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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洛/赫叶/无风合集

Chapter Text

无限早在来到龙游之前就听说过一个叫风息的人。风息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几乎要成为一个传说,许多老头子谈起风息也会拿着报纸笑叹一声,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对手底下的年轻人像是少林寺前扫地僧一样,沧桑且平心静气地说:“风息啊,别想着抓他,事犯得多了,龙游的龙字上一撇就是他,抓不住。”
猜测过风息的多种身份和长相后,无限拿到了风息的资料。照片上那个过于年轻的紫发男人随意地披着头发,西装革履,在一家孤儿院里抱着一个小孩子露出温柔的笑容来。伪善的恶人无限见过不少,但风息和他身边的几人却给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觉。无限摸不透这种感觉,一直心怀疑惑。
也因此,此时此刻,风息靠着手铐坐在他面前时,他才得到这样的机会好好端详他。
那人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狮子,在审讯室有些强烈的灯光下微阖眼睛,不像是之前的犯人,或轻蔑地嘲笑他们,或紧张得不能自已。风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睫毛的缝隙间投过来打量的视线。
“原来是你,”风息突然开口了,他眨了眨眼睛,随后睫毛像是花瓣一样舒展开,露出其中一双豹一样的瞳孔来。他说,“我还在想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厉害,原来是你。”
无限没有回答,他瞥了眼正在录音的录音笔和正在录像的摄像机,又看了眼风息,欲言又止。
“你还挺厉害的,但是很可惜,”风息笑了笑,他的笑不带有嘲讽或是轻薄,只是普通的有些惋惜,“当你把手拿上桌的时候,你就输了。”
桌?
无限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桌子,紧接着就眯起了眼睛,盯着风息的脸。
“龙游是个很好的地方,希望你能一直住在这里。”风息说。“无限。”
六个月前,无限被调派至龙游公安局重案组任组长,首都派遣无限立案调查风息及其同伙,想要挖起风息在龙游地区的势力,将盘踞这里的最大帮派铲除。
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没离开警局,行李堆在更衣室里,他则是一个人通宵将龙游公安交给他的资料全部翻阅一遍,梳理成型。
风息,是龙游本地最大的黑帮首领,出生于龙游本地,在离开家乡多年后回到龙游,原本籍籍无名的他,却在短短几年内或吞并或消灭了本地其他的黑帮,从小到大,像是树根一样慢慢地将整个势力遍布龙游地底。等到龙游本地公安反应过来,风息已经成为了龙游不可撼动的势力之一。
他们之前也尝试过一两次,全部以失败告终。而风息也只是给予了他们警告,没有任何报复措施,让他们抓不到任何把柄。
抓不到任何现行,多次例行搜查风息的酒馆也无获而归,风息本人则是做足了慈善家的样子,外界赞誉有加,让龙游公安也恨得牙痒。被蚂蚁爬在血管里,随时可能被咬断动脉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龙游方面忍耐了许久之后,终于向首都求援。
无限便被派来了。
他本人是正规警校毕业,从基层开始一路坐到了重案组组长的位置,整个公安行业都听过他的名字,多得是人把他当做榜样和偶像。无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稍年轻一些,但也不大,至少头发还很浓郁,常年留着一头秀发,让那些同级里的秃顶老头子好生羡慕。
通宵过后,无限把目标暂时从风息身上移走了,风息身上找不到突破点,他们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首当其冲是风息的副手。
他有两位副手,一个蓝发蓝眼,总是和风息一样穿着整齐的西装,总是帮风息镇场,以前只因为聚众斗殴——虽然是他一个人单挑别人一群,被抓过几次,但没过多久就放了出来。他不苟言笑,个头矮小却是格斗的好手,三四个便衣在他手下吃过亏。一想到以后要对上这个人,无限便向首都发出了请求支援的消息,请总部派一位近身格斗的好手来。
另一个则是棕发红眼,过于阳光随和得不像个黑帮的样子,他总是会和风息同时出现在各种孤儿院和幼儿园,穿着轻便休闲的衣服,没大没小的和孩子们玩。他没有犯罪记录,拘留倒也是有几次,但主要是因为在看着另一个人聚众斗殴还在现场唯一完好的凳子上坐着嗑瓜子,公安去现场的时候顺手就给一起拷回来了。当然他也很快就被放了出去,公安没有任何办法。
其他人在风息的帮派中都不值一提,或者说被隐藏得很好,公安也没能发现。能被视线触及的这两位副手都没什么破绽,被推到幕前的人自然不会是软柿子,无限早就做好了长线计划的准备。
然而,他是幸运的。他还没动,另一边先动了。
与此同时的龙游城区里,一家还点着灯,但已经将停止营业的牌子挂在了门口,几个老婆婆正在打扫卫生的老旧酒馆最深处,那扇小木门里面有一间小房间。那里常年拉着窗帘,窗户钉死,没人能窥到昏暗的屋中的景色。其中只有一盏旧式吊灯散落出柔和的光,将黑暗的屋内照亮。
屋中见放着一个小茶几,两侧有两条长沙发,而最里面是一张漆棕色的木制办公桌。风息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身西装有些皱了,上面还蹭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白灰。他沉着脸,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眼睛盯着桌面,许久才缓慢眨动一下。
“风息,小黑睡在这里会不会对身体不好。”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棕发红眼的人,他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坐在沙发上。而一个黑发的小男孩正蜷缩着,枕着他的大腿睡觉。他窝了窝小孩子身上的毛巾被,随后将手指放在了柔软的黑发上,轻轻抚摸。
“的确,但我们三个人的家都不安全。”风息回答。他抬头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小黑,垂下上眼睑叹了口气,“洛竹你家被上城区的人围着,虚淮家里的危险物品都快能开武器店了。也只能让小黑暂时睡在这里。”
“小黑白天还要去上学,我去接他的时候,老师跟我说小黑会上课睡觉,肯定还是睡不好吧。”洛竹的手抚过柔软的黑发,轻轻地罩在了小孩子的耳朵上,以减轻声音。
见到他这个动作,坐在他对面的那人才开口了。他一头蓝色长发,冰雪一样的眼睛,西装笔挺,坐在洛竹对面的长沙发上。他轻声说:“公安那边传来消息,首都调来了人专门针对我们。”
“让他们随便来,反正都拿风息没办法。”洛竹不屑道。
风息抬起了手,示意洛竹先停下,他转头看向那人说:“既然虚淮特意提起来,应该是个不得了的人,是谁?”
“是无限。”虚淮回答,“公安的人说他很强,我拿到了他的资料,破绽很少。”
“什么都没有吗?”风息问。“除了他的家人以外。”
“没有,”虚淮摇头,他顿了一下,瞥向正在洛竹腿上沉睡的孩子,他说,“甚至连家人都没有。”
风息没有接话,洛竹绕着小孩子头发的手也停了下来。红眼睛的人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虚淮,他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尝试着问:“那么能不能试试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做不到。”虚淮即答,“多得是人做过这种事,但所有人的结局都是被他拿到内部资料后瓦解,我不建议冒这个险。”
就在沉默中,躺在沙发上的小孩子突然动了动,手抓了两下,随后揉起眼睛来。洛竹连忙握住他的手,轻轻扯开了一点,不让他揉。
“唔……要上学了吗……”小孩子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一样,含糊地从喉咙里发出来。
“再睡一会儿吧,还早。”洛竹轻声说,随后将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一手盖上了他的眼睛。
“嗯……”小黑哼了一声,重新陷入了睡梦之中。
风息打了个手势,虚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他从办公桌旁站起来,走到洛竹身边,蹲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来,穿过柔软而细密的黑发落在了小黑的脸上。
“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我不担心你,但别让小黑看见。”风息看着小黑,伸手挠了挠他的鬓角,看到小男孩稍微皱了皱眉头,耸了耸鼻子,随后放松下来。他松开了眉头,嘴角稍微扯平了,从小黑脸上收回手,“最近行事一切小心。”
“嗯。”洛竹点了点头。
无限到达龙游三天后,召集重案组开了个会。他提前来到会议室,将需要用到的照片和板书先贴好写好,随后就端着茶杯坐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看着这些东西。待到人到齐,他单刀直入地说:“感谢各位之前在龙游的准备工作,长话短说,我认为要从风息的副手,洛竹那里下手。请监视洛竹的同志来报告一下洛竹最近的动向。”
“啊,好……”一个扎着紫色马尾的女孩子慌张上前,她握着自己的报告书,紧张得几乎要把手指掐进纸页里,但没有看一眼。她说,“在一周之前,风息他们身边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叫小黑,年龄是六岁,被他们送到了龙游市立小学上学,在上学前班。洛竹每天早晚会接送小黑上下学,送到风息的酒馆里。他在城内的住所被我们严密监视,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监视洛竹的住处,但他自从开始接送小黑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自己家。这段时间他固定去龙游小学,菜市场,和风息酒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异常动向。”
“好,谢谢。”无限等到她讲完,轻轻颔首。“他没有犯罪记录,被拘留时也没有受到过审问,比起其他人,我觉得从他这里下手会更容易一些。”
刚刚报告的紫发姑娘听到这句话,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她捏了捏自己的报告书,鼓起勇气出声:“组、组长,我不认为洛竹那里会是突破点。虽然他没有被警方抓过,但我方线人称他在风息的组织里擅长审讯和逼供,所以……所以我觉得……”
无限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她,但就是这样无声的视线让她噤了声,满脸通红,连声道歉。
“发表自己的意见是好事,我刚来龙游对他们并不熟悉。你——”无限扫过她胸前的名牌,“紫罗兰,你做得很好,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听到他这句话,另一个矮小的橙发女孩子也试探性地举起了手,得到许可后,她说:“风息的另一个手下,虚淮,他经常和洛竹同进同出,我们好几位警员在之前的抓捕行动时都受了不轻的伤。如果我们想把洛竹抓回来,建议选他单独行动的时候,不然对付虚淮很麻烦。”
无限同样颔首。
这两位女警员稍微缓和了现场的气氛,其他人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不再像最开始一样防备无限。聊着聊着就坐到了平时坐着的工位上,大家也都放松下来。重案组里最年长的,被其他人叫做鸠老的那位,晃悠到了无限的白板前,捋着胡子贴上去仔细看他的板书。
看完之后他转头对组里几个年轻男警员说:“你们看看,无限组长这字,这图,都能去教书了,再看看你们的狗爬字。”
“您自己不也写的就那样。”一个寸头小年轻嘀嘀咕咕,转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的样子看向自己的同事。
被盯着的那位短发警员保持着尴尬的笑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地看着无限。
那位橙发的小姑娘则是坐在了办公桌上,高度正好她看到白板,又能和屋内所有人说话。她听到鸠老的话,又看了眼自己的同事,转头更加热切地盯着无限起来。无限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种崇拜的眼神,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端着茶杯,任由这些人闲聊,等待时机。
等到办公室的氛围已经不再像最开始一样紧绷且充满戒备,他才问:“大家在龙游这么久,对风息有什么看法吗?”
话一出,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但这次沉默没有持续很久,是那个叫逸风的寸头警员先开的口。他说:“虽然……虽然风息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但是总觉得他也没有坏到特别招人恨的地步。”
无限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公安重案组中的人不可能是会对罪犯心怀同情或者会被普通的表面功夫忽悠的人,这些人应该知道风息他们所有人的内幕,更对风息的装模作样不能容忍才对。
他旁边微笑的冠萱也沉下了脸,他补充道:“风息的确是龙游最大的黑帮首领,私藏枪支是肯定的,也有在闹市使用枪支的记录。他在龙游活动了大概六七年?吞并了所有愿意归顺他的黑帮,但也把其他的竞争对手送到了我们手上。没有大规模械斗,没有贩毒记录,娱乐会所也全部正规营业,扫黄打非没有一次中招。线人那边也没有出现被敲诈勒索的举报,要么是……要么就是他们的确手脚干净。”
冠萱省略了一段,不过他的话不言而喻。无限也思考过这种规模的黑帮必定在警局里有眼线,只是他现在才刚来,不适合做搜查内鬼的事。
“诶,你们还是太年轻,”鸠老叹气道,“你们以为是什么呢?也不想想,我们抓了虚淮那么多次,哪次拘留过了第二天,可不是过了夜就放出去了。照我看,蚂蚁早就爬上树尖上了。”
紫罗兰没说话,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还在浏览监视人员传输过来的数据。
“嗯……既然首都把无限派过来了,那我觉得应该是有些动作吧。”坐在桌子上的,叫若水的警员已经舍弃了组长的敬称,她双手撑着脸,看向白板,“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把洛竹留到第三天呢。”
听取完意见,无限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敲出不小的声音,他笃定道:“既然他们第二天就会把人领走,那我们就只用一个晚上撬开他的嘴。”
六月后的一天,洛竹经过了菜市场,从一个蛋糕店里买了个现做的奶油蛋糕。他又晃了几圈,买了两斤肉和几样蔬菜。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耳朵上挂着耳机,手里提着菜,任谁也想不到这会是龙游最大黑帮的副手。他不成调地哼着歌,走向了龙游小学。
身后人群中有几个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洛竹没回头,但也察觉到了。他偷偷按到手机的紧急通讯按钮,拨通了虚淮的电话。
“说。”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边传来虚淮平静的声音。
“出了点事,恐怕要你来接小黑了。半年而已,他们就拆分了龙游的堂口,天虎阿赫他们全都被绊住还没出来,有点厉害啊。”洛竹笑道,一只眼睛被刘海遮住,另一只毫无笑意,“我买了奶油蛋糕,还有今晚上的菜,都放在小卖部里,你记得拿。还有就是不许告诉小黑这件事。”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被马上挂断。洛竹叹了口气,嘟囔道‘这人怎么还像几年前一样’,随之又笑起来,连眼睛也弯起来,自我安慰道‘和以前一样就一样吧,也挺好的’。
他来到龙游小学门口,将自己买的蛋糕和菜放进了小卖部,随后戴着耳机,像是其他家长一样站在校门口等待着。放学时间临近,学校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洛竹身旁挤满了家长。他却不在乎,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放学铃响,却像是发令枪一样,原本挤在洛竹身边的人,突然间都暴起整齐地攻向洛竹,把他按住。便衣在不知不觉间就将他身边的人全部挤开了,把洛竹围了个严严实实,无处可逃。洛竹顺从地被按在地上,铐上了手。
他没反抗,但另一个人却从人群的另一端如同冲开沙丁鱼群的鲨鱼,杀了过来。虚淮一身西装,拿着一把黑伞,长发飞扬,面无表情但气势汹汹。洛竹见他来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蹙起眉头来。他突然发力,用力挣脱了身边的警员,两三步冲到了虚淮面前,然后吻住了虚淮的嘴唇。
“……”在调度车上看到此情此景的无限也没能说出话来,他看着屏幕,看到同样愣住的现场警员和其他群众。一时间附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人站在街道正中央接吻,洛竹的双手被铐在身后,虚淮一手握着黑伞,另一只手,却也只是攥着拳,像是在接吻,但更像是在传递其他讯号。
洛竹在虚淮唇上落下一个吻,随后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抓捕他的警员身边。无限对着对讲机咳了一声,提醒警员迅速把人带离现场不要引起围观。
抓捕行动的人将洛竹带走了,围观群众还心有余悸,盯着留在现场的虚淮好奇地打量着。虚淮站在原地,皱眉站了两分钟,转身去龙游小学的小卖部把洛竹交代的东西拿了出来。
第一波放学的小学生很快就涌出了校门。周围的家长领到了孩子都迅速散去。没过一会儿,小黑就背着书包跑出了校门,他张望了一阵,没看到洛竹,正疑惑地在门口蹦蹦跳跳,以为是自己不够高看不到,虚淮就走上前去,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小黑。
小黑抬头看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思考了一会儿,问:“今天洛竹没有来吗?”
“没有。”虚淮回答,提了提自己手上的蛋糕,示意道,“但他给你买了东西。”
“哦……”小孩子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下去,仿佛有对看不见的耳朵垂了下去,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虚淮身边,又振作起来,“那他应该有事吧,虚淮也可以。”
虚淮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走。走过了半条街的距离,他察觉到小黑在频繁地看他,问:“怎么了?”
“马路……”小黑说,双手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洛竹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
虚淮抬头看了眼半条街之外的马路,将黑伞也交换到了拎着菜的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向小黑伸出手去。小黑瞬间开心起来,松开自己的书包带子将俩只小手都塞进了虚淮的手心里。
“啊,虚淮的手凉凉的。”他说,随后笑起来,“但是好软。”
他握住虚淮的手,小指头捏着虚淮的手心和手背。小孩子的头发随着他的蹦跳上下抖动,他好奇地握着虚淮的手,走到马路旁时就安静下来,只是牵着虚淮的手向前走。
“洛竹的手很暖和?”虚淮问。
“嗯。”小黑点点头,“洛竹就很暖和,有点烫烫的。风息也很暖和,就是有点硬。”
风息的手心有茧,是早年打拼的时候留下来的,虚淮见过。虚淮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洛竹的手是什么样子,他很少碰到对方的手,肢体接触不少,一本正经地琢磨对方的手这种事从未做过。
他们回到了风息的酒馆,推开玻璃门,经过那些喝酒聊天的人,走到最里面去。合上门的一瞬间,门外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消失了。小黑连书包也不放下,跑进了屋里最里面,绕开那张办工桌,爬上了风息的膝盖。
“怎么了?”风息见他这么热情,一手揽住了他免得他摔下去,一边帮他把书包摘下来,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虚淮将洛竹买回来的菜都丢在酒馆前台了,只把奶油蛋糕拎了进来,放在小茶几上。
小黑抱着风息的脖子,跪在他膝盖上,皱起眉来问:“风息,洛竹好像出事了,你能不能去帮帮他?”
风息听到这句话,先是露出了安抚小黑的笑容,随后看向虚淮。虚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说。他接着让小黑在自己腿上坐好,问他:“为什么觉得洛竹出事了?”
“因为洛竹没来接我,让虚淮来接我了。”小黑说,他侧坐在风息腿上,一手抓着风息的外套,一手抓着自己的短裤,他睁大眼睛,认真地说,“以前洛竹再忙都要来接我的,就算没办法来也会提前和我说,这次就没有,所以应该是出事了。”
风息听完,垂下上眼睑,轻笑一声。他拍了拍小黑的背,手指穿过小孩子柔软的头发,抚摸了两下。他说:“没事,洛竹很快就会回来了。今天我让他们俩陪你睡。”
小黑点了点头,但又问:“那风息呢?风息不陪我吗?”
“我啊,”他笑起来,嘴角比刚才扬得更高一些,“我要去见一个人。”
同时,洛竹被带回了龙游公安本部,他顺从地完成一切命令,被带入审讯室。紫罗兰抱着报告书在路上遇见了,意外撞上了视线,洛竹抛了个媚眼过来,她慌忙低下头去躲开。洛竹也因此被狠狠肘击了腰部,让他老实点。
坐在只有一盏白炽灯的灰黑审讯室里,洛竹只安静了五分钟就开始无聊地敲打起桌子来,无限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着洛竹,若水和冠萱先推门进去了。
洛竹见到有人来,一下子来了劲头,坐了起来。还没等别人先开口,他马上开始交代自己的家底,把姓名年龄出生年月日星座血型讲了。冠萱打断了他的脱口秀,让若水先入座。他敲了敲桌子,震声:“还没问你,别吱声。”
洛竹‘哦’了一声,视线看向一旁的若水。他看到对方正在看自己,手向另一只手心里一掏,突然掏出一只白色百合花来,伸向若水。他说:“你们警局的女警察都这么可爱的吗?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一个,也好可爱。”
见到他空手掏出花,冠萱还没坐下去都要从凳子上弹起来,挡在若水前面把他手中的花抢走,同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逸风也冲了进来,按住了洛竹要再搜一遍身。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洛竹像是死鱼一样瘫在椅子上任由他们搜身,都快把衣服给扒了也没翻到他身上变花的道具。他不满地撇着嘴,却一言不发,也不抱怨。
一阵混乱过去,洛竹可算被松开了。他变出来的花经检验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一朵普通的鲜花。他撑着脑袋,开始抱怨了,他眨着眼睛,一双绯红色的眼瞳无辜而澄澈,他说:“我就是喜欢给美女变花怎么了,这不是魔术,这是魔法,魔法你们懂吗?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局里还有个个儿特别高头发特别长的,那个背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大美女,能让她来审我吗?”
若水和冠萱对视一眼,还在思考他在说谁。无限就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回答:“可以。”
“嗯?……操!”
他们车轮战审了洛竹三个小时,对方看起来就像个不着调的混混,却对审讯那一套了如指掌。像是反复询问基础信息试图激怒或者消磨犯罪嫌疑人的意志的套路,他全都不吃。生日身高体重星座血型那套张口就开,被随意打断也不会恼火,甚至还能保持着对警局美女的高度热情,除了被他误认为美女的无限。
但是一旦涉及到风息和黑帮的核心问题,他的回答一概是不知不明,坚称自己只是酒馆里扫地的清洁工,照顾小黑是因为喜欢小孩,加上酒馆里就他比较闲,风息给他加工资诸如此类太平常的回答。
甚至有些市井琐碎,但毫无破绽。
和他磨了三个小时,若水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哪怕自己旁边坐的是无限。
“为什么殴打犯罪嫌疑人是触犯纪律的呢,太可惜了。”她坐在单面玻璃的那边看着审讯室里的情景,手里捏着的陶瓷杯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可能是怕出人命吧。”逸风挠了挠鬓角,解释道。
无限在没有参与审讯的时候也没有闲着,他抽出了一本笔录本,在上面一阵写写画画,看着洛竹若有所思。他等着里面的同事轮班出来,正要进去,突然就被喊住了。
风息来了,要求是把洛竹换出去。
洛竹的破绽很难抓,他们蹲守六个月,将风息的势力逐渐划分为块,斩断其中的联系之后,洛竹不得不走上前台来亲自去联络各个堂口,这才被他们揪到一点点小辫子,但可以说微不足道,凭风息的势力很快就能被放出去。
但风息却来了,这个人毫无破绽,永远坐在风息酒馆的小角落里,被众人畏惧,却没有任何破绽,抓不到踪迹,仿佛整个龙游遍布他的传送点,而他只需要坐在那张办公桌上就可以出现在龙游的每个角落解决事件。
如同将树根扎根于泥土各层的参天大树一样,他掌握着整个龙游地下的动向,也能管理他们。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太冒险了,谁知道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展示权威?挑衅?还是奚落?
洛竹这类副手第二天就能被捞出去,风息呢?他能坐在里面两小时吗?
整个办公室的视线都集于无限一个人身上,他沉思了一会儿,环顾周围,点了点头:“换。”
风息之前听说过无限,首都公安里的好手,实打实用功绩换来的职称,年纪不大,以前也在其他省市的扫黑除恶行动里担任主力。虚淮拿来的无限的资料里,那个夹在所有文件最前面的照片上的男人一头长发,随意束了一下,面无表情,却也无破绽。
正如虚淮所说,无欲无求,连可以被威胁的家人都没有——虽然风息也没有这么做过。之前想要贿赂无限的人也无一不被无限狠狠戳在要害处。
此时此刻,他双手铐着手铐,坐在白炽灯下洛竹刚捂暖和的凳子上,打量着对面的无限。那人一头长发随意束着,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振,一侧的台灯让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有些长的影子。
毫无破绽,风息看不到这个人会在乎什么。有欲便有求,有求的人必然会有弱点,风息一直以来都可以掌握自己见到的人那些哪怕是隐藏在最深处的欲求,以此做一些交易。
但无限会有什么弱点呢?风息一时看不清,他像是看到了一口枯井,但是盖上了盖子,连雨水也不渴求。
无限没有问话,只是打量着他。
“原来是你,”风息先开口了,他眨了眨眼睛,他盯着无限夸赞道,“我还在想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厉害,原来是你。”
半年而已,半年以来龙游公安将他在龙游的势力全部切割为孤岛,没有动任何一处,却让他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迫不及待地露出破绽来。洛竹的联络就是风息的莽撞,才让公安抓到空子。
无限没有回答。那双靛蓝色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却还是在看着风息。
“你还挺厉害的,但是很可惜,”风息笑了笑,他摊开手,将手放在了桌上,“当你把手拿上桌的时候,你就输了。”
这并非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弈,这棋盘上也没有格子,无限拿起棋子的一瞬间就输了。这里是龙游,风息生于此,长于此,扎根于此,树根盘根错节,拢住龙游的土壤,这是比任何水泥都要稳固的地基,就算是有人想要铲除风息,多得是人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风息被连根拔起的瞬间,整个龙游都会颤动起来,无数的高楼会倒塌,地面下陷或隆起,多少小鸟会失去憩脚的枝头,哪怕是路过的走兽亦会受到影响。风息自然明白自己的价值。
“龙游是个很好的地方,希望你能一直住在这里。”风息说。“无限。”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无限突然眨了眨眼睛,似乎刚回过神来。这是过于幼稚的激怒犯罪嫌疑人的方法,风息知道,但是莫名有些生气。
他按捺住刚才心头飘起的一丝愠怒,开口学着洛竹的样子把自己的基本信息报了一遍。
无限撑着脑袋,一副没听的样子,手里拿着笔在笔录本上戳着。等到风息说完,他才说:“这些我都知道,刚才来的那个都给你撂完了。”
“洛竹?”风息知道无限这不过是挑拨离间的常用手段而已,这些资料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到,风息自己又不是黑户。但是无限一副不打算进行普通审讯的样子,他也起了和对方下两个子的心情。
“对,就你那俩手下。”无限翻了一页笔录,看着上面的字,准备开始念,但是被风息打断了。
风息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表情,问:“什么手下?还俩?”
“对,就洛竹和……虚淮,嗯。”无限说。
“是兄弟,”风息皱眉道,“他们和我一起去外省打拼了几年才回到龙游,我们是兄弟。”
无限挑了挑眉,他抬眼看向风息,迟疑地说:“他们俩在几个小时前在龙游小学门口街道当街热吻。”
“……在那之后我们才是兄弟的。”风息也顿了一下,尴尬地回答道,
无限把笔录本一合,抬起头来,一双秋夜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光的影子,他看着风息问:“他们俩的吻是什么意思?你们黑帮就是这么传递消息的吗?”
风息轻哼一声,收起了刚才那副情感外露的演员皮囊,垂着眼睑,变回了最初一样打量着踏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的豹子。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紧包裹着关节,有些干,哪怕是被铐着,也双手和握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却不像是坐在审讯室中,面前也不是无限,倒像是坐在他风息酒馆的办公桌前,只三言两语,几个手势便将整个龙游掌握于手中。
无限看不到破绽,正如风息看不到他的一样。
“你很好奇吗?那你过来,我就告诉你。”风息收敛了嘴角,没有笑了,或者说只有他控制脸部肌肉做戏时,他才在无限面前笑着。
无限依言站起来,走到了风息旁边。风息突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逼迫他弯下腰来。冠萱正准备前去制止,却被无限抬手拦住了。无限被他拽得弯腰低头,感觉到风息的呼吸铺在自己的脸上,他偏着头,风息也侧着,两人的嘴唇只隔着一毫距离。
这让无限想起了之前在街上热吻的两个人,但又不同,完全不同。
风息拽着他的衣领,一双紫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眼睑里看过来,双唇翼动,传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了,无限。”风息说,他似乎在磨着牙,像是将爪牙放在了猎物脖颈上的捕食者,“我会给你一份礼物。”
无限刚想开口问他,对方便吻了上来,堵住了他发问的嘴。
“啊啊啊!我要杀了他!!!”单面玻璃对面的若水猛地弹起就要往外冲,被逸风紫罗兰和鸠老死死拽住。冠萱也看傻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天之内能遇到两次这种事,一次在大街上也就算了,另一次竟然在警局里还发生在自己上司身上。
无限感觉到对方只是将嘴唇贴了上来,没有进一步的意思,也没有传递物品,就推开了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他面不改色,却不知道玻璃另一边一个崇拜他的小姑娘正在发疯。
风息打断了他的问题,显然是又一次贿赂。无限倒是求之不得,风息难以撼动,若是他能自己送上门来,无限可要谢天谢地了。
当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吻在别人眼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不是会在意这个的年纪了。
风息很快就被放了出去,之后龙游公安之前所作的努力全部白费,整个龙游地下再次被风息掌握。
而无限也收到了风息送给他的礼物——一个蹲在自己公寓门口泪眼朦胧的小男孩。
“风息让我来和你住,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我以后还要回去和风息他们一起的!”小黑哭着说。
与此同时,风息酒馆的小屋子里,洛竹躺在沙发上,把腿挂在沙发背上,无聊地翘着腿。一个带着黑色针织帽的金色中发青年坐在他旁边,在玩手机。黑发寸头的男人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撑着沙发靠背和他脑袋凑在一起看他玩手机。虚淮端坐在洛竹正对面,一个黄发寸头的男人沉默着缩在虚淮旁边。
风息一如既往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昏黄的灯光无法照亮他的全身,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虽然说被公安养着会好很多,但是我好想小黑啊……”洛竹就着那个倒吊的姿势伸了个懒腰。“风息,那个无限就这么值得信任吗?”
“是个很讨厌的人。”风息回答,口气不善,暗含怒意,他的手在办公桌上握成拳,“小黑可能是他唯一的弱点。我也不舍得,但对小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诶?为什么啊?你怎么看出来的?”洛竹抬头去倒着看风息。
无限看不到风息的破绽,正如风息看不到他的一样,他们两人在某些地方过于相似,家人是他们唯一的弱点,可他们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因此风息将自己想要保护的家人送到了无限身边以此作为牵制,他牵制住了无限,但也同样被牵制住了。
龙游这盘棋,他从没有亲身下场过,所有想和他对弈的人,执子便输。
唯独这次是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