那句话嘲讽得不太恰当,他简直想把自己戳瞎。
又是一年毕业季,毕业学生围着风息和无限拍照。洛竹也被女生围在中央,被塞了好多礼物。虚淮远远地站在长满绿叶的紫藤花走廊下看着他,没有过去。
虚淮终究还是在最后的时候把生物考了满分,洛竹说你就是对我有意见吧小兔崽子,被对方抓着手说没错,你考虑好了没。
虚淮毕业了,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上了大学,他和洛竹也只能偶尔打电话发消息,虚淮也不再问他有没有考虑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洛竹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波学生从自己手里送了出去。他坐在办公室里感叹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年轻花朵真的美好,而自己已经是树根边的蘑菇了。风息说你就是害了相思病,当初坐这办公室的谁看不出来你喜欢虚淮,明显得只有瞎子看不出来。
洛竹说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的可是虚淮喜欢我我记得清清楚楚。
风息对他的反驳嗤之以鼻,冷笑道:“我当时问你,他分不清到底喜不喜欢你,你还分不清吗?我现在问你,虚淮是小孩,他到底是喜欢你多一点还是依赖你多一点,他分不清,你分不清吗?”
“你这句子里同一句话表达两个意思,中文文化博大精深,洛竹你听得懂吗?要不我给你解释一下。”无限在旁边补充道。
“不劳您费心了,我听得懂。”洛竹连忙拦住他。他握着自己的红笔,在手指间转着,风息不过是想嘲讽他当年对虚淮的态度。
的确,虚淮是孩子,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多一点,还是依赖多一点,但洛竹分得清。他是喜欢虚淮多一点,和喜欢小孩不一样的那种。他看得出来虚淮也很喜欢他,可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像是许多向他告白的女生一样吗?可他又不甘心。
但那是孩子,他能去向对方索取什么呢?给予对方多余的引导都让自己背负上深厚的罪恶感。那是还有这更多的可能性的未来的孩子,而他绝不能够将未来限制住,不能让可以发展出去的枝叶只生长在墙里面。
最终他也只能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告诉对方因为是虚淮的请求,所以自己在考虑。他希望长大的孩子能回转到自己身边,又觉得他如果能远离自己开始新的生活也不错。
虚淮去到新的城市之后并没有和自己保持热络的联系,像是每一个毕业之后加了他好友的学生,渐渐地都不说话了。他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只住了三个人的公寓莫名大了很多。
但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哦对了,昨天校长把师范实习生的名单给我了,说是今天来找我们报道。”无限在自己的卷子堆里翻起来,“我好像拿来垫泡面了,让我找找。”
“实习生?男的女的?长得可爱吗?”洛竹连忙接话,将险些从手中滑落的红笔握住。
“你自己看不就行了。”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洛竹一僵,缓缓转头看过去。已经不再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小鸟一样的人,虚淮换上了浅灰的外套,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他在洛竹的注视下走了进来,将那一沓纸放在了无限的办公桌上。
“从今天起我在你们这里实习,时间是三个月,跟早晚自习。”虚淮毫不见外,抽出了一张纸。“无限你帮我签个字。”
无限看都不看,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说:“来得正好,来把我这沓卷子改了,洛竹老师旁边有空位,你坐那边去。”
虚淮拿起无限桌上的卷子和他的钢笔,坐在了洛竹身边。
“虚……淮……?”洛竹这才动了动自己的舌头,惊讶道,“你回来实习了?”
“嗯,如果顺利的话我以后可以在这里上班。”虚淮回答,拿着无限的答案,熟练地开始改卷子。
“可我记得你家不在这边吧,回来实习的话……”洛竹心里冒出了一个不断抖动的小芽,挠得他的心有些痒,忍不住想笑,“你之前住的地方还空着,你可以继续住那里。”
虚淮改卷子的手一顿,他瞥了洛竹一眼,问:“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欠你的饭我还了,不要想讹我。”洛竹顿时警惕了起来。
风息抖开报纸感叹了一句二傻子,无限把卷子丢给了虚淮,也不想管洛竹虚淮的感情纠葛,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给小黑做饭。
虚淮看了洛竹一会儿,发现对方是真的忘了。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继续帮无限改卷子。意外地碰掉了一本书,他捡起来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个粉色的信封,信封的封面上写着洛竹的名字。
洛竹看他捡起来,马上就来抢,连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随手把信封丢在一旁,虚淮站起来,挽起袖子,露出一节又细又白的胳膊。他说:“洛竹老师,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讲。”
接着他也不等洛竹同意,把对方架起来扛了出去。
风息把报纸翻过了一页,戴着耳机,与世隔绝。
接着虚淮把洛竹拖到角落里,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用自己的嘴堵上的对方的嘴,讨要自己没拿到的利息。
我们常说少年无爱,少年人不懂爱,仅有一腔热血与冲动。我们常说爱是沉淀下来的,温柔的,扯不断的更加与亲情相近的东西。可谁又规定了那一腔热血和冲动并非爱情,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像是烟花一般的或许短暂,可美丽而温暖,任何人都不忍伤害的,想要捧在手心里的,其炽热又烫手让人捧不住的,他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