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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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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床了。”
  孙翔朦朦胧胧睁开眼,就看肖时钦坐在他床边,手上捏着刚刚还盖在他脸上的被角。
  “不是说要帮我收行李么?”肖时钦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快起来,早餐帮你端上来了。”
  “……噢。”孙翔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起来,又睡眼惺忪地把头栽到肖时钦身上去了,“困。”
  肖时钦抿着嘴笑了一阵,浑身簌簌抖得孙翔靠着都有些头晕。他刚想睁开眼抗议一下肖时钦的行为,就见这人扭身过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孙翔还在半昏睡中的大脑缓慢处理了三秒声音信号,这才反应过来肖时钦说了什么,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他被子一掀就想抬脚去踢肖时钦,却被笑吟吟的肖时钦早有预见地起身躲过了。
  “醒了吧?快起来。”
  “哼。”孙翔扔开被子跳起身,拖鞋一趿就往浴室走。肖时钦坐到了电脑桌前,见他大摇大摆走过晃进了浴室,便朝浴室里喊了一句:“把裤子穿上。”
  “你再喊大声点,邱非都听到了。”孙翔从浴室里探出个脑袋来,嘴里还咬着牙刷,声音都有点含糊不清。
  “说不定昨晚他就听到了呢?”肖时钦轻笑着接了一句,自顾自忽略掉孙翔在浴室里含糊不清的骂声,敛去笑容后开始收拾桌面上属于他的东西。
  今天是他留在嘉世的最后一天,晚上他就要搭飞机回W市去。本打算昨晚收拾行李却因为意外事件打乱了计划,他不得不现在才开始着手整理。
  肖时钦把所有的数据线和插头一个个拔掉又捆好绑上标签,留着盒子的电子产品统统放回盒子里再封上胶带,鼠标垫是嘉世给的,上面画着一叶红枫,肖时钦拿起来看了看,还是塞进了行李箱里。
  收拾到最后一个键盘的时候,浴室门咔哒一响,孙翔裹着一身热气走出来,腰上围了条浴巾,正拿着条毛巾胡乱抹着头上的水。
  肖时钦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按住他顶在头上的毛巾,另一手把人拉着重往浴室里带,孙翔就这么乖乖地任由他拉了进去。他把吹风机找出来,调了一个适中的温度,又让孙翔坐在盖了盖的马桶上,慢悠悠地帮他把头发一缕缕吹干。
  “小事情,你好贤惠啊。”孙翔硬是要抬起头来看他,差点被风筒把风吹到眼里,于是又迅速被肖时钦按了回去,“你看,又会做饭,又会帮人吹头发,修电脑也很厉害。”
  “如果你能换一个词的话,我不介意你这么夸我。”肖时钦用手指梳过孙翔半卷的刘海,“低头,后边还没吹呢。”
  “我读的书少还不行吗?”孙翔干脆往前倾身靠在了肖时钦的身上,两手缠住肖时钦的腿,眼睛又闭上了,“总之就是那什么……噢,很宜室宜家。”
  “现在我真的相信你读书少了。”肖时钦笑出了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就知道笑我,不就比我多读了一年高三么?”孙翔抬手捏了捏肖时钦的屁股以示报复,肖时钦也不躲,大大方方站在那儿任他施为。
  “对了,你用的那个键盘,就留给你吧?”肖时钦随口道,“反正你也用习惯了。”
  孙翔想摇头,奈何脑袋被肖时钦的手扶着不方便动弹,只得道:“不好吧,那是你的东西。我想要的话,再买一个就是了。”
  “……行。”
  两人不再说话,孙翔顺服地靠着肖时钦,软绵绵地懒得使劲,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拨来弄去,偶尔肖时钦也发号施令让他把脑袋换个方向,孙翔就把脸颊在他的腰上蹭来蹭去的。
  蹭了一会儿,孙翔突然说:“我这个姿势好暧昧噢。”
  “要我换个位置站?”肖时钦的声音带着轻笑从孙翔脑袋顶上传来。
  “不用。”孙翔又下意识摇头,被肖时钦眼疾手快地按住,只得继续用原来的姿势靠着。靠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肖时钦今天穿的是一条运动裤,腰间的松紧带恰好卡在髋骨上,孙翔方才蹭来蹭去倒把肖时钦的上衣撩起了一截,露出被松紧带束着的腰线。
  肖时钦要比孙翔矮一些,但身形稍宽,虽然不是二头肌能把T恤撑爆的路线,但浑身上下也能看得出些肌肉线条。孙翔平时没少捏捏这里戳戳那里,只觉得手感上佳。
  他盯着裸露在空气中的半截腰和圈在腰间的松紧带,坏心眼突然就冒了出来。趁着肖时钦在帮他吹后边的头发,孙翔悄摸着用牙咬上了肖时钦的裤腰,肖时钦按在他脑后的手才一放松,他就稍稍往后退开一段距离,紧接着,松口。
  松紧带“啪”的一声回弹在肖时钦略露了痕迹的腹肌上,与此同时,一直嗡嗡响个不停的吹风机停了。
  屋子里猛然静了下来。
  肖时钦把吹风机插回墙上的卡槽,孙翔抬头望去,恰好对上肖时钦垂下来的目光。
  “孙翔,你做什么呢?”肖时钦嘴角依然带笑,声音却有略微的喑哑。
  孙翔与他对望了一秒,然后伸出舌头,慢悠悠地舔了舔上唇的一角。
  
  孙翔又洗了个澡,端着早已凉透、名为早餐实则是午餐的燕麦粥缩在床上一口一口吃着,顺带围观肖时钦收拾行李。他还没打算这么早去轮回,大概过两天收拾打包了把东西寄过去,他自己还得回家一趟。
  看肖时钦收拾东西是个挺享受的过程,他做事极有条例,完全不是孙翔自己的风格。短短一个小时,肖时钦已经把东西打包成三大箱,准备托人寄走了。
  “我下楼一趟,”肖时钦直起身问他,“你饿不饿?我帮你叫个外卖?”
  “没事啊,你自己吃吧。”孙翔摇摇头。
  肖时钦走后,孙翔三下五除二把粥吃光,把碗拿去厨房的洗碗机里放着,又摸了一听可乐回房,爬到寝室的飘窗上坐着,静静望窗外的景。
  在这里住了两年,他还没怎么好好地看过窗外的景色。其实嘉世的选址挺不错的,宿舍这边窗户望出去是个小公园,夏天花红柳绿的,透着围墙拦不住的生气。
  挑战赛决赛输了以后,他其实挺难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难过的情绪超过一定限度之后,他反而又变得无法难过了。
  前几天肖时钦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在楼下遇见了叶修。孙翔很肯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他的心揪痛了一下,那种许久未有的尖锐而明确的痛感甚至让他有一瞬的喜悦。
  他说不清自己对叶修该是什么情绪。从小到大,说他贪得无厌也好,说他幸运无匹也罢,凡是他想得的物、想做的事,就没有什么他得不到、做不了的。唯有战胜叶修,是他此生至今的求不得。
  拿过一叶之秋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老去的前荣耀第一人踩在脚下,后来发生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当初的狂狷打碎,拼接成耻辱的模样。他反思了,学习了,可是最后的一场比赛把他用努力拼凑成的幻想打成泡影,他依然没能战胜那个他曾以为连对手都算不上的人。
  他其实可以不在意一场比赛的输赢,可以不去想挑战赛沉沦后自己该何去何从,嘉世在他手中走向灭亡,很丢脸,但他也可以不在乎。可是叶修,荣耀第一人叶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败他呢?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桌上摆的一叶之秋手办上。一叶之秋如今是他的了,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为什么会在桌子上放这个手办,甚至他把这些东西搬过来这个房间之后,连细心的肖时钦都不曾过问。只有孙翔自己知道,这个Q版二头身的手办代表的是叶修的一叶之秋,每天当他望着这个手办的时候,他望着的是曾经操纵着它的那个人。
  叶修曾经表现出的强大能力让孙翔无数次感受到不受控制的惊战,蓦然涌起的胜负心在心房中和那样的恐惧兵戎相向,孙翔忍不住朝着那个手办伸出手。职业选手的手在空中极为稳定地靠了过去,就在他将要触及冰凉的硅胶表面时,门轴轻轻一响,肖时钦推门走了进来。
  孙翔在一瞬间收了手,脸冲着门口已经换上了笑容:“吃过了?”
  “嗯,给你带了奶茶。”肖时钦抬了抬手示意他,把纸袋放在他的桌上,“买了温的,配料让他们分开装了,要不放在里边怕化了。”
  “大夏天的就要喝冰的才对啊。”孙翔嘴上抱怨着,手上却一点不慢地把纸袋子拉到自己面前来,“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家了?”
  “你上周不是在抱怨另一家的珍珠没有这家的好吃么?”肖时钦把钥匙挂起来,又去浴室里洗了手,“你还好意思说,前几天胃痛的好像不是我吧?”
  “就是你。”孙翔故意顶了一句,喜滋滋地吸了一口奶茶。
  “刚刚唐昊找我,说你电话打不通。”
  “噢,可能手机没电了吧。”孙翔一只手抱着奶茶,另一只手在床头找了找,最后从一堆枕头下翻出他自动关机了的手机,还有一条皱巴巴的四角内裤,在床头撑着蚊帐的架子上打了个结。
  他把本就松松垮垮的结解开,把内裤拎起来:“我的裤子怎么塞在这儿了?”
  肖时钦本来蹲在床尾在收拾剩余的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表情就有些微妙:“你说呢?”
  孙翔咬着吸管回忆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手腕上一道红痕,没忍住一抽冷气,一颗珍珠就从奶茶里直接蹦进他的口腔,滋溜一下就落进食道里了。
  他甚至没工夫咳嗽,奶茶往边上一放就慌慌张张地跳起来:“靠!”说着就冲进浴室去了。
  肖时钦笑得不得不扶着床才能稳住身形。孙翔这家伙,生气了也“靠”,害羞了也“靠”,就连爽到了也只知道骂一声“靠”。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着孙翔的怒喝:“靠!肖时钦你不要脸!”
  肖时钦凑过去推开门,看见孙翔手上攥着洗了一半的内裤满脸戒备。他干脆挤进门去,倚在墙上不避不让地与孙翔对视:“我有什么不要脸的,又不是我提议的。”
  孙翔红着脸扭头再不看他了,好半天,才背着身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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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飞机是九点半?”
  “嗯,九点四十。”
  “那我送你去机场吧。”孙翔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拽下来,又把插头拔了帮肖时钦塞进包里。房间里此刻已是空荡荡一片,他站起来左右看看,“没落下什么吧?”
  “应该没了——我自己打个车去就行了,不用送我,太麻烦了。”肖时钦想要推辞。
  “没事,我想多陪陪你。”孙翔摆摆手,看肖时钦闻言迟疑的样子,忽然又笑了,“放心,我可没喜欢上你,咱们当初约好的。”
  说着这话,他就出门去隔壁自己的房间拿出门的行头了。肖时钦留在房间里,看着孙翔的身影从门框处消失,眸色微微一黯。
  是了,他们约定过的。他们可以像恋人一样做尽各种事,却终究不是恋人。
  并不相爱的两个人,谈何恋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顶多称得上相互陪伴,现在他们各自要前往不同的城市,这种陪伴关系自然也即将烟消云散。
  等到了轮回,或许孙翔会找到另一个能陪着他的人,只是肖时钦不愿去脑补这一切。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孙翔向来都是可以恣意妄为的,他只会守望,陪伴,任他予取予求,却从来不肯拦住他自由的脚步。
  孙翔拿了东西回来,大大咧咧把一个行李箱立起来:“我帮你拿。”
  “孙翔。”肖时钦突然叫住他,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他倾身过去,一手揽住孙翔的腰,将双唇贴上了孙翔的唇瓣,轻轻摩挲之后,渐渐用了点力吮吸起来。
  孙翔有些愣,甚至在双唇相贴的那个瞬间颤抖了一下,但肖时钦揽住他的手让他无法抽身逃开,电光火石间便已心防失守,变得不愿逃开了。
  肖时钦的舌尖探进来扫荡他口腔内剩余的空气,孙翔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忍不住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倒靠在了房门上。房门被他轻轻一撞在身后合上,锁舌哒的一声咬紧,就仿佛是发出了什么坚决的指令,孙翔探手搂住肖时钦的脖颈,试图变得主动起来。
  然而失守的阵地没有那么容易被收复,肖时钦把孙翔压在门上,舌头互相纠缠了一阵,转而又专注于他温软的唇瓣上。他小心翼翼地啄过唇瓣上的每一分,如饮花蜜一般细细品尝。孙翔被他吻得五迷三道,正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把主动权抢回来,冷不丁被肖时钦在嘴角咬了一口,不是很痛,却让他刹那间清醒过来。
  肖时钦也已经放开了他,甚至有余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伸过手来帮孙翔把他的衬衫扯平。孙翔摸了摸嘴角,瞪他一眼:“又不是属狗的,咬我做什么?”
  “让你不喜欢我。”
  “你也不喜欢我,我都没咬你。”孙翔愤愤然争辩道。
  “那让你也咬我一口。”肖时钦大大方方地,望着他笑。
  “切,才不稀罕。”
  
  孙翔目送着肖时钦消失在安检口的另一端,这才把视线收回来,掏出口袋里震动得几乎有些发烫的手机,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说,你手机也太难打通了吧?”那头传来唐昊没好气的声音。
  “这不是接了吗?你到哪了?”
  “再十分钟,你在哪个出口啊?”
  “C3,我去买杯咖啡,你到了就等我会儿。”
  挂了电话,孙翔停下脚步,又扭头看了一眼安检口。这个时候,他当然早就看不到肖时钦了,可他还是默默站在那里望了一会儿,这才惊醒似的转身,一边走一边抬手压了压脸上的口罩。
  他不爱肖时钦,可是肖时钦离开后他心脏里猛然现形的巨大空洞也是真实存在的。
  过去的这一年里,他独自在嘉世,肖时钦也是孤身一人,两个孤单的人靠近了相互取暖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肖时钦确实是个很温暖的人,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孙翔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他从梦中冷汗潺潺地醒来,一翻身看见睡梦中的肖时钦无意识地伸过手来搂紧自己,他每每觉得,心里那一点孤寒的梦魇碎片,似乎都因此消融了些许。
  嘉世从联盟中离开的那个夏天几乎是他最绝望的时刻,叶修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在梦里缠着他不由他挣扎。他害怕自己真的没有天分当一个职业选手,他害怕自己在联盟里奋斗了两年的成果都如嘉世的联盟席位一般落了一场空,他害怕离开职业联盟之后,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很害怕,怕这种抓不住未来的感觉,更怕那种找不到方向的迷茫。他知道自己败得彻彻底底,却连为什么败都想不明白。
  是肖时钦把他从汹涌成海的恐惧中打捞了出来,告诉他差在哪里,教会他如何补救,提点他怎么扬长避短。他慢慢地学,慢慢地悟,慢慢地总算在迷雾中挣扎出了些许方向。
  他又一次输给了叶修,这让他难过得无以复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连希望一起输掉。他还是离叶修差得很远,他还是不知道何时才能战胜叶修,可只要他沿着肖时钦为他指出的路不断奔跑下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能追上叶修的吧。
  只可惜,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肖时钦不会在他身边了。
  孙翔把衬衫解开一颗扣子。胸腔之中好像有什么情绪挣扎着要撕裂他的胸膛,他努力压抑着,却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那股情绪沛然浩大像是能填满心房的每一个角落,却又渺小得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的软肋上叫他坐立难安。
  他好像,有一点点喜欢肖时钦。
  
  “哟,还能记得给我带一杯,儿子长大了。”唐昊接过咖啡来,顺手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进杯槽里。
  “呸,这是爸爸赏你的。”孙翔翻了个白眼,也把自己的咖啡放下,然后把口罩和帽子揭了,顺手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又把衬衫领子抖开一点散热。
  “怎么走来着?你导个航。”唐昊说着抬手换挡,打了转向灯望着左边后视镜起步,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了孙翔一眼,表情就变得有些怪异。
  “前边出去靠右上那个高架——你这什么破表情?”
  唐昊“呵”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去望着前方,车子平稳地加速起来。
  “你在嘉世日子过得还挺有滋有味嘛。”
  孙翔迷茫地看他一眼,下意识抬手蹭了蹭人中,指尖擦过嘴角,他才回忆起先前发生了什么。
  “咳。”他清了清嗓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跟唐昊又这么熟了,可他不知道肖时钦愿不愿意对外透露他们的关系——准确而言,是他们曾经的关系。
  孙翔不愿说,唐昊却不难猜到。嘉世有谁在他心里清楚得很,能入孙翔法眼的无非就那一个人。不是肖时钦,难道还能是对门的叶修不成。
  唐昊想着,心里突然没好气起来。若真是叶修他也就认了,肖时钦?凭什么啊?
  “你跟他在交往?”他没指名道姓说是谁,但他知道孙翔也明白他指的是谁。
  “没有,没交往。”
  “那你们这算是什么?”
  “就是……朋友而已。”
  “朋友?”唐昊冷哼一声,“你可真敢玩啊,孙翔。”
  “唐昊你有病啊?”孙翔不甘示弱地瞪他,“好好说话行不行?”
  唐昊气得笑了:“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跟肖时钦是朋友?当朋友当到床上去,你倒是熟门熟路。那我跟你算怎么回事儿?要不要我再往前数数?你朋友倒多,人缘不错啊。”
  “唐!昊!”孙翔气极,既不敢打扰正在开车的唐昊,又不能动车门这边,干脆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身前的手套箱。一踹之下,箱子咔哒一声弹开,正磕在孙翔一边的胫骨上,疼得他生气也顾不上了,眼泪都在刹那间呛了出来。
  “噗。”唐昊在边上偷笑得很大声,孙翔转过脸想瞪他,不知怎么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笑了一阵都渐渐收声,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唐昊先开口:“领子扣好。”
  孙翔一低头,果然胸口处露出了一道暧昧痕迹,却是他先前没留神的。他懒得扣上,干脆扯了扯领子稍微盖住。
  只听唐昊又说:“对不起。”
  “嗯。”
  “嗯个屁,嗯就完了?”
  “不然怎么样?”
  “到底怎么回事儿?”
  “……就只是朋友。”孙翔抱着臂,望着前方的路出神,“我知道,我们也是朋友,这不一样。”
  “我看挺一样的。”
  “不一样。”孙翔一字一句地又强调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增加点说服力,“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怎么又成你对不起我了?”唐昊一个急刹停在前车后方两米处,扭头看向孙翔,“你搞清楚,是我睡了你,我可没吃亏。”
  “这事儿没有分谁对谁,都是相互的。”
  “切,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谁跟你相互?你倒是来啊。”
  孙翔摇摇头:“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两个人一致沉默地望着前方横穿而过的车水马龙,看着红灯按部就班地数秒倒计时。地图导航突然开始自顾自地提示“GPS信号弱”,两个人却谁也没去理会。
  对面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开着远光灯在城区里跑,灯光亮得连副驾驶座的孙翔都被闪了眼。在灯光扫过来的那个刹那,他只觉无数旧事浮上心头,配合着灯光把他的心脏扫射了个千疮百孔。
  他和唐昊的相识可以一直追溯到第七赛季前的那个夏天,那个时候,他们是网游里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各自踌躇满志地想在联盟里争个一席之地。第七赛季过得飞快,他们各有各的失意和得意,在七期聚会上被酒精一蒸,发作出来就成了无人料想过的巨大错误。
  他们想过弥补,也花了很多力气去纠正一步踏错的友谊,两年过去了依然收效甚微。那件事就像是一根细弱的刺梗在他们之间,不妨碍他们成为更好的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却永远都横在那里,刺在他们心头上昭彰着自己的存在。
  孙翔抬手揉了揉眼睛,还好,眼角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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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昊来H市是来玩的,但过去这两年里,孙翔自己也没怎么出门玩过,吃的喝的他还心里有数,正经旅游就完全没经验了。唐昊骂他废物,最后又延伸成一次“两个人里谁更废物”的争吵,吵完之后,他们还是认命地拿手机搜索起H市著名景点来。
  到了目的地,两个人帽子一戴口罩一挡就混入人群。H市自来以旅游业闻名,夏天又正是人多的时候,两个人被人流裹挟着走,很快就被冲得相隔了好几米远,努力了几次都挤不到一块儿去,干脆各自戴上耳机给对方打电话,约定了某某景点见,然后就开始各走各的。
  孙翔把双手抄在兜里,晃晃悠悠地随着人流往前逛,边逛边跟耳机里的唐昊说:“前面好像有家奶茶店,你喝不喝?”
  “奶茶有什么好喝的?”唐昊“嗤”了一声。
  “不喝就算了,别说爸爸我不请客。”孙翔懒得理他,自顾自朝奶茶店进发。
  十分钟后,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一人抱了一杯巨无霸奶茶。孙翔把吸管从口罩下塞进去吸了一口,嚼着珍珠下了台阶,一转头看见唐昊望着手中的奶茶,哪怕只露了半张脸也看得出纠结神色,不由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耳机收音孔制造噪音:“喂,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喜欢这些甜食?”唐昊抬抬手,拧着眉毛问他。
  “喜欢甜食怎么了?”孙翔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担心你也会喜欢才不敢喝啊?切,幼稚,我又不会笑你。”
  “你这个激将法才幼稚。”唐昊嘴上不甘示弱,却也低下头拉开口罩喝了一口。醇香的奶味扑进口腔,裹着甜味从舌尖绕进喉头。他正在心里计算着这一口下去晚上健身房又得多做几组重量训练,一抬头看见孙翔隔着几步远望着自己,眼睛里眯着笑意。
  “怎么样?”孙翔问。
  唐昊在口罩下牵了牵嘴角,最后说:“就…跟你差不多吧。”
  “什么叫跟我差不多?”
  “……就凑合。”
  “给老子爬。”孙翔按着耳机嚷嚷了一声。他其实很有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奈何正有几个游客从他们之间穿身而过,不由得悻悻作罢,转身甩手就走。
  这一转身,还没等孙翔看清眼前的街景,他的左手就忽然被人用力一拽,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尖叫。
  这一拽像是完全没有控制力度,孙翔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朝后跌去,撞在一个人的胸口。可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一辆大巴车就半点速度不减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浑身的冷汗在那一瞬间就冒了出来,一句在喉头打转的“我靠”被生生咽了下去。孙翔站稳之后望着那大巴车远去的背影发了一阵愣,再转身一看,唐昊正臭着一张脸瞅他,手上还攥着他的左手腕不放。
  身后的尖叫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路人女子,是唐昊抢下台阶来拽孙翔的时候,不小心把人家的奶茶给碰翻了,半杯奶茶全都洒在唐昊的衣服裤子上,现在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淌着。
  孙翔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完了,唐昊不把他大卸八块才怪。
  唐昊的表情也着实很像是要把孙翔大卸八块的模样,皱起的眉心仿佛正压抑着勃发的怒气。孙翔几乎要眼睛一闭任他骂了,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松,连带着拽着他的手也松开了,紧接着就转身去向那位受牵连的路人赔礼道歉,还赔了人家的奶茶钱。
  那头处理完,唐昊才有闲工夫再看正在发愣的孙翔:“走吧。”
  “走…去哪?”孙翔怔怔地问。
  “酒店啊。”唐昊抖了抖自己湿漉漉的半边T恤,他刚刚拿纸巾稍微擦了一下,但衣服肯定得换了,还得洗个澡,“总不能就这样去逛吧?”
  
  一直到回了唐昊订好的酒店入住客房,孙翔才找着机会问出他心里想的话。
  “你不生气啊?”
  听到这话的时候,唐昊正毛毛躁躁地把T恤和裤子从身上扯下来扔进脏衣篓,闻言转身看了孙翔一眼:“你说呢?”
  “……我以为你肯定会骂我几句。”孙翔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诚恳。
  唐昊抓起浴巾反手甩在肩上,另一手从行李箱里拎了条新的裤子出来,目光在孙翔身上一扫,忽然玩味一笑:“你就这么喜欢在床上被骂是吧?”
  话说完唐昊就进浴室去了,孙翔不知就里地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最后目光停留在自己坐着的床上,后知后觉地被气得想吐血。
  唐昊你大爷的。
  孙翔从床上跳下来,在屋子里到处转了一圈都没找到趁手的武器,最后抓了一包客房里放着的薯片,靠在唐昊的床头,边吃薯片边打电话给酒店餐厅叫餐。他把菜单翻得哗啦啦响,看来看去都不满意,等餐厅电话接通了,干脆就问对方:“你们这儿有什么贵的菜?……噢,什么?米其林餐厅主厨?那你们定价这么低做什么?”
  唐昊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孙翔躺在他的床上,抱着包薯片看电视,还把本来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踢成了一团,只在肚子上盖了个角。再一看电视上,正在回播今年的荣耀比赛,也不知道是哪一场。
  “你还真不客气。”唐昊轻飘飘刺他一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给服务台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把衣服拿去洗。电话才打完,就听孙翔在他背后抱怨道:“你起开点儿,坐到我腿了。”
  唐昊啼笑皆非:“你那边空着半张床不躺,还好意思怪我?”
  “我就喜欢躺这儿。”
  “皮痒欠削呢?”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谁是谁爹啊?”唐昊坐正了往床头一靠,一脚把孙翔的长腿踢到一边,“看的这什么?”
  “蓝雨跟轮回,决赛第一场。”孙翔不情不愿地往里挪。正在这时门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孙翔干脆就不动了,一脚踹回唐昊腿上:“去去去,开门去。”
  唐昊低声骂了一句,拎起脏衣篓过去开门,回来的时候端了个巨大的三层托盘进来,以他常年健身的臂力托着都有些手抖。他把托盘往桌上“哐”的一放,睨着孙翔:“解释一下?”
  “啊,厨房动作挺快的嘛。”孙翔也跳下床来,踩着帆布鞋三两步跳到桌边来招呼唐昊,“来,吃吃吃,别跟我客气。”
  唐昊目光阴冷地盯他一阵,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你大爷。”
  
  酒足饭饱之后,两个人接着看了一阵蓝雨对轮回的比赛,因为对一个细节的不同看法大吵一架,坐在床头抱着笔记本电脑上游戏里胡乱打了五盘竞技场。孙翔三比二险胜,又故意拿话去刺唐昊,两个人放下电脑就开始在现实中动手,互相踢来踢去试图压着对方喊自己“爸爸”,最后以孙翔被体力明显更好的唐昊死死压制告终。
  两个人都打累了,躺在床上喘粗气喘了一会儿,唐昊突然问:“今晚住这儿?”
  孙翔挣扎着伸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噢这么晚了?行吧。”
  “哦。”唐昊应了一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翻身起来去浴室洗漱。
  孙翔躺在床上,感受着床垫里的弹簧因为唐昊的动作而一紧又一松,心里却想着,为什么唐昊今天没有生气呢?
  七期的朋友里,唐昊是和他走得最近的一个,甚至可以说整个联盟里他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唐昊。别人眼里他们两个好像话说不到三句就要冒火花,可是孙翔却觉得,如果说得俗气一些,这就是他们的沟通方式,永远直白坦率,也永远骂骂咧咧。
  这样一个朋友,突然不骂骂咧咧了,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孙翔不愿想了,干脆起身也去了浴室。
  酒店的牙刷难用得不行,孙翔越刷越觉得不痛快,手上的动作不小心大了些,漱口的杯子磕在嘴角的伤口上,疼得他“嘶”地抽了口气。
  唐昊在他身旁洗脸,毛巾揭开来正看到孙翔小心翼翼按着嘴角伤口的模样,忍不住又冷眼笑他:“爱玩就别怕痛啊。”
  “我怎么知道会被咬?”孙翔翻了个白眼,也不问唐昊,伸手去唐昊带来的洗漱包里翻了一通,摸出个创口贴在嘴上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合适就又扔了回去。
  唐昊伸手打掉孙翔的爪子:“别翻了,这点口子过两天就好了。”
  两人回到床上,关了吊顶灯。孙翔躺在昏黄的光线里并没有什么睡意,只是下意识地伸舌头去舔嘴角的伤口。
  唐昊忽然问:“你真的不喜欢他?”
  “……可能有一点吧。”孙翔不必问都知道唐昊在说谁,“最近才觉得有一点。”
  “这算什么,日久生情?”
  “靠,你怎么那么猥琐?”
  “啊?……靠,我没那个意思好吧?是你脑子里黄色废料该倒了。”
  “……”孙翔自知理亏,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背对唐昊,“他人挺好的。”
  唐昊在他背后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些时候,我觉得对朋友的喜欢和这种喜欢很不一样,另外一些时候,我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区别。”孙翔说。
  “孙翔。”唐昊忽然唤他一声。
  半晌没听见下文,孙翔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看见唐昊的双眸在黑暗中像是两点星子,亮得出奇。
  孙翔看着唐昊朝自己伸出手来,就在那只手将要触及脸颊时,他抬起手,握住了唐昊的手腕。被握住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唐昊。”他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各类情绪糅杂成沉甸甸的重量,每个字都在心里砸出一个小坑来。
  他望着的那双眼睛眨了眨,星光猝然灭去后重又亮起,却仿佛失去了原先的光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唐昊问着,声音有一些涩。
  “那天晚上。”孙翔平静地松开手,任由唐昊把手抽回去,“你的酒量比我好,我一向是知道的。”
  “那你还——”唐昊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了,这话就没有接着说下去。
  “就像我说的,有些时候,两种感觉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你他妈倒是说说,我和肖时钦有什么不一样?”
  孙翔沉默了,房间里只听得见他们彼此的呼吸。声音几个起落之后,唐昊忽然翻身而起,双腿跪在孙翔的两侧,一只手按住了孙翔的肩膀,用的力气很大,扼得孙翔有点儿疼。床铺随着他的这番大动作发出了“嘎吱”一声响,他怔了一下,随即俯下身去,吻上了孙翔的锁骨。
  孙翔抬手挡了一下,于是碍事的手就被唐昊毫不犹豫地禁锢在了他的头顶,动作有些粗暴,让孙翔没忍住“嘶”了一下。唐昊的动作停了下来。
  借着微茫的光,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望着。
  “……我希望你们不一样。”

Chapter Text

  在江波涛介绍轮回各处设施的时候,孙翔一直偷眼打量着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的周泽楷。
  周泽楷他也见过好几回了,但是仔细想想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及他和唐昊一个小时里发的信息多。今天孙翔来轮回,连老板都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唯有周泽楷,憋了半天就两个字“欢迎”,剩下的就只是靠一张腼腆的笑脸撑场面。
  所有的荣耀第一人都一定要这样奇奇怪怪的吗?孙翔腹诽道。
  “中午大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吧?算是给你接风。”众人逛了一圈又回到宿舍区,江波涛在走之前交代了一句,转头又和经理商量事情去了。
  孙翔看着忙得陀螺一样的副队长,还有安静而悠哉地自顾自回了房的队长,顺手扯住也想要开溜的杜明:“轮回队长真不是江波涛?”
  “这叫垂拱而治。”杜明指指周泽楷已经关上的房门,振振有词。
  “说人话。”
  “咱们队长只管大事儿。”
  孙翔很快见识到了什么叫大事。当天夜里吴启和杜明撺掇着大家出去吃宵夜,孙翔自然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走了,宵夜大队才走到楼梯口就不幸被江波涛俘获。
  “明天早上还有和越云的友谊赛,现在都几点了?”江波涛皱着眉表示不赞同。
  孙翔瞥一眼墙上时钟,才九点十八——吃宵夜他都嫌早的时间。
  杜明和吴启开始眼巴巴地望着周泽楷,江波涛在一边无奈叹气:“小周,现在放他们出去,没十二点肯定回不来了。”
  周泽楷面露难色,仔细想了半天后腼腆地看了江波涛一眼,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硬是让孙翔看出了点低眉顺目的意思。
  “我饿。”周泽楷说。
  江波涛选择举手投降,吴启和杜明欢呼着掏出手机打电话:“江副同意了,出来吧。走走走,烤串走起!”
  孙翔手插着口袋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们闹腾,目光不慎对上周泽楷的脸,然后联盟里毫无争议的第一帅哥红着脸朝他笑了笑。
  哦豁,不得了。
  
  吃饱喝足的轮回众人拎着给江波涛捎带的烤串往回走。吴启手上拎着塑料袋甩啊甩,走一步落一地孜然粉,以孙翔的目测,按照吴启这个晃荡方式,等他们走回轮回,那烤串估计也凉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孙翔掏出来一看,是唐昊在跟他吐槽呼啸刚上任的副队长刘皓。
  他们俩按年龄算要比刘皓小上一些,偏偏刘皓先前在嘉世就很喜欢对孙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下属姿态,孙翔看不太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懒得仔细琢磨,现在听唐昊说起类似的情况,倒像是他把麻烦甩给了唐昊一般,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孙翔按下语音键,自顾自另起了一个话题。他们两个人聊天就这样,经常各说各的,知道对方看到了就好,满足自己的表达欲远多过对收听者反馈的需求。
  他放慢了脚步和身前其他轮回队员略略拉远了距离,免得被人听到他的吐槽。
  “你说周泽楷怎么那么爱脸红呢?”孙翔百思不得其解,“赛场上看着挺强一个人,下了场比苏沐橙还害羞。”
  “人性格就那样呗。”唐昊随口回了一句,“就好像刘皓很喜欢多事,周泽楷就喜欢脸红,反正联盟里奇奇怪怪的人多了去了。”
  “那不一样啊,”孙翔答道,“他每次一脸红,我就觉得好像我欺负他似的。”
  “就你?他看起来比你壮多了好吗?”
  “呸,论打架我让他一只手都行。”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孙翔懒得理会唐昊的冷嘲热讽,很不客气地把手机里刚刚拍的烤串照片发过去,换来对方一句亲切的问候之后就把手机关了丢回兜里,抬头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顿住脚步扭头一看,正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周泽楷因为他的突然停步而惊讶地望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孙翔眼睁睁看着周泽楷的脸红了起来。
  “我……”周泽楷想解释点什么,声音在喉咙里卡带了一下,之后就变得又轻又飘,“……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听他讲话的,还是不是故意脸红的?孙翔不知道。他尴尬地摆摆手,说:“那个……对不起,不是说你坏话啊。”
  周泽楷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动作间刘海在他眼前轻盈地晃来荡去。他走上来和孙翔并肩走了两步,忽然扭头,很认真严肃地对孙翔说:“你打不过我。”
  “啊?”孙翔一脸茫然,看着周泽楷突然对自己露出一个几乎能用狡黠形容的微笑、随即抬脚去追前面的队友们了。他落在后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打了个措手不及。
  轮回这个队长,好像也不只是会脸红嘛。
  
  第二天全队在俱乐部门口迎接越云战队的到来。眼看着人还没来,江波涛忽然笑着看了孙翔一眼:“小孙以前是越云的队员吧?”
  “对哦,”吴启伸过手来揽住他的肩膀,“怎么样?你跟他们熟不熟?”
  孙翔有些尴尬地把人从自己肩膀上撕下来:“一般般吧。”
  说一般般都是夸张了,事实上孙翔离开越云之后几乎就没和那帮人有过联系。他在越云时的情况说起来和叶修还在嘉世时有些像,他看不惯队里其他人既无天赋又懒懒散散,满足于名额队的身份混吃等死,其他人也觉得他仗着天资盛气凌人还好高骛远,甚至嫉妒他在联盟里的人气。孙翔懒得去配合他们的阴阳怪气,借着转会干脆自此不再来往,也算是求个清净。
  平心而论,孙翔并不讨厌身在越云的那段时光。越云的粉丝们对他一直很好,甚至在他离开越云去嘉世之后,他还会时不时收到来自越云粉丝的祝福。只不过,越云在联盟里不上不下的位置给了一部分人坐井观天的机会,面对一场比赛,有些人想到的是输赢,有些人却只能想到工资、奖金、粉丝、人气。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彼此,也没有必要。
  “我记得他们那个……是他们队长么?就是那个神枪手,好像技术还不错?”吕泊远在旁边插了一嘴。
  “叫齐赞的吧?”江波涛说,“我记得他是四期的前辈呢。”
  孙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齐赞这个人,恰好是和他最不对盘的那一个。孙翔出道之前齐赞就是越云的副队长,第六赛季末原来的队长退役之后,越云的老板没有提拔齐赞而是让孙翔当了队长,他和齐赞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先前在嘉世的时候,孙翔和肖时钦提过一次这人。当时肖时钦只说,齐赞会对孙翔有敌意也不奇怪,孙翔自己也明白肖时钦说得有道理,但不意味着他就能对齐赞有什么好脸色。
  他是能理解,可他凭什么要理解?
  杜明和吴启那边还在争论越云的队长到底水平如何,站在孙翔身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周泽楷忽然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低低地说了一声:“来了。”
  越云的大巴在轮回俱乐部的门前停下,当先下来的那人,正是越云如今的队长齐赞。
  孙翔站在轮回众人中靠后的位置,看见他们下了车也懒得上前迎接,没想到齐赞和周泽楷、江波涛握过手之后,立刻就找上了他。
  “哟,孙队,这么快就来轮回啦?这一年没在联盟里见着你,还有点想念呢。”齐赞笑吟吟的,面上似乎挑不出半点失礼来。
  “齐赞。”孙翔勾起一边嘴角勉强充作笑容,顺便耐下性子把心里所有的抱怨厌倦都浓缩成一个字。
  烦。
  今天这是友谊赛,只有网络直播,一切都不算正式。孙翔因为才刚来轮回,也没有安排上场,他耐着性子看过两盘之后,正想着怎么开溜,冷不防却被齐赞叫住:“孙队,不如咱们来一局?”
  孙翔不耐烦地扫他一眼:“不了吧,以前打过很多次了。”
  “一年多没打了,让孙队鉴定一下进步如何。”齐赞说着,已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孙队,给个面子吧?”
  孙翔皱着眉头,心里极速思考着怎么推脱。说场面话不是他所长,按他的脾气,如果不必顾忌轮回众人,他早就冷冰冰地一句话顶回去了。
  没等他想明白,身边忽然有人扳过他的肩挺身而出:“我和你打。”
  这句话说出来,站着围观比赛的所有人几乎都齐刷刷看了过来,诸多目光聚焦之下,周泽楷走过孙翔的身侧,在齐赞的对面坐了下来。
  齐赞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哆嗦着嘴唇说一句:“不用……麻烦周队了吧?”
  周泽楷盯着他,脑袋略微歪过一个角度,微微展露的笑容里像是带着点疑惑。他的寡言少语是所有人都清楚的,齐赞也知道跟他沟通解决不了问题,慌乱之下竟然把目光投向了孙翔。
  “哈,机会难得,打一场呗。”孙翔是当真笑出了声。想找他帮忙解围,下辈子吧。
  齐赞的慌乱不是毫无缘由。他和周泽楷都用的神枪手,而选手之间的实力差距在这种同职业的对比下会格外显眼。孙翔不知道齐赞哪来的胆子跟自己邀战,或许是新领悟了什么套路专门用来克制战斗法师,但他肯定没料到会撞在周泽楷手上,毕竟这人那么沉默寡言,任谁都不会觉得一次普通邀战能把他撩拨出来。
  联盟里,周泽楷号称枪王,在享有同样盛名的几个人里是最年轻的一位,这毫无疑问说明了他的能力。孙翔扯过一张椅子在周泽楷斜后方坐下,看着周泽楷指挥着一枪穿云毫不犹豫地正面迎敌,射击,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对手打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艺术品一般让人心折。
  这一局只花了一分钟多点,简直是场摧枯拉朽的对局。就连孙翔也不得不承认,齐赞今天是心态受到了影响,否则不至于打得这么差,但他才没那么胸怀宽广地去替他解围,相反他拉着椅子靠到周泽楷身边,用手肘顶了顶自家队长:“刚刚那个暴射是不是出错了?我觉得开得太早了点,节奏有点怪。”
  周泽楷抽出读卡器上的一枪穿云账号卡,转头对他笑着摇摇头,脸色微红。
  他说:“是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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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轮回作为东道主负责招待越云战队。孙翔本来就不想去,再一想白天几乎都撕破脸了,干脆就直白地拒绝了江波涛,没想到晚上到了饭点,他正想着该去哪里吃个饭再来杯奶茶,一出房门却和周泽楷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在这儿?”
  周泽楷摇了摇头,说:“不想去。”
  “那咱们一起找个地方吃饭去?”
  这下周泽楷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来,孙翔不明就里地一低头,看见周泽楷手上正抓着一包泡面。见孙翔的视线扫过来,周泽楷甚至还下意识地把泡面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也不知道心里转的什么念头。
  “怎么能只吃方便面呢?”孙翔趁他不备一把把泡面抢了过来,发现这真的就只是最普通最普通的那种方便面,于是推开身后的门把泡面往自己桌上一丢,“没收了。走,陪我吃饭去。”
  周泽楷被他拽着走,踉跄了一下才把视线从孙翔的房门上收回来:“……方便呀。”
  “要不我们去找老板问问?他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吃的。”孙翔搬出老板来,果然成功镇住了周泽楷,“你年薪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比我只多不少。天天住宿舍里已经很省钱了,吃饭还不吃好点,那你赚钱做什么?你哪怕吃个麦当劳也比这个强吧?”
  周泽楷默默地不说话,大概是自知理亏。孙翔把他拉着一路拉到了轮回俱乐部大门口,这才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
  “你是地主,应该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吧?”他问。
  周泽楷一直被拽着的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顺势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放下手的时候脸忽然又红了起来:“不知道呀。”
  孙翔真的很想踢他一脚,但看着对面这张帅脸压抑了半天火气,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两个人最终在餐厅落座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孙翔拿手机搜了附近评价最高且有包厢的餐厅,拉着周泽楷按地图转了一阵差点迷路,进了餐厅还没来得及招呼服务员,就已经有其他食客认出了周泽楷,走过来求合照求签名的络绎不绝,轻轻松松消耗掉三十分钟。
  不知怎么的,孙翔突然就特别能理解周泽楷为什么喜欢吃方便面。
  实在是……方便啊。
  服务员把菜单送了上来,孙翔也不去问周泽楷的喜好了——他觉得大概率是没有喜好,自己随便点了点菜,就让服务员赶紧上菜了。说真的,他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泽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除了拎起茶壶一人一杯倒上之外就没有别的动作了。孙翔看得啧啧称奇,以他对这圈子里大多数人的了解,周泽楷这样从头到脚都写着家教森严的选手实在是太另类了。
  “你夏休回家吗?还是待在队里?”
  “回。”
  “噢……回去多久?咱们还得练配合呢。”
  “嗯,一周。”
  “诶说起来,你是S市人吧?你家也在这里?”
  “嗯。”
  孙翔有点头疼。虽说周泽楷这两天给他印象不错,看起来对他也挺关切有加的,早上还帮他出头顶下了齐赞的挑战,可这人也……太难聊天了吧。
  没等他在心里抱怨完,周泽楷突然主动开口了:“你讨厌齐赞?”
  “算是吧,”孙翔拿着筷子给自己夹了一颗花生米,“说起来,你今天也很不给人面子啊,他怎么招你了?”
  周泽楷摇摇头:“你是轮回队员。”
  孙翔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好一阵,然后被他收了回来。
  “你是替我打抱不平?”孙翔忍不住笑了,“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
  “可以猜到。”周泽楷也夹了一筷子桌上摆的韩国泡菜,放入口中嚼了两下之后皱了皱眉。
  “这都能猜到?”孙翔很好奇。他吃多了花生米有些口渴,拿起杯子一口饮尽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一抬头就看见周泽楷望着自己,脸色好像又有些红:“怎么了?”
  周泽楷把他手上的茶壶夺过去,动作大得简直不像刚刚那个彬彬有礼的轮回枪王:“……辣。”
  
  在来到轮回以前,孙翔了解一枪穿云在赛场上的各种特点,对角色背后的主人却知之甚少,几乎只有几个很片面的标签。即便是这样,如果有人告诉他周泽楷和叶修有点像,孙翔大概会笑死在现场。
  他可没想到,短短一个夏休过去,他居然正在给人发消息,消息的内容是:“我觉得周泽楷和叶修有点像。”
  收信人有三个,第一个回复的是唐昊,消息栏里直白的一个大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屁!”
  第二个是肖时钦。单是读他发的消息,孙翔就能脑补出这人不时抬手推推眼镜,坐在那儿打一会儿字又想一阵子的模样:“这么联想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呢。他们两个号称前后第一人,有很多相似点也不奇怪。”
  孙翔自己也说不清,他所谓的相似其实只是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两个人明明从荣耀里的技战术风格到线下的性格特点都大相径庭,可是孙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游离在他的脑海里摸不到抓不着,却又准确标记了这两人的共通之处。
  叶修很强,周泽楷也很强,一个三连冠一个二连冠,一个斗神一个枪王,一个独自建立起嘉世王朝,一个硬生生把名额队拉扯成豪门冠军队,也算是站在荣耀的最巅峰了。
  叶修是个随心所欲又极果断的人,金钱地位似乎都绊不住他,曾经还是联盟里唯一一个拒绝出席任何活动的队长,那年和嘉世解约退役也只是几秒钟就下定了决心。而周泽楷,虽说俱乐部安排的商业活动都会老老实实参加,可孙翔隐约体会到周泽楷对这一切的漫不经心,外界传扬的联盟第一帅哥头衔,连冠之下的名利双收,比赛现场粉丝们令人脸红心跳的告白台词,所有这些足以动人心的存在,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往心里去,回到宿舍,他永远是那个安安静静、大半时间里没有存在感的半隐形队长。
  还有啊,周泽楷的相貌不用说,叶修其实也长得不赖,就是有点不修边幅……
  孙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怎么在心里夸起叶修来了?
  他倒在宿舍的床上,抓着手机给两个人回消息,对唐昊自然没什么好语气,只是一副不信拉倒的态度,对肖时钦的回复就要温和许多,随便聊了两句就把话题转向了近况上。
  其实也没什么近况可谈,联赛还没开始,两个人的生活都挺枯燥的。肖时钦这个夏天待在队里集训,日程一成不变,孙翔为了融入轮回也差不多天天都有训练,不过队里留下的队员更少,日子却是比肖时钦更无聊了些。
  偶尔给他们的生活添点刺激的也就是网游里的叶修了,但这个人在与荣耀相关的时刻——不论是赛场上还是网游里,向来很少给他们带来愉快的回忆,孙翔大多时候不想谈论,肖时钦也就顺理成章地极少提起。他是个很体贴也很温柔的伴侣,一举一动里甚至带着点让人食髓知味的纵容,有些时候,这让孙翔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想过,肖时钦对他这么好,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他,可孙翔的直觉又很快对这种猜测给予了否定。这种看似无限度的包容体谅,好像和真心的喜爱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让孙翔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危险。
  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喜欢他,才选择了相信对方也不喜欢自己来弥补罪恶感呢?孙翔抬手捏了捏鼻梁,在肖时钦看不到的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笑。
  聊了一会儿,肖时钦突然问:“第一轮比赛之后……有安排吗?”
  “那天晚上吗?可能没有吧,最多是队里约个宵夜。怎么了?”
  肖时钦径直打了电话过来,孙翔接起之后,那头却久久没有说话。
  “小事情,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听我呼吸的?”孙翔在这头笑了起来,动手把游戏的声音关成静音。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把自己的小号挪到安全位置,然后就往椅背上一仰,闭着眼听肖时钦说话。
  肖时钦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有点想你,想见你。”
  “这样啊……”
  “第一轮我们打贺武,正好离得不远。”肖时钦用着半是征询的语气,“等打完比赛,我从那边租个车去S市找你,如何?”
  “行呗。”孙翔在同意和不同意之间犹豫了一下,很轻易地放弃了抵抗。虽然当初他们两个人决定的关系应该从他们离开嘉世之后就不做数了,可孙翔还是被肖时钦的提议说动了心,在一瞬间甚至怀念起在嘉世的日子来。
  挂掉电话之后,孙翔发现自己对联盟的开赛忽然变得格外期待。两个月前刚刚送别肖时钦时,他可能是有一点喜欢他的,这样的情绪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被生活里的其他成分稀释得几不可见,可在刚刚这通电话之后,这份喜欢又忽的澎湃起来。
  这算什么呢?孙翔大概花了三秒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随即就把这件事甩在一边,自顾自地刷牙洗脸去了。
  等孙翔躺倒在自己的床上,灭掉所有的灯光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么久了,他联系的第三个人却迟迟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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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是在第二天中午收到回复的,那头先是道了个歉,解释了一下昨晚有事情绊住了,这才回了他的消息,说孙翔对周泽楷和叶修的观察很有意思,只不过以他看来,周泽楷还有需要努力追赶的部分呢。
  收到回复的时候,孙翔正坐在周泽楷身边,听江波涛分析刚才的队内训练,手机“嗞”地一下猛然在桌上磨出一阵响动。他手忙脚乱地抢过来关了,可他看周泽楷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一定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了。
  周泽楷这么安静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其实也不奇怪,孙翔心里清楚,联盟里的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他是个和前辈们极其不对付的人,事实上他确实也很少结识那些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前辈,除了同队的队友们之外,唯一的例外便是刚刚给他发消息的这个人。
  喻文州。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不值得孙翔大惊小怪地抢着去把名字盖住,实在是他给喻文州备注的名字有些羞耻,不由得他不慌乱。
  文州前辈,一个赤裸裸地写满了新人时代对前辈之向往憧憬的称谓。
  其实向往憧憬前辈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孙翔身上,看他对叶修的态度就知道,喊打喊杀比较像是他的风格。喻文州之所以能成为这个例外——至少曾经是例外,还是源于孙翔新手时期和他在网游里的一次遭逢。
  当时孙翔还未出道,只是已经和越云谈好了合同,即将成为职业选手的事实让他在网游里颇有些横行无忌,不留神撞在开了小号的喻文州手上,竞技场打了几场,对面看着手速慢慢悠悠,不知怎么的打到最后总是孙翔的小狂剑横尸当场。
  当时喻文州还开过口想邀请孙翔去蓝雨试训,面子里子都在喻文州面前输光的少年孙翔梗着脖子回答他,说喻文州你瞧好了,没有一支强大的战队也能赢。
  喻文州是这么回答他的:“赢一场比赛很简单,可是想要一直赢,只有靠强大的战队才能做到。”
  那时的孙翔虽然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职业选手的圈子,对喻文州这些圈子里最顶尖的存在却还是处于近乎仰望的状态,尤其是在和喻文州打过那么多场之后,这种仰望就内化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敬服,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明明一口一个“喻文州”,却会甘心在手机里打下“文州前辈”这四个字。
  其实能压制孙翔的人很多,尤其是在他刚进联盟的头半年,但再也没有哪个人能让他在手机备注里添上“前辈”两个字。孙翔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他觉得大概和对方的性格有关,黄少天那样咋咋呼呼的,或者韩文清那种天天不苟言笑的,他看了就觉得烦,怎么可能有心情在后边加上什么尊称?
  不像喻文州,虽然竞技场里压着孙翔结结实实打了那么多场,可他那客客气气的态度和温温和和的声音,实在让孙翔听了就生不起气。
  他们就这样算是结识了,可能也称得上朋友,但彼此间的关系远不如孙翔和唐昊那样亲近。孙翔离开联盟的这一年,他们之间更是什么来往也没有,这次要不是话题有关叶修他恐怕也想不起来去联系喻文州。
  喻文州很喜欢提起叶修,他对叶修的尊敬只怕比孙翔对他的尊敬翻个倍还不止。孙翔甚至觉得,他从一开始就看叶修不顺眼,和喻文州的强行安利有很大关系,哪怕喻文州向来都只是温温柔柔地说上一两句。
  “如果是叶秋,他大概会有更好的方法吧……”
  “叶秋对战斗法师的了解,整个荣耀都不会有人比得过吧……”
  “教科书这个绰号,其实比斗神更适合他呢……”
  一次两次还好,听多了就有些心烦。孙翔觉得喻文州对叶秋的推崇简直是毫无道理,没来由就在心里憋着劲,想要向喻文州证明他夸上了天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可战胜。
  第七赛季后的夏休孙翔就接到了嘉世的邀约,他把这个消息在心里憋了小半年,想着等嘉世正式宣布转会消息,让喻文州看看他也是能取代叶秋的人了。
  一切似乎都如他所预料的,叶秋一夜间退役,嘉世放出的新闻成为了所有电竞媒体毫无疑问的头条,整个荣耀圈都在议论孙翔这个取代叶秋的新一代斗神。孙翔兴致勃勃等着喻文州来联系他,没想到却在电视上看到蓝雨战队接受采访,相比身旁那个臭着一张脸嚷嚷着“叶秋根本不该退役”的黄少天,喻文州显得镇定很多,但表情里的失落却是谁都看得出来。
  喻文州说没有了叶秋的荣耀圈会失色不少,说他希望叶秋的未来一切都好,说了那么多之后,当记者邀请他点评一下一叶之秋的新主人孙翔时,喻文州只是客套地说了句他是位很有潜力的选手,孙翔坐得离电视那么远,都看得出喻文州说这话时眼中摇摇欲坠的光。
  叶秋离开,他很难过,难过到无心祝贺孙翔。
  叶秋有什么了不起的?
  三次联盟总冠军,三次最有价值选手,四次最佳组合成员,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无须赘述的荣誉,搬出来足以砸死这个圈子里的大部分人。可是那又如何呢?如果十七岁的孙翔能够被俱乐部看中、取代二十五岁的叶秋,谁又知道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不会比叶秋更出色呢?
  嘉世很快遇上了蓝雨,并因为刘皓的失常发挥而一败涂地。赛后握手的时候,孙翔别别扭扭地不想去看喻文州,对方却直视着他的双眼静静看了一会儿,这才吐出两个字。
  “加油。”
  加油什么呢?今天状态一塌糊涂的是刘皓,不是他孙翔。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喻文州当年说他需要一支强大的战队,如今他来到了嘉世,联盟里唯一的王朝建立者,为什么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又一场的失利?如果连嘉世都不算一支强大的战队,谁又敢自称强队呢?
  这个问题,直到嘉世离开联盟,孙翔都没能想出答案。
  
  孙翔答应让肖时钦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场面会变成这样。
  轮回十比零大破兴欣,导致赛后两队的记者会都格外漫长。等孙翔他们回到轮回俱乐部的时候,肖时钦已经坐在轮回的会客厅里等着了。
  “额……肖队怎么来了?”
  也不知道俱乐部的经理是怎么交代下来的,总之最后是一个值夜班的保安找上江波涛,告诉他雷霆战队的队长前来拜访。江波涛也很纳闷,一时没有多想就喊上周泽楷一起来了,至于孙翔,江波涛倒是想过这两人也算前队友,但孙翔一下车就嚷嚷着他手机没电了,滋溜一下跑没了影,江波涛只好让杜明去通知他,正副队两人先来见肖时钦了。
  “啊,周队,江副队。”肖时钦见这两人同来,也是略怔了怔。他进来的时候正遇上轮回的经理要离开,解释了一下自己来等孙翔后,经理就让他在会客厅里等着,本来还有个人招待他,后来肖时钦觉得尴尬,就让人不必管他,谁知道等着等着会等来轮回的正副队长?
  江波涛同肖时钦一边客套着,一边想着怎么委婉地问问肖队长大半夜的大驾光临是就为了什么,那边肖时钦跟着寒暄,心里也正迷惑不解。尴尬间,忽然又有个人从外边奔来,闯进来之后扶着门框直喘:“……肖时钦。”
  “小孙来了。”江波涛笑眯眯招呼他过去。
  孙翔一时缓不过气来,肖时钦却已经站起来了:“其实我今天是来找孙翔的。”
  “原来是这样。”江波涛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下却好奇着有什么事值得肖时钦大半夜的赶过来。一直安静的周泽楷忽然开了口:“你们……要出去?”
  “就是叙叙旧。”
  “我陪他PK!”
  两个人没有串通好却同时开口的结果,就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孙翔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刚刚猛跑了一阵,大概是脑子缺氧,说出的话都乱七八糟,明明像肖时钦这样推说叙旧就可以,他却编出了一个他陪肖时钦PK的烂借口。如果真只是PK,还用见面吗?
  其实如果他们是正在交往的关系,孙翔直说也没什么,但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些不明不白,他也摸不清肖时钦的想法,暂时更不想向队友们暴露太多自己的私生活。这一时忙乱之下,局面倒比实话实说还要糟糕了。
  这种尴尬场面,饶是江波涛这样见过不少场面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救场。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肖时钦,他笑呵呵开口补救:“我们挺久没见了,是得打两场过个瘾。周队,江副队,孙翔就先借我一晚上,明天保证还给你们。”
  江波涛听着肖时钦在“明天”两个字上略加了重音,心中微讶,却半点也不反对地放了行。
  两人走后,江波涛与周泽楷也一道回宿舍,途中周泽楷略带迟疑地问:“他们……”
  “可能是小孙脸皮薄,不好意思明说吧。”江波涛倒是能体谅。虽然他也很吃惊,但这毕竟是队员私事,又事涉他队队长,他还是不八卦的好。
  周泽楷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心里却想着,以他平日里对孙翔的印象,那家伙实在不像是个会把这种事遮掩起来的性子。
  两人走到宿舍,正撞见杜明拿着支响个不停的手机朝外走。杜明看见他们,苦着脸说:“孙翔手机扔给我帮他充电,结果唐昊打电话来了。他人呢?”
  “他……今晚不回来了。”江波涛想着也觉得头疼,“手机放他屋里吧,应该没什么急事。”
  “都打了好几遍了,而且我看他QQ上唐昊也发了好几条消息,不知道什么事。”杜明把手机塞到江波涛手里,自己选择了溜之大吉,“反正你们处理吧。”
  江波涛拿着手机,正在接和不接间犹豫着,手机却忽然被周泽楷抽走了。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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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挤在肖时钦身旁,用被子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像是要被淹没了一般。肖时钦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失笑:“别闷坏了。”
  孙翔闭着眼,双手圈紧肖时钦的一只胳膊,声音里都带着睡意:“好累噢。”
  “现在知道累了?”肖时钦轻笑一声,“累了就睡吧。”
  “不行!”孙翔在他身边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都两个月没见你了。”
  “想见我?”
  “想是想,”孙翔终于把眼睛睁开了,有些迷迷糊糊地望着肖时钦,“但我又觉得,没什么名义见你。”
  “名义?”
  “是啊,总是让你这样折腾,我觉得过意不去。”孙翔无意识地捏了捏肖时钦胳膊上的肌肉,对这手感很是受用,于是就更肆无忌惮起来,“而且,次数多了,江波涛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吧。”
  肖时钦侧过身来,空出来的一只手摩挲着孙翔的腰侧,声音里笑意隐然:“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那你就给我个名义好了。”
  “小事情,我还真的想过这事。”孙翔眨了眨眼,“我觉得我有一点喜欢你,可是又好像差了点什么。所以啊,你可千万别喜欢我。”
  在开口和肖时钦说这些话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了。虽然每次他略微考虑一下就会选择放弃思考,但日积月累下来,至少也把自己的心情想得通透了些。
  他很确定自己是喜欢肖时钦的,甚至,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不喜欢肖时钦,只不过,这种喜欢似乎还不足以让他选择开始一段感情,甚至可能也不该归类为爱情。在他的幻想里,一段感情的对象该是个让他能全心全意喜欢、总忍不住挂在嘴边的人,是个他心中最接近完美的存在。肖时钦于他而言,显然离这个定义相去甚远。
  目前这样不上不下的状况至少还能让他们维持不错的友谊,如果升格成爱情,那就是要么修成正果、要么老死不相往来的情况了。孙翔想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想象究竟什么才能让人选择赌上失去一个好友的风险而开始一段感情。至少对他来说,他是绝不愿失去肖时钦这个朋友的。
  孙翔知道他和肖时钦的关系往大了说简直有些惊世骇俗,可他就是贪心,既想要一个十全十美的恋人,又舍不得放不下明明已经足够适合他的肖时钦。
  但丁神曲里的第七大罪说的是不合乎道德的欲望,放纵自己无边的贪欲,沉溺于肉体的享乐,照这么说来,孙翔觉得自己只怕罪无可恕了。
  “这还是我的不是了?”肖时钦的手轻柔地在孙翔腰肢上一掐,惹得怀中人不由得象征性挣扎了几下。
  “嗯,就是你的错,你得加把劲努力。”孙翔嘿嘿笑了两声。
  “我以为我今晚已经够努力了。”肖时钦望着他的眼,目光像两片绒羽,挠得孙翔心头有些发痒,可肖时钦说的话又让他很快警惕起来:“开什么黄腔呢?”
  “什么黄腔?我是说今晚的比赛啊,虽然不是完胜,七比三也算不错了。”
  “靠,那我还打赢了叶修呢,十比零!”孙翔恨恨地骂一声,他明知道肖时钦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勉强把话题往歪了带。
  “原来你觉得我刚刚表现还不够好?”肖时钦却不肯放过他,一语双关地说着话,双眸里亮起一点若隐若现的侵略性。
  孙翔警觉地往后一缩:“我可没说。”
  已经迟了,肖时钦原本环在孙翔腰上的手把他一拉一带,两人之间转眼已成了上下之势。肖时钦俯身凑近孙翔的耳朵边,朝里幽幽吹了口气,孙翔只觉得腿都软了。
  “不是说要陪你PK么,才第一场就认怂了?”
  身体已经完全受控,孙翔嘴上却不肯认输:“小事情,比赛场上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骚话?”
  肖时钦吻住他的一边耳垂吮吸一番,这才回答道:“下次在场上说给你听。”
  “你——唔!”孙翔略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都涨红了,只是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肖时钦的吻堵住了嘴。
  
  “孙翔,给你三秒钟给老子磕头认错。”唐昊的声音带着点冷意从电话那头扑过来,孙翔在这边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对方的斥责:“那个啥……这不是不小心给忘了么?改天再约就是了。”
  “不小心?”唐昊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你前天晚上在哪儿呢?”
  “你怎么知道的……再说了,竞技场哪天不能约?我和他都好久没见了。”孙翔心虚了一秒,继而又理直气壮起来,唐昊明明知道他和肖时钦的关系,为了肖时钦偶尔放个鸽子又不是什么大错。
  唐昊在那头无声无息了好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孙翔气得胃疼。孙翔也静了一阵,然后试探着说一声:“唐昊?”
  “昊哥?”
  “哥?”
  “爸爸?”
  唐昊“哼”了一声:“没你这种儿子。”
  “嘿,我说唐昊,别跟我蹬鼻子上脸。”孙翔一听对面这声音,知道这一节算是过了,放得很低的姿态立刻又端了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嘲讽几句,很快又一边对骂一边约上了过几周呼啸客场打轮回的时候一起去吃麻小。
  “就你那吃辣能力还好意思约我这个?”
  “呸,我哪次吃输你了?”
  “每一次,好吗?”
  ……
  挂掉电话,孙翔还意犹未尽地对着手机“切”了一声,这才把手机随手扔到床头。
  跟唐昊就是这样,有什么不痛快的骂两句说开了也就是了。不管是对彼此的怨言,还是对联盟里其他人甚至俱乐部、广告商、粉丝的不满,所有的负面情绪总要倾泻出来才能得到解决。从第七期至今,他们就这样陪伴着彼此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
  当初是两个什么都不懂、只顾愣愣往前冲的新人,现在是两个跻身联盟一线的年轻大神,他们看过彼此最狼狈的泪光,也见证过彼此最耀眼的华彩,他们甚至从来不曾在真正的赛场上并肩战斗过,可不管在荣耀的哪个角落里踽踽独行,他们都并不孤独。
  这样的一个人,说道歉,说感谢,甚至说情情爱爱都显得太浅薄。孙翔几乎是固执地认为,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爱情简直是一种亵渎,以至于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对唐昊遮掩起来的心思感到恼怒,可他也知道,唐昊同样看重他们的关系,否则呼啸的年轻队长绝不是个畏手畏脚、举棋不定的人。
  一个肖时钦,一个唐昊,这让孙翔对自己的人生突然感到困惑。与唐昊的关系他很难定义,对肖时钦的所谓喜欢似乎也不能简单归类,他们两人于他而言都不只是朋友,但好像也不该归类到恋人的范畴,可是友情与爱情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区间么?
  总不能说是亲情,那唐昊肯定要觉得他又在占他便宜了。
  门上突然“笃笃”两声轻响,孙翔扬声问了一句“谁啊”,外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句:“我。”
  孙翔认命地坐起身去开门。他压根没听出来这声音是谁,不过从这种说话风格来看,他闭着眼也能猜到是谁。
  门外果然站着周泽楷,见孙翔开门就把一个盒子塞了过来:“你的。”
  “我没买东西啊?”孙翔一脸迷茫地伸手接住了,手忙脚乱地去翻寄件地址,“这是个啥?怎么是长长扁扁的?”
  周泽楷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说:“是肖队。”
  “啊!”孙翔被他这一点,顿时想到这是什么了。在嘉世的时候肖时钦有个键盘他特别喜欢,是一个国外小众品牌生产的限量版,国内轻易买不到。离开嘉世时肖时钦提议过把键盘送他,被他拒绝了,没想到现在又寄了过来。
  他抱着键盘盒子,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键盘不是什么大件东西,就算是限量版价格也有限,可他一直觉得他和肖时钦的关系让他没办法坦然接受肖时钦送的礼物。毕竟不是交往嘛,说起来总不是太名正言顺。
  肖时钦也知道他的想法,眼下却还是坚持把键盘寄了过来,算准了孙翔再怎么也不好意思把东西反寄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呢?
  孙翔心中隐隐有些猜测,是他不愿直面的那一种。
  周泽楷见他发愣,转身回屋把自己手上的快递放了,又探出身来问一句:“吃饭?”
  “你去吧,我……我晚点吃。”
  周泽楷点点头,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
  孙翔抱着键盘,也不想动弹,干脆就靠在房门边的墙上接着思考。他觉得这样下去不太对劲,就像是有一团清浅的风把他裹住了,不由他反对地将他推着走。
  他不想失去肖时钦,可他也不想爱上肖时钦,更不愿肖时钦爱上他。他猜人的心脏正中是有一片巨大的空白,等着什么人来做那一片完美契合的拼图,可那个人不是肖时钦,而肖时钦的拼图也不该是他。
  有一种失落从心房里弥漫出来,氤氲在那片空白之上。孙翔想,是不是找到那个人就好了?他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人,肖时钦也找到属于他的,那个时候,不论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该被定义为什么,似乎就不会再有这些困扰了。
  正想着,眼前的房门忽然一开,周泽楷从门里走出来,见到还在原地的孙翔就是一惊,一只手已经毫不犹豫地往背后藏去。
  “不许吃泡面!”孙翔望着自己这位高大帅气的队长,挑了挑眉,“江波涛又不在?”
  “……开会。”
  “唉,还得翔哥带你。走吧,出去吃,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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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昊之前,孙翔先见到了喻文州。
  仔细想来,他已经足有一年多没见到喻文州了。孙翔在蓝雨的备战室门口踟蹰了一下,恍惚间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是隐约觉得自己非得来见一见喻文州不可。
  “孙翔?”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孙翔在刹那间浑身一僵,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面露尴尬:“喻、喻文州。”
  他其实是有些怵喻文州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却是他初出茅庐时在赛场上直面韩文清都不曾有过的情绪。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从前和喻文州打过的那些战况惨淡的竞技场——毕竟另一个让他心生战栗过的人,也是靠着场上强横的实力把他打怕的。
  “你是……来找我?”赛场外的喻文州却是副让人很难不亲近的模样,“好久不见了呢。”
  “嗯……”孙翔干脆破罐子破摔,想到了什么就径直说出来,“是很久不见了,比赛完,一起聚一聚吧?”
  “聚一聚?你是说——”
  “孙翔。”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孙翔扭过头,看见不远处正站着自家队长。
  “是该你们熟悉场地了吧?快去吧,赛后见。”喻文州很体谅地说。
  “那、那再说吧。”孙翔点点头,朝周泽楷快步走去,走到一半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正看见喻文州推门朝备战室里走。里边的光线倾泻出来打在喻文州的面容上,他也适时地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就像孙翔一直以来常常简单的那样。
  有那么一个瞬间,孙翔想,喻文州是不是很孤单?
  可是紧跟着黄少天的声音就从屋子里撞了出来,洋洋洒洒地包围了喻文州。孙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应该是错觉吧。喻文州有黄少天这样从训练营里一起成长起来的搭档,怎么可能会孤独呢?
  孙翔出道前的那个夏天是蓝雨的,以至于孙翔加入战队之后,不少人都问过他同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崇拜于锋啊?”
  他说不是,但他确实挺喜欢蓝雨,于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你肯定是黄少天的粉丝了?”
  那个夏天虽然是属于剑与诅咒的夏天,但几乎所有人眼中黄少天都是更璀璨的一朵星芒。孙翔懒得解释,内心忿忿然想着这帮人怎么半点眼光都没有,却也乐得当一个索克萨尔的隐秘崇拜者。网游里败给喻文州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可他也知道那不是一个充分的理由。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欣赏喻文州?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赛事正酣,一叶之秋在双枪的掩护下冲杀进蓝雨阵中直取索克萨尔。联盟中最锋利的妖刀被他甩在身后,枪林弹雨也无法拦截他的脚步,他的眼里只有索克萨尔的布袍联翩随风而动,他的战矛似乎再往前挺出一寸就能刺进术士的胸膛。
  一抹黑光忽然平平飞出,在孙翔反应过来之前就没入了一叶之秋的胸膛。切割术,一个并没有多大威力的小法术,放在平日里一叶之秋只怕多一个眼神都欠奉,却在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将一叶之秋的脚步几不可见地一阻。
  下一秒,神圣之火在一叶之秋的脚下跃起。
  方才还似乎孱弱得不堪一击的术士突然挥杖开始了大大方方的吟唱,一叶之秋还在向前冲,但冰雨剑下淋漓的光影已经朝他卷了过来。技能全封印之后,一叶之秋的行动已经不由孙翔说了算了。
  这是一个陷阱,以索克萨尔为饵的陷阱。这个陷阱几乎只差零点零一秒就要被一叶之秋攻破,可索克萨尔的那一记切割术撕裂空间,让一切都成了定局。孙翔的视野内有黑色的雾气从灭神的诅咒上盘旋升腾,凝结成巨大的死亡之门,轰隆隆架在他的心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放开鼠标和键盘,放弃他的一切挣扎。
  心旌动摇只是一瞬,比赛却还在继续进行。战矛与左轮手枪最终联手撕碎了蓝雨的阵营,索克萨尔倒在却邪的矛尖下,血液溅上一叶之秋的战靴,孙翔指挥着伤痕累累的斗神继续追杀蓝雨的队员们,他知道他们赢定了,可是心脏里的不真实感却是那样强烈。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让他对喻文州感到畏惧了。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强烈自信,是温柔与决绝之间干脆利落的转换衔接。喻文州是个温和的人,在赛场上也鲜少是咄咄逼人的模样,可是一旦灭神的诅咒上幽光缠绕,索克萨尔就成了蓝雨最冷酷的杀手。那样冷静且狠辣的翻转,让孙翔无法不感受到战栗,可没来由的,他似乎又有些喜欢上这种触及心底的恐惧。
  
  赛后,孙翔在备战室里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里盘算着到底该不该去找喻文州。虽然赛前说好了赛后见,可没准人家只是敷衍一句呢?
  正想着,备战室的门忽然被叩响,孙翔刷地抬起头来,果不其然看见喻文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来找孙翔。”喻文州笑着扫视了一圈屋内,发现孙翔后笑意愈发深了,“不是你约的我么?动作比我还慢。”
  先是肖时钦,现在又是喻文州,孙翔沐浴在轮回众人的目光中站起来,只觉得如芒在背。
  “那就走吧。”孙翔故作风轻云淡,背起包和江波涛、周泽楷说了一声就往外走,才走到门口忽然被杜明喊住:“那个,孙翔,你今晚还…回来吗?”
  孙翔差点把自己绊倒,一抬头就看站在门口的喻文州显然也听见了这话,望着自己的目光里带了一点调侃。他回头一看,杜明已经被吕泊远和吴启死死摁住了,两人还打手势让他饶过杜明这一回。
  两个人慢慢沿着选手通道往外走,喻文州率先开口:“听起来,你好像经常夜不归宿?”
  “别听杜明瞎说!”
  “其实不住宿舍也很正常,我们蓝雨也有人——”
  “黄少天?”
  “是小卢。”喻文州看过来,眸子里是不加掩饰的笑意。孙翔情知被他小小地摆了一道,也不好发作,讪讪地选择了闭嘴。
  虽然是孙翔先约的人,可他当时也只是随口找个理由,更没想过喻文州会独自一人前来赴约,倒是半点准备也没有。最后,还是喻文州一个外地人提了个点子,带孙翔去了一家他来S市时总会光顾的咖啡馆。
  这个点上,咖啡店里意外的清净。孙翔接过喻文州递来的菜单,随口道:“大晚上的还喝咖啡啊?”
  “我习惯了,”喻文州笑,“他们也有别的饮料,你往后翻翻。”
  咖啡厅里倦懒的气氛让孙翔多少放松了一点,两个人随性地从今晚的比赛聊起,喻文州用匙子拌着杯中的咖啡,匙子偶尔叩到杯壁,发出叮叮的脆响。
  聊不多时,话题还是轮到了叶修身上。
  这个赛季轮回是在第一回合撞上兴欣的,那一场兴欣除去叶修外状态都像个十足十的新人,最终大败并不奇怪,是以对于这支新队,孙翔并不能为喻文州提供什么内幕情报。喻文州显然也不指望这个,只是说:“有叶修前辈在,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啊。”
  “喻文州,”孙翔蓦然有些冒失地喊了他的名字,紧接着又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你好像很喜欢他。”
  “什么?”喻文州微微吃惊。
  “叶修,你好像很喜欢叶修。”
  喜欢?喻文州扬了扬眉毛,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个词的不适应。在叶修这个名字之前,他听过很多人安放上不同的动词,崇拜叶修,敬重叶修,痛恨叶修……可是喜欢叶修?这实在是个很新奇的说法。
  喻文州在心底仔细咀嚼了数秒,这才扬起嘴角微笑道:“你这么说的话,倒是没错。”
  “为什么?”孙翔丢出一个问号,语气颇有些硬梆梆的。
  “为什么……这可能说来有些话长,”喻文州抬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你好像特别讨厌他,这又是为什么?”
  “我才没有……”孙翔矢口否认。如果是一年前,他或许是真的挺讨厌叶修的,可是如今的他如果再讨厌叶修,那连他自己都要嫌弃自己是个幼稚且放肆的小孩脾气了。
  他只是在提起叶修的时候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罢了,毕竟在那个人手下败了那么多次,就算一开始没什么,也该输出点心理阴影了吧?
  孙翔猛然停止了脑内的自我剖析:“明明是我先问你的好吧!”
  “你还真想听?”喻文州用征询的语气问了一句,在得到对方“那不是废话么”的表情后,悠悠地开了口,“你也知道我的弱点,你有没有在心里同情过我,觉得我手速不行,实在有些可惜了?”
  孙翔下意识想摇头,可是脑中思绪一闪,这动作就没能做下去。
  他确实这么想过。
  不论联盟里联盟外,所有人面对喻文州恐怕只有两种情绪,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嘲讽喻文州的手速,要么是识得厉害的人惋惜他的手速阻止了他更进一步。
  “叶修不一样啊……”喻文州说,“从一开始他就没表达过什么同情,仿佛这就只是我的特点而已。王杰希的特点是奇,张新杰的特点是稳,而我的特点就是慢,仅此而已。”
  “啊……”孙翔听得有些愣怔,不太明白喻文州是什么意思。
  “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向我表示同情,听得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我就该被人同情。叶修从来没有同情过我,这就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他根本不怕嘲笑我手速慢,就像他不怕嘲笑张佳乐拿不到冠军,也不怕嘲笑王杰希的长相一样,他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更不需要他同情。”
  喻文州再啜一口咖啡,把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孙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很是漂亮,和联盟内其他顶尖职业选手的手并没有什么不同。仅有的不同,是这双手的手速永远追不上其他人。
  这不是缺点,不是遗憾,不需要被同情吗?
  “如果你有更高的手速,你本可以……”孙翔话说到一半,忽然有些哑然。
  本可以什么呢?喻文州是豪门队长,是冠军得主,一名职业选手能得到的荣誉他几乎都有了,换上一双更灵巧的手,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呢?他就一定能得到更多冠军么?
  “如果我有更高的手速,我不会是现在的我,蓝雨也不会是现在的蓝雨。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蓝雨是不是能拿下更多冠军,坦白说,我不确定。”喻文州浅浅一笑,忽然拿死对头打了趣,“如果只是靠手速,连冠的就不是轮回,而是拥有刘小别的微草了。”
  他把两手交叉搁在桌上,眼波混着窗外清泠泠的月光蹭进孙翔的心尖。
  “叶修比很多人都真诚,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Chapter Text

  周泽楷又一次被孙翔逮住他吃泡面。
  这天他被经理留下来商量事情,会议解散的时候大食堂已经关了。他很习以为常地拎了袋泡面就往小厨房走,水刚烧上,泡面袋子一拆,就被过来摸零食的孙翔撞见了。
  孙翔抱怨着周泽楷怎么老是这么勤俭节约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衬得他好像天天挥金如土,但好歹没再拉周泽楷出门。周泽楷被他赶到一边,看孙翔接手了他的泡面,豪情万丈地说要煮面给他吃。
  周泽楷并不太明白孙翔对吃的执念。他虽然天天吃泡面,但每天补充各种营养元素的药剂都是按着营养学数值一把把地吃到足额,要论健康,只怕还胜过天天在外面觅食的孙翔。只是周泽楷的沉默让他很难解释清这些事情,而且孙翔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似乎也格外有趣,他就这样默认了孙翔在心里把他当成一个总是不好好吃饭的宅男。
  小厨房的冰箱里东西本就不多,孙翔翻了一阵拿出两颗鸡蛋、一根黄瓜,又去食品柜里翻出另一包泡面和一盒午餐肉,然后开始了他的厨艺秀。
  只看了两眼,周泽楷就知道孙翔说他擅长做饭不是虚言。鸡蛋磕开盛在两个碗里,黄瓜被麻利地去皮切成细丝,午餐肉也被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之后孙翔开了两个电磁灶,一边煮上面,一边把午餐肉翻炒了一下倒进面里,又关小了火煎起太阳蛋来。
  孙翔一边做这些事,一边轻声哼着歌,时不时把落下来的袖管再捋上去。他是偏瘦的体型,卡不住衣服,睡衣袖子堆积在他的臂弯处,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面煮好分成两半,切好的黄瓜丝浸进汤里,上边再各自卧一个蛋,一碗面里红的绿的白的黄的都凑齐了,再点上两滴香油,味道就全吊了出来。周泽楷听见自己的肚子好像叫了一声,不知道孙翔有没有听见,总之他自己先脸红了。
  “吃吧,我正好也饿了。”孙翔把一碗面推到周泽楷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太阳蛋咬了一口。
  嫩黄的蛋液蹭上他的唇边,孙翔并不自觉,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久没做了,手艺还行——你怎么不吃?”
  周泽楷蓦然回神,也低下头喝了一口汤。面汤的热气蒸得他的脸也热腾腾的,又或者并不是因为面汤的关系,他无暇细思,只是垂着眼把太阳蛋夹起来,小心咬了一口。
  蛋液淌进口腔里,其实带了点微微的生腥气,但混着酱油的咸鲜和麻油的醇香,反而融和得恰到好处。周泽楷抬眼一瞥,见孙翔抱着碗吃得开心,唇上的蛋液却始终没被蹭掉。
  真想舔一口。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瞬间,就被周泽楷有些慌乱地掐灭了。他急急忙忙端起碗喝汤,热气淹过心头猛然汹涌的潮汐,硬生生把打乱节奏的心跳压了回去。
  “好吃。”他小声说。
  “当然好吃!”孙翔放下碗,碗中的食物早已被他一扫而光,“下次别再只吃泡面了。陪我出去吃也好,不然我做给你吃也行啊。”
  周泽楷的筷子停了停。他抬起头来,朝孙翔有些拘谨地一笑:“嗯。”
  
  场上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唐昊和孙翔,下了赛场就勾肩搭背地一块儿走了。
  他们的目的地也是轮回俱乐部,只不过唐昊不方便光明正大上轮回战队的车,干脆反手拐跑了人家的小斗神。
  打了一晚上,两人都饿了,路上经过麦当劳就走不动道,把车停了,进店去先一人二十块麦乐鸡再说。吃完出来边上恰好开着家知名奶茶店,孙翔上微信小程序看了看排队人数,决定来一杯。
  唐昊没兴趣,靠在租来的车上点了根烟打发时间。孙翔兴致勃勃拎了奶茶回来,远远看着这边烟雾缭绕的就直翻白眼:“没啥事抽烟做什么?”
  唐昊侧过身猛吸几口再把肺里的烟气吐光,烟头按熄在垃圾桶上丢进去,这才回过头来:“没事,走吧。”
  “你咋了?心情不好?”孙翔坐进车里的时候问。
  “没有,无聊随便抽一口。”
  “得了吧,你平常又不抽烟。”
  “……就是有点闷。”
  今晚的比赛,呼啸二比八输掉了。个人赛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以呼啸的单兵实力能在四个全明星的轮回手里抢下两分,唐昊已经算满意了。团队赛才是他心生郁闷的原因。
  在轮回面前,呼啸似乎没什么招架之力,接战,周旋,然后被撕裂阵营,再然后,就输了。
  上个赛季季后赛的四进二,呼啸也是这么输给了轮回。他花了一整个夏天极力反思呼啸的一切漏洞,新赛季开始以来也一直督促着队员们查缺补漏,可是撞上轮回的时候,一切努力都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很多人说轮回的团队赛无解,周泽楷无解。唐昊觉得不是的,可他也只能表达一下空洞的不认同,解在何处?他不知道。
  “慢慢来。”孙翔这么说。他向来不需要过多言语就能猜到唐昊在想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实在是两个太过相似的人。
  “慢不下来啊,慢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唐昊皱眉。以他的性子自然是最不喜欢慢步调的解决方案,恣意冲杀才最对他的胃口,可惜现在他是队长了,队长做事就该有考量,不能再是仗着大不了鱼死网破的赌性去拼去争了。
  “我去挑战赛转了一圈都回来了,你在怕什么?”
  唐昊摇摇头,没有说话。
  车子一路驶进轮回的地下停车场。熄火之后,唐昊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为什么?”
  “之前有肖时钦帮你,现在有周泽楷和江波涛,你身边一直挺热闹的。”唐昊说完这一句就拔了钥匙下车,孙翔愣愣地跟着走,脑中却在不断回味唐昊的这句话。
  外人眼里,唐昊很狂,很傲,嚣张得不像个联盟后辈。孙翔当然知道那不是唐昊性格的全部,可他也没想过,唐昊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羡慕孙翔总有帮手,羡慕孙翔身旁总是很热闹。
  他没有。不管是在百花的唐昊还是在呼啸的唐昊,他的身边从来没有一个能帮他也愿意帮他的人。
  在百花的时候,一开始唐昊只是个冷板凳的常客,后来他渐渐有了出场机会,张佳乐却走了,留下一个那时还撑不起队长责任的邹远,唐昊想拼想杀,整支队伍却沉湎在失去张佳乐的后遗症里。后来唐昊去了呼啸,试图以一己之力改变整支队伍的风格,副队方锐和他格格不入,新秀赵禹哲又全然没有帮衬的意识,再到这个赛季,新加入呼啸的刘皓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唐昊有的,一直只是他自己。
  孙翔跟着唐昊走进电梯里,心底的各种情绪压不住,在瞳孔里此起彼伏地窜着。唐昊凶巴巴斜他一眼:“干什么?”
  “不用羡慕,”孙翔突发奇想地伸过手去,一巴掌按住唐昊的头顶揉了揉,“你还有爸爸我陪你。”
  “死吧你!”电梯门在宿舍区的楼层敞开,唐昊的怒骂震响了整条走廊。
  
  “我今晚睡哪儿啊?”唐昊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孙翔桌上的一叶之秋手办。
  “什么?难道不是你直接回呼啸住的酒店去吗?”
  “靠!”唐昊骂了一声。凌晨两点多了,孙翔要敢让他现在回去,他一定弄死这个孙子。
  “好啦,我这里没沙发床,勉强把我的床分你一半吧。”孙翔从洗手间里叼着支牙刷探出头来,“喂!外衣不准上我的床!给老子洗澡去。”
  唐昊不屑地“嘁”了一声:“我又没睡衣可换。”
  “我借你。”
  “我习惯裸睡。”
  “靠!唐昊,你耍流氓是不是?”
  “是啊,”唐昊很认真地点头,“唐三打,你忘了?”
  孙翔从洗手间里出来,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毛巾砸在唐昊怀里:“你大爷的,那也给我洗澡去。”
  等唐昊出来,孙翔已经躺在床上了,握着手机不知道在干嘛。
  “跟谁聊天呢?肖时钦?”唐昊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个名字。他找了个地方把自己手机充上电设好闹钟,翻身上床挤到孙翔身边,觉得有些没靠上枕头,抬手用力一扯,就把枕头抽了过来。
  孙翔好端端地发着消息,脑袋底下忽然一空,接着后脑勺就砸在了床垫上。他暴怒着踹了身旁的人一脚:“唐昊你个王八蛋。”
  “哎你这枕头也太小了。”唐昊不客气地点评一句,好歹把枕头塞过来一点,两人一人靠住一个枕头边,肩并着肩挤在一块儿。
  “喂,问你话呢?”
  “啊?喻文州啊。”孙翔发完了消息,把手机锁上往枕头下一塞,“他们今天打兴欣,我随便问问情况。”
  “你还认识喻文州呢?”
  “屁话,你不认识啊?”
  “认识是认识,我跟他可没熟到能聊天的地步。”唐昊说着,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翻了个身,“诶你好像跟这些玩战术的都挺熟的,该不会张新杰你也熟吧?还是王杰希?”
  “呸,我跟叶修也不熟好吗?”
  “是吗?我看他对你挺上心,你跟他也一唱一和的。”
  “我哪跟他一唱一和的?”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唐昊故意用深沉的声音模仿了一句,换来孙翔一顿爆锤。
  “我跟他是敌人,总有一天要打败他。”孙翔一字一句地说。这个赛季的第一场比赛他和叶修没有正面对上,但常规赛还有一次机会,再不行季后赛也还有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外界一片倒的对兴欣的唱衰声中,他竟然下意识地认为兴欣能进季后赛了。

Chapter Text

  唐昊按着闹钟设定的时间醒来的时候,孙翔还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孙翔大概天生是个心里不设防的人,虽然睡着前百般嫌弃唐昊来借宿居然敢不带睡衣,但今天早晨唐昊醒来,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长手长脚的孙翔缠着,费了半天劲才得以挣开。
  “真是个傻子。”唐昊暗骂一声坐起身来,心底却因为孙翔这般举动里透出的信任而微微泛起了暖意。
  他挠了挠头,正打算起来洗漱,冷不防身后的孙翔动了动,手指勾住唐昊全身上下唯一一条内裤一扯,然后呢喃了一句什么。
  唐昊简直心头一凉,赶紧把自己的裤子扯回来,再蹲在床头侧身去听孙翔在说着什么。
  好像是一个什么词汇,唐昊听了半天也没听懂,干脆不理他了,直起身就朝浴室走。才走到浴室门口他忽然醒悟过来,于是脸色就无法挽回地黑了下去。
  孙翔说,时钦。
  怪不得他会在睡梦中搂紧自己,怪不得他会在自己起身时无意识地阻拦他,因为孙翔的梦里是他那个既当朋友又当情人的肖时钦,而不是他唐昊。
  也是,孙翔的梦里,只怕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
  唐昊僵在那里,一股子怒气无处抒发,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孙翔还是气自己。内心正煎熬时,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冷着脸去开门,门一打开来,轮回英俊的队长在门外呆呆地与他目光相撞。
  “周队有事?”唐昊努力把心头火压下去,不过看起来收效甚微。
  周泽楷微蹙着眉,目光才落在唐昊身上就顺势往边上滑,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我……”
  唐昊只觉得莫名其妙,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找孙翔是吧?我去喊他起来。”
  “不……不用了。”周泽楷摇摇头,竟然就这么走了。唐昊在他身后“喂”了一声,也没见他回头,反而好像离开得更迅速了。
  唐昊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随意地抬手捋了捋刘海,这才看到自己光裸着的手臂,顺势也朝下看见了自己此刻的装束。
   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平角内裤,还因为刚才孙翔无意识的拉扯而有些下滑,将将卡在髋骨上。他穿成这样大大方方去开门,好像……是挺容易让人误会的。
  唐昊觉得有些不妙,但下一秒就已经释然。被误会又怎么了?反正周泽楷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何况他也无所谓,最多是孙翔在俱乐部里被误会吃点亏——那也是孙翔活该,哼。
  
  周泽楷从宿舍区离开后,一路脚步匆忙地走到了小厨房。他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往这里走,纯粹是被唐昊的模样惊到了,几乎可以算慌不择路。
  昨晚他睡得早,睡之前孙翔还没回来,今天早上他本来是想问问孙翔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是上周麦当劳出的新品,孙翔念叨一周了,他没想到门一打开,出来的人会是唐昊。
  还是那样的唐昊。
  看样子,唐昊昨晚住在孙翔的宿舍里,而且……可是,如果这样,上次来拜访的肖时钦又算什么呢?难道只是他和江波涛误会了么?
  周泽楷蓦然停下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识地进了厨房开始给自己做饭。
  做的还是那天孙翔做给他吃的那碗面。
  他几乎没下过厨,尤其是成为职业选手之后对于可能伤到手的事情总是格外小心,在轮回住了这些年,他对这个厨房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及才来了几个月的孙翔。
  周泽楷慢吞吞地给手中的黄瓜削皮,然后学着孙翔的样子,一点点把黄瓜切碎。他学不来孙翔的刀功,切出来与其说是黄瓜丝不如说是黄瓜条。午餐肉切丁就要简单一些,周泽楷一边把锅热上,一边在菜板这边和午餐肉较劲,等切好了全部洒进锅里,锅子里“噌”的一声,香气立刻就窜了起来。
  按着那天孙翔的做法,周泽楷又煮了面,煎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太阳蛋,然后学着孙翔的样子把黄瓜浸进汤里,上边卧好蛋,点上两滴香油,郑重其事地把面端到了餐桌上。
  他坐下来开始吃面。
  味道不好也不差,模模糊糊能勾起一点他关于那夜的零星记忆。黄瓜因为切得太厚的原因没有熟透,咬在嘴里带点“咔嚓咔嚓”的细声,鸡蛋煎得有些过火,咬下去并没有流心的效果,午餐肉带着些许焦香,面却因为煮得过头而有些软烂。
  他开始想念那天晚上那碗面了。
  习惯是种很可怕的事情,周泽楷想。
  从前没有孙翔的时候,他习惯了一个人偷偷给自己泡面吃,烧开水两分钟,泡面四分钟,吃光一碗面三分钟,他觉得这样很好,十分钟里还能剩下一分钟倒出各种营养药片来喝口水咽下去。他对吃的向来随意,队里的夜宵活动对他而言只是个附带食物的团建,很多时候他甚至也不会碰那些食物。
  那样对食物没有欲望的日子,好像随着孙翔的介入一去不复返了。
  他开始期待每一次孙翔拉他去打卡的餐厅,开始不再用“都好”敷衍孙翔每一次询问他口味的问题,甚至当他每次从宿舍里拎着泡面往厨房进发,他都会隐隐期待着被孙翔捉住,然后被拽出去尝试一些他从没去过的餐馆。
  他开始不满足于独自一人十分钟的便捷晚餐,开始对吃饭时身旁过分冷清的空气感到不适,甚至眼下他难得动手给自己做了还算像样的餐食,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垂着眼收拾残羹的时候,周泽楷忽然意识到,在他体内被唤醒的欲望,并不是针对食物的。
  
  第十六轮主场打完,轮回轻轻松松拿了十分,队里气氛正轻松,几个队员干脆撺掇着大家一起去吃了夜宵。回来的时候,才走到门口,他们忽然撞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小事情?”孙翔本来在和周泽楷聊着还是上次他们去吃的那家日式烤串店味道更好些,一抬眼看见来人,惊讶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来见见你。”肖时钦套着一件薄羽绒站在那里,望着孙翔笑了笑。
  其他的队员们赶忙寒暄了两句“肖队好啊”就逃之夭夭,最后只剩下原本在和孙翔交谈的周泽楷还留在原地。
  他心里当然清楚,自己应该像其他队员一样尽快离开,把这里留给孙翔和肖时钦两个人。可他心里稍一迟疑,脚下就跟生了根似的,再也迈不动了。
  肖时钦已经迈步过来,大大方方地与周泽楷对视:“周队,能让我和孙翔说几句话么?”
  语气中的坦然,让周泽楷在顷刻间一败涂地。他轻轻点头,转身朝俱乐部里走去。
  不论孙翔和肖时钦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他和唐昊之间又有什么纠葛,至少此时此刻,在周泽楷和肖时钦之间,还是肖时钦更有资格站在孙翔的身边。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孙翔了,那个时候,孙翔还不是联盟大神,甚至连职业选手都还不是。
  有一次周泽楷在网游里遇见一个小狂剑士,似乎是组了一个野队在围杀一个无人发现的野图BOSS。周泽楷只在旁边围观了几秒,就看出这支队伍一定打不下来,果然不过半分钟时间,BOSS一个暴击带走了野队中的牧师,很快兵败如山倒,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那个狂剑士背着仇恨一路狂奔,最后跑到BOSS的领域边界,把仇恨甩掉了。
  周泽楷驱着小号一路跟着,直到看着狂剑士成功逃生。他装作过路从那个狂剑士身旁走过,本来是为了看清名字,没想到却听见狂剑士自言自语道:“怎么又没扛住……”
  他抬了抬视角,看见小狂剑头顶上写着的名字是“向天”,边上跟了一个越云工会的标志。
  那个傻乎乎拉了一个野队、靠着自己的实力就想带大家打野图的狂剑士,就是孙翔。
  第七赛季孙翔一出道,周泽楷立刻认出了他。他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也确实让联盟里的每个人都很难忽略这样一个新人。
  那个赛季,周泽楷开始有意无意关注起越云的赛况来,仅限于关注而已,就连赛场上双方握手,他也不曾对越云的小队长表现出任何区别对待。他想,孙翔应该也不想别人知道他曾经在网游里做过的天真尝试吧。
  之后是第八赛季,第九赛季,孙翔的职业生涯高开低走,浮浮沉沉,最后竟然来到了轮回,来到了周泽楷的身边。
  很可惜,那个时候,肖时钦早已快他一步。
  周泽楷在大楼的台阶前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孙翔和肖时钦已经不见了,俱乐部大门口空荡荡的,静得让人发慌。
  明知道那人身边已经有了陪伴,却还是放任自己在其中沉溺愈深,归根溯源,是他咎由自取。
  他忽然就想起唐昊。如果孙翔身旁已经有了肖时钦,却又不抗拒唐昊的出现,那是不是说明,他或许也有机会呢?
  这个近乎亵渎的念头在周泽楷脑子里一打转,立刻被他心惊肉跳地按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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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突然来了?”孙翔在心底盘算着这一轮的赛程,雷霆好像是打兴欣吧?那肖时钦现在就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下了场没多久就直接赶来了。
  “你总是不回我消息,我有些心急。”肖时钦在孙翔面前总是格外坦率。他大大方方地望着身旁的人,用目光将孙翔逼得无处可逃。
  孙翔喉头一哽,面色变得尴尬起来。
  之前收到肖时钦寄来的键盘,他下意识地就想逃避与肖时钦的接触。虽然那一次并不是面对面,但肖时钦的爱意就像是随同那个包裹一同邮寄了过来,沉甸甸的让他措手不及。
  那只是一开始,后来……后来孙翔便把这事给忘了。键盘放在房间里,一开始每天看见还会为了肖时钦的事情头疼一阵,看久了便拖延成了习惯,更何况,人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需要陪伴,一旦身边热热闹闹、天天鸡飞狗跳,曾经的陪伴就很难在脑海中站住脚跟。
  孙翔的思路朝这个方向略微探了探,随即就惶恐起来。他怎么能这么想肖时钦呢?肖时钦是他的好友,更是一个极温柔体贴的人,他怎么能把他想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可……他确实是喜欢肖时钦的,不至于很喜欢,但也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有肖时钦在——哪怕是在千里之外,他似乎就能安心一些,就像是油画里的背景色,不太能被人注意到,却是承载画幅的基石。倘若肖时钦知道了他的态度,从此与他陌路,孙翔想,他大概会心痛的。
  孙翔在脑内胡思乱想着,以至于忘了开口回答。肖时钦在一旁静静看他,未几轻轻叹口气:“那你先听我说,好么?”
  
  肖时钦一直有一个习惯,做事情之前先衡量最差的结果,拎出来和可能的收益做个对比,看看是否值得他冒险。
  转会嘉世的时候,最差的结果是嘉世也拿不到冠军,可能的收益是或许能带着嘉世翻身,从此奠定自己在队伍里、圈子里的地位。他觉得值得。
  事实证明,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太乐观了些。他以为最差的结果,未必真就是最差的。
  他和孙翔的事情似乎是在他来到嘉世之后不久便开始了,忘了是谁先开的口——这种事情似乎也没必要分得太清楚,总之两人都是半推半就。肖时钦记得那时候的自己也想过,可能的收益是两个人都得陪伴,这在本就很聊得来的情况下简直是个美差,而最差的结果……
  后来回想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不曾预想过多差的结果,无非是两个人选择中止这段关系,或者被战队经理发现这件事。什么闹翻了之后一人选择转会、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情节当时只在他脑子里晃荡一圈就被抛了开,大脑里附上一点不安分的嗤笑。
  怎么可能呢?
  他很了解孙翔,也了解自己,他们都是不会为了情情爱爱放弃荣耀的人,因为一段见不得光的风流事就改变自己的职业生涯?那可不是他们会做的事。
  现在想来,如今的情形说不定比那几无可能的最差情况还要差上三分。
  最差的结果,是爱。
  他从来不缺乏理智,也再三警告过自己不要冒险做这种因性生爱的蠢事,偏偏感情不肯受他控制,他越是警觉自省,就在其中陷得越深,仿佛一个掉进沼泽里的猎物,那些泥浆一般翻腾的爱欲七手八脚地扯住他不肯放他自由。他不是没有想过逃离,可孙翔的目光、声音、笑容、一呼一吸,像是无数带着温度的手铐,让他心甘情愿将自由献上。
  是单向的、真实的,甚至激烈的爱,也是卑微的、盲目的,甚至下贱的爱。明明知道孙翔能给自己的喜欢有限,明明清楚地看见了标明危险区域的红线,他还是爱得罔顾一切,毫不迟疑。
  谁能不爱孙翔呢?他像是炽烈燃烧的小太阳,散发出的光热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被他拥抱亲吻,想被他俘获吞噬。因为他的存在,生命里原先存在的光都黯然失色,肖时钦只看得到他,也只想看着他。
  “我答应过你,”肖时钦伸过手来牵住孙翔的手,十指交扣时微微用了点力,“不能喜欢你……可是,我好像做不到。”
  “小事情……”
  “你先听我说,”肖时钦看过来,目光里带了点安慰的意思,“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这个样子,你对我也没有那么多感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次见到你,听到你说话,回忆你我之间的事情,甚至只是脑海里想起你的名字,都好像立刻就更喜欢你一分。我只拥有一部分的你,这件事让我快乐无比,可它也让我痛苦,让我想躲想逃,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是我改不了。”
  “所以,”肖时钦停下脚步,松开孙翔的手,转身站到他面前,“该结束了。”
  夜色里,两人沉默地对视着。孙翔只觉得脑中思绪缠成了一团乱麻,以至于他不能清楚地理解肖时钦的意思:“什…什么?”
  “我们之间这种关系,不论你怎么形容他,”肖时钦说到这里,话音中漏出点唏嘘的苦笑,“炮友,情人,或者是朋友,都该结束了。”
  孙翔怔怔看他,半天没有动静。
  肖时钦退了一步,目光依然定在孙翔的面上没有移开。他甚至看得见孙翔瞳孔里那些挣扎的颤动,那些慢慢顺着神经元攀上的绝望和惊惧简直一目了然,让他也像是忽然间被攥住了咽喉一般感到呼吸困难。这是他爱的人,他绝不愿坐视受苦的人,可偏偏又是他亲手把他逼到了这种绝望里。
  这种绝望,是他需要的。
  “对不起,孙翔。”肖时钦努力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个空当,“我……太喜欢你了。”
  他又退了一步,挤出一抹笑容,甚至也无法确定面部肌肉是否当真配合着摆出了微笑的弧度。他望着面前年轻的男子,这个曾经陪他度过那么多日日夜夜的人,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再见了。”
  他转身就走。
  没能走成,因为孙翔已经扑过来,拽紧他的手把他扯进自己的怀抱。胸膛撞在一起,硌得有些疼,肖时钦却压根没有抱怨的念头。他听见年轻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急切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时钦,你不要……你不能走!”
  孙翔的呼吸声重得像是刚跑了一趟八百米,却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断低声呢喃着肖时钦的名字。肖时钦感受着他强硬地将自己揉进他的胸前,听着耳畔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的呼吸,他望着黑暗处,无声地提了提嘴角。
  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怎么可能会离开?小太阳的身边,总是要有伴星的存在。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孙翔身边的理由,这个理由,或许其他人会认为是男友身份,他却从来不做那么好高骛远的计划。
  孙翔让他留下来,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因为是孙翔挽留了他,所以他不再是死乞白赖纠缠不休的追求者,所以孙翔的身旁会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所以哪怕未来孙翔当真有了男友他也可以在近处观望着祝他幸福。
  示敌以弱,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战术。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地选择了放弃一切,坦率地把自己剖开来,让孙翔看他鲜血淋漓的真心,他对孙翔毫不设防,他拥抱所有来自孙翔的伤害,他告诉孙翔,除了一腔爱意,他已经不剩什么了。
  他弱到了极点,所以孙翔留住了他,拥抱了他,用臂弯把他破碎的心拢在一处。
  他于孙翔而言,毕竟还是特殊的。
  他见过最低潮的孙翔,见过他看着叶修时瞳孔中被打碎的骄傲,也见过孙翔如何咬着牙把那些碎片再一点一滴地粘合起来。他出现的时机也许不是最早,却恰好是孙翔最脆弱也最不设防的那个时刻,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必回避孙翔张牙舞爪的外在,闲庭信步一般一步跨进孙翔的心里。
  他不曾问过孙翔的过往,但他知道自己是孙翔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长期床伴,来得早一些或是晚一些,孙翔都不可能会放任自己陷入这般荒唐的关系中。好在他没有错过,至于孙翔,错了一次,肖时钦就断然不会给他幡然悔悟的机会。
  他要孙翔陪着自己,大错特错。
  肖时钦抬起手,在孙翔背后环成一个拥抱的姿势,立刻就觉察到怀中人一刹那间放松的呼吸。他靠在孙翔的肩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喟叹:“你太贪心了,孙翔。”
  “……嗯。”孙翔挤出一个字,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他终归是喜欢自己的,这让肖时钦瞬间被抚平了跌宕的心绪,甚至有闲暇联想起孙翔在他身下时比起此刻更重了十倍百倍的哭腔,那个声音裹着漫漫的情欲,曾经一遍遍洗刷着他失去控制的大脑,让他不由自主想要占据更多。
  既期待一个完美契合的真爱男友,又舍不得床笫之间的知己好友,人总是这样的,轻而易举就被贪婪和占有欲俘获,只是并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在他人眼中暴露出这些低劣的欲望。
  他可真喜欢这样的孙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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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坐在轮回的席位上,看着叶修在台上捉弄今年的新秀,看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干脆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左右看看,准备提前退场——在这里看叶修表演怎么放水?他可没那么无聊。
  “小孙一会儿是有事么?”江波涛忽然叫住他。
  孙翔噎了一下:“那个……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斜对面其他战队的方向,江波涛一眼扫过去,正看见肖时钦和喻文州坐在一起交谈着什么,不由得了然一笑:“噢,那路上小心。”
  孙翔在解释与不解释之间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作罢,只是在路过对他嚷嚷着“去吧去吧今晚批准你不回家”的吴启时踹了这家伙一脚作报复。
  他真不是去找肖时钦的。那家伙最近战队里事情不少,他也不想去打扰,更何况下一轮就是轮回和雷霆的正面对决,他犯不着现在就急匆匆地找过去。
  今天约他的是喻文州。他先前收到肖时钦的键盘,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想着也买点什么当作回礼,随口问喻文州的时候,喻文州说张新杰曾经向他推荐过一家Q市的电竞外设专营店,只是他也没有去过,于是两人商量好了,今天一同去看个究竟。
  这个时间,喻文州还出不来,孙翔用口罩和棒球帽把自己武装好,打算在附近随便逛逛。
  门口有不少卖荣耀周边的临时摊子,孙翔闲着没事,就一摊一摊地看过去。才走出没多远,手上已经多了一堆袋子,大多是轮回自家各个角色的周边,也有一些相熟的朋友的,他看着有趣就顺手买了。虽然各家战队自己也都有制作周边,但毕竟还得顾及官方形象,说起创意来,比这些非官方的周边可就差得远了。
  他正在打量着面前一个生灵灭的手办,这个姿势和官方的生灵灭形象不太一样,但看起来更生动些,可惜就是尺寸有些大,如果拎回去一定会被队友们看出来。正犹豫着,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他:“小孙。”
  孙翔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喻文州才松了口气。这周围的荣耀粉丝密度接近100%,要是被认出来,再要逃走可就困难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孙翔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门口,似乎没看见大批退场的观众啊。
  喻文州轻笑着解释道:“嗯,后边还有几个闭场秀,我先出来了。走吧?”
  “噢噢。”孙翔点点头,迈开长腿跟在喻文州身侧。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让他颇为心动的肖时钦,心里想着,改天在网上搜一搜,说不定也买得到呢?
  
  张新杰推荐的这家店远远看去就颇有排面,隔着几十米远就能看见那夜色下亮堂的招牌。孙翔走进去,一打眼就被进门处陈列柜上整整齐齐二三十个不同造型的石不转手办给震慑住了。
  “这店老板是张新杰铁杆粉丝啊?”孙翔小声问喻文州。
  喻文州摇摇头,解释道:“店老板是石不转的原主人,第三赛季打完就退役了,开了这家店,据说在北方的荣耀圈子里很有名。”
  石不转的原主人?孙翔在脑子里筛了一遍,没有半点印象,估计在荣耀圈里并不是多了不得的前辈,他也就没往心里去。不过正如喻文州所说的,这家店看起来并不简单,孙翔才看了几个柜就有些走不动道了,心里盘算着除了给肖时钦买个礼物以外,自己的耳机、鼠标垫还有宿舍里的显示器是不是也可以更新换代一下了,上次唐昊推荐的耳机是哪一款来着……
  他看得入迷,一时都忽略了喻文州的去向,待走过两三排货架之后,猛然听见喻文州的说话声。
  “是挺巧的,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少天?他有别的事情,不在这里。”
  ……
  孙翔好奇地走过去,映入眼帘是喻文州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喻文州神色平静得有些出奇,让孙翔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又朝那里迈了两步,忽然就想了起来。喻文州的脸上竟然一点笑意都没有了,这可不像平日里对人总是和和气气的喻文州。
  喻文州也在同时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怔了怔,之后露出来的笑容笑得有些心神不定。孙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紧接着那姑娘也转了过来,看见孙翔之后很明显也认出了他,只是目瞪口呆半晌,竟然一手指着孙翔,又扭头回去对喻文州质问道:“你和孙翔在一起?”
  孙翔满脑子都是问号。他和喻文州在一起,值得这么声嘶力竭的质问么?两个职业选手玩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这是我的私事。”喻文州的眸色明显冷了下来。
  “这是……”孙翔走过去,迷茫地看了那女生一眼。虽然联盟里还是有挺多人他不太记得名字,但这位……好像不是职业选手吧?
  “你怎么能这么对黄少?!”妹子大喊了一声,孙翔怀疑边上货架上的灰都被她震了下来。
  怎么又有黄少天的事了?孙翔看一眼喻文州,用目光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喻文州似乎也已经耗尽了耐心,没有机会那女生的话,只是对孙翔解释道:“这位……是蓝雨的粉丝。”
  粉丝?谁家粉丝这么对偶像大呼小叫的?就算比赛打输了,也不过就是场上嘘几声罢了,下了场还这么不客气的倒是少见,何况喻文州这样的性格,常人应该很难对他发得起火来吧?
  “没想到你竟然会和孙翔在一起,我看错你了。”女生的声音称得上有几分痛心疾首,听得孙翔心里登时就不舒服起来。这是怎么个意思?难道她同时是蓝雨的铁粉和自己的黑粉?
  “哟,这不是孙翔大神吗?”忽然又有一个声音插进对话里,听着很是耳熟,耳熟得让孙翔额角青筋一跳,还没抬眼看过去,心里的火气就已经窜了起来。
  越云队长,齐赞。
  在孙翔扭头看去的同时,那个姑娘也飞快地朝齐赞奔了过去,搂住了齐赞的一只胳膊,附在他耳畔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边说还边朝孙翔和喻文州两人这边看,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脸上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孙翔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姑娘怕不是有病吧?
  齐赞的表情也很精彩,到姑娘说完话时,他落在孙翔面前的目光里就叠进了让孙翔很不愉快却也不太能理解的轻佻:“原来孙翔大神喜欢喻队这样的,哈哈,从前还不知道呢。”
  孙翔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下意识就想张口回击。心念才动,他的手腕忽然被喻文州攥住,略微使了点劲,他正要出口的话就这么停在了嘴边。
  “齐队长,令妹支持蓝雨而非越云,我很感激。然而我们是职业选手,对我们的支持不应该牵扯到个人私生活,相信你也能明白。”喻文州的语气淡淡的。
  “呵呵,喻队,私生活也是选手形象的一部分嘛,我想……联盟应该也不会容忍一个私生活混乱的选手待下去吧?”齐赞笑着,表情里颇有几分抓住喻文州痛脚的得意。
  喻文州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又怕孙翔留下来和齐赞吵起来,干脆拽着孙翔从齐赞和他妹妹身旁走过,错肩而过时留下一句话:“那我奉劝齐队长一句,造谣是要负责任的。”
  
  “抱歉啊,害你没买成东西。我请你吃个宵夜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改天再来就是了。吃宵夜的话,你定吧,”孙翔坐在喻文州身边,随意地把长腿曲起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脑子里还在回想方才喻文州的应对。
  以孙翔的脾气,他肯定是忍不了的,但吵架他也不擅长,脾气上头就更是吵不赢人家,不可能像喻文州这样,冷静又一针见血地把局面终结。
  他没来由想起另一个人来。叶修那家伙,对这种事似乎从来都不会像喻文州这般予以回击,只是随口乱扯两句敷衍过去,要不就直接无视,一点也没有喻文州的应对来得爽利。
  偏偏他又隐约觉着,叶修的无视好像也是一种强大而自信的应对方式,他分辨不清,又不太愿意把太多褒义的形容词放在叶修身上,是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干脆地被丢开了。
  “话说那个女生怎么回事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前女友之类的,但她后来又说黄少天什么的……”
  “她是少天的粉丝,”喻文州说,“因为哥哥是职业选手,所以她经常能打听到我们蓝雨的行程,出入比赛内场也很方便。少天被她缠怕了,让我帮他处理,没想到她误以为我和少天在交往,我对她解释她也不听,今天看到你跟我一起出现,少天却没来,她就误会你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孙翔无语地看喻文州一眼,心说这样你都忍得住脾气,换作是他,大概早八百年就发作了,“别的不说,你和黄少天?拜托,难道你们都是gay吗?”
  喻文州似乎是被孙翔的反应逗笑了,摇了摇头,半晌接上一句:“少天不是。”
  “嗯?”
  “少天不是gay。”
  “哦……”
  孙翔习惯性地扯了扯安全带调整好角度,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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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少天不是gay,那喻文州自己……这是向他出柜吗?孙翔被这个事实砸得有点晕,下意识扶上了车窗顶的扶手。
  “怎么,被吓到了?”喻文州看着孙翔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笑着调侃了一句。
  “也不是……只是有些惊讶你会告诉我。”
  “也不算什么秘密吧,蓝雨队内都是知道的。”
  “是啊,但我又不是蓝雨的……”
  “至少是朋友吧?”喻文州说,“不过也可以说是因为,我对你还挺有好感的。”
  意料之中的直球打得孙翔一惊之下坐直了起来。喻文州在他的注视中依然神色淡定地开着车,仿佛刚才说出的话只是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这种闲聊话题。
  “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上我”的弹幕在脑内刷了满屏,孙翔却意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恼怒,甚至还有些微的欣喜,让他在这个当下有些不知所措。是因为喻文州和自己是同类人,还是单纯的因为喻文州对自己表达的好感?
  能让喻文州喜欢,应该算是很厉害的一件事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也……”
  “我怎么知道?”喻文州把车驶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突然改变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肖队看你的目光,有些特别。”
  孙翔真后悔开启这个话题。他下意识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和肖时钦的关系并不是普世价值观中被认可的那一类,他如果贸然说了,喻文州会怎么想,又会如何看待肖时钦呢?
  “我大概能猜到,你和他并没有交往,”喻文州笑着安抚他,“否则,我也不该对你说这些。”
  “可是……为什么是我?”
  喻文州没有回答,低头换了驻车档拉上手刹,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头来:“到酒店了。你是自己回轮回那边,还是跟我去吃、宵、夜呢?”
  他面上和煦的笑容让孙翔整整迟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喻文州正顶着和平常一模一样的表情却说着全然不同风格的话。孙翔紧张得都结巴了:“那个…我、我自己走。”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内的弹幕也没停过,关键词里不断弹出“潜规则”“不约我不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前辈”之类乱七八糟的内容,他与自己搏斗着克制住奇怪的念头,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他对喻文州一直潜藏着的恐惧,果然不是毫无缘由的吧。
  
  为什么是孙翔呢?
  喻文州独自坐在车里,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叩,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刚认识的时候,孙翔在他眼里只是个颇有天赋的后辈,说话语气有点狂,除了能力上的优势之外,和圈子里90%的新人没什么不同。
  后来接触得多了,圈子里关于孙翔的各类报道八卦又从没停过,喻文州心里对他的印象也渐渐和其他新秀们有了很大不同。
  眼眸中有些傲气是好事,难得还相当刻苦认真,天分之高也远超出喻文州最初的预计,甚至直追圈子里的新神周泽楷,就是这运气……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运气这种事,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可一旦重要起来也是要人命。这两个字横亘在叶修和张佳乐之间,而喻文州看着孙翔的职业生涯高开低走,总觉得他也像是被拦在了张佳乐的这一边。第八赛季后半开始,喻文州想关照一下横冲直撞地跻身联盟一线之后就开始时运不济的孙翔,没想到孙翔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就连网上的交集也少了些。
  没奈何,他只能沉默地当个旁观者。
  虽然嘉世的成绩颇有些辣眼睛,但孙翔的进步却是谁都看得见的,哪怕有些时候进步用在了没必要的地方——比如学会叶修的龙抬头,可他总是在进步的。不是为了向未来的潜在老板炫耀自己的能力,不是为了把比赛打得花团锦簇圈一波个人粉丝,而是实打实的,一天天变成一位更厉害的选手。
  第九赛季末,喻文州在转播里看见孙翔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恍惚觉得自己是在远处陪孙翔经历了一场酸苦交加的旅程。从青涩到成熟,从自负到摆正心态,从“我是主角”到“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比赛”,这样的成长不只是孙翔的青春,也是黄少天的青春,是卢瀚文的青春,甚至,也曾经是喻文州的青春。
  不同之处在于,孙翔性子直接,几乎可说得上是天真,所以成长中的每一分汗水与泪水、每一点伤痕与收获、每一次跌跌撞撞和百折不挠,都被明明白白地摆在世人面前,让他的青春看着都要比旁人鲜亮三分。各方势力毫无顾忌地在他的人生里铺陈上浓墨重彩,他照单全收,胜利得张扬得意,也失败得痛痛快快。
  这样的孙翔,喻文州似乎怎么也看不腻。
  第九赛季后的那个夏天,喻文州无师自通地想明白了自己对孙翔的特殊关注究竟带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隐情,也顺带着琢磨出了肖时钦这一年来的变化是因为谁,而孙翔站在赛场上时目光里的安定又是由谁在背后做支撑。
  他似乎醒悟得迟了一些。
  带着些许的不甘,他对肖时钦隐晦地旁敲侧击了一番,这才发现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如他所想。唯一不变的是,被孙翔所吸引的人确实不止他喻文州一个,肖时钦是一个,远在呼啸的唐昊兴许也是。如果孙翔认定了哪个人也就罢了,他这般与谁都亲近却又并不属于任何人,反倒让喻文州下意识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喜欢孙翔似乎是个只赔不赚的赔本买卖。
  他不喜欢这样的危险,也没有当个赌徒的习惯,所以今天特意把所有话都敞开了说,最后还拿话吓了吓孙翔。孙翔的心意他看得明白,既然无意,日后相见还是双方都注意些分寸才好,对于那些九死一生的爱情游戏,喻文州向来只觉得浪费感情。他是机会主义者不错,但这样渺茫的机会让他也不愿尝试。
  身后的车道上有车开过,车灯迅疾地扫过半圈,被后视镜反射进喻文州视野的角落里。就像那道车光一样,他也在心里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
  过了今日,他们还是朋友,却也永远只会是朋友了。
  
  直到逃回房间,孙翔才慢慢回过味来。
  以他对喻文州的了解,那么突兀的告白和没有逻辑的邀约实在是有些砸战术大师的招牌,与其说是想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不如说是把话挑明,直白地在两人之间划下警戒线。换句话说,喻文州虽然对孙翔有好感,却从没打算将这份好感延伸成交往,甚至,就连这份好感他也不打算保留了。
  凭什么啊?孙翔在这一刻格外清明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体会到一丝委屈和恼怒。难道喜欢自己是件很差劲的事情,以至于喻文州不得不这样做么?
  他不快地把手机丢到床头,整个人摔进床上,头朝下闷在被子里不动弹了。
  房间里有一瞬的安静,紧接着隔壁另一张床的弹簧响了一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孙翔?”
  “干嘛?”孙翔在被窝里闷闷应了一声,语气里冒着火。
  “不开心?”
  “没有。”
  “……肖队?”
  “都说了我不是去找小事情嘛,”孙翔翻身坐起来,倒把坐在另一张床边面带关切的周泽楷唬了一跳,“我、没、事!”
  周泽楷见孙翔确实心情不好,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得讷讷地点头“嗯”了一声。
  这下孙翔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把心里直窜的火气压下去:“我今晚是跟喻文州去逛了一家店,不过遇上了奇怪的粉丝没有买成,但我买了点荣耀周边,我觉得还——”
  他边说着边要拿过东西来和周泽楷分享,一探手抓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带上来,而是把东西忘在了喻文州的车上。
  “靠!”
  孙翔跳起来,第一反应是要去找喻文州拿东西,但立刻又想起两人此刻的尴尬关系,不确定现在过去会不会让喻文州误会,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房间里的座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周泽楷抬手按了免提键,就听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您好,请问是1127房的孙先生吗?”
  “……什么事?”
  “方才有一位喻先生让我们给您送一些东西过去,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孙翔正要答应,脑子里却想起,明明蓝雨就住在他们楼下一层,喻文州还非得把东西拿给前台转交,这是多想避嫌啊?
  这么一动念,本来碍于外人而变得平静的心情顿时又气不顺了。孙翔把滑到嘴边的“行”硬生生吞回去,没好气道:“麻烦你转告那位喻先生,要么亲自拿给我,要么就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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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抱歉……好,那下次见。”孙翔挂了电话,从阳台进了房间。
  “啧,肖时钦?”唐昊挪开半边耳机,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孙翔把手机往边上一丢,整个人摔进柔软的沙发里:“嗯,本来约好了赛后见一面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啊,打搅你们。”唐昊说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抱歉的意味。
  孙翔从后边伸长了腿踹了他的椅子一脚,没有说什么。
  说打搅倒也不算,今天的比赛打完之后,他也确实没什么心情去见任何人,不论是肖时钦还是他的队友。此刻唯一能让他心平气和在边上待着的人,就是与他同病相怜的唐昊了。
  今天是全明星的最后一天,全明星赛上他们对上了王杰希,然后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惨败。
  孙翔倒还好点,他的场面比起唐昊来还不算太难看,甚至他连心态上也比唐昊调整得快些——被打爆这种事,他很遗憾的算得上经验丰富。可是无论如何,他的心情也就只比此刻在竞技场里不知道抓住了哪个倒霉家伙疯狂发泄手速的唐昊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连个魔术师王杰希都能轻松把他杀退,他又拿什么去和叶修相较呢?
  妈的。孙翔在心里暗骂一声,恰好听见坐在电脑前的唐昊也陡然骂了一句:“妈的。”
  “这谁啊?”孙翔直起身从旁瞥了一眼唐昊的屏幕,屏幕上光影斑驳错落、乱中有序,显然对面也是个职业选手。
  “邹远。”唐昊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一路飙高的手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屏幕转成黑白,视角慢慢升高,他一时间只觉得疲倦,干脆和对面交代一声,拔卡退了游戏。
  “你打竞技场居然不喊我。”孙翔又倒回沙发靠背上,翘着个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坐着,端起杯子略沾了沾唇,“这什么咖啡?难喝。”
  “说的什么屁话?你在阳台跟那个谁你侬我侬,我怎么喊你?”
  “你好好说话啊。”孙翔信手揪起一个抱枕朝唐昊砸过去,被对方稳稳接住,“打不过邹远我也不会笑你,脾气少冲我来。”
  “我打不过邹远?在百花的时候我吊打他好吗?”
  “谁看到了?我只看见你刚才挂了。”
  “嘿。”唐昊反手就把抱枕摔了回来,人也跟着扑过来,上手就往孙翔腰间的软肉掐去。
  “靠!唐昊你!……你作弊啊啊…!”孙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沙发上浑身缩成一团,试图反击却被唐昊死死压制住。
  “叫声爸爸来听听。”
  “我叫你大爷!”
  “怎么还自降辈分呢?”
  “降你妹!”
  两人闹了一阵,终于在一个瞬间双双静了下来。孙翔被唐昊双手箍着,缩在沙发和唐昊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停驻。唐昊望着孙翔的双眸,感受着两人因为方才的纠缠而带来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俯身下去吻住了他的一双薄唇。双唇相贴催生过量的多巴胺浩浩荡荡浸没他的全身,抻直了每一个神经元来完美复刻大脑中不断被传递放大的赏馈。孙翔的鼻息轻飘飘扑在他的人中处,带来他阔别许久的、属于孙翔的味道。
  这个吻并没有深入,只是恰当好处地在唇上停留了三秒,而后唐昊的理智杀了个回马枪,让他赶在孙翔下定决心咬他一口之前及时退了开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孙翔。
  孙翔瞪了他一眼,意料之中的反应,只是这自下而上的视线弱了气势,让唐昊感觉不到多少危险。孙翔伸了伸腿,唐昊下意识用自己的腿顶住不让他走,换来孙翔一声不悦的哼气。
  “我走了。”孙翔起身撞开唐昊的腿站起身就要离开,冷不防被唐昊探手在腰上勒住,“我靠你做什么?!”
  “不准走。”唐昊的手死拽着孙翔腰间,无论如何不愿松手。他想自己只怕是着了魔,才会这么不管不顾地硬要把孙翔留下。
  可是,这个人就像个小太阳,只要在他身边就总能感受到暖意丰沛。有谁会不想在他身边呢?有谁会愿意将自己的温暖拱手让人呢?
  孙翔站直了身体,视线在唐昊的手上停了停,紧接着移到唐昊的面上:“我们是朋友。”
  唐昊的指尖忽然间失去了在孙翔身上攫取的温度。
  正因为是朋友,他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来自孙翔的光与热,才能和孙翔乐此不疲地打闹、对骂、惺惺相惜又互相嫌弃。可也正因为是朋友,所以这里就是他的终点,面前那看似咫尺之隔却是山高水远,天堑难越。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
  唐昊缓慢地松了手。
  一片浮云遮住了属于他的日光,阴影落下来砸在他的心坎上铺成深重的尘迹,面前人死死抿着的唇线像一柄凛锐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心头,鲜血在胸腔内横流,淹没他无处安放的痛楚。
  输给王杰希很痛苦,被孙翔拒绝也很痛苦,唐昊根本无力去做什么比较,只知道心脏被这些情绪翻来覆去地碾磨摧折,而他所需要的仅仅是一点光,一点热度,一点让他愈挫愈勇的鼓励。
  孙翔身上失了束缚,本该甩头一走了之,可他挪了挪脚步,却最终停在了原地。唐昊松手的那一刻,好像把什么热量也从他身上抽走了。
  他忽然就舍不得走了。
  荣耀圈里他的朋友不算多,但也有那么几个,可唐昊似乎和那些人都不同。唐昊的存在对他而言很重要,甚至可以说,他需要唐昊。
  是像需要肖时钦一样的需要么?孙翔不知道,他情愿相信这其中存在着很大的不同。
  第八赛季的前半,媒体们说他们两个人是新生代的双子星。如今时过境迁,孙翔自己都不免为这样的夸赞感到有些羞赧,可是有一点媒体并没有说错——他们两个人就如相互缠绕旋转的双子星,冥冥之中有力量牵引着他们永不相离。
  “陪我打一场,”孙翔转身在唐昊方才丢开的电脑前坐下,“如果你赢了,我就原谅你。”
  唐昊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瞬的失神。那人坐在那里,挺拔的背,平直的肩,只看背影就读得出一份漂亮而矜持的骄傲。
  他得到了,他需要的一点光热,他需要的些许慰藉。他是沙漠中妄图饮鸩止渴的人,一点点蒸润的水汽,一分有意无意的引诱,就足以劝他饮下最烈的毒酒。
  不懂得和太阳保持距离的人,或许生来就该被太阳埋葬。
  
  “周队,”喻文州对安静地站在门边的年轻男子展颜一笑,“我是来找孙翔的。”
  “他……没回来。”周泽楷说着,脸上带着点疑惑却依然让开了门。喻文州没怎么犹豫便顺从地走了进去:“那我等等他好了。”
  其实他只是打算将前天孙翔落下的东西物归原主,原本该放下东西就走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想走了。明天就要回G市了,今天若能见孙翔一面也好。
  他在心中对自己作出的让步又何止这一件,那日做出那样的举动之后,他本就该回避与孙翔的来往,让黄少天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代为转交,偏偏孙翔说了要他“亲自”拿来,于是他稍加犹豫就拖到了今天,方才看着黄少天忙着打竞技场,又安慰自己不该打扰少天,就这么自己上门来了。
  这实在不像平常的他会做的事,幼稚,冲动,自欺欺人,毫无理智可言。
  在心里略做了一番自我检讨,喻文州面上的微笑却依然严丝合缝:“孙翔这是去哪儿了,明天不是还要赶飞机么?”
  “他……去找唐昊。”周泽楷说。
  呼啸住的酒店喻文州也知道,离这边不远,孙翔哪怕走路回来大概也就十分钟旅程。这么想着,喻文州心里轻松了些,于是随口和周泽楷聊起了今天的全明星赛。
  一直到整场比赛都分析完,孙翔依然不见踪影。喻文州随口好奇地问了一声,却换来周泽楷一句小声的“可能不回来了吧”。
  话说出口之后,周泽楷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懊恼的神色,显然他认为方才这句不慎走漏的心声不该说给喻文州听。
  周泽楷为什么会觉得孙翔会留宿在唐昊处,又对不小心透露这件事感到懊恼呢?这本来不该是什么需要保守的秘密,职业选手之间如果是关系好的,留宿客队也不是多稀罕的事情。
  除非……
  喻文州的心思陡然一顿,面上已经应激般地做出了反应:“那我先回去了。东西就留在这里,等他回来,麻烦周队告诉他一声。”
  房门在面前闭拢,方才被强行切断的思路顷刻间重新衔接联通,喻文州顺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才迈出没几步已经想清了一切。
  在周泽楷眼中,孙翔和唐昊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并且这种关系绝不是可以大大方方透露的挚友关系,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喻文州原本就隐隐能猜到唐昊对待孙翔的特殊之处,现在看来,在周泽楷眼中这段关系恐怕是双向的。只是,周泽楷是否知道孙翔和肖时钦的关系呢?既然肖时钦和孙翔并不曾交往,那么孙翔和唐昊呢?
  是同样维持着稍嫌暧昧的朋友关系,还是孙翔切断了与肖时钦的暧昧而一心一意与唐昊交往?又或者……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喻文州面前缓缓打开,他抬脚走了进去,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琢磨孙翔的事情了。
  孙翔与谁交往,又同谁暧昧,这些事情都该和他没有关系了。
  电梯门又一次合上,喻文州站在惨白的电梯顶灯之下,跟着电梯一起沉默地缓缓下降,像是落入一片无法挣扎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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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明星之后的第十八轮比赛,肖时钦比赛后便大大方方地和队友们告别,自觉地加入了轮回回程的队伍。
  雷霆的戴妍琦笑眯眯地冲他喊:“队长明天记得别误机噢。”惹得肖时钦别开眼推了推眼镜,故意咳嗽了一声,孙翔凑到他耳边“嘻嘻”笑两声,硬是笑得他红了脸。
  肖时钦还是第一次来孙翔在轮回的宿舍,孙翔也不见外,让他先洗完澡,然后自己拽了条毛巾就进浴室洗澡去了。
  轮回的宿舍格局和嘉世很像,肖时钦坐在屋子里,毫不费力地回想起第九赛季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自己,可真是天真得让人发笑。
  他其实一直都是同龄人中心思更深、想法也更谨慎细致的那一类,只有在遇到孙翔之后,生活中才多出了那么多一时兴起的举动。他不是张新杰,并不反感人生中这样那样的意外,甚至还有些沉溺于意外带来的那些惊喜交加的滋味。
  只不过,孙翔这个意外,着实大了些。
  肖时钦在电脑椅上坐着,一手支着头,闭着眼睛想事情。
  好在,如今这个“意外”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离不开孙翔,孙翔也离不开他,两个人的关系形成了一种离奇的平衡,正巧就是他期望的状态。
  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肖时钦在心里轻轻叹口气,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将来……总归会出现一个什么人,以更亲近的姿态站在孙翔身边,那个时候,这种平衡就再无留存的余地了。
  摇摆平衡的天平两端,那头是孙翔,这头是他的爱意。倘若孙翔的身边出现了别人,那么唯一让天平重新稳定下来的方式,是让他的爱更深更重一些。这是一个简单得不需要战术大师花什么力气去思考的换算,肖时钦却想着,倘若孙翔也能喜欢他一些,天平的那端或许就会轻上许多。
  可是,在天平上的分量轻了又如何呢?肖时钦并不是不能爱孙翔爱得入骨,现在的他反而是在努力节制着自己的喜欢,倘若天平那头加重了砝码,他好像才能松一松自己内心的禁锢,若是孙翔反过来为他这边增添分量,他反倒不得不收一收自己铺张浪费的爱意,免得这份感情将两个人双双没顶。
  这似乎一点都不合理……肖时钦迷迷糊糊地想着,大脑却在天平的摇摆中不自觉地陷入混沌。今晚的比赛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但仔细比较起来,似乎还没有平衡内心的那架天平来得劳神。
  思维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便落入虚无的海,在意识与混沌的海面浮浮沉沉,肖时钦伏在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里,一米八的个头在椅子上缩成一个懒倦的姿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中时的课间。
  是个有些遥远的年纪了,那时候,恋爱还不需要顾忌那么多的平衡与取舍,更不存在多少永远拿不到台面上的不可言说,欲望很朴实却也很赤裸坦诚,大大方方的爱情,大大方方的陪伴、关切、争吵和离别。
  那不再是现在的他了。
  
  孙翔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肖时钦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由得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脏衣篓,再悄无声息地把今天带去赛场的包里装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位。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后,他忽然就遇上了难题。
  他不想吵醒肖时钦,可肖时钦这么趴着睡也不是个办法。怎么把一个成年男人转移到床上并且不吵醒他本人呢?孙翔站在肖时钦身边发愣地想了一会儿,想不到答案。
  没等孙翔有下一步动作,他和肖时钦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同时震动起来,玻璃屏在桌上蹭出一阵响动,把肖时钦给惊醒了。
  孙翔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俯身去拿了手机来看。他的手机上会震动提示的消息不多,荣耀职业选手群算是一个,他拿手机的时候恰好看见肖时钦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似乎是荣耀论坛的标志,大概是论坛上爆了什么热点,推送到了他手机上吧。
  肖时钦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戴上眼镜就去看他的手机。孙翔这时已经在翻群聊记录了,艾特他的是唐昊,但是什么附言都没有,他把聊天记录往下划,匆匆一眼扫去,关键信息还没解读出来,但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他和喻文州的名字。
  他心中咯噔一下,心说不会吧?难道有人偷听了他和喻文州的对话?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肖时钦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手机上的推送,正抬头来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孙翔不自觉地就缩了缩,再低下头时,他也在群聊里发现了大家正议论着的新闻链接。竟然是齐赞那个家伙,或者是他的妹妹,那日相遇时拍了喻文州和孙翔的背影,然后捅给了媒体,硬是给渲染出了一场感情大戏。那时他们离开是喻文州把孙翔拽走的,为的是不让孙翔当场发作起来,可是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这个动作可就暧昧至极。
  齐赞这拍照技术倒是挺好的,孙翔心里恨恨地想着,一抬眼就撞上肖时钦略带忧虑的目光:“应该……没事吧?”
  孙翔摇摇头表示不知,手上一快在群里回了六个点,下边立刻跟了一群嘻嘻哈哈的职业选手表示围观,紧接着又有私聊进来,是周泽楷,让他不要担心。
  这种电子竞技以外的八卦新闻,周泽楷确实要比任何人都熟悉一些,既然他这么说,孙翔更是乐得暂时把这事扔在一边。
  “不管了。”孙翔撇撇嘴把手机锁上丢到一边,“让他们去闹吧。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他们说。”
  肖时钦点点头,直起身子一手将孙翔揽了过来,另一手摘了眼镜,凑上去吻住孙翔的唇。他吻得不深,而是一口一口沿着孙翔的唇线啄着,夜里冒出的胡茬蹭在孙翔的下巴上,扎得他有些痒,忍不住笑起来。
  “真没和喻文州?”呼吸的空档里,肖时钦问。
  孙翔“噗嗤”笑了:“怎么?你吃醋呢?”
  “如果是别人倒无所谓,”肖时钦老老实实地坦白,“喻文州的话,确实有一点吃醋。”
  “为什么?”
  “我和他,性子多少有点像吧。”肖时钦说这话时,已经把孙翔压到床上去了。他侧身躺在孙翔身旁,依然不紧不慢地吻着身旁的人,亲吻从额角一路落到孙翔的下巴上,隐约还有向下发展的迹象。
  孙翔笑着搂住肖时钦的脑袋,修长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也去吻他的额头:“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
  “你觉得不像就好。”唇瓣贴上孙翔的喉结,坏心地嘬了一口。
  “照这个逻辑,如果有可能,你是不是也要吃张新杰的醋?”孙翔突发奇想,“他还跟你一样戴眼镜呢。”
  “新杰?”肖时钦一手搂紧孙翔的一边肩膀,低头去吻他的锁骨,“你跟他不可能,没必要吃醋。”
  “怎么就不可能了?”孙翔这下反倒不服起来,“他跟喻——唔!”
  肖时钦抬起头来吻他,顺带用了点力道翻身压住孙翔,双唇贴紧孙翔的唇瓣,舌尖撬开牙关后长驱直入地扫荡了一通,这才给了孙翔一点换气的时间,声音低低地压在孙翔的耳畔:“不要再提其他人了。”
  孙翔任由他动作,心中却为肖时钦这般近乎孩子气的举动而有些好笑。可他这游刃有余的心态也没能持续多久,很快随着肖时钦的进一步进攻,他的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直到身上的睡衣扣子被肖时钦解开时,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小事情!这里是宿舍!”
  “那……你可得忍着点了。”肖时钦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安慰性地又吻了吻孙翔的耳垂。孙翔被这一刺激,低低呜咽一声后干脆抬手抿住了手背的皮肉。
  忽紧忽慢的快感搅得他大脑发麻,孙翔在迷迷糊糊间意识到一件事。肖时钦说他觉得张新杰和自己不可能所以不吃醋,那么……那么他觉得自己和喻文州是可能的吗?
  他眯起眼,感受着肖时钦的吻在自己身上游走,一点点揭开他蔽体的睡衣,一点点盖上属于肖时钦的印记,不知道怎么的,眼前却出现了喻文州的模样。
  他和喻文州哪有什么可能呢?那个家伙明明一意识到喜欢自己,就立刻把自己推远了啊。
  赤裸相贴的肌肤传递来不同寻常的热度,为宿舍里愈发旖旎的气氛添油加醋。孙翔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分裂成了两块,一边在尽情享受此时此刻的欢愉,另一边却沉浸进几日前的回忆里。两张不同的脸在脑海里交替出现,越来越快,直到模糊成他无法辨认的一片白亮。
  『那你就给我个名义好了。』
  『我对你还挺有好感的。』
  『我……太喜欢你了。』
  『肖队看你的目光,有些特别。』
  『喻文州的话,确实有一点吃醋。』
  『……还是跟我去吃宵夜呢?』
  突然而来的兴奋刺激把孙翔的注意力硬生生拽回了眼前的场面,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一声呻吟在最后一刻被他压回喉中。孙翔从背到颈反弓起来弯折成一个漂亮的弧度,脑中最后一抹不务正业的思绪也在此刻提出了最后的喟问。
  若是那一夜他答应了喻文州,如今又会如何呢?

Chapter Text

  第二天孙翔起了个大早,送肖时钦去了机场,回来的时候就有些偷偷摸摸。昨晚他和肖时钦闹出的那些动静,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宿舍里的其他人听到,虽然大家可能都知道他和肖时钦的关系了,但他毕竟还做不到那么厚脸皮。
  冬天的天亮得迟,今天又是比赛第二天,大部分人都不会太早起,孙翔蹑手蹑脚进了食堂想找点早餐吃,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周泽楷正坐在那儿,手上拿着手机,面前摆的依然是一碗泡面。
  “你还真吃不腻啊?”孙翔说着,绕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一杯酸奶,坐到周泽楷身边,“看什么呢?”
  “看新闻,你和……喻队……”
  孙翔听着这话,猛然就想起了被他忘记的事。昨天晚上,网上爆出了他和喻文州的绯闻,虽然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这个当事人肯定还是得和俱乐部交代一下、商量怎么处理这事的。
  “那个……”孙翔呛了一下,赶紧解释,“我跟他真没什么,只是那天遇到人差点吵起来,他硬把我拽走了。”
  “嗯。”周泽楷也放下手机,点点头,“信你。”
  孙翔叼着酸奶的吸管,坐在那儿看周泽楷安静地吃面,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整天吃些很省钱的东西,但他吃东西的样子让这泡面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诶,你吃的这泡面什么牌子的,好像和队里买的不大一样?”他随口问道。
  周泽楷呆了呆,没想过他会问起这个:“……百胜厨。”
  “噢,好吃么?闻着很香啊。”孙翔掏出手机,准备上网搜看看。
  “尝尝?”周泽楷把碗往前推了推,夹起一筷子示意他。孙翔凑过去,就着周泽楷的筷子咬了一口,正好手机上弹出了搜索结果,亮出来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
  杜明整天想拉周泽楷去吃轮回隔壁的麻辣烫路边摊,还真是拉低了周泽楷的伙食水平啊。
  “好吃。”孙翔吸了一口面条,觉得自己的酸奶索然无味。
  周泽楷笑起来,表情好像有点小得意,配上他的颜值简直杀伤力惊人。
  “诶……帮我出个主意吧。”孙翔突发奇想。
  周泽楷递来一个探寻的眼神。
  “就是喻文州……”孙翔伸直了长腿瘫在椅子上,“怎么办啊……”
  “嗯?”
  “就……算是有点矛盾?不知道怎么解决。”孙翔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和盘托出。正思索间,周泽楷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谨慎的好奇,像是什么毛茸茸的幼兽正在探索未知的世界,孙翔心里的戒备一下子就被这目光融化了。
  “啊……其实就是,那天他跟我说……”孙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心中的纠结全部倾吐出来。
  周泽楷听完这长篇大论后蹙起眉,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你……不喜欢他?”
  “可能是吧?反正我之前没想过这些,而且他都自己决定要离我远点了,我喜不喜欢有什么用?不过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我好像……挺高兴的?如果是别的随便什么人这么说,我肯定觉得烦死了,但是他说就不一样,”孙翔坐直起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周泽楷身边,“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我对他至少有点感觉?”
  “那……肖队?”
  “啊,小事情……”孙翔轻咳了一声,下意识想隐瞒,但又很快把这个念头推翻了,既然聊到了,还不如就把一切都聊个明白,“其实我和他没有交往。我有点喜欢他,但又觉得还没有喜欢到足以交往的程度……哈,这么说是不是挺渣的?”
  “他也知道?”
  “嗯,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就不算渣。”周泽楷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这样吗……”这个答案多少给了孙翔一点安慰,让他能更理直气壮地思考喻文州的问题,“那喻文州呢?”
  “你不喜欢他。”
  “噢?”
  “是他告白在先。”
  孙翔皱着眉头表示没有听懂。
  “他让你开始考虑。”
  孙翔一愣,盯着周泽楷曜石一般的眸子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
  周泽楷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喜欢喻文州,事先也没想过喜欢喻文州这件事,只不过是喻文州的告白让他把两人放在了这个维度里来思考,而他正好不反感与喻文州的来往,这就阴差阳错地暗示了自己也有喜欢喻文州的可能。而喻文州很明确的将两人距离拉开的举动,更是让孙翔下意识产生叛逆心理,无形中更加在意和对方的关系,更加期望对方喜欢自己,这种心态反馈回来,也像是进一步确认了自己对喻文州非比寻常的关注。
  所以正确的思路应该是,孙翔并不喜欢喻文州,而喻文州也并没有试图切断这份特殊的喜欢,只不过是兵行险着。
  “哇周泽楷你帮了我大忙!”心结骤解,孙翔扑过去用力地搂了周泽楷一下,动作之大差点打掉周泽楷手上的筷子,“这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天晚上,孙翔正打算给自己倒杯牛奶喝,没想到他前脚才进小厨房,后脚就听见外边有越走越近的人声。
  “……诶不过喻队怎么可能喜欢翔仔嘛,性格差那么多。”是杜明的声音。
  “你不喜欢?”又一个声音传来,孙翔怔了一下,认出是周泽楷。
  杜明和周泽楷讨论自己和喻文州的八卦?孙翔怎么想怎么觉得尴尬,但他现在被堵在小厨房里根本无处可藏,只能就这么定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对话继续着,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咕嘟咕嘟地喝着手中的牛奶。
  “不是,我没有不喜欢翔仔,但是这个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啊……怎么说呢?唉……”杜明想了想,“反正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不喜欢翔仔。”
  “嗯,”周泽楷认同道,“你喜欢唐柔。”
  “就…就有一点吧……就一点点……”
  孙翔听着杜明变得结结巴巴的声音,登时好奇起来。杜明喜欢兴欣那个暴力的战法妹子?这又是哪来的八卦,他怎么不知道?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什么了,因为周泽楷已经先一步踏进厨房来,正回头对杜明说着话。
  “我喜欢孙翔。”
  “噗!”
  周泽楷扭过头来,孙翔被他这话呛得一口牛奶直接喷了出去,喷了周泽楷一身,两个人面面相觑,两张帅气的脸庞上是一模一样的尴尬。
  “真的假——”杜明落后周泽楷一步走了过来,看见孙翔时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的啊……”
  杜明的声音触动了孙翔,他赶紧转身去找面巾纸来给周泽楷擦拭,周泽楷也就这么停在那儿,不声不响任他蹂躏他的上衣,至于杜明,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还好喷的是牛奶,不会在衣服上留下什么印子,不过擦干了也得洗一洗才能再穿了。孙翔慌慌张张地把纸巾扔了又扯了新的转回来,边擦边道歉,一句“对不起”才说了两个字,忽然手腕就被周泽楷捉住了。
  “孙翔。”
  孙翔愣愣地抬头看他,周泽楷的目光有一瞬的回避,但他立刻又一边红双颊绯红窜起飞霞一边硬生生把目光转了回来,表情认真得让孙翔几乎要笑场,但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喜欢你。”
  “那个…额……周泽楷,你……”
  “我喜欢你。”周泽楷放开了他的手,又红着脸重复了一遍像是着意强调了每个字,然后就自顾自去冰箱里拿了瓶果汁,离开了厨房。
  孙翔停在原地,只觉头晕目眩。周泽楷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他的心跳声却取而代之,澎湃得让他有些耳鸣。
  周泽楷刻意压着脚步让自己显得不太像逃离现场,但一走过拐角脚下就忍不住加速起来。方才的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他根本连点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只凭着直觉在行事,好在应对得似乎不算太失态。
  喜欢孙翔这件事,他自想清楚之后就没打算瞒着战队里的其他人,毕竟多点人给自己当僚机也没什么不好,但他还从没想过告白。在他的概念里,告白应该是两个人暧昧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胜利号角,谁知阴差阳错的,想着给队友透个底的自己会被孙翔撞了个正着。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周泽楷这么安慰自己。他走进自己的屋子,把窗户推开用力呼吸了几口新鲜且冰冷的空气,这才让心情稍微平复下来。
  今天上午他给孙翔分析的那些,虽然是刻意把孙翔往并不喜欢喻文州的思路上引,但也并不是说得毫无道理。从喻文州的角度来说,他已是孙翔的好友,正需要一个契机将自己从好朋友的身份切换成潜在交往对象,否则,光凭孙翔自己,除非有什么巧合,要不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喻文州。
  对周泽楷,也是如此。
  他是孙翔的队长,朋友,赛场上互为倚靠的搭档,赛场下一起吃饭的同伴。若他不满足于这样的身份,那总得有点什么事,将他切换到可交往对象的赛道上。今天的时机虽然不巧,却也达到了这一目的。
  就是不知道,这么一闹,早上说的那些话在孙翔心里还有多少可信度。若是孙翔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欢喻文州……
  周泽楷松开扶着窗台的手,这才发现攒了一手的冷汗。他伸出手去,任冷风把手心吹干。
  若是孙翔最后选择了肖时钦甚至唐昊,周泽楷不会有任何意见,他出现得太迟了,输掉也是常理。可他和喻文州是几乎同时踏上的赛道,他绝不甘心输给喻文州。
  他慢慢将手收紧捏成一个拳头,像是要把影影绰绰的万家灯火捏入手心。
  赛场上他从没惧过索克萨尔,赛场下,他也绝不会怕了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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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场打败了兴欣,孙翔发现自己心中并没有多少欢喜可言。
  一来叶修的单挑连胜依然很碍眼,二来他自己此刻依然是“绯闻缠身”的状态,经理特地告诫了他近来要低调一些,再说了,兴欣的积分差着轮回三四十分,根本不是眼下的主要竞争对手,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况且,孙翔忽然不知道该向谁表达自己的高兴,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刚出道那年他结识了唐昊,两个人谈起荣耀和未来时的兴奋劲很是同步,偶尔和喻文州聊聊也算增长见识;后来在嘉世的时候,随便赢一场就有刘皓一帮人上赶着来吹捧,之后又有了肖时钦在他身边分享胜利的喜悦;来到轮回,前半赛季他常拉着周泽楷出去吃饭,席间闲聊些联盟战况自然是稀松平常,他也重新和喻文州频繁联系起来,祝贺彼此的胜利,也听听各自的见解。
  现在呢?
  当年和唐昊共同埋藏起的那个秘密终于还是破土生根,让他无法再简单地将唐昊当成他最好的兄弟;喻文州向他坦白自己的好感,轻巧地将他拒之千里,不论他是不是欲擒故纵,孙翔总不好上赶着去凑到人眼前;肖时钦和他倒是关系一如既往,但雷霆最近战绩一般,比兴欣还要差了一些,孙翔实在不好意思向肖时钦炫耀轮回的战况;至于周泽楷……
  之前的周泽楷就像是孙翔倾吐情绪的最后一条通道,而现在这条通道对他关上了,用一句“我喜欢你”栓上了门。他可以和肖时钦既当情人又做好友这本就是个奇迹,并不能指望把这样的关系复制到周泽楷身上。他和周泽楷之间,是他想当朋友,而周泽楷想当恋人,这样不对等的期望值让他连赛场和训练室外的私下接触都有些尴尬,更别说谈论这些交心之事。
  莫名的,他觉得周泽楷对自己的爱慕像是一种背叛,可他也做不到据此指责周泽楷什么。周泽楷没有做错,那或许就是他错了。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是什么样的错误,会让他珍视的友谊一次次变了味?是哪一次失败的抉择,将他一步步逼到了这里?
  是不该与周泽楷一起约着吃饭吗?是不该答应喻文州一起去电竞外设店买东西吗?是不该在唐昊的面前喝醉吗?
  可他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难道不可以一起吃饭、买东西、喝得酩酊大醉吗?
  怅然的自我诘问在心底烫了一个疤,孙翔这才发现,赛场上的一时失利,甚至是他陪嘉世经历过的那些大起大落,实在都算不得什么。荣耀里输了他只要再努力就行,战术天赋拼不过他还能学习着融入团队,就连号称无解的周泽楷其实也有很多种打败他的方法。
  唯有情之一字,药石无医。
  
  又是一周比赛打完,这次在主场拿了个漂亮的十比零,虽然对方不是什么强队,但队里的气氛依然很好。吴启和于念撺掇着大家晚上一起出去吃烧烤,孙翔本来无可无不可的,但走了几步看见周泽楷和江波涛等在大厅里,他忽然就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诶,翔仔你不去了?”
  “不是很饿,正好该减肥了。”孙翔匆匆敷衍两句,趁着周泽楷没看见他掉头就走,于是周泽楷英挺的身姿就像流星般从他的视野边缘落了出去。
  吕泊远在后面嚷嚷了一句“你减个鬼的肥啊”,紧跟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作声,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孙翔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溜回了自己房间。
  杜明来敲门的时候,孙翔正在打竞技场,嚷了一声“门没锁”就没再理会,等他一场打完转过头来,就看见杜明拎着香喷喷的烤串站在一边:“饿了吧?”
  “……真不饿。”孙翔嘴上不肯认输,手上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打荣耀的时候还不觉得,注意力一转移就立刻觉得肚子都饿扁了。
  两个人在地毯上席地坐下,孙翔就着塑料袋就那么吃起来。才吃了没几口,杜明在一旁坐立不安的模样就让孙翔明明饿极了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只好叹口气道:“想说什么就说。”
  得到了许可后的杜明眼睛一亮,但开口时又嗫嚅起来:“那个……翔仔你和队长……”
  “你不都听到了么?”
  “是听到了……”杜明吞吞吐吐地斟酌着用词,“这不是……唉,虽说你已经和肖队长在一起了,可——”
  “等等,谁跟你说的?”孙翔才听了一半就出言打断。
  “我……”杜明愣住了。他还能听谁说的?当然是用自己眼睛看的啊。
  孙翔眼角跳了跳,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好像不该把他和肖时钦的关系拿出来讨论的,只是刚才一时饿昏了头没有多想。
  “咳,算了,你接着说。”
  杜明却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们没在一起?那……既然你们没在一起,那不是正好?那你干嘛不喜欢咱们队长,还躲着他?”
  “我干嘛要喜欢他?我只想当朋友还不行吗?”
  “你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啊?人长得帅,性格好,打荣耀那么强,又有钱,你说说,谁会不喜欢他?”杜明掰着手指数给孙翔听。
  “他……”孙翔下意识就想反驳,一句话卡在嘴边半天,这才丢出一个弱气的理由,“……他不懂吃。”
  杜明反应极快地丢过来一个白眼。
  “行,周泽楷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孙翔干脆举手投降,“那你自己干嘛不去喜欢他?为什么我就非得喜欢他?”
  “我又不是弯的,我要是我肯定喜欢他。”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是。”
  “呸,我的心是属于——咳,反正我是直的。”
  “不就是唐柔么?谁还不知道似的。”
  “喂喂!不许说出去啊!”杜明严肃警告了孙翔一句,然后才道,“反正我觉得,你如果没有其他喜欢的人,考虑一下队长嘛。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喜欢什么人,我相信他是认真的。堂堂荣耀第一男神连个喜欢的人都追不到,很可怜的好不好?”
  孙翔懒得理他,把手上吃干净的烤串往塑料袋里一扔,爬起来准备往外赶人。
  周泽楷是认真的又怎样,他也是认真想和周泽楷当朋友啊!还堂堂荣耀第一男神,他孙翔也算是联盟里一号人物,混到现在连个说心事的真心朋友都没有,难道就不可怜吗?就算是叶修那个混蛋离开嘉世的时候,身边至少还有苏沐橙呢!
  “行了行了,这事你别管,也管不了。”孙翔把杜明从地上踢起来,眼看这人嘴一张又是一堆说辞要吐,赶紧说,“我考虑,考虑行了吧?啊?哪有人像你这样,想撮合也不带这么硬逼的啊。你再逼我我明天就给兴欣打电话!”
  杜明故作受伤的表情:“翔仔,我这是关心你,你怎么能这样说……真是儿大不中留——诶诶诶!别动手!翔哥我错了!嘶,疼疼疼——江副救我啊!”
  杜明溜出去,立刻就窜到走廊另一头的小客厅里和江波涛他们抱怨起孙翔的暴力了。孙翔站在自己门口甩了一记眼刀让杜明闭嘴,接着就看杜明状若无事地嘻嘻哈哈接过吴启的游戏手柄,加入了沙发上打游戏的于念和吕泊远一干人。
  对于杜明的胡说八道,孙翔一点都不生气。他知道杜明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他和周泽楷之间不再那么尴尬,是为了战队的气氛轻松一些,甚至也可能是当真觉得他和周泽楷两个人在一起挺般配的。可这等事,身在其中之人尚且毫无头绪,一个外人又怎么能看清一切?
  杜明坐下之后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和吕泊远争执了几句什么,在孙翔这个视角被墙挡住的另外半边沙发上便有人伸出一只手与杜明交换了游戏手柄,紧接着就是杜明他们几个大呼小叫地打起比赛来。孙翔用目光默数了一遍在场的人,推理出了那个他看不见之人的身份,名字落在脑海里震起了一层浮动的思绪。
  大概是孙翔在门口发愣得有点久,在一旁观战的吴启转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地一愣,目光不自觉地朝孙翔看不见的角落飘了飘。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的错愕,孙翔依然准确地捕捉到了。
  看起来刚才他们在夜宵活动里通过气,现在应该整支战队没有人不知道了吧?否则,以前的吴启一定会大嚷着把他也喊过去的。
  战队里的其他人夹在他和周泽楷之间,应该也很犯难吧?
  孙翔转身回房,把门在身后抵上了。一切的喧闹都被门锁轻飘飘隔绝在外,空调扇叶卷起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声漫不经心的嘲笑。
  没来由的,他想起唐昊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说他身边一直挺热闹的,说自己很羡慕他。
  那么现在呢?在整支战队都变得气氛尴尬的现在,在所有他以为的知己好友都怀着别样心思的现在,在他翻遍微信QQ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人能毫无负担地吐露心事的现在。
  唐昊,你还羡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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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回和霸图本赛季的第二次对阵,两队拼杀得激烈,但到最后还是轮回拿下了比赛。
  两队是上个赛季的冠亚军,偏偏这个赛季轮回多了孙翔补强,而霸图打起轮换看似是换了守势,孙翔和霸图队长韩文清手中拿着的又是荣耀大陆上最赫赫有名的两张账号卡,这其中自然有很多恩怨可以说道。赛后的记者会上闪光灯晃成一片,孙翔十分不自在地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定了主意今天他什么话都不说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以他的能力要想应付这些记者,肯定是“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方针最适合他。
  江波涛在身边侃侃而谈,再过去是轮回记者会的万年看板周泽楷。孙翔想到这个名字就不自觉地心里一黯,好在还记得自己仍在台上,只是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就立刻收束心神专注地听江波涛敷衍台下记者。
  从周泽楷的告白至今已经有几周时间了,一开始他还尝试着假装气氛融洽,可是实在忍受不下去之后就不得不找各种借口躲开,躲得多了,现在连没法躲的场合也仿佛别扭起来。
  都在一支战队里,孙翔自知这样的关系不是长久之计,眼下好在战队的成绩依然很不错,否则他绝不会原谅自己。
  “……今天我们发现周队长和孙翔选手好像从上场到刚才进记者会,这全程都没有任何互动和眼神交集,而且似乎最近几周都是如此。请问江副队长,轮回队内是不是存在一些……比如战术上面的分歧呢?”忽然有个记者举手提问。
  孙翔脸色一僵。记者们喜欢抓着他提人际方面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自从嘉世之后大家好像就认定了他和队友很难相处,在轮回无官无职一定不会屈居人下,所以隔三岔五就要穿凿附会一堆所谓“证据”、问问他和某个队员是不是关系不好。以前这种问题他根本懒得理会,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问题,正打到他的痛脚上了。
  “呵呵,很感谢贵报记者这么关注我们轮回的选手……”江波涛表面的平静纹丝不动,一张嘴就开始和记者们打太极。孙翔皱了皱眉头,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得发言,如果发言的话该说着什么,没想到另一头的周泽楷冷不丁发了言。
  “我们关系很好,”周泽楷说着,目光直直投向孙翔,由不得他闪躲,“是好朋友。”
  那目光里的意味,孙翔看不分明。
  他的目光与周泽楷的在空中僵持了数秒,他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好着呢。”
  话音让台下神色兴奋的记者稍稍黯然,孙翔却看见周泽楷的眸光倏然一闪,像是有春日暖阳的碎片落进了眼底。
  我们是好朋友,关系好着呢。
  这是孙翔曾经认定的事实,只是时过境迁,他已经不知道这番话中还称得上几分真几分假,但周泽楷在大众面前做出的委婉姿态让孙翔心底一软,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暖气带来的热风像是攫取了他周身的所有湿气,让他开口时的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喑哑:“我和周泽楷是很好的朋友,我很庆幸有他这个朋友。”
  是朋友,只是朋友。
  
  虽然战败,赛后霸图还是依惯例招待轮回出去搓了一顿。孙翔在包厢里待得气闷,干脆去了露台上吹风,队友们也多少知道他近来心情不佳的原因,是以都由他去了。
  Q市的夜带着海洋的气息,这是同在海滨的S市平日里体会不到的。孙翔见惯了海,却一直很喜欢这种被海洋拥抱的城市氛围。他从露台上望下去,高高低低的灯光映出错落不一的红顶屋子,沿着平缓的坡度弯弯绕绕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街巷上车流喧嚣,人影斑驳,带着旁人不知的悲欢喜乐,像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向前奔涌。
  他忽然就有些想家了。
  他十六岁就离家参加越云的训练营,那之后在荣耀的世界里摸爬滚打,辗转三支战队,每年奔波数万公里,从训练营新人到豪门队长又到轮回的普通一员,从手握一叶之秋账号卡立地封神到挑战赛败北失去一切拥有荣耀的权力。这之间,除开一年两次的休赛期,他不曾回过家,甚至也很少想起回家这件事,哪怕输得再狼狈,他也从没想过逃回家去。
  如今他二十岁,依然拿着名为斗神的荣耀第一账号卡,身在荣耀最顶级的豪门,有一个号称荣耀第一人的搭档,他曾失去的所有注目又重聚于他的身上,被夺走的所有荣耀,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讨回来。可是这样的他,却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在夜风缱绻的万家灯火之中,在队友们欢声笑语的十米开外。
  是,周泽楷选择了退让,退回朋友的身份立场上,可这不代表着一切就能像从未发生过。孙翔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心事都毫无顾忌地向周泽楷抱怨。
  更何况,孙翔小时候也不是没喜欢过什么人,他知道周泽楷做出这种选择时心里该有多疼。他不能再仗着周泽楷的退让就肆无忌惮地利用周泽楷对他的好,更多的情绪倾吐只会伤周泽楷更深。
  他竭尽全力缩在只属于自己的孤岛上,可是似乎这座孤岛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伤害人心。是去是留,他都当定了这满手情债的反派。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孙翔整理了一下心情,做好准备转身去面对队友的关心,没想到一转头却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张新杰?”孙翔有些惊讶。他和这位可真是半点交情也没有。
  “他们准备去KTV唱歌,问你要不要一起,如果不的话,你可以跟我先回霸图。”张新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轮回这次住的酒店是霸图安排的,就在霸图俱乐部的对面,如果孙翔要走,跟着张新杰正好。
  “我跟你走。”
  “嗯。”张新杰点点头,却没有挪步,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孙翔回头看到包厢里的人也正打算离开,他不想撞上他们再说出不想去唱歌的话扫了他们的兴,便也停在原地。
  “有个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张新杰忽然说,“他说你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让你不要自责。”
  带话?
  孙翔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这话的内容,而是有谁会让张新杰带话给他。他和张新杰根本不熟,能借着他们来霸图的时机、刻意让张新杰带话的人……想来应该是和张新杰关系很好吧?据他所知。喻文州和肖时钦都与张新杰关系不错,如果是他们两个,好像说得过去。
  可如果肖时钦要对他说什么,大可不必通过张新杰,那么唯一会通过这条途径的就只有喻文州了吧。
  “不要自责?”孙翔笑了笑,转身双手一撑坐到了露台的护栏上,“如果不是我的错,难道是他的错吗?我可没那么不讲道理。”
  张新杰保持了沉默。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想涉入旁人的感情纠纷,何况他并不清楚那人与孙翔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就连台下的记者们都看得见,张新杰作为在台上直接交手的人当然看得更加明晰——赛场上的配合倒是没什么,只是真人碰面的时候……那气氛尴尬得让张新杰都不愿回想。
  所以当那人破天荒地开口想请他帮忙转告时,张新杰稍稍犹豫了一下,这就被本就不善言辞的对方半推半就地误会成了应允。他倒是问了问为什么同队的其他队友不挺身而出,得到了一些“说过了他不听”“他不肯跟我们聊这个”“他向来和战术大师关系好”之类难辨真假的回答。
  于是,他站在了这里,听孙翔的苦笑化作夜风中的一缕,吹散在海滨的星幕下。
  在张新杰过来之前,轮回队员们并没有给他补多少课,毕竟感情这种涉及双方的私事,没有孙翔的允许也并不是很适合说给他听,但张新杰凭借着众人的表情、前前后后孙翔与周泽楷的举动以及他带给孙翔的那句话,很轻松地就推测出了大概。这点推断不足以让张新杰做任何审慎的决定,但至少让他能猜到孙翔会有些什么反应。
  像是眼前这样,眼神里堆着怅惘和迷茫,嘴上说着有些自怨自艾意味的话,正是张新杰推断里最可能发生的一种,只不过当这一幕当真发生在孙翔身上时,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滑稽。
  张新杰对孙翔一直是很关注的,并不是因为对孙翔第八赛季全明星赛上的挑衅记恨至今,而是因为他是一叶之秋的继承者——那张账号卡,对霸图,对黄金一代,意义无须赘述。 他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因此,所谓迷惘、自苦一类的情绪,实在和他印象里的孙翔太过格格不入。
  是什么把他折磨成了这样?
  没等张新杰在脑中多做思索,孙翔已经望过来,瞳孔中倒映着灯影,混杂成一片斑驳的晕黄。在他的眼中,张新杰尝试着去搜寻以往几乎多得过了头的锋然锐气,最终却让他的寻索迷失在层层叠叠、欲盖弥彰的怅然之中。
  “张新杰,你会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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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张新杰被孙翔那突如其来的一问惊得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听力来。他猛然抬头看向坐在高高栏杆上的年轻人,眼睁睁看着对方牵动唇角,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自己,喜欢孙翔吗?
  猝不及防的袭击让张新杰的大脑足足迟钝了数秒,然后他在脑内来回思索了三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回答说出口:“不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张新杰的目光一直牢牢钉在孙翔身上,夹杂着几分担心。他甚至在某个瞬间考虑过孙翔会不会被他这一刺激就直接翻身从护栏背后跳下去,再一想自己的体力应该不足以凌空拽住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担心也是白担心,于是又劝着自己把这无厘头的想法掐灭。
  “为什么呢?”
  没料到这么个荒唐问题居然还是二段连击,张新杰感到了一丝头痛:“我们应该……不是很熟悉。”
  “是哦,”孙翔看起来并不是很介意这个回答,但转瞬又换了问题,“那韩文清呢?你和他应该很熟吧,你会喜欢他吗?”
  “……”张新杰觉得自己再接话恐怕要被孙翔跳脱的思路带到沟里去,“你想说什么?”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我身上吧?”孙翔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让人解读不出的情绪,像是片黑压压的乌云朝张新杰的心上用力地压下来,“我并不喜欢现在这样,可是我好像阻止不了他们。我的每个朋友,到最后都会喜欢上我。”
  张新杰没料到这个话题的对象居然还是个复数,但也只能顺着孙翔的话说下去:“他们会喜欢你是因为你很优秀,这不是你的错。”
  “优秀的人那么多,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孙翔的语气略微急促起来,像是混杂着一丝羞恼,“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这些很奇怪?可是已经没有别人能听我说这些了,他们都喜欢我,每一个人,都喜欢我。是,他们说还和以前一样,可谁来教教我该怎么和以前一样……他们决定喜欢我的时候,能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只是,需要一个朋友啊……”
  他越说越有些委屈,于是放开了扶着栏杆的手捂着脸搓了搓鼻梁,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此刻是坐在护栏顶的狭小台面上,这么一放开手,后边全无支撑物,整个人重心一歪立刻就朝后倒了出去。
  “啊!”
  “孙翔!”张新杰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探手揪住了孙翔往回猛地一拽。一米八几大个子的重量张新杰不敢小觑,这一扯他用尽了全力,于是孙翔就由高处顺着惯性扑进他怀里,两个人被这一砸齐齐摔倒在了地上。
  “唔!”孙翔摔在了张新杰身上,下巴也不知道磕到他哪根骨头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张新杰也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好在孙翔倒下来的时候他就有所防备,没有摔到什么头脸要害。他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想起身,却被孙翔压着动弹不得,呼吸之间全都是孙翔发间的清爽气息,张新杰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却听见了自己胸腔内狂响的心跳。
  孙翔伸手撑地,一翻身躺倒在张新杰身边的地板上,让张新杰得以起身,自己却不声不响地躺着,一条腿半曲着。黑暗中,爬起身来的张新杰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新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他当真是后怕极了,倘若刚才他不是眼疾手快地用尽全身力量扯住孙翔的衣服,倘若孙翔的队服质量不那么好没能兜住他的重量,倘若……孙翔从这里掉下去,别说明天电竞版新闻头条会怎么写,单说孙翔会怎么样——张新杰都不敢往下想。
  他的目光偏了偏,望向自己身后十几层楼高处的夜景,往日看来暖馨动人的灯景今天却渗着入骨的寒意。
  他低下头,孙翔依然躺在那里,露台上的风拂动着他在黯淡光线下依然引人注目的灿金色发丝,张新杰却不知为何觉得这样的孙翔毫无生气。
  像是一根桅杆被狂风摧磨出了裂痕,像是一朵花被虫子蛀了苞心,像是一架不堪重负的书架,只有倚靠着水泥体才能勉强装出个似是而非的样子来。
  “孙翔?”
  “……是我错了,对吗?”
  张新杰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孙翔的问题避而不答,只是弯下腰伸出手去:“我们回去吧。”
  
  第二周,轮回客场对阵蓝雨,赢得轻轻松松,可这份轻松也没能持续多久,当孙翔听完蓝雨经理和自家经理一唱一和的一席话时,他在心里恨恨地想,早就知道经理跟队来比赛不会有什么好事。
  事情是关于先前他和喻文州的绯闻的。孙翔自己为着和喻文州的关系烦心,反倒快忘了这件事了,但当初俱乐部对这件事确实没做任何回应,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等着这天蓝雨和轮回的再一次碰面。按照两个经理的意思,这个“无伤大雅”的绯闻,他们不妨接着炒作一下。
  所谓无伤大雅是经理们的定义。在他们看来,两个大男生之间关系好些其实不管怎么都能解释得过去,但这种炒作不但能提供商业价值,还能牢牢吸引一些特定的圈外粉丝。这种半遮半掩、若有若无的绯闻对于俱乐部而言简直是一本万利,当下热度高,以后解释起来还方便,何乐而不为呢?
  经理的想法是很美好的,甚至只要换两个人来,这个计划确实说得上完美。只可惜,这个计划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却是歪打正着。
  孙翔无言以对,甚至也没有多少反对的权力。他能做的只是和喻文州对看一眼,互相苦笑一下罢了。
  经理们交代完,大手一挥就指派他们去找个咖啡厅坐着了,还交代了已经安排好偷拍的人手在远处跟着。
  “喏。”孙翔把面前的小蛋糕切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推到喻文州面前,“我们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按他的思路,打完比赛饿了当然是去吃点正经宵夜,没想到现在被迫在这个咖啡厅里坐着,除了吃点甜腻的蛋糕别无其他选择。要不是这里有奶茶,他可真待不下去。
  “按他们的计划,除了他们派来的摄影师之外,最好再被一些路人啊粉丝啊认出来最好,才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喻文州却没有孙翔那么急躁,笑着接过孙翔递来的勺子放在一边,先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啊?那万一一会儿被粉丝围住了怎么办?”有过嘉世的经历之后,孙翔对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这件事相当忌惮。
  “不会吧?我们蓝雨的粉丝很温和的。”
  “温和?那齐赞那个妹妹?”
  “咳,”喻文州一本正经地撇清,“那是少天的粉丝。”
  “咳!咳咳!”孙翔这下是真的呛到了,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赶紧猛灌了两口奶茶,“那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像她那种……那叫什么来着,噢,CP粉,不就是我们现在的目标粉丝吗?”
  “喝慢点。”喻文州和和气气地笑着,眼神似乎在调侃孙翔的不小心,他抬手用小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吃,动作斯文得让孙翔自惭形秽,“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极端,放心。其实我觉得你斜后方那桌的两个姑娘,好像已经认出我们了呢。”
  孙翔偷偷回头,瞄见两个正襟危坐吃着甜点的姑娘。在咖啡店里坐得这么笔直,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吧。他这么想着,尴尬地把视线扭了回来。
  不过心里有鬼的,也不只是那两个姑娘,这么转念一想,孙翔自己的坐姿也僵硬起来。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题能和喻文州聊,像是上一轮比赛张新杰被轮回拆穿的布局,像是今天比赛中蓝雨险些翻盘的那一轮猛攻,又像是问问喻文州近来可好,都是作为朋友最恰到好处的聊天内容。他从周泽楷那里得到了他并不喜欢喻文州的结论,又从张新杰处收到了来自喻文州的讯息,他自恃准备万全,足可以做到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可这个瞬间,他心里所有坚定的念头都像是被身后那两道窥视的目光一扫而空,之前下的所有结论,在这一刻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我们……还是朋友,对吧?”他迟疑着把话问出了口。
  喻文州愣了愣,这才点了点头:“当然。”
  “你不知道,上周张新杰来找我的时候,我被他吓了一跳,”孙翔松了口气,认定了只是自己多心,就把那些杂念头塞进心房一角,随口把上周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后来我差点从露台上摔下去,要不是他抓住我,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露台上?”喻文州不知道孙翔为什么忽然提起张新杰,但随即听到的话让他忘了去追究原因。
  “对啊,那天在酒店吃饭,外边有个露台,我坐在栏杆上吹风来着,一不小心就……”孙翔说着说着,忽然觑见喻文州的眼神,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多高的露台?”喻文州抑制住自己想按一按太阳穴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问着。
  “就……”孙翔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慌,喻文州虽然脾气温和,但一旦严肃起来,总是让孙翔有些怕他,“……十几层楼吧……”
  喻文州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血压在急速升高。虽然不曾亲历现场,但他依然能体会到一阵阵的恐惧从心底升腾起来,在五脏六腑间乱窜着。今夜陪着孙翔来这里,他一直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去触碰心底和孙翔有关的种种心绪,可是孙翔无意中说出的事实一下子将他内心的戒备全盘打翻,在他猝不及防之下,原本牢牢压制着的关切和思恋顿时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见喻文州这副表情,孙翔急了,伸手抓住喻文州顿在桌上的手腕:“我真的没事,张新杰也没事,你信我啊。”
  指尖点在喻文州的皮肤上,彼此肌肤上的热度从狭小的接触面钻进血管中,流经走脉直迫心房,两个人都是浑身一震,这动作就这么停在了那里。
  我只是需要一个朋友。
  我真的需要一个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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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回到轮回下榻的酒店时,他和喻文州的八卦已经上了热搜。
  网上都在尖叫议论着孙翔抓着喻文州手腕的动作,经理也夸了他超额完成任务的执行力,周泽楷却看得出来,孙翔自回来之后就有些失魂落魄,像是在那个咖啡厅里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早春的G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顺着斜风打湿了酒店的半边窗台,周泽楷坐在窗边,连心底都捎带着被淋湿了一块。
  面对孙翔,他是真有点束手无策了。先前病急乱投医地让张新杰帮忙传话,事后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效果,孙翔确实尽力地在表面装出一副和睦相处的模样,但周泽楷还是很敏感地捕捉到了藏在孙翔眼眸中的一丝不自然,以及近来常常出现的几抹疲色。
  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们似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不想只当孙翔的朋友,可他更不想连孙翔的朋友都当不了。如果连肖时钦、唐昊都能和孙翔正常来往,为什么他不能呢?
  而且,这几周轮回接连和他这些情敌们的战队碰面,全明星赛上全遇了一遍不说,那之后立刻就遇上了雷霆,隔了几周又是蓝雨,再过两周又要和呼啸打。除此之外,喻文州和孙翔的绯闻也给他们两人平白增添了很多冠冕堂皇出现在一起的契机。周泽楷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都和孙翔越走越近,唯有自己不但停滞不前,甚至和孙翔的距离还在越拉越远。
  在任何一个战场上,他从来不习惯落后于人,可这一次,周泽楷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孙翔的态度让他选择了退让,可他真怕这一退,战场上就再容不得他落脚。
  周泽楷还记得孙翔刚出道时在联盟里大出风头,他的确是个很强的新人,模样也很是抢眼,但周泽楷自己对这点并不在意,所以对他并没有过多关注。后来孙翔去了嘉世,一下子仿佛和在联盟里打了三年多的周泽楷站到了一条线上,可他立刻又随着嘉世离开了联盟,周泽楷就是再好奇这位最佳新人的实力,也不可能有多少精力分在他身上。
  四五期的选手中不少人和叶修关系很好,导致了他们在评价孙翔时,哪怕再客观,也免不了在后面加一句“可惜太傲了”。这也确实是孙翔曾经最大的缺陷之一,周泽楷见过很多类似的人,那些人没有孙翔这般的天赋,最终的职业生涯也从来不曾走到嘉世队长这样的高点。
  同样高傲的孙翔,又能走多远呢?
  对孙翔的改观来源于挑战赛的总决赛,那场比赛里孙翔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比赛,亲手把嘉世推下了悬崖。斗神战矛上燃烧的战意熄落成一地灰烬,十三件全银的套装第一次在荣耀的赛场上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周泽楷看着赛况录像,仿佛能想象屏幕背后那个年轻人,落寞,不甘,甚至还带了点无助。他忽然觉得这个在前辈们之间声名算不得多好的年轻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个全新的、他不曾预料过的孙翔。
  或许高傲并不是什么硬伤,甚至算不上缺点,只要一个人足够爱荣耀,他的狂傲、自矜、不可一世,统统会在这份爱的面前低下头来。
  那一天周泽楷把心里对孙翔留存的许许多多记忆片段拼凑起来,第一次意识到了他眼中曾经的印象和真实有多么大的出入。他想起第八赛季全明星败北后孙翔学会的龙抬头,想起他断断续续看过的挑战赛录像里孙翔对肖时钦战术的那些幼稚配合,想起最后一场决战中,嘉世明明有着人头分的优势,孙翔却用了叶修的那句话结束整场比赛。
  那些背地里向宿敌模仿的苦功,那些认识到错误后拗着自己性子的追赶,那一次惨痛教训之下的大梦初醒。孙翔或许曾经不知天高地厚,但他一直在努力,在改进,在成为更好的自己。
  周泽楷想起的最后一片记忆,是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孙翔这个人。第八赛季全明星周末那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秀赛后,孙翔站在台上,说出的话一字字像夏日惊雷砸进周泽楷的心里,又在几年后撩起了一阵电花。
  “今天我输了,输得无话可说,但是,明天则未必!”
  窗外雨骤风急,扫得落地玻璃墙的边框吱唔作响。孙翔在周泽楷背后的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熟睡着,周泽楷转过身去,看见孙翔的头发在枕头上蹭成一片昏暗而潦草的金色。
  他走过去,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望着孙翔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微微叹一声气,然后安静地关灯上床。他躺得小心翼翼,身下床垫的弹簧只发出了低低几声轻响,他僵硬地躺了一会儿,等那吱呀声沉静了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另一张床上,孙翔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周泽楷的那一声低叹像一支冷箭准确命中他的软肋,撬动了他曾以为万无一失的心防。
  也像是一枝稻草,轻飘飘地落下来,不由分说砸垮了他的世界。罗马柱从中断裂,彩色玻璃砸成一地碎渣,十字架从高高的穹顶上落下来,刺进鲜血灌溉的土壤。
  他不喜欢这样低声下气的周泽楷,也不喜欢这样守着一片断壁残垣的自己。
  不喜欢配不喜欢,正合他意。
  
  不论周泽楷有多么不愿意,轮回与呼啸的比赛终究是如期到来。好在这一天,轮回发挥得很不错,最终竟然把呼啸打了个十比零。看着唐昊下场时的黑脸,周泽楷在心里偷偷察觉到了一丝快意。
  也或许是因为他过分关注唐昊了,以至于没能察觉到另一束他本该极为关注的目光。
  周泽楷今天在个人赛众依然是坐镇擂台赛末位,遇上了半血的唐昊,干脆利落一分半解决。在孙翔的印象里,平常周泽楷虽然打法华丽让人惊艳,却很少有那种不死不休的狠戾,毕竟他的性子全然和凶狠是个反义词,可是今天的周泽楷明明打着血量领先50%还有余的顺风局,却打出了孤狼一般的凶悍。
  孙翔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远远地看着周泽楷从比赛间出来,腼腆地路过山呼海啸的观众席,走回轮回这边的选手席来。方才场上一枪穿云那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气质不知被什么一扫而空,留下的还是孙翔平日里熟悉的那个,会害羞会脸红的轮回队长。
  莫名的,他觉得周泽楷的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跳节拍上,心底的废墟被清理之后留出了一片空白,仿佛等待着什么来恰到好处地填上那空隙。
  有什么怪物匍匐在他的心里蠢蠢欲动。
  他和周泽楷之间究竟该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他左思右想最终只能不甘地放弃。他绝不承认是自己笨得惊人,所以只好换个思路,或许,这本就是个不该有答案的问题呢?
  周泽楷走到孙翔的身边坐下,目光拘谨地没敢往孙翔那边张望,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底翳下阴影遮挡了大部分情绪。
  孙翔又一次想起那一夜的那一声叹息。
  他们之间关系的定义,或许并没有那般重要。孙翔知道周泽楷对自己好,他也同样愿意对周泽楷好,也会为周泽楷的那一声叹息心疼,这样的关系,是不是本就算对等呢?若他执意要参破个究竟,逼着自己为了所谓“避嫌”而冷待周泽楷,打着为周泽楷好的幌子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可周泽楷也是性子执拗的人,若是他不肯放弃,这短痛也迟早会化作更酸楚的长痛。这样的处置方式,难道就对么?
  这可是轮回的枪王啊,多少人臣服、艳羡的对象。他本该骄傲炽烈如芒夏的日光穿云直过,却在孙翔的面前连目光都落得小心谨慎,像是春末的花、冬尽的雪,凋零消融都悄无声息。那不像他。
  孙翔想,他何德何能,可以屈折一个喜欢他的人至此?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了这些莫名而来的爱意而思虑而忧苦而夜不能寐,可他若自身难保,又有什么立场去宽慰他人?
  被不知名的情绪推动着,孙翔主动抬手撞了撞周泽楷的手肘,对方一回头,目光藏在半长的深色刘海背后,透出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好奇。
  “今天打得真带劲儿,”孙翔冲他笑了笑,“唐昊应该都傻了吧,哈哈。”
  周泽楷眨眨眼,眼眸忽然亮了起来,脸颊上刚刚消退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征兆:“谢谢,你也打得好。”今天孙翔险些一挑二,周泽楷这话倒不是敷衍。
  “以后应该多这么打,我觉得效果挺好的。打得凶一点才更有气势嘛!”孙翔同他聊了下去。
  他不再去想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出于什么心态,也不愿分析这样算不算对周泽楷的感情推波助澜。心底仍有一部分的理智在说着应该狠下心来不给周泽楷留任何可能性,可另一部分情感却犹犹豫豫地敷衍着,想着何苦迫他至此呢?既然是朋友,既然关心他,如果能让他过得开心一点又有何不可呢?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去负责好了。
  孙翔不费吹灰之力地给自己找了这样那样的借口,合理地粉饰着自己与周泽楷重归于好的行为动机。至于自己又重新挽回了一段友情、甚至依然享受着来自枪王的爱慕这种事情,似乎只是这个过程中一点边角料一般的好处罢了——不,后者他不在乎,前者却重要得很,对友谊的渴求和倾诉欲逼着孙翔退了一步,让开了一个让彼此都得舒展的空间。
  心底像是有什么盛满情绪的小气泡轰然炸开,那片空白被打上了囫囵的补丁,贪婪,欲望,自私,这些不美好的词汇在孙翔的脑海里散落一地,立刻就像是落在一缎丝绸上,轻轻巧巧地就从思绪中滑出了思考范围。
  中场休息结束,两队准备进行团队赛的交手。列队的时候杜明拿手拱了拱孙翔,笑得贼眉鼠目:“你们两个……”
  孙翔瞪他一眼,作势抬手要削他,正巧江波涛也在这个瞬间转头看过来,杜明赶紧端正了姿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乖乖站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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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你再碰你的手机一次,我一定给你砸了。”唐昊忍无可忍地抓过一包纸巾丢过去,恰好砸在孙翔摸手机的手上。
  “哎,我想看看网上的评价而已嘛……”孙翔讪讪收回手,自知这样的做法不太妥,但嘴上还是不服输地辩着。
  “干嘛?十比零值得这么兴奋?”唐昊显得有些恶形恶状,毕竟轮回这个十比零的牺牲者就是他们呼啸。
  “不是,”孙翔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卷培根,“我觉得周泽楷今天打得特别好,想看看网上怎么评论的。你也知道——”
  “孙翔。”
  “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翔把最后一筷子食物塞进嘴里,吃完之后“啪”地放下筷子,也不回答唐昊的话,只是说:“我饱了,走吧。”
  “……”唐昊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蓬勃向上的怒意,抓过座位一旁的队服甩在肩上,跟着孙翔走了出去。
  已经是接近半夜的时间,街上的人依旧不少。唐昊勉强算是半个本地人,带着孙翔绕来绕去地走小路,两个人并肩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孙翔双手揣兜左右张望着,瞥见一家熟悉的奶茶店就想过去,脚步才抬起,手上已经被唐昊拽住了。
  “你拽我做什么?”
  “不说清楚我就不放手了,”唐昊白了他一眼,手上刻意使劲表示他并不只是虚言恐吓,“你跟周泽楷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
  “你当我瞎呢?”
  孙翔叹了口气。
  他动了动被唐昊抓住的手,反手也抓住了唐昊的手腕。他的目光落在唐昊的双眸上,看见身后路灯的晕黄倒映在好友幽邃的瞳孔中,融化成一片荧动的暗影。
  “我不想告诉你。”他说。
  他很怕他说出的话会化作利箭刺穿唐昊眼中那片柔和的光,箭镞的倒刺剐入唐昊的心脏,滚烫的鲜血会溅在他的手上,炙出永不消磨的瘢痕。
  他很需要找个人倾诉,但他不愿意用自己的难处去难为甚至折磨唐昊。他们之间,永远不该用一个人的伤痛去治愈另一个人的。
  唐昊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向来很少勉强孙翔的他这一次格外强横,攥着孙翔的手腕不肯放手:“说。”
  “唐昊,我不想说。”
  “那我来猜一猜好了。”唐昊手上稍一用力,把脚步已经迈出去的孙翔扯回自己身边,“周泽楷喜欢你,是不是?那你呢,前几周你一直躲着他,这周怎么突然转性了,总不能是……”
  他说着,忽然话音一哽,抓着孙翔的手也缓缓松开来。
  “你喜欢他?”
  四目对视,孙翔浑身的戒备忽然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孙翔抬手把自己的刘海统统往后梳,然后松手让它们落回前面来,他闭上眼掩住自己眼底的挣扎,“但我不能不喜欢他,因为……我和他不能尴尬,不能不说话,不能不是朋友……我需要他,需要他在我身边。”
  “这算什么?”唐昊退开一步,仿佛是先前凑得太近了看不清孙翔似的,“那肖时钦又算什么呢?”
  “一个人,有可能同时喜欢很多人吗?”孙翔定定地望着他,眉间拧成一副怅然的模样,“周泽楷,肖时钦,喻文州……可以都有一点喜欢,都不让人失望吗?”
  唐昊忽然平静下来。他发现自己甚至懒得去追究孙翔和喻文州之间的可笑绯闻怎么会发展到让孙翔对喻文州上了心的地步,也不想知道是什么让孙翔对他和周泽楷的关系得出了如此荒唐的结论,他只听见胸腔内自己平缓的心跳,像是剧烈挣扎过后的平静,心湖如一潭死水,将他的所有念头倒映得一清二楚。
  他发现,那些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那我呢?”
  孙翔的目光很明显地一抖,又被他犟着脾气生生压在了原处。他有些茫然,却又似乎可以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脏像是被押上了高高的过山车,并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而兴奋鼓噪起来。
  “你喜欢我吗?”唐昊往孙翔这边走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你,喜欢我吗?”
  夜风安静地从两人之间拂过,像是命运无声的低语。脚步踩进风里拉近两人的距离,两人隔着咫尺相望,双双被这呓语中的魔咒裹挟了心智。
  “我喜欢你,不管你喜欢谁,也不管你喜欢多少人,”唐昊握住了孙翔的手,伸展开五指与他的手指交扣,“反正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说了才算。”
  “唐昊……”
  “不要再说什么不想伤害我的话了,”唐昊说,“你不会伤害我,就像你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孙翔怔怔想了数秒,目光再抬起来时已经褪去了先前那些压着重量的踟蹰反复,变得鲜活许多。
  唐昊往前倾了倾身子,扣住孙翔的肩膀吻在他的唇角。
  心底炸开了一枚小小的烟花,砰——啪。
  “你看,我和肖时钦,确实是不一样的。”
  孙翔被唐昊拽着,在街上大步奔跑着。他从一开始的踉跄到后来与唐昊并肩飞奔,边跑边笑着彼此跑步时粗喘的模样,半长不短的刘海被甩起来在空中挥成闪烁的暗金,不同颜色的队服在身后兜着风像是两面小小的船帆,笑声与脚步声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前一路洒到彻夜不关灯的写字楼底。
  唐昊像是一盏明亮的雾灯照进孙翔混沌纠缠的生命线,他指向哪里,孙翔就朝哪里奔去。他不知道与自己错肩的雾气里埋藏着什么奇幻惊喜,也不知道光芒终将他引向何地,可他追逐着这缕光的终点,奔跑不知疲倦。
  他是他的光与影。
  唐昊当然和肖时钦不一样,因为他和孙翔自己太过相似。孙翔对旁人傲,唐昊就比他更傲;孙翔对自己狠,唐昊就比他更狠。他们像是彼此临湖自照的影,内心深处那些赤裸裸的欲望和渴求都被鉴照得毫发毕现,他们看着自己身上被现实打磨抛光的棱角在另一个人身上冷硬地留存着痕迹,看着对方陪自己在同样的荆棘丛中挣扎向前,看着彼此的人生走成两条起伏交错纠缠不休的螺旋线。
  他们看着彼此,才能将自己认得更清。
  两个人奔到呼啸俱乐部附近的小巷里,左拐是俱乐部,右拐是轮回战队今晚入住的酒店。两个人停下脚步来扶着膝盖喘气,孙翔笑着扭头看向唐昊,冷不防唐昊伸手把他拉起来,推到一边的墙上毫不犹豫地吻住。
  唐昊的手环在孙翔脑后,既是护着他不至于磕碰到墙壁,也是带了点力道加深这个吻。奔跑带来的喘息被亲吻封存之后又被成倍地放大,化作浑身上下游走的战栗。孙翔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下一秒就被唐昊拥着跃进甜腻欲望蓄积成的湖底。他搂紧唐昊的肩努力交换着毫无章法的吻,感受着彼此唇齿之间的攻防进退,对方的鼻息染进自己的肌肤,溶开一条血肉之间的通道直达心底。
  巷口的灯光在两人的身上笼下半身树影,也遮住了墙边这一段突如其来的缠绵。
  他们在亲吻挚友。
  他们在亲吻自己。
  
  唐昊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进房间,推倒在沙发上又覆身吻上去。几分钟前还稍嫌清冷的空气里氤氲起欲望的气息,亲吻间交换的热度在两人脖颈间蒸出细密的汗珠,又被摩挲着的手蹭去。
  腰间一凉的时候孙翔终于从荷尔蒙的蛊惑里稍稍抽离,他扭着腰躲了两下:“操,凭什么是我在下面?”
  “说得像你能翻身一样。”唐昊低低地笑一声,在孙翔的脖侧啃了一口。
  孙翔当真就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要把唐昊揪到身下,又被唐昊抓着手不肯放松。两个人在沙发上扭打不开,骂骂咧咧推搡着到了床边,最后又是孙翔被唐昊牢牢制在身下。
  “怎么样?我可给你机会了。”唐昊用力在孙翔的锁骨上嘬出一个红印,唇瓣在孙翔身上继续向下游走。孙翔原本穿着的T恤已经被他扔在了身后的沙发上,现在他的手正附在孙翔腰间,耐心地解着皮带扣。
  皮带被抽开的时候唐昊顺势也拉下了孙翔裤头的拉链,眼看最后的机会转眼将逝,孙翔咬着牙伸手去扯唐昊的肩意图把人扯到身边,没想到手才一伸就被唐昊快若闪电地抓住,皮带一绕一扯,把两支白皙的手腕捆在了一起。
  “靠!”孙翔嘴上骂一声,腰却已经软了下来,只剩言语上还自顾自地试图找回面子,“在下面还省力呢……”
  “那你还不谢谢我?”
  剩余的骂声全被唐昊的唇瓣掩住,孙翔迷迷糊糊地应付着唐昊的啄吻,不经意间看见他身后只是虚掩着的房门,心头闪过一道霹雳。
  “唐昊你他妈关门了没有?”他借着喘息的空当骂了一声,曲起手臂试图用手肘去推唐昊。这一次,唐昊从善如流地顺势起身,腿依然卡在孙翔身下,一手还流连在孙翔腰间捉着他不放,另一边则迅速地单手将自己的T恤扯了下来。
  “急什么?”唐昊扯了扯嘴角,一个隐有深意的笑。
  他反手抓着T恤一甩,衣服砸在门板上,“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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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孙翔一早就给肖时钦发了消息说想见他,但两人真正见上面,已经是常规赛季末了。
  孙翔这段时间一直很忙,大部分是为了季后赛的训练磨合,偶尔有些空闲时间,还全部被经理安排去塑造他和喻文州的所谓绯闻了。没法子,最近正是轮回与各大厂商敲定季后赛宣传合约的时候,舆论火一点,或许下个赛季谁的银武就又能修补修补。
  足够的工作量给了孙翔一种可以心无旁骛的安全感,除了偶尔和喻文州见面时彼此心照不宣地收慑心神之外,孙翔很少想起那些让他困扰的事情。
  他和周泽楷之间也恢复了表面的平和,三天两头一起吃饭、买东西、参与商业活动,除了孙翔不再同他讨论自己的感情问题之外,一切平静得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倒是有那么一次,轮回和蓝雨恰好在临近城市打比赛,孙翔被经理派去找喻文州,走之前他无意中看见周泽楷脸上流露出一丝很轻很浅的愠色。
  周泽楷假装他不在意,孙翔假装他没留意,两个人都在装,都在赌对方先装不下去。
  他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样呢?孙翔偶尔在深夜里醒来,听着窗外一日日暖起来的夜风感到迷惘。那些不愿面对的问题被暖风一烘就忽地烧起来,在脑海中落成一地狼藉的灰烬,日子像是因此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人心人情都似雾里看花,瞧不分明。
  同雷霆的比赛是轮回许久未逢的败战,但轮回总分比第二名拉开了三四十分,一场失利不至于影响大家的心情,反倒是雷霆近来战绩愈发抢眼,这一场又打得格外好,赛后从选手通道离开时,江波涛还代表轮回对肖时钦称赞了几句。孙翔跟在队伍后边望着前方肖时钦浅笑着回应江波涛的话,心里莫名其妙地也有些小得意。
  因着这份得意,当孙翔在比赛场地外等到肖时钦出来的时候,他扑过去给了肖时钦一个大大的拥抱:“肖时钦!”
  “今天心情这么好?”肖时钦把人从身上撕下来,细心地帮他拍去肩膀后边方才倚着墙蹭上的白灰。
  “也不是……有些想你了,”孙翔摇摇头,跟在肖时钦身边迈开脚步,“你今天打得真好。”
  “那是,都打败轮回了呢。”肖时钦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这才笑着转眸看他。孙翔被他燥得脸上发慌,别扭地望着前路,只不看他。肖时钦伸过手去摸了摸比自己高的年轻人脑袋,孙翔没有躲开,绷着张脸假装自己不在意,只是双手揣在兜里,脚下步伐又快了些。
  肖时钦的寝室布置得和在嘉世时没什么分别,孙翔穿着肖时钦的睡衣往床上一倒,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是他曾经很熟悉的柔软程度——这种细节上,肖时钦就是比他会讲究。
  肖时钦只留了桌前一盏小台灯,走到床边时忍不住又笑:“你这是不让我睡了?”
  “睡我身上呗。”孙翔冲他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躺在原地伸出双手做成拥抱的姿势。
  “少来。”肖时钦坐在床边揭开被子一角,看着孙翔朝里一滚让开了位子,这才躺下来,靠在孙翔身边,“你今天怪怪的。”
  “大概是太久没见你了吧……最近挺累的。”孙翔翻了个身,抱住肖时钦的一只胳膊。他们两人许久未见,本该是干柴烈火的气氛却被过成了老夫老妻一般,这种突兀的气氛错位却让孙翔觉得很享受。待在肖时钦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也不必顾忌,也不必刻意藏起什么秘密,哪怕有些话他不愿说,也只是他不想让肖时钦担心,而不是不能对肖时钦透露。
  “因为训练?还是因为喻文州?”肖时钦听孙翔说过几句关于喻文州的事情,但也不多,只知道喻文州和孙翔的绯闻并不是全然无辜。
  “也不全是。”孙翔说,“还有周泽楷啊……”
  “你和他……不是解决了么?”
  “但还是有些话不方便对他说吧,要时时刻刻警惕着不说错,有点费神。”
  肖时钦动了动,伸过另一只手搂住孙翔的腰,从后背的凹陷处慢慢向上摩挲:“那就和我说说。”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喜欢我呢?”孙翔呼吸一促,往肖时钦怀里躲了躲,“就不能好好当朋友么?”
  听怀里的人把对情敌的心结拿出来和自己探讨,肖时钦不知为何体会到一种有些扭曲的快感。他在孙翔的发间落下一吻:“你这么好,谁舍得只做朋友?”
  孙翔把头埋在肖时钦胸前,发出一阵嗤嗤的闷笑,短发扎得肖时钦有些痒:“那天喻文州让张新杰转告我,说一切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好难啊……”
  “喻队?”肖时钦略略愣神。喻文州怎么会让张新杰代为传话?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喻文州会做的事情,除非……有什么事情把喻文州迫到了慌不择路的境地上。
  那个人……是这么地喜欢孙翔么?
  “嗯……”孙翔仰起头,唇瓣贴上肖时钦的下巴,在稍稍冒出的胡茬上蹭了两下,“还好有你在。”
  再如何老夫老妻的气氛也禁不起这样撩拨,肖时钦欺身压住孙翔,吻从额角发间落到唇间颊上,最后以一个极尽缠绵的深吻收尾。他一手撑起身体,耐心地解着孙翔的睡衣扣子,没想到孙翔忽然捉住他的手,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收藏情绪的黑洞:“我…有事跟你说。”
  “怎么了?”肖时钦停下手,侧躺在孙翔身边,一手撑着脑袋摆出一个认真倾听的模样。
  “我和唐昊……”孙翔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一波急流撞上了沙岸,“我们上床了。”
  肖时钦撑着脑袋的手小幅度地抖了一下,被他立刻掩饰住了。他动了动被孙翔抓住的那只手,很轻松地挣开束缚,在孙翔的胸膛上隔着衣服一圈大一圈小地随意勾画着,手有点抖,好在孙翔没有发现。
  “为什么告诉我?”
  “我是想……如果你介意……”
  肖时钦低头凑到孙翔的耳边,舌尖轻柔地触了触孙翔的耳垂:“你……应该还不是他专属的吧?”他的指尖在孙翔胸膛上轻柔擦过,触及某处的时候换来孙翔抑制不住的一声低喘。
  “哈……时钦……”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身下人的口中滑出来,肖时钦满意地笑了笑,舌尖勾着耳垂送进齿间轻轻碾磨,手指快速地解开扣子探了进去。孙翔不再抗拒,挺起胸膛把自己送到肖时钦的手中,唇间泻出低低的喘息和呻吟。
  肖时钦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他的攻势,心里想的却全是孙翔方才提到的事情。
  他知道孙翔很久之前和唐昊做过,但那只是个意外,那之后他们两人一直都只是朋友关系,哪怕唐昊的图谋肖时钦这个局外人看得分明,孙翔却一直能控制着不任他越雷池一步。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孙翔有那么多新的旧的知己好友,但能亲吻他的,能与他在床上抵死交缠的,一直都只有肖时钦一个。
  羞红了脸的孙翔,痴缠放荡的孙翔,意乱情迷欲拒还迎的孙翔,沙哑着声音带着哭腔的孙翔,那么多让他食髓知味的孙翔的模样,曾经只专属于他一人。
  现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唐昊大踏步追上来,让他不再是孙翔身边的唯一。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以为自己甘于做个一时的露水情人,以为自己会在孙翔找到真爱的时候笑着祝福他。可他不能,只是一个唐昊,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唐昊就足以让他感受到愤怒憎恶,让他变成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模样。
  他从来都不大度,从来都不宽容,他的心眼小到了极点,只装得下自己和孙翔,任何人想要染指都会激起他心底最深处的反感,罪恶的贪欲像是腥臭的海波从心底漫涌上来,对着入侵者凝成刀剑枪矛,只差理智一声令下就要将战火点燃。
  这是他的孙翔,这只能是他的孙翔。
  孙翔在他身下低低喊他的名字,情欲将声音染得沙哑,昏暗视线中的瞳孔倒映着欲海滔天。肖时钦真想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孙翔的脑海深处,让他只喊得出自己的名字,就像眼下这样,仿佛是浸过蜜的糖,剥开一层就有一层的甜。他俯身与孙翔交换着愈发急促的吻,大举进攻扫荡孙翔口腔中所剩无几的空气,连着属于孙翔的气息一并搜刮过来,滋养自己心中叫嚣着愤怒着的怪物。
  他的孙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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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楷推开门,一眼就瞥见了缩在位子上的孙翔。
  被观察的对象脑袋上半罩着耳机,并没有注意到门这边的响动。他一腿屈膝,脚踩在椅子边缘勾着拖鞋晃啊晃,一条胳膊支在屈起的膝盖上又半撑着脑袋,另一条长腿自由而舒坦地伸着。他的短裤因着腿的动作而滑落到大腿根部,往日里不见阳光的腿侧几乎白得发亮。
  周泽楷不敢多看,用手敲了敲门唤醒望着电脑沉思的人。
  “啊,周泽楷。”孙翔抬头见是他,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地唤一声,“你怎么来了?”
  常规赛已经结束,各家战队照例有一段休赛期,尤其是这打头的一两天,队员们照例是自由活动居多,会跑来训练室的还真没几个。
  “呼啸?”周泽楷没有答他的话,只是坐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赫然是常规赛最后一轮呼啸和微草的比赛,虽然呼啸已经出局,微草才是他们轮回未来可能遇到的对手,但周泽楷很肯定地认为,孙翔一定是为了呼啸而看的比赛。
  “嗯。”孙翔让开一点位置,“想看看呼啸怎么输的。”
  “微草很强。”周泽楷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了十几秒,忽然说。
  其实这个结论不必看比赛都知道,随着微草第二代几位领军人物的成长,身为两冠王的微草实力又有了很大的增长,一个阵型不稳的呼啸会输给这样的队伍真的一点也不奇怪。
  “我们会更强。”孙翔笃定地补充上一句。
  “嗯。”周泽楷安静地笑了笑,以他的性格,这种话他是不会说的,这不意味着他心里不认同。孙翔说的倒也没错,微草是两冠王,他们轮回也是,纸面实力而言确实不输微草。
  “来打一场?”屏幕上的比赛播放到终局的屠杀阶段,孙翔不耐烦地把视频按掉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叶之秋的账号卡,也不等周泽楷答应就已经塞进了读卡器里。
  经过了一整个常规赛季,两个人不管是打配合还是打对攻都已经很娴熟了。转眼三局战罢,孙翔仅得一胜。
  这家伙,还真是挺强的。
  孙翔出道的那个赛季,正是联盟里开始盛传枪王大名的一个赛季,当时轮回虽然得了江波涛助阵,但成绩上还比不了各大豪门,所以对于轮回早早渲染出的周泽楷枪王之名,舆论上毁誉参半。当时孙翔还年轻,对这种名头自然是很不屑的,可是再多的不屑,在打过之后就被一扫而空。
  周泽楷在场上时表现出的那种统治力落在孙翔眼中着实惊艳,而这分惊艳和他安静害羞的性格对比鲜明,更让人印象深刻。孙翔进联盟这些年来和周泽楷没少遇过,在轮回的这一年更是三天两头地单挑,虽然至今也不算服输,但对于输多胜少这个事实也近似默认了。
  孙翔又看了一眼自己灰下去的屏幕,灰色场景中的一枪穿云依旧威风凛凛,双枪斜指,风衣飘飒,俨然是那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王。他多看了两眼,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起来,他连忙收束心神,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可是目光却黏在那一袭风衣上,怎么也挪不开了。
  输给周泽楷孙翔不算气馁,还想再打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瞄见周泽楷拔了卡退了游戏:“手该休息了。”
  孙翔无语地对着屏幕扮了个鬼脸,怏怏地退了游戏。他知道江波涛早就叮嘱过周泽楷——以及其他队员们,不要让他一口气打太久游戏,但其他人他可以用言语和暴力二选一的手段说服,对周泽楷却不行,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服从安排。
  虽然服从安排,却不意味着孙翔就这么被管得服服帖帖的,他一边关电脑,一边嘟囔了一句:“每次你赢了就不让我打了……”
  如果换个人在这里,说不定会被这句话激得跳起来,但周泽楷只是“扑哧”一笑,脸色微红,却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表情看起来甚至带了点“就是要欺负你”的小得意。
  “哼。”孙翔微有些窘迫,别开脸拉开椅子站起身来,“那吃饭去吧?我去喊杜明他们?”
  “他们……不在。”周泽楷答了一句,不知为何有些卡壳,他跟着起身,“去吃什么?”
  两人随便地商量过晚餐选项——主要是孙翔做的决定,各自回房拿了口罩和帽子就准备出门,走过吕泊远房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杜明哼着歌从里边晃晃悠悠出来,看见两人就眼前一亮:“你们去吃饭么?吃的啥,带上我呗?”
  门内也有人嚎了一嗓子:“吃啥?等我一起啊!”
  孙翔脚步一顿,瞥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周泽楷,不出所料看着这人又红了脸。
  杜明他们都不在?周泽楷这家伙现在居然也说谎不打草稿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只想把问题抛给周泽楷,想看看原本计划着甩掉所有队友们的队长大人准备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可是他这一眼望去,只看见周泽楷眼眸中的星子略微黯淡了下去,半点也不像是正在积极思考怎么圆场,反倒更像是认了命。
  这家伙,笨死了。
  “我们去吃火锅,之前吕泊远说很辣的那家,一起走呗?”孙翔笑了笑接上话,伸手就试图拦住杜明的肩膀。
  “啊?!那我不去了,你们慢走哈!”杜明一个闪身躲开孙翔的手,飞快退回房内,贪生怕死地关上了门。
  孙翔“啧啧”感叹两声杜明和吕泊远这两个不敢吃辣的弱鸡,扭头看向周泽楷时不出所料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走呗,不是说要去吃石锅拌饭么?”
  在孙翔看来,周泽楷是个自我道德感很强、甚至于过强的人,有些时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谎撒了也就撒了,周泽楷却偏偏不会这么做。明明很想和孙翔一起单独出去吃饭,却因为遇上不该被甩下的队友,所以周泽楷就彻底放弃了把谎言继续说下去,认命地打算带上电灯泡一起去。
  赛场上无所不能的枪王,赛场下却不擅长为自己争取一点小好处,这样的反差让孙翔觉得格外有趣。
  当然,心里也免不了就因此而向周泽楷倾斜一些。偏袒一位人好又温柔长得还帅的队长,有什么不对?
  “下次想单独出去吃就直说嘛,骗我做什么。”孙翔在前边倒退着走,帆布鞋稳稳地踩在路牙的砖上。
  周泽楷盯着他看:“怕你介意。”
  “介意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是朋友,就有借口甩下其他朋友单独出去吃饭吗?周泽楷看着前边一步步走得又快又稳的孙翔,悄悄把心底的疑惑埋藏了起来。
  
  说是去吃石锅拌饭,到了地方孙翔一翻菜谱,立刻又被韩式烤肉迷了魂。
  孙翔显然精于此道,不耐烦看周泽楷慢吞吞地往上铺肉,干脆把夹子抢过来,自己飞快地铺肉剪肉翻面一气呵成。周泽楷看着眼前人白皙而漂亮的手捏着长柄夹子在眼前起起落落,一时被吸引了目光,等他反应过来想叮嘱孙翔小心别烫到手,眼前自己的碗里已经出现了一座小肉山。
  “你怎么不吃?生菜在这里,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蘸点酱,不过有点辣。”孙翔“咔嚓咔嚓”地拿剪刀剪着肉,看见周泽楷在发愣不由得唤他一声。
  “我来。”周泽楷朝孙翔伸出手。
  “你行吗?”孙翔嘟囔一声,还是把夹子递给了周泽楷,自己拿起筷子吃起来。
  事实证明电竞选手虽然手巧却未必擅长烤肉,周泽楷这样鲜少在外就餐的人就更是不精于此。他夹起一块厚切牛舌想学着孙翔的样子用剪刀分成小块,一刀下去刀刃却顺势划开,怎么也剪不进肉里。
  好在职业选手别的没有,就是手快,周泽楷一边和剪刀奋斗,一边还注意着把烤盘上的肉翻面,忙活了半天再一看孙翔,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生菜卷着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周泽楷夹起一片刚烤好的猪颈肉放进孙翔碗里,垂着眼假装自己看不见孙翔的揶揄笑容。
  孙翔抄起筷子捞住那块肉往嘴里一塞:“嗯……手艺挺不错,就是比我差一点。”
  周泽楷一抬头,视线撞进孙翔满眼的笑意里,心情顿时也晴朗起来。认识孙翔之后他开始渐渐理解吃饭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那些用以维持生命的营养成分,而在于这个过程。
  这个愉悦、享受、令人满足的过程,于孙翔而言是食物本身带来的,于周泽楷而言,是孙翔带来的。
  孙翔一边吃着他烤的肉,手上也没停过,夹起肉往酱料里一撇又在生菜上抹过,然后迅速地将生菜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枕头状,用筷子夹起来递到周泽楷面前。周泽楷这时正一手拿夹子一手拿剪刀和烤肉搏斗着,见孙翔这番举动不由得有些愣,一时没想好自己是不是该放下手上的东西接过来。
  “礼尚往来,”孙翔晃了晃筷子,“张嘴就行啦。”
  周泽楷的脸上骤然烧起来,凑过去把孙翔筷子上包得鼓鼓囊囊的生菜团叼走,一口咬下去,肉汁混着酱汁溅进口腔里,又甜又香还带着点辣。
  “好吃吧?”孙翔笑眯眯的。
  周泽楷想,除去不会牵手拥抱,这一顿饭吃得也太像约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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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出道第四年了,这才是第一次打季后赛。战队里的其他人对季后赛都挺适应了,倒是孙翔一直憋着一股子奋斗的心思,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沉郁,赛场上赛场下,话都变得少了。
  前两轮的对手百花和微草都是孙翔私底下并不熟络的队伍,但这段时间里他也很少和其他队伍的朋友联系,不管是没进季后赛的唐昊也好,第一轮就被淘汰的肖时钦也罢,亦或是他的绯闻对象喻文州,他统统没有联系。
  他关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叶修。
  这个人从没给他留下过什么好的回忆,可孙翔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这个人的存在,他或许很难成长为今天的自己,而这条成长之路的最后一步,是打败叶修。
  孙翔相信自己能打败叶修,也相信轮回能战胜兴欣,他只是需要一次机会,让他把这份相信变成事实。只不过,每当他想起叶修这个名字,他总能想起一年前的夏天。
  同样的雄心勃勃,同样的准备万全,最后换来的却是一败涂地。
  一年后的他已经能意识到一年前自己所谓的信心是多么可笑,可他不知道自己眼下的信心又算什么。明年这个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嘲笑现在的自己?一叶之秋的Q版手办在自己桌上摆了一年又一年,过了今晚,是不是还要继续摆下去?
  S市六月的气温已经攀得很高,坐在窗边都能感受到热意沿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孙翔望着窗外早就看惯的绿地发了一阵子呆,蓦然回神时发现周泽楷已经默不作声地出现在了自己身旁。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总决赛的最后一轮了,战队其他人早就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放松去了,没有人会来训练室。孙翔心定不下来,这才来训练室里找找感觉,没想到却被周泽楷发现了。
  “紧张?”周泽楷问。
  孙翔沉默半晌:“嗯。”
  周泽楷点点头,没有劝慰,也没有接着往下问,自顾自开了电脑上了荣耀论坛,随意地翻了一场比赛录像出来看。孙翔瞥了一眼,是先前微草对雷霆的第二轮比赛。
  “你不紧张?”孙翔忽然就有些好奇。他当然知道在周泽楷脸上观察到紧张这种表情的可能性近乎于零,但他不信周泽楷心里对于即将到来的比赛无动于衷。对于孙翔而言,这是他第一次打总决赛,可对与周泽楷甚至整个轮回而言,这是他们迈向三连冠的最后一步,相较之下,恐怕周泽楷身上的压力还更大一些。
  “紧张。”周泽楷看过来,认真地点了头。
  孙翔忽然就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在紧张,原来面对叶修,就连周泽楷这样的家伙都会感受到压力。
  “紧张挺好的。”周泽楷又补了一句。
  “嗯。”孙翔用力点头表示认同,心里却怎么也甩不掉那阴郁的氛围。窗外阳光正灿,落进他眼底却像是抹了一层灰色的底调。
  “我们一起,能赢的。”周泽楷伸过手来,安慰性地拍了拍孙翔的肩膀,手心在肩膀上落下的最后一瞬似乎带了点与众不同的温度,蛊惑着孙翔忽然就转身凑近了,用力将周泽楷拉进怀抱里。
  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周泽楷在孙翔的怀中愣了许久,然后缓慢地将手臂环上孙翔的后背。他的脑袋搁在孙翔的肩头,一侧脸就能看见孙翔白生生的耳垂,只要他稍稍一动,似乎就能不受阻碍地吻上去。
  他似乎从来不曾离孙翔这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近得一呼一吸间的气流能轻飘飘地钻进衣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距离,梦寐以求的动作,他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上孙翔的耳垂,想将孙翔的脸颊染上含羞带怯的晕红,想让唇瓣从耳垂流连至孙翔的唇上,想听孙翔在一吻之后伏在他肩头细细地喘。
  可他知道现实与他曾经幻想的全然不同。这个拥抱于孙翔而言并不带任何情欲,他只是需要一个拥抱,而周泽楷恰好在他身边,恰好是他好友。
  周泽楷挪开了视线,望向孙翔背后的窗外。骄人的阳光似乎给绿地上的每一根草尖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周泽楷看着草地上随着悠扬的热风翻起舒缓的草浪,呼吸也随之慢慢平息下来。
  他们一起赢过了一整个赛季,所以最后的这一场比赛,他们也一定会赢。
  
  当真输掉比赛的时候,孙翔从头到脚、从心脏到指尖都变得麻木了。
  他跟着其他队员们列队祝贺兴欣战队的获胜,跟着上了记者招待会,说了些自己的看法。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声音从他的声带里挤出来,却完全无法传入他的大脑。他只能从还算安静的记者们身上判断出自己大概回答得足够得体,然后把话筒递给身旁的人,听着声音从身边又一次嗡嗡地响起。
  轮回的主场,胜利却不属于轮回。队员们离开了记者会一时也有些无措,江波涛勉力招呼着大家去停车场里乘车回轮回,孙翔看着大家三三两两地跟上,愣了半天掉头就朝另一个方向走。
  江波涛似乎在身后招呼了他两声,但他没有理会,于是呼喊声也就平息下去。他越走越急几乎踉跄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像是失去控制,他看见通道另一端的门就在前方,于是急迫地奔过去。他想不起门外是通向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朝前走,走到他愿意停下来为止。
  朝着门奔跑的过程中孙翔撞到了什么人,他浑浑噩噩回身说了句“抱歉”就要继续朝前走,手臂却冷不防被人拽住。
  “孙翔?”他听见那人这么唤他。
  孙翔转身,看见喻文州的时候反应了足足有三秒钟,才想起这人多半是来看比赛的。
  “啊,喻文州。”孙翔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揉成一团的旧报纸。
  “你还好么?”喻文州看着他,有些不忍心去感受孙翔的颤抖,于是缓缓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方才的那一败称得上惊心动魄,喻文州自认为若是易地而处,恐怕也要被那最后数秒钟的起伏跌宕逼得发了疯,何况孙翔输给的人是叶修。
  对于联盟里其他任何人而言,如果一定要输掉一场比赛,输给叶修恐怕是最能让人平心静气接受的一个选项,可对于孙翔来说,输给叶修就是最差的那种输法。
  喻文州实在是有些担心。如果是两年前嘉世刚刚退出联盟时候的孙翔,他会认为经历一些风雨或许能让孙翔更快地成长起来,可眼下,喻文州真怕这挫折过大,反而折损了孙翔的锐气。
  “喻文州……”
  “嗯?”
  “你住哪里?”
  “什么?”
  “你住哪里?”
  于是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喻文州仰躺在床上,感受着孙翔柔软的唇从自己的脸颊上向下缓缓移动到了颈间,心中还苦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真是疯了。
  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想过对孙翔做什么。想要摆脱对一个人的感觉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事情,尤其是在两人还不得不时常见面的情况下,喻文州自认做不到问心无愧,但他至少也给自己画下了一条界线,容许自己在界线内慢慢痊愈。
  偏偏今天闹成了这个样子。
  孙翔问他住哪里的时候喻文州没有多想,只当孙翔是一时不想回轮回去,身为职业选手也不方便在外流连,于是就把人带回了自己住的酒店,想着让孙翔在这里冷静一下,或许心里能好受些,谁知道两人进了门,喻文州转身去关门的工夫就被孙翔推到了门板上,唇瓣压上来,在一瞬间清空了喻文州的大脑。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个迷幻的梦,喻文州被孙翔压着陷进被子里,心中尚且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不自觉地迎合起孙翔的动作。
喻文州并不想要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危险的气息足够让他的大脑在顷刻间驻起戒备的堤防,可他转念又想,就这一次,又有何妨?过了今天,他们会当作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孙翔依然不会喜欢他,他也依然可以继续他忘掉孙翔的尝试。
  身上不住亲吻着自己的是孙翔,是自己想要拥有的那个人。这就仿佛是有人将世间最美好的珍馐赏馈送到了自己面前,哪怕理智拉响了警报,贪求的欲望却在心底发出更加响亮的嘶吼。
  他是你的了,从前不是,未来也不是,只有此时此刻,他属于你了。
  喻文州伸手搂住孙翔向下挪动的脑袋,让他抬起头来与自己沉浸入同一个湿缠的热吻。一根手指顺着年轻人被队服裹着的后背滑下去,挑开衣料之后又沿着背沟不紧不慢地向上攀登。翻身的瞬间喻文州搂紧孙翔的后背,对方肌肤上散出的热度直截了当地烫上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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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
  “嗯……”孙翔迷迷糊糊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面前人的面容之后浑身一颤,顷刻间睡意全无,“喻、喻文州。”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好像是江波涛在找你。”喻文州把“嗡嗡”震动着的手机递过来,孙翔一边揉眼睛一边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睡意:“喂?嗯……我晚点就回去了……我没事,昨晚我和——额,没什么……”
  挂掉电话孙翔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他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你的衣服让人拿去洗过了,是干净的。”喻文州抱来一沓衣服放在他身边,“我刚叫了餐,一会儿送到,你多少吃一点再走吧。”
  “……噢。”孙翔抱着被子坐在那里,不愿意动弹,一方面是累的,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在喻文州面前离开被窝去洗手间换衣服。虽然昨晚什么都做过了,可现在清醒过来,羞耻心又全面戒备了起来。
  “孙翔……”
  “你别骂我!”孙翔在被子里一缩,像是什么受惊了的小动物。
  他明知道喻文州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继续喜欢自己,近来几次见面中时有时无的暧昧也让喻文州忍耐得很是艰难,偏偏昨天他一时情绪失控……
  想起昨天,孙翔的眸色又沉了下来。他挪动裹在被子里的手按了按胸口。
  过了一个晚上,还是很疼。
  “这么怕我做什么?”喻文州笑了笑,伸手过来揉了揉他本就一团乱的头发,“快穿衣服,别感冒了。”
  “那个……对不起。”孙翔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来,扯住了刚要起身的喻文州的衣角。
  “怎么?”
  “昨晚…我……”
  “我也该道歉,”喻文州在他身边坐下来,“趁人之危,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明明是我……”孙翔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清醒的时候任他再怎么想解释,有些话也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现在心情好点了么?”见孙翔不动弹,喻文州干脆拿起孙翔的T恤,帮他套在了身上,“下次别再这样了,想发泄情绪,有的是别的法子。”
  孙翔羞红着脸,一言不发地把身上T恤扯好,立刻又将被子裹紧了。
  “况且,我也舍不得别人见到那样的你。”喻文州凑近了,脸上还带着往常的温润笑意,将唇贴在了孙翔额角,轻轻一触。
  “你还觉得,喜欢我是件糟糕的事情么?”孙翔没有躲开,反而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
  “你会喜欢我吗?”喻文州问。
  “……我不知道。”
  “呵。”喻文州轻笑一声,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而是起身握着手机出了房间,大约是打电话去了。
  孙翔呆呆地看着他离开,心里不知怎的很不是滋味。空调风孜孜不倦地吹拂着他头顶的乱发,好不容易把一小撮头发推得倒了下来,落进孙翔的视野里,金灿灿的色泽扎得他眼底泛起酸疼。
  
  喻文州其实没什么电话要打,只是出来静静。
  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以为自己的大脑足够理智,可以像个程序一样过了午夜十二点就自动执行格式化,把不该存在的情愫统统清空,把走歪了的指针重新拨回正轨上。他甚至一度觉得,哪怕孙翔做不到和他一般理智,他也能凭着自己的努力把两人的关系推回正轨。
  事实是,他根本做不到。
  车子翻下了山崖,自由落体就是宿命而非选项。
  原先他强自压抑着的喜欢,是理性而克制的。他喜欢的是孙翔的天赋高绝,是孙翔的张扬快意,是孙翔的百折不屈,所有这些喜欢虽然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情难自禁的独占欲,但终归不是那么赤裸裸不带任何思考的欲望。
  如今,他喜欢的更多了些。他喜欢孙翔衣物遮掩下白净的身体,喜欢孙翔意乱情迷时眼底不加掩饰的欲望,喜欢孙翔被汗水打湿的发梢,喜欢孙翔靠在自己胸口时低低的浸渗情绪的婉转呻吟。
  他喜欢孙翔,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分每一寸。
  喻文州并不觉得这样的蜕变有什么可耻之处,反倒觉着这样赤裸的爱欲要比原先遮遮掩掩的情意更真诚几分,唯一的缺点,是他再也逃不开孙翔这个陷阱了。
  尤其是,他早已窥见陷阱内雪亮的刀锋,却还是不闪不避地朝着这陷阱纵身越下。
  喻文州攥紧了手中的手机,脑海里却不自觉回放起昨夜的画面。
  昨夜,他帮孙翔做了清理,小了几岁的年轻人在先前的哭喊喘息中大概是耗尽了全部力气,由着喻文州把他扶上床时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手勾着喻文州的脖子不肯撒开,喻文州只得顺着他的意思——也是依从了自己的私心,与他紧紧躺在了一起,把人环进了自己怀中。
  才刚躺好,喻文州就听见孙翔伏在自己胸口处呢喃着什么。他低下头仔细听了一阵子,分辩出的内容先是让他哑然一笑,紧接着又像是一支重锤,把他先前的得意和餍足统统砸了个粉碎。
  他听见孙翔低低地喊着一个名字,声音有些沙哑,调子里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腻。
  初夏的夜雨裹挟着惊雷砸进喻文州的耳蜗,他拥着的孙翔被这声音震了一下,忍不住朝他怀里又缩了缩。喻文州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人,却觉得脑壳被震得嗡嗡地疼起来。
  一个人的骄傲可以有多坚强?训练营里的冷嘲热讽,圈内圈外的窃声议论,无数次着意针对弱点的战术面前的失败,这些都不曾磨去他的骄傲一分一毫,反而更像是打磨抛光,让他的骄傲更闪耀一些。
  一个人的骄傲又可以有多脆弱?只要低声细语的两个字,就比惊雷更响,比骤雨更急,钻进心底锁紧了任督二脉,血液汩动泵送着的全是骄傲被打破后的碎片。
  喻文州把脸埋进孙翔的发间轻轻呼吸,清爽的发香扑面而来,搅动他血管里密密麻麻的碎片,在四肢百骸割出无数道伤痕。
  那个名字不是他。
  
  喻文州靠在门边思忖许久,终于决定给黄少天打个电话。他这次来得比黄少天迟了一步,酒店没订在一处,原本约着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的,现在他却只想赶快回G市去。
  电话还没拨通,身边的门却开了,孙翔从里边冲出来,见他站在门边,神色尴尬地站住了脚。
  “怎么了?”喻文州伸手过去,帮孙翔抚平翘了起来的一边领角。
  孙翔手上攥着队服外套,望向喻文州的目光显得小心翼翼:“我……战队让我赶紧回去一趟。”
  “好,路上小心。”喻文州浅浅一笑,面上平静,内心却是天人交战。
  毫无疑问,他是想见孙翔的,甚至此时此刻他真不愿让孙翔离开,可他明白孙翔有自己的生活,更何况……下一次见孙翔,他该以什么身份呢?
  偶然得到了孙翔一次,却又阴差阳错地发现了自己并非孙翔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喻文州感受着心脏的揪痛,默默想,他这一辈子,终有那么一两个人是战胜不了的。
  孙翔“嗯”了一声,眼神有些局促,好像觉得自己就这么甩开人走掉有点过分。他想了想,忽然俯身过来在喻文州唇角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抓着队服急忙忙地跑了。
  喻文州呆立当场,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方才轻柔一吻带来的些微湿意和热度像是春末的最后一场雪,几乎在瞬间就蒸发了,只有大脑里还在无限回放刚刚的场景。
  他不甘心。
  这个吻说明孙翔对他并不是毫无感情,哪怕孙翔最爱的人并不是他喻文州,至少他能分到一些零零碎碎、边边角角的爱意。
  这有些像他曾经在训练营里度过的时光,那个时候,他所得到的关注,也只不过是战队在关照过黄少天、郑轩、方锐之类的天才之后余下的一点闲暇。那时候的他也并没有全然的信心能脱颖而出,但无论如何,把握总比现在大得多。
  毕竟,现在他要战胜的可是那个人啊……
  喻文州回了房间,掏出手机一看,通知栏里的热点头条里很惹眼地摆着孙翔的名字。他仔细把文字看了一遍,目光顿时凝住了。
  怪不得轮回要孙翔赶紧回去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确实不方便继续在外边晃荡。喻文州还想着分析一下轮回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想了一阵子,才认识到自己心底窜着的火苗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拉开窗帘,窗外被豪雨浇了一夜的树叶翠挺清亮,在正午阳光下漆成一片闪烁的金绿,正随风摇曳着。他无端想起昨夜的孙翔,金发曳动时也是相似的光景。
  望着树枝摇摆婆娑,喻文州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现在知道了,在孙翔这里,除了那个人外,余下所有人无论看似离孙翔或远或近,其实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为了这些和自己一样落后的人而焦虑,这实在没有必要。
  蓝雨是一支机会主义的战队,而他是蓝雨的队长,隐忍,等待,这本就是他的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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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热度还挺高。”轮回外宣部的负责人倒吸了一口气,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不想再看,“舆论倒不至于谴责孙翔什么,大部分焦点还是在说咱们和蓝雨刻意炒作这件事上。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要不要把和呼啸的这一次认下来?”
  新闻是一早被捅出来的。有人拍到了唐昊和孙翔在呼啸俱乐部门口接吻的照片,于是这个话题就跟坐了火箭一般窜上了热搜。
  “其实这照片,也还是能圆过去……”经理翻了翻网上公布的照片,说道。照片是从唐昊身后的原处拍的,其实并没有直接拍到唐昊和孙翔接吻,但两人揽腰勾肩的姿势确实也暧昧,属于那种没锤到实处但引人遐想的爆料。
  “小孙有什么打算?”经理忽然问,“如果想公开的话,我觉得这次倒是个不错——”
  孙翔抬头看他:“我和唐昊?我们没什么要公布的呀。”
  说这话的时候,孙翔脸上表情很淡。他并不是认不清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经理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只不过此时要他解释自己同唐昊、喻文州、肖时钦的关系实在太过困难,只好这么装傻充愣地混过去。既然自己都想不通,又怎么能向其他人给出答案呢?
  被孙翔否决了之后,经理也再没什么别的提议,几人气氛沉闷地商量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否认这个绯闻,于是经理急匆匆地去联系呼啸,余下的人各自散了。孙翔心情不佳,自顾自回到宿舍,关上门,换了衣服往床上一倒,动作牵动有些酸疼的腰侧,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往墙边一滚,用被子把自己缠了起来。
  单是他和唐昊曝光这件事,他倒不至于多么焦虑,至多是对唐昊感到有些抱歉。真正让他心绪难定的,是这样的事情很可能还会发生。
  上次是喻文州遭了无妄之灾,这次是唐昊,下次呢?肖时钦吗?
  这样的花边新闻写得多了,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孙翔倒不在乎,但那些被他牵连进来的人未免无辜。
  孙翔想着又叹了口气。哪里是牵扯进来的人倒霉?是喜欢上他才倒霉。
  他喜欢唐昊,喜欢肖时钦,也喜欢喻文州,说到底,若不是有一点感情在,他也不可能和他们厮混到床上去,只是这样的喜欢和世人定义的那种喜欢似乎有很大不同,就是这数份喜欢之间,也各自有各自的差别。
  这算什么呢?
  孙翔一打滚翻身坐起,揉了揉头发,掀开被子就下床坐到电脑边。自从玩上荣耀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有什么想不通的、让他气闷的事情,打打荣耀就好了,就算摆脱不掉,至少也能轻松一阵子。
  可这回他坐到电脑边,正要伸手去换下来的外衣口袋里拿账号卡,动作却僵在了那里。一夜的疯狂加上一早上的兵荒马乱让他有意无意地忘记了一些事情,现在却全都想了起来。
  荣耀……
  昨天的他,输掉了他梦寐以求的荣耀,输给了他最不想输给的那个人。
  想到此处,他伸出去的手就仿佛被压上了千钧的重量,再也不能动弹。记忆像蝶翼般扑扇着在脑海中升腾起来,可最后又全都在名为“叶修”的宽阔高墙前撞了个粉碎,落成一地难以辨识的齑粉。
  他向叶修发出的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在人后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他拼了命地试图识记理解的无数种战术布置……
  过去的两年半里,他的生命里有很多人来来去去,可占据他生命最重要位置的那个人,是叶修。
  孙翔把视线移到自己桌上,那里有一个一叶之秋的Q版手办。这个手办,他从越云带去嘉世,又从嘉世带来轮回,就这么一直立在他的桌上,冷眼旁观着他在那个人身前的无数次失败。
  他不想败,真的不想。
  Q版小人没了游戏里杀伐恣意的斗神气势,显得有点可爱,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在一叶之秋胖乎乎的脸颊上,入手一阵冰凉的触感,和他总决赛败北后放开的鼠标一样。
  
  和唐昊的新闻最终也没引发什么大事件,反而让孙翔不必再和喻文州演戏,这之后荣耀圈的注意力全都被叶修退役和世邀赛所吸引,大家一时也无暇关注什么绯闻。
  不过,这事并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像是周泽楷突然明显起来的追求,和肖时钦聊天时对方语气里明目张胆的吃味,这些孙翔都察觉到了。
  可影响最大的后遗症,孙翔直到去了B市参加集训才体会到。
  集训中心分配的宿舍是两人一间,叶修抓着一把房卡,懒懒散散地征求大家的意见,看看该怎么分配。
  黄少天、方锐和张佳乐这几个聒噪的率先提出按战队分,毕竟他们都有队友同行,其他人看着似乎没什么意见,但立刻被叶修否定了,说是领队和队长得住一间方便讨论事情。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大家也确实不愿意和很有可能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的家伙住一间。
  张佳乐随即提议黄少天和方锐住一间,但这两人齐声拒绝,都嫌对方吵,话语间听起来就填满了来自训练营的苦大仇深。两个人吵吵闹闹半天,黄少天蓦然丢下一句话,说要和周泽楷住一间才清净。
  这一下轮回真是躺着也中枪,孙翔一句“那我跟谁当舍友去”还没说出口,肖时钦突然抬手碰了碰他,对他笑着说:“那不如我们住一间吧?”
  这句话一出,本来似乎犹豫着想说什么的周泽楷忽然就愣在了原地,肖时钦像是乘胜追击似的,扭头看了一眼周泽楷,脸上依旧是笑意温润:“毕竟我们以前也是队友呢。”
  孙翔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和肖时钦同寝当然好,可是若是拒绝周泽楷,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他知道周泽楷不善言辞,在争辩这种事上不可能赢得过肖时钦,眼下见肖时钦介入,周泽楷的表情已经有些掩不住的失落,孙翔没来由的就心软了。
  正犹豫间,孙翔忽然觉得自己另一边的手臂被猛然一扯,紧接着就有一条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喂,跟我当室友呗?”
  “唐昊,你应该跟方锐一间嘛,你们也算队友啊。”黄少天忽然嚷嚷了一句,满脸急不可耐要把方锐塞给唐昊的表情。
  唐昊“呵”地笑一声:“我就想跟孙翔一间,有意见?”
  周围骤然一静,就连原本要接话的黄少天也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就再没开口。
  大家都在这个瞬间想起了先前也沸沸扬扬了几天的绯闻,虽然双方的战队都出面澄清过了,但看唐昊这个意思,似乎是在暗示他们两个的关系当真非比寻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这些外人哪好意思去当电灯泡啊?
  黄少天哑了火,却偏有人要当这出头的电灯泡。肖时钦笑容不改,转身看向半靠着孙翔的唐昊:“还是我和孙翔一间吧,我们以前当队友的时候住习惯了。”
  周围人听了这话或许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孙翔和肖时钦当队友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这时候哪谈得上什么习不习惯的。还有些人依稀想起,嘉世身为曾经的豪门,他们的宿舍没道理还是两人一间吧?这些念头在各人脑袋里打着转,却没有谁当真说出口。现在就是傻子也看得出,唐昊和肖时钦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不,不止是他们,就连一边沉默着的周泽楷看起来也有些低气压。别人听不懂,周泽楷和唐昊却是对肖时钦这句话的意思心知肚明。在嘉世的时候,肖时钦和孙翔虽然各自有屋子,却常常住到一块儿去,这是肖时钦在向他们隐晦示威呢。
  唐昊睨他一眼,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孙翔身上:“肖队没这么挑剔吧?和谁住不是住呢?”肖时钦曾经和孙翔再是亲密,那也不是能拿出来公开说的关系,不像他唐昊,新闻头条都上了,这要求提得理直气壮。
  边上旁观的方锐本就是有些促狭的性子,咬着牙扒着黄少天的肩膀死命憋着笑,和苏沐橙靠在一起的楚云秀也和她交换了几个眼神,四下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唐昊!”孙翔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抬起胳膊想把重量甩下却没甩动,不由得抬头瞪了唐昊一眼,眼眸中含怨带忿,显然是羞怒到了极点。唐昊让他这一瞪,下意识皱了皱眉,难得没再多说什么,压着的重量也挪开了。
  就在唐昊退开的同时,周泽楷似乎也有什么想法,抬步就要朝孙翔这边靠近,但孙翔身边的肖时钦忽然有意无意地往前跨了小半步,堪堪挡在周泽楷身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肖时钦依然笑得云淡风轻,周泽楷也保持着他惯常的沉默,脚步终归是停在了原处。
  “行了啊,争来抢去的问过我没有啊?”叶修突然出声,边说边抬手递出两张房卡,“小张,你跟孙翔一间,帮我管着他。”
  张新杰一愣,抬手把卡接过了。叶修瞥了一眼这一场矛盾的中心人物:“文州,剩下的房卡你安排吧。孙翔,跟我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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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回事啊你们?”叶修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口袋里掏烟,“你不介意烟味吧?”
  “没怎么回事。”孙翔臭着脸摆摆手,看着面前的男人火急火燎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放松下来。
  “反正注意些吧,还没出国呢队内先开始闹矛盾了,可别闹得过两天冯主席来找我麻烦。”叶修看他不愿说,也不勉强,“你不是一直想超越我吗?世邀赛就是你的机会。”
  “在国内我也能打败你。”孙翔咬牙顶了一句。
  叶修狐疑地看他一眼:“我怎么记得前阵子输的是你?”
  孙翔刻意昂着头盯着他,好半天才忍住心头不知所起的战栗。在这个人面前,他确实是没什么战绩可言,从网游里因地制宜的击杀,到挑战赛里打得他失魂落魄幡然醒悟的手段,再到这一个赛季最后那数秒间毕露的杀机,这个人总是在他最志得意满、自认为离胜利最近的时候,用雷霆手段将他打倒在尘埃里。
  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不怕什么人,可是沐浴在这人目光下时的战栗不似作伪。他既想要这人见证一次属于自己的真正胜利,又害怕自己再一次倒在他叹息的目光下,倒在离成功近如咫尺的地方。
  因为孙翔的迟疑,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孙翔盯着叶修不说话,叶修便也抽着烟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如此僵持了半天,孙翔眼眸中的咬牙切齿放松了下来,叶修也恰好一支烟抽完。他在一旁垃圾桶掐灭之后,抬手拍了拍孙翔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时带着点重量,一直压进他心底。
  “加油啊。”两人错肩而过时,孙翔听见叶修这么说。
  
  “肖时钦?你怎么在这儿?”孙翔一推开房门,望着里边坐着的人瞪圆了眼。
  “额……”肖时钦本来笑着起身要说什么,这一站起来就看见孙翔身后等在门外的周泽楷,话到嘴边就有些卡壳,“你…你吃饭了没?”
  “啊,对,正要去吃。”孙翔愣了愣,下意识想邀请肖时钦,顺带还看了看坐在一边桌前做着事的张新杰,紧接着就想起自己身后之人和肖时钦那日隐约的对峙,这邀请的话就说得有些没底气,“你们……要来吗?”
  肖时钦一时没想好答不答应,眼神一顿恰好和孙翔背后的周泽楷遥遥递来的目光对上,正想咬牙答应,一旁沉默着的张新杰却忽然开口:“现在还不到我的吃饭时间,肖队刚刚答应了一会儿同我一块儿去,你们先去吧。”
  “噢,好。肖时钦,等吃饭回来,咱们打两局竞技场吧?下午没跟你练到。”尴尬被化解之后,孙翔的情绪又轻松了起来,一边从一旁衣架上拿下自己的棒球帽和口罩,一边对肖时钦说,“吃完回来记得叫我啊。”
  “行。”肖时钦点点头,摆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微笑。
  房门关上的瞬间,肖时钦轻轻舒了口气,对着那边已经转头沉进工作里的张新杰丢了一句“谢了”,自己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周泽楷是孙翔的队长,唐昊是大家眼中孙翔明面上的情人,就连喻文州似乎也借着绯闻和孙翔无限拉近了关系,而他呢?明明也是队长,也是情人,在大家目光里,却只是个不明不白甚至不识抬举的朋友。
  最开始的时候,明明他才是那个名正言顺陪着孙翔的人啊。
  孙翔没有赶他走,可靠到孙翔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渴望为自己划出一块自留地,于是每个人拥有的也就越分越少。
  他的孙翔,越来越不属于他了。
  肖时钦有时候会想,若是当年他没有回到雷霆,孙翔也选择留下,他们重新从挑战赛联手杀回联盟,一切会不会有些不同?孙翔,会不会依然只属于他?可这样的妄念也只是在脑海中稍纵即逝,他们两个人不论谁都不会为了一些情情爱爱就放弃自己在荣耀中的坚持,他想要带雷霆夺冠,孙翔想要打败叶修,这一切都不是挑战赛能带给他们的。
  所以他们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所以他们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他好不甘心。
  “时钦?”
  肖时钦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张新杰已经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正起身收拾着东西。
  “在想什么?”
  “没什么……”肖时钦下意识地掩饰过去,话音刚落又有些局促。他和孙翔之间——准确地说是和周泽楷之间,的些许尴尬张新杰早就看得分明,否则刚才也不会开口解围,现在他这般遮掩完全没有必要。
  “你和周队之间怎么了?”肖时钦不说,张新杰却罕见地没有放过他,这直截了当的问法让肖时钦起身的动作都是一滞。
  “啊?”
  “周队和孙翔之间的关系我多少知道一些,唐昊和孙翔的事我也看到新闻了,”张新杰忙完手上的东西,转身顺手抄起搁在一边的口罩,“你又是为什么?”
  肖时钦心虚地朝门边走了两步:“咳……你应该猜到了……”
  “是,只是想验证一下。”张新杰点点头,把房卡放进口袋里,跟在肖时钦身后出了门,“我以为像你这样向来计划周密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巨大的不确定之中。”
  “我也以为你不会这么八卦。”肖时钦迈着步子,心中的窘迫渐渐放松下来,反将了张新杰一军。
  张新杰不为所动:“好奇心总是有一些,而且,队员之间的关系,将来排兵布阵的时候总是要考虑到的。”
  肖时钦脚步一顿,正色问他:“你觉得我们会为了这个影响比赛?”
  “不是担心你们影响比赛,只是万一日后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和孙翔……公开了关系,说不定会有什么有心人来翻现在的比赛,找一些无中生有的蛛丝马迹,这样的麻烦,总是能省则省。”张新杰面色平静,声音也四平八稳,“而且,人非圣贤,这样的影响,你不可否认它是存在的。”
  肖时钦有些气闷,但他知道张新杰就是这样喜欢琢磨可能性的人,且不说他不是当事人,如果张新杰也搅进这一团乱麻里,说不定他都会怀疑自己的职业操守。
  “你怎么会知道周泽楷和孙翔……”既然要聊八卦,肖时钦索性聊个彻底。
  张新杰抬眼扫了他一眼,表情里很明白地写着“我以为你挺聪明的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昨天我在现场。”
  “就凭周队几个眼神?”肖时钦没记错的话,周泽楷昨天可基本没出声。
  “之前轮回和霸图打常规赛的时候,他们就——”张新杰本想说那次他就觉得周泽楷和孙翔之间气氛有异,毕竟周泽楷托他传话的事情他不方便透露,而周泽楷和孙翔那阵子的事情连记者都看得出来,也不算什么秘密。
  这话才说到一半,就被肖时钦惦夹杂着诧异的声音打断。
  “那天托你传话的不是喻——”
  两人齐刷刷静了下来,连脚步也钉死在了原地。
  “你是说文州?”张新杰抢先一步捕捉到重要信息。他皱了皱眉,没有去追问为什么会牵扯上喻文州——毕竟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可以推断出来。不过先前他认为喻文州和孙翔的绯闻只是俱乐部宣传手段,现在看来,肖时钦的消息一定是从孙翔那里得来,而会让孙翔这般误会,至少是有几分真情藏在其中的吧。
  “原来是周队,我就说……他怎么可能这么做……”肖时钦心神大乱。正如张新杰所说,肖时钦向来是计划周密的人,在孙翔这件事上也不例外,每个情敌的处境和用心他都仔细衡量过,现在陡然知道传话的不是喻文州而是周泽楷,一下子打乱了他对这两人的判断,倒让他有些拿不定该如何去处理这个情况。
  按他的理解,示敌以弱永远是最克制孙翔的手段,先前喻文州和孙翔的突然亲近也被他理解为这个招数的效果,可如今看来,当日几乎有些低声下气的人是周泽楷,如今却也不见周泽楷相对唐昊占了多少优势……是了,孙翔一定还不知道是周泽楷传的话。
  若是这样,他该不该告诉孙翔呢?
  “也不是不可能。”张新杰习惯性地纠正肖时钦。
  肖时钦摇头:“虽说可能是以退为进,可是那么冒险的话,不像文州的性格。”他可还记得,当初传来的话是一切和从前一样,以孙翔这性子,喻文州说的话只怕听一句信一句,他是当真会把喻文州当成朋友来处理的。
  “你忘记他是蓝雨的队长了吗?”张新杰轻笑一声,拦住肖时钦还要往前迈的脚步,“到了。”
  作为蓝雨这样一支机会主义战队的多年队长,喻文州骨子里只怕都刻着冒险二字。虽然当初的那句话真的和喻文州无关,但以张新杰想来,喻文州也不是使不出这样的招来,他为了赢下比赛可以孤注一掷,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也为了孙翔做这样的豪赌。
  不过,竟然连喻文州也对孙翔有意么?
  张新杰推开餐厅门把肖时钦让进去,心里想着,这群人齐刷刷喜欢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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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训练开始之后,国家队里有两个人格外忙碌,一个理所当然的是领队叶修,另一个却是孙翔。
  叶修的忙碌很好解释,孙翔的忙碌说来却有些令人尴尬。这次国家队的队员们都是联盟里有名的大神,除了彼此之间的默契需要磨合,其他方面的实力已经无可挑剔,因此训练中喻文州和叶修也给大家体贴地留下了不少自由活动和自助训练的时间,而孙翔的忙碌,就来自于这些自由时间。
  孙翔是队中资历最浅的两个人之一,这意味着不仅他和别人的默契成问题,别人和他也不熟悉,除开周泽楷、肖时钦以及和他常在竞技场里PK的唐昊,就连苏沐橙都需要找他磨炼一阵子,这下自主训练的时间就几乎占满了。好不容易训练结束,唐昊又要拉着他打台球,周泽楷也整天找他一起吃饭,肖时钦倒是最体贴,知道他喜欢喝奶茶,时常邀请他一起,有时也约个饭,偏偏出于某些原因,孙翔不能大手一挥就让这三个人凑一块儿一起去吃饭,这么一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做时间分配的算数题,思考着今天该答应谁又该拒绝谁。
  几天后他就学乖了,干脆谁都不答应,每天只窝在酒店房间和训练室两点一线,吃饭麻烦酒店厨房送餐,以此来推拒所有邀约。这下好了,周泽楷和肖时钦每天比赛似的约他打竞技场或是2V2PK,再不然就找个什么由头来房间找他。哪怕唐昊不知为何在被他拒绝了两次之后安静了许多,孙翔也还是心底有些发慌。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舍友是张新杰这样沉静的人,说不定自己会被舍友谋杀。
  怎么办才好呢?他总不能说,你们以后别来找我了,毕竟大家还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一起打竞技场,一起吃饭聊天,一起分享最近听到的新歌看到的有趣帖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实吗?
  这天孙翔窝在房间里,抱着自己的笔记本打荣耀。他没敢开大号,找了张自己以前的小号在竞技场里随便打打,打到一半忽然听房门口门铃响了。张新杰离门更近一些,顺理成章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还边朝孙翔看了几眼,显然他认为来人不会是找他的。孙翔朝他猛打手势,一会儿是“不要”一会儿是“拜托了”,也不知道张新杰看懂没有,就听见房门被拉开了。
  “周队。”张新杰的声音传来,“来找孙翔的吗?”
  “嗯。”
  孙翔指尖发凉,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晃动的光影不敢抬头。从张新杰开门的瞬间他就停了动作,生怕被外边的人听到里面的键盘声,此刻他正看着屏幕上对面那个菜得他没眼看的对手猖狂地用着毫无章法的大招收割着他的血量。
  “他……”张新杰说到此处还倒退了两步,像是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这才又回身道,“他把帽子口罩都带走了,可能是出去外边了。”
  “……噢。”
  门口的对话就终止于此,张新杰关门的声音一落地,孙翔立刻像解放了似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一抹,刚才被动挨打了好久的战斗法师立刻咸鱼翻身,电光火石间在对手手上轻松讨回二十几次连击,从起手到对方倒毙当场,也不过十数秒的工夫。
  发泄般地打完了这一场,孙翔突然没了再打下去的心情。他把电脑合上往边上一丢,一抬头正看见张新杰在原先的位子上坐下去,似乎压根就不关心为什么刚才孙翔要他帮忙撒谎。他看见那个背影在椅子上坐定,身前很快也响起了键盘声,这声音不带半分孙翔倾泻手速时的爆发感,而是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是一阵快而不乱的乐曲。
  张新杰好像是在帮喻文州整理什么……战术布置手册?还是什么别的名字来着。孙翔有些记不清,但他清楚地知道,张新杰在做正事,不像他,休息时间不敢去训练室,只能窝在房间里上网游虐菜。
  队里大概每个人都有正事要做吧。各大队长来了国家队之后基本也依然在忙着战队里的事情,黄少天和方锐身为副队长也一直帮衬着无暇分身的喻文州和新官上任的苏沐橙,张新杰更是霸图和国家队的事务一把抓,几乎像是国家队副队长了,而张新杰这么忙碌,同为霸图队员的张佳乐自然免不了被抓壮丁……数来数去,国家队里唯一一个闲人就是孙翔自己,可他做了些什么?
  心脏像是轻微地过了一阵电,孙翔起身蹬上鞋,走到门边想要开门,却福至心灵地先停了手,透过猫眼朝外边看去。
  门外,周泽楷依然站在那里。
  平时总是挺拔秀颀的轮回队长现在看起来有几分颓唐,望着门这边的目光也透着些许化不开的忧郁。孙翔一见之下就呆住了,竟然就这么隔着个猫眼和周泽楷“对望”着,心里翻来滚去的只有五个字。
  他何德何能?
  他望着门外的周泽楷,整个人几乎颤抖起来。门外的身影就像是一片巨大的阴影朝他兜头罩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虽然门外的周泽楷看不见他,他却觉得那些被门格挡着的视线其实将他扫射得体无完肤。
  他人的爱意本是最珍贵的东西,匡论是来自周泽楷这样优秀的人,他怎么敢这般轻慢?
  孙翔捏紧了手上握着的门把,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却没有把门把下压分毫。
  他不能出去——不光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更是为了不让周泽楷感到被欺骗。孙翔颤抖着站在那里,一呼一吸都如怒海狂涛一寸寸洗刷过他的心房。他为了那样傲慢的自己而害怕,却也更怕他无法预知的未来。周泽楷这样喜欢他,这是他无力回馈的爱意,还有肖时钦,唐昊……他们之间,最后会怎样?
  他是不是注定要失去他们了?
  孙翔看着门外的周泽楷在长久的沉默注视后终于转身抬步,慢慢朝另一边走了。他的脚步很慢,但猫眼能观察的范围毕竟有限,那个让荣耀圈无数人惊艳万分的身影就这么从孙翔视野的边际滑落了。视野里恢复了空无一人,孙翔有些脱力一般把额头靠在门板上,漆面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柄刀锋准确地刺进他的命门,而他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孙翔闭了闭眼,随着黑暗一同袭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
  刚进联盟的时候他没有朋友,队里的队员们大多也不待见他,后来他有了唐昊,有了喻文州,有了肖时钦,有了周泽楷。
  现在,他好像又一次一无所有了。
  
  “来找孙翔?”张新杰站在门边,“他出去了。”
  这一次他可不是帮着说谎,孙翔真的不在。下午周泽楷来过之后,孙翔过了不久就给周泽楷打了个电话,两个人约着吃饭去了。当然了,这样的细节他没必要向肖时钦透露。
  “没关系,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吧。”肖时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麻烦了,我先走了。”
  张新杰捏着那信封,在关上门的瞬间凭借手感分辨出了信封里放的是什么,不由得愣了一下。虽然这些天下来他对肖时钦和孙翔的关系已经有些了解,但遇上这种事……
  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放在孙翔的床头柜上。肖时钦很体贴地在信封上写了个“肖”字,倒让张新杰省去了解释的麻烦,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面前的文件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他和孙翔说不上多熟悉,但这几天室友当下来,对孙翔的印象却颇好。他自己是作息严谨的人,虽然不希望睡觉的时候被别人打扰,但也不至于强迫其他人遵从自己的作息习惯。张新杰不开口,孙翔自己却规规矩矩地跟着每天十一点熄了灯,虽然张新杰经常发现孙翔在十一点之后还在微博和QQ上活跃,但他确实一次也没有被孙翔吵醒。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温柔吧,张新杰想。只不过,他和周泽楷、肖时钦、唐昊的那些事情,或许不只是当事者说不清楚,就连张新杰这样的旁观者都有些看不分明,但至少他觉得,那样的做法……一点也不温柔,甚至算得上残忍。
  张新杰自认为不该过多介入这事,可他不可自抑地感到好奇,想知道孙翔最后会如何处理这些关系。喻文州和肖时钦都是他的好友,周泽楷和唐昊也是圈内鼎鼎有名的天才人物,近距离地看着这四个人在同一条赛道上你争我抢不可避免地带来一种近似于居高临下的观赏欲,尤其是在这种不方便插手的竞争里,欣赏的快感愈发显得纯粹。
  这几乎是一种带着恶趣味的冷眼旁观,张新杰想,不过,人性本来就是充满恶趣味的,人的很多行为哪怕不是出于恶的初衷,也并不能就简单地归类为善。孙翔在四人之间的周旋是如此,他的旁观当然也归于此类。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想着,这场竞争的结局只怕会在世邀赛期间见分晓,既然喻文州自己难以幸免,叶修看起来又像是不了解也不愿插手的模样,能管事又知内情的,似乎也只有自己了吧?
  他是不是该先做个预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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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站在一扇房门前,手上捏着肖时钦给他的那个信封,脸上表情有几分僵硬。
  信封里是一张写着时间的纸条,还有一张房卡。
  意义不言而喻,孙翔看到时几乎立刻就红了脸,可一番左思右想之后他还是站到了这里,毕竟发出邀请的人是肖时钦,他最熟悉也最无法拒绝的人。
  这房间和他们一队人住的客房在同一层,不过是在另一条走廊上,要走过他们的客房再拐个弯往里走才能到达,不必担心会被队友们看见。孙翔在门口又踌躇了几秒,这才下定决心刷卡推门而入。
  进门右手边的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显然是有人正在里边洗澡。孙翔回身把门关上,再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忽然定在了原地。
  要说这些年来孙翔跟着战队南征北战也算是酒店常客了,但不管是自家战队订的酒店还是对手方安排的,住的必然是正儿八经的标准间,所以像眼前这种用心设计的荣耀主题客房,他还从来没体验过。
  ——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厉害的那一种。
  本来还有点紧张的孙翔顿时放松下来,把房卡往桌上一丢,就凑过去研究屋里的摆设。被单和枕头上印着大大的荣耀标志,桌案上的水杯上则画着各个知名角色的Q版形象,一百寸的激光投影屏上正播着某次比赛的精彩片段剪辑,似乎是这赛季百花和霸图那一场的。墙边的柜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荣耀手办,可谓是琳琅满目,孙翔甚至还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生灵灭手办,正是他上次在全明星赛场外看中却没有买下的。
  “看中哪一个可以跟前台说,这些都是可以买的。”
  孙翔蓦然回头,这才发现肖时钦已经洗完澡出来了,身上绑着一件浴袍,正一边说话一边整理着刚吹干的头发。
  “真的?这个我看上好久了,可惜上次错过了。”孙翔指指橱窗里的生灵灭,“我觉得这个比你们雷霆自己卖的那款要好看。”
  肖时钦失笑:“这么大一个你要放哪儿啊?带回轮回也太显眼了吧?”
  “放我房间里,谁都管不着。”孙翔得意洋洋地又看了两眼那个手办,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决不能再错过。他拍拍手坐到投影屏对面的沙发上,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四肢:“条件还真不错,这屏幕快跟赶上轮回会议室用的了。”
  “是吧,所以才喊你来放松一下。”肖时钦打开房间里的小冰箱,从里边拎出一杯奶茶来,“喏,给你的。”
  “小事情你太贴心了!”孙翔美滋滋地伸手接过,顺道往边上坐了坐给肖时钦让出一个位子,激动之下说出的话就不怎么过脑子,“我还以为你是想……咳。”
  “我只是偶然发现这里还有这种客房,而且看你最近训练得也很辛苦,”肖时钦坐到孙翔身边,在扶手的按钮上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然后朝孙翔一笑,“不过,你想做的事……也不是不可以。”
  “咳,你喝吗?”孙翔终究还是脸皮薄,只能一本正经地把奶茶递到肖时钦嘴边,看着这家伙笑眯眯地凑上来嘬了一口,心里憋着的气一阵翻腾,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肖时钦浴袍下露出来的几寸肌肉,“……什么我想的,你难道不想吗?”
  “想。”肖时钦凑近了,伸手把孙翔圈进怀里,在孙翔脸上偷了一个吻。
  
  用脑过度的时候总会觉得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喻文州随手把满屏都是文件的笔记本电脑合上,跟窝在另一台电脑前打竞技场的叶修交代了一声,打算趁着夜里难得暑气消退,出去外边逛一逛。
  他们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的拐角处,走出去要拐两个弯才能路过其他人的房间,有些麻烦,但胜在清净。喻文州慢悠悠地朝外走,正在思考着是去便利店买点东西,还是就在酒店楼下的小花园里逛一圈得了,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忽然有两个身影撞进他的视野里,让他几乎是快于意识一步地闪身退了回来。
  沿着第一个拐角的这条路直走下去是另一条走廊,喻文州身为队长心里很清楚,他们没有队员住在那儿。
  可孙翔和肖时钦却从那个方向走了过来。
  喻文州在第一时间就脑补出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后迅速地痛恨起自己的思路敏捷。
  那两人在他身后不远处拐了弯,似乎是在走廊上说了几句告别的话,而后各自回了房间。喻文州听着外边再无动静之后走了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房卡,一股无可言喻的恼怒在胸腔中蒸腾着。
  国家队队长毫无疑问是个费心费力的活,喻文州接下这差事的时候就对此心知肚明,甚至还半开玩笑地抱怨过王杰希“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法。可是哪怕他已经接受了这份工作带来的压力和责任,在看文件看得头晕脑胀时又撞见喜欢的人和情敌从一间房间里走出来,饶是喻文州再怎么试图冷静,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种无法节制的冲动在叩击心脏。
  他极力逼迫自己放缓呼吸,同时快步走过肖时钦和孙翔各自的房门前,一直到走到电梯口才觉得心口的紧迫感渐渐一松,像是逃脱了某种诡秘气氛的追杀,但心里愤愤然的情绪依旧萦绕不散。
  他在心里对自己再次重复了一遍“孙翔最喜欢的人并不是肖时钦”的事实,却离奇地发现这似乎没有让心中的恼怒消褪半分。他好像变得比自己料想之中更加的锱铢必较,不但想赢到最后,甚至连过程中的拉锯都不愿意忍受。那一日他还能冷静地看着肖时钦他们明里暗里较量着争夺与孙翔同寝的权力,今天却在那两个身影落入视线中的第一个瞬间,让这份理智被一场滔天的妒火烧得灰飞烟灭。
  大脑几乎是下意识地计算起自己该如何行止应对来抢占这场竞争中的优势,喻文州一边觉得自己的反应幼稚得可笑,一边又言之凿凿地说服自己,感情这种事一步之差就会满盘皆输。两种思路在脑子里拉开阵仗厮杀,余下的方寸角落里似乎还有什么悬而未决的担忧隐隐约约系在那儿,喻文州却已经无力分出脑细胞来进行推理。
  他心事重重地想着,直到电梯在某一层停下。电梯门打开,他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快步走进来的人看他一眼,忽然开了口:“文州?”
  “噢,是你。”喻文州猝不及防下猛一抬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熟悉的镜框上,心里的戒备才骤然一松,“你要出去?”
  张新杰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健身房人太多了,打算出去散散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什么,有点累。”喻文州轻轻摇头,并不打算把心里真正思考着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也得注意点儿自己的状态,毕竟也是要上场的。”张新杰很认真地说了一句,继而又笑道,“还真是难得看你焦头烂额的样子。”
  喻文州苦笑了一声。为了工作焦头烂额倒还不至于,倒是孙翔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了几次方寸大乱的体验。
  “你呢?”他试图把话题往张新杰身上带,“你可是国家队的生命线,压力不比我轻吧?”
  “平常霸图的比赛也只有我一个牧师,我知道该做什么。倒是你,实在不行,就在队里找几个还闲着的人来帮忙。”张新杰建议道。
  电梯在这时到达一楼大堂,两人一同迈出电梯,喻文州边走边扭头看张新杰,笑道:“我看你就挺闲的,还有空去健身。”
  “我帮你的还不够多啊?”张新杰摇摇头反驳了一句,眼角也是带着笑的,显然知道自己的好友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当然只是玩笑,但不意味着张新杰的话对喻文州毫无触动。他确实打算给自己找个帮手,并不是张新杰,而是他的室友,那个让喻文州心旌动摇的人。
  国家队里既不是队长也不是副队长的人可不多,孙翔恰好就是这样的一个特例。喻文州自忖找孙翔来帮忙算不上什么出格的行为,就算肖时钦他们猜到自己的一点私心,也没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能阻止他。
  除非他们自告奋勇接下这些工作——如果是那样的话,喻文州还真要谢谢他们了。
  “孙翔是不是就挺闲的?”喻文州随口说。
  “嗯,他是个合适人选,”张新杰点点头,末了又笑,“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什么——噢,是肖队跟你说的吧?”喻文州略略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张新杰怎么会知道他和孙翔的关系。
  听着喻文州这话,张新杰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文州,你在生他的气?”
  喻文州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提起肖时钦时用的称呼并不是自己平日里用的。平时他在旁人面前固然是会称肖时钦为“肖队”,但他在张新杰和黄少天这些训练营时期就互相认识的朋友面前,一向是习惯只用“时钦”来称呼的,就好像他说“少天”“新杰”,张新杰他们也称呼自己“文州”一样。
  大概是刚才真的气昏头了吧,以至于想起肖时钦的时候心里都有些别扭。喻文州又一次苦笑起来:“我只是……算了,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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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这个英国队的战斗法师资料,你整理过了么?”
  “嗯,在这里。”孙翔从小山一样的文件堆里翻出几张纸,推给了喻文州。
  “谢谢。” 喻文州抬手接过来,一边翻看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不出喻文州所料,对于他要找孙翔帮忙这件事,不管是肖时钦、周泽楷还是唐昊都不得置喙,毕竟喻文州的理由坦坦荡荡,叶修又拍板同意了,其他人又能说什么呢?
  孙翔看起来也是乐在其中的样子。他虽然不是擅长战术指挥的人,但毕竟年轻,有几分少年心性,在喻文州他们琢磨战术的时候能够提供一些帮助对于他而言是很能带来干劲的一件事。
  更何况,喻文州这个无法拒绝的邀请让他不必再纠结于肖时钦和周泽楷的那些邀约,反正在国家队的事务之前,所有个人的邀请通通得靠边站。
  孙翔往椅背上一靠,手上的笔漂亮地绕着指尖转了一圈:“还行吧,这个打法的战斗法师我以前好像没见过,有点像……像黄少天吧。”
  “机会主义者的战斗法师,唔,国内确实比较少见呢。”喻文州点点头,作为蓝雨战队的队长,他对于这方面的人才向来是有特殊关注的,“跟你比呢?胜负或许有四六开?”
  “也得看地形吧,”孙翔哼了一声,“地形适合的话四六开,他四我六,其他局面我赢面能更大点。我看比赛资料里,他偏爱的手段就那么几种,不过成功率都还可以。其实……可以找人问问三零一那个谁嘛。”
  “三零一?你是说……”
  “额,叫什么来着?”孙翔挠挠头,一时间说不上来,“那个外援,他以前就在英国打比赛的吧?好像跟这个人是一个战队的。”
  喻文州恍然大悟:“白庶么?我问问。”
  他在电脑上调出QQ的窗口,打开职业群翻找着白庶的名字,心里却想着,这么一个小细节也不知道孙翔是怎么记住的,偏偏又记住了战队却没记住人名。
  正在这时,喻文州身后的会议室门上传来两声轻叩,紧接着有个人推门而入。他转身看去,看到唐昊倚在门边,望着孙翔道:“适应性训练到你了。”
  “啊,差点忘了。”孙翔匆匆忙忙放下手上拿着的资料,朝喻文州招呼一声,就窜出会议室往训练室那边去了。让喻文州意外的是,唐昊却没有跟在孙翔身后离开,而是反手关了门,在喻文州对面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喻文州有几分讶异地望着他,摸不准唐昊这平静的面容下藏着什么台词。
  “别让他太累了,”唐昊突兀地开了口,“他压力也挺大的,说不定比你我都大。”
  喻文州沉默地体会着一种难言的不快在心底滋生,却捉摸不透这种情绪的来源。唐昊这话说得不错,孙翔作为这支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偏偏拿着的又是国内荣耀圈最瞩目的一张账号卡,压力比起其他队员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喻文州原本请孙翔来帮忙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但一转念又觉得孙翔身上无官无职,又是年轻人,确实要比其他队员合适一些,加上孙翔也干得挺起劲,他就渐渐放松了这方面的担忧。
  现在想想,孙翔这么投入地参与这些事情,未免没有借着忙碌工作来发泄压力的意思。
  “我会注意的。”喻文州冲唐昊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唐昊在自己话音落下之时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是什么让自己不快。
  唐昊这样为孙翔竭心考虑,反倒让喻文州不自觉地在心里质疑起,自己对孙翔的爱意是不是比不上唐昊的?
  从来到集训中心开始,喻文州一直在观察着队里那几位从第一天就开始暗暗较劲的情敌们。这两天他把孙翔借来帮忙整理战术材料,肖时钦和周泽楷都来过两次,让喻文州惊讶的是唐昊却一直没露面,平日里也不见唐昊约孙翔去吃饭。这和第一日唐昊几乎是明示的占有欲几乎有着天壤之别,孙翔没多心,喻文州却不会忽略这样的细节。
  是因为看到孙翔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几个人之间,所以选择了暂时拉开距离,给孙翔一点喘息的空间么?
  这个念头一起,喻文州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皱了皱眉头。自己的爱意逊色于他人的可能性让他感受到一阵失重般的惊惶,仿佛是原来的立身之所忽然成了一片缥缈虚空。
  在肖时钦和周泽楷的面前,他作为从来不曾和孙翔同队长期相处的所谓“好友”,至少还有与孙翔相识更早这一点足以凭恃。然而对比唐昊,他们和孙翔的相识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关系,而唐昊因为各种原因和孙翔一直走得更近,落了下风的喻文州现在才蓦然发现,就连爱意深浅这种全凭自己主观意识的竞争,他恐怕都无法赢过唐昊了。
  这怎么可以呢?
  意识的雪花簌簌落下,寒意像是无可救药的毒沿着神经束扩张蔓延,直到另一个想法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像是一柄利刃封住了游走着的冰冷气息。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唐昊要比他更喜欢孙翔好了,那又如何呢?不还是比不过那人么?
  他还没有输。
  “你很关心他。”喻文州把所有胡思乱想收束起来,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镇定的模样。
  唐昊冷哼一声,似乎觉得聊这个话题简直是浪费时间。他起身朝外走一米八几的大长腿两步就跨到了门边,身影在门旁消失之前,他回头朝喻文州瞥了一眼。
  “你还不是一样。”
  
  在B市的集训转眼即过,国家队在集训中心才刚刚住得习惯了,立刻又要收拾行李飞往苏黎世。孙翔原本没带多少行李,但最近因为帮着喻文州整理资料,反而多出无数文件,必须一一点清分类,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当他被黄少天通知,说是喻文州在会议室等他的时候,被文件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他根本无暇注意黄少天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抓了抓头发就往会议室去了。
  这当口能有什么事啊,还得在会议室说,真麻烦。
  “再过半个小时总局的人就到了,叶修和肖队去联盟那边了,这边只有我们两个人。”喻文州见孙翔进来,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我的意思是到时候我来说就行了,但是在那之前,我觉得我们还是先——”
  “什么?”孙翔一脸迷惑地坐下,打断了喻文州的话,“什么总局的人?”
  “噢,我忘了让少天告诉你,”喻文州怔了片刻,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推过去,“你先看看吧。”
  孙翔认真地觉得自己这个热搜体质不当明星可惜了,眼下这个虽然还没上热搜,但铁定也是一公布就立刻登榜的那种。他几乎是只扫了一眼标题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本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这是……”他伸手在触控板上划了划,几张黑白照片从屏幕上滚过,“监控录像?”
  “对,我们住的地方走廊里都有录像,被报社买了素材。”喻文州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勉力把一丝流露出的恼怒压制下去,“你们也太不小心了。”
  孙翔讪讪地没敢接话。他发现喻文州的脸色平静得有些过头,连平日里常见的微笑都消失了,整个人呈现一种古井无波的肃然。
  “报道暂时还被总局压着,联盟那边有叶修和肖队在,应该能应付。”喻文州接着道,“我们这边是总局的人想来兴师问罪,但我刚才和叶修他们商量了一下,我们不能这么被动,所以,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得先套好词。”
  
  “孙翔那边没问题吧?”肖时钦开着车在联盟总部的门前停下,等着保安把电动杆子拉起来,扭头顺口问了副驾驶座上的叶修一句。
  叶修耸耸肩:“有文州在呢。”
  “也是。”肖时钦应了一声,松开脚下的刹车起步。
  “我说,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叶修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次确实是我的错,没有考虑周全。”
  “肖大队长,这话你骗骗孙翔小朋友可以,拿来搪塞我?也太不尊重老人家了吧?”叶修的手指在车窗边有节奏地叩着,密集的声音透着一点烦躁,“你没有考虑周全?这么多年的对手了,联盟里战术最细致的是谁我会不知道么?”
  肖时钦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就是考虑得太周全了,所以找到这样一间主题房间,还特意提前几天问了前台那房间里的录像是不是连国外联赛的都有,又拉着黄少天他们那几个闹腾的去那里看了两场比赛。”叶修说,“那么,这么计划周密的你,为什么会不记得走廊里有监控录像呢?”
  他当然不会不记得。
  询问前台、拉黄少天他们去体验,这都是他下意识防患于未然的举动,而装作无意忽略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就是他的兵行险着。
  他不知道真的会有人去把摄像头里的素材偷出来,也确实并不想给国家队惹来多大的麻烦,但心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作祟着,让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摄像头的存在。
  如果绯闻能让喻文州站到孙翔身边,能让唐昊理直气壮表现出对孙翔的亲密,那他呢?本该和孙翔靠得最近的他,是不是也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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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竞选手重要的是成绩,不是个人生活,这些我们当然能理解。可是这样的新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孙翔对面坐着的那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皱着眉头瞟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继续说:“你们两位,之前都是类似新闻的当事人,想必不会忘吧?现在是备战重大比赛的时候,闹出这样的新闻让支持国家队的人们怎么想?还有,我们扶持荣耀这个项目,是想竖立一个正面的积极的形象,而不是——”
  他看着喻文州的脸色,终究是没有把话说完。
  孙翔在心里冷笑一声。要不是顾忌着喻文州在,他估计早就甩头走人了,哪有这份闲心在这里听什么明清时代的道德条款。
  “主任这个结论可能下得有点不够谨慎吧,只凭这几张监控录像的截图能说明什么呢?”喻文州伸出食指在桌面的纸页上点了点,微笑道,“我问过队员们,张佳乐、黄少天、方锐、李轩、王杰希他们都去过这间屋子,甚至不止一次,有几位是肖时钦带去的,有几位是后来自己去的。按照您的推论,这个新闻岂不是更加劲爆?”
  “事实上,这也是我和叶领队先前想对各位领导反映的问题。荣耀是一项特殊的竞技,这么多人一起进行训练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总局提供了一间会议室,一些训练用的电脑,但是我们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战队,出道于不同的时间,各自有各自的训练方法,集中在一起训练的效果其实并不好,在一间会议室里十几个人一起讨论效率太低,在各自的电脑前各说各的也会干扰到其他人。”
  喻文州说到这里停了停,语气里隐约流露出一丝不满:“叶领队找过你们不止一次,可是直到今天我们要离开了,条件也没有什么改变。好在这个酒店里有这么一间主题客房,里面的游戏录像又很齐全,队员们想思考一些战术打法的时候躲到这里去,应该不是什么不恰当的做法吧?”
  “这……”对面的官员显然被这一大段连消带打的话砸得有点懵。虽然他们是负责这件事的人,但他们对荣耀甚至电子竞技确实不算多了解,这种专业层面的事,他们在职业选手面前根本插不上话。
  “另外,我实在很惊讶这些录像竟然会这么轻易地流到外界。总局安排我们在这里备战,我们自然选择相信这里是一个安全的、可以信赖的场所,可是现在看来,这安全方面值得打一个问号。今天是走廊上的监控录像被人挖了出来,明天会不会又发现哪个队员房间里藏了摄像头?还好事情是今天才传出来,如果早几天发现这件事,队员们在这里住得肯定不安心,状态说不定会受影响。平常大家都习惯了互相串门,这要是被拍到了,新闻还不知道要写成什么样呢。”
  这下不光是对面的官员们被喻文州堵得说不出话来,就连孙翔也暗暗在心底吃了一惊。
  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孙翔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两眼喻文州。视线从他的眉心到鼻尖再到唇心走出一道起伏的折线,最后还是兜转回他半翳在刘海下的眼眸。
  在比赛场上发号施令的喻文州,也是这样的冷静而从容吗?
  喻文州事先说出他的计划时,孙翔还觉得一定行不通。他和肖时钦的事情既然被镜头抓到了他就没想过能蒙混过关,毕竟画面上他们两个人确实很是亲密,虽然没有亲吻拥抱一类的举动,但一起从另开的房间里走出来是事实。谁知喻文州轻轻松松就把事情推为了队员之间关系好、热心工作,还反口指责了一下总局的安排不当,一下子从气势上压倒了来兴师问罪的人。
  还有肖时钦,他竟然心细得能想到先找几个别的人当垫背的来避免绯闻,还特意去前台查证了这间主题客房的条件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套说辞,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本事,真不愧是四大战术大师之一的手段。
  这些个战术大师们,一个个都是怪物吧。
  
  再如何大的风波,在三位战术大师的联手下终归是被压住了。哪怕是压不住,这一切也注定只会留在国内,对于这天晚上就要登机飞往苏黎世的国家队而言,从此地出发就算是正式踏上征程,国内这些事情他们自可抛诸脑后,一切等打完比赛再说。
  “怎么了?”孙翔正和肖时钦聊天聊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了一直笼罩在肖时钦身上的那个影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叶修抬起手冲他和肖时钦扬了扬机票:“我坐这儿啊。”
  “换个座位不行吗?”孙翔嘟囔了一句,话里没多少底气,因为他看见肖时钦已经很自觉地起了身,朝他递了个安慰的眼神就往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不行。”叶修倒是听见了他的话,坐下来顺手扣上了安全带,“你还嫌新闻不够多啊?”
  孙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终归没再说话。这次的航班里总局给他们安排了商务舱,但后边经济舱的座位除了一些分配给随队的工作人员,剩下的全被各家媒体的随队记者包圆了。
  有些包袱,哪怕是逃到苏黎世也甩不掉的。
  “哟,这么不待见哥?”叶修笑了起来,似乎因这个发现而心情大好,“聊什么呢刚才?”
  孙翔“哼”了一声,半晌才又出声:“你出过国吗?”
  “哈,你在紧张这个?”叶修很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说,“其实我也没出过国。”
  孙翔扭头盯了他一阵,气结道:“那你还好意思笑我?”
  “我虽然没出过国,但我不紧张。”叶修满不在乎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谁小孩子呢?!”孙翔怒道。
  “说我说我,”叶修毫无负担地立刻选择退让,完了又追加一句,“就你这脾气,得亏小周他们受得了你。”
  孙翔脸色又青又红,咬牙切齿了半晌却偃旗息鼓,扭头去看窗外了。
  “小周他们”,这个“他们”是指谁呢?是轮回的队员们,还是……
  不敢再往下想,孙翔抬手把额前散乱的刘海往后梳了梳,目光只盯着舷窗外地面上来回移动的行李车看。
  他确实很紧张。国内的各大城市他因为比赛的关系跑了个遍,可这回是要出国,是去一个所有人都听不懂他说话、他也听不懂所有人说话的地方。虽然身边有队友们,但他还是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不说别的,单是要在空中飞上十个小时这件事就足以让他忐忑不已。
  况且,这次的比赛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正如叶修当日所说,这是他打败他的机会。
  每一场能够打败叶修的比赛对孙翔而言都是特殊的,而这一场的特别之处在于,叶修无法左右他的胜负。
  只要他赢下来。
  “别紧张嘛,荣耀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比赛,我们是一个团队,大家都会一起努力的。”叶修说着,在孙翔望过来的时候伸手比划了一下,把周围的队员们都包括了进去。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比赛吗?
  这句话,孙翔听叶修说过,也听旁人转述过,甚至后来他自己也说过。他慢慢读懂了这字句背后的分量,慢慢学会珍惜和把握与战友们并肩的机遇,可是……
  他和叶修,一个团队?
  哪怕已经在B市集训了好多天,孙翔还是很不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面前这笑得懒散的家伙曾经用最痛彻心扉的方式教会了他什么是团队,现在却又告诉他,他们是一个团队了。
  他和这个人,可以站在战场的同一边吗?
  客机被牵引车拉拽着缓缓后退,孙翔在摇晃中体会到一丝让他头晕目眩的错位感。他发现哪怕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地要打败身旁这个人,他却从来都不想和他成为敌人。
  一开始,他被人教唆着去追杀网游里的叶修,憋着劲想要超越能使出龙抬头的叶修,那时的他对叶修确实是欲除之而后快,但那个叶修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他不知道叶修是什么样的人,他听说过无穷无尽关于叶修的谜团,他想打倒他,只因为打倒他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取而代之。
  后来叶修现身,成了他必须战胜的挡路之人,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叶修离他还是那么远,他却觉得叶修的形象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来。叶修挡了他的路,他又何尝不是挡了叶修的路,当他为了胜负而戾气满身之时,叶修却依然是自在轻松地嬉笑怒骂,对身旁努力追赶的他或有鞭策或有调侃,却从来不曾冷漠地驱开自己这个夺走了一叶之秋的后辈。
  孙翔对自己做出的努力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渴望着追上叶修,可是,追上叶修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把他远远地甩在后头,还是为了……站到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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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预想中的紧张最后并没有发生。
  飞行途中他并没有休息,结果就是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困得不行,一路神志不清地下机过海关领行李,进了酒店挑了一张床,蹬掉鞋子扑上床直接就睡死过去,连他平日里最介意的外衣都没换下来。
  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孙翔摸了摸口袋把手机掏出来,这下可好,凌晨三点二十分,他精神抖擞地爬起来给自己拆了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完,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隔壁床睡着张新杰。这个人很可能真的是个机械时钟转世,现在在床上规规矩矩睡得正熟,看起来半点也没受时差影响。孙翔郁闷地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扭头发现张新杰在桌上给自己留了字条。
  “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牛奶,饿了可以吃点,冰牛奶不要喝太多。”
  真是太贤惠了,孙翔感慨了一下,把手中矿泉水瓶轻轻丢进垃圾桶,起身出门准备尝试觅食。三明治和牛奶虽然也凑合,奈何他有个中国胃,这种时候还是想吃点热乎的。
  房门在身后合上,孙翔顺着走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几个致命的问题。
  首先,这里是瑞士,而他不要说德语,连英语都不太会,他仅凭自己的能力大概率很难找到吃的。
  其次,这里不是国内,而他从头到脚别说瑞士法郎了,就连人民币现金都没有,只有一部手机,他对于在这里用上国内的支付软件抱有的希望并不大。
  最后,这里是酒店,而他——
  忘了带房卡。
  绝望的水线在这个瞬间溢没了警戒线,孙翔花了零点一秒在脑子里删除了用力拍门吵醒张新杰的选项,打开手机开始在国家队群里呼叫队友们。
  他本以为大家都会像他一样被时差困扰而在此刻还保持清醒,谁知他的消息在群里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半天都没人回应。
  难道真得去前台找酒店帮忙?可他这英语中考都是低分过的,时隔这么多年哪还能派上用场?用手语比划倒是不用开口了,但孙翔脑补了半天,也没想好自己要怎么比划自己的情况。
  在走廊上和自己的手语能力以及羞耻心搏斗了一阵之后,孙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至少去楼下大堂看看,才走了两步,手机“嗡”地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天籁之音。
  【君莫笑:大半夜还不睡呢?】
  【一叶之秋:叶修!】
  孙翔回了他一句,然后迅速切换成私聊大爆手速说了情况,仿佛怕自己回得晚了对方就睡着了似的。消息发过去没几秒钟,他听见身后有一阵“咔哒”的门链铰动声,回头一看,叶修正靠在墙上望着自己,嘴上还叼着根烟。
  那个瞬间孙翔简直想飞奔过去,好歹理智还在,让他克制着内心的冲动,只是朝那边摆了摆手,压着走路速度朝那边走了过去。
  “叶——”
  “嘘,文州睡着了,你安静点。”叶修比了比手势让孙翔噤声,然后引着人进了门。
  叶修和喻文州住的是个套房,叶修这边房间里还亮着灯,开着电脑。两个人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叶修这才解释道:“我晚上做事得抽烟,原先在总局眼皮子底下不方便搞特权,来这里没那么多顾忌,就申请了个套房,省得影响文州。”
  “噢……你也倒时差呢?”孙翔的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看见叶修的狂喜和几乎要发足狂奔的羞耻中,思路一时有些迟钝。
  “倒什么时差?”
  “你这……”孙翔指指电脑,“几点了还打游戏?”
  “噢,我在国内也习惯这时间忙活。”叶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坐回了电脑前,“你不用管我,要是困了就先睡,要不那儿还有一台电脑。”
  “噢……”
  
  孙翔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起因好像是叶修开口让他帮忙抢个BOSS,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他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帮我们兴欣抢一个怎么了?也不看看你拿的谁家的账号卡?”
  于是抢了一个BOSS就会有第二个,天色微微亮起来的时候孙翔才意识到,忙活了一晚上,收获都是兴欣的,他不仅什么都没挣到,还给敌人家添砖加瓦了。
  岂有此理!
  “我困了!不打了!”孙翔理直气壮地罢工。
  “噢,那你先睡吧,我再打会儿。”叶修头都不回。
  孙翔气闷地扑到床上,有心侦查看看叶修带着兴欣又在神之领域捣了什么鬼,谁知脑袋一沾上床铺就像被催眠了似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屋里的暖气很足,再盖紧了被子就有些热,孙翔迷迷糊糊想把身上的被子掀开一点,才刚动弹一下,被子反而被身边的人压得更牢了,这人甚至还把胳膊跨过来帮他掖了被角。
  不对,身边为什么会有人?
  孙翔这一下可吓得不轻,尤其是一睁眼看见叶修的脸时,简直惊得魂不附体。可他略过激烈的反应并没有吵醒身旁之人,只是让那人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叶秋,别闹……”
  叶秋?你才是叶秋好不好?
  孙翔浑身一激灵,往边上一滚下了床,也不起身,就这么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陷入了长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激烈得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八百米赛跑。
  昨晚……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也不怪孙翔胡思乱想,实在是跟叶修睡在一张床上这种事太突破他的想象力,让他的大脑一时半会儿无法处理这样的现实,连带着让昨晚的记忆都有些读取困难。
  刚刚他醒来的时候,似乎是被叶修搂在怀里?他的胸口似乎还印着叶修臂弯的热度,他的腰侧仿佛还能感觉到叶修帮他掖紧被角时伸出的修长手指,还有方才叶修在他耳畔呢喃着的声音……
  打住打住。
  孙翔不敢再往下想,武断地在心里下了个让自己更能接受的判断,就惊魂稍定地站起身来不再看叶修。他从桌上拿了自己的手机,拍拍口袋又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昨天真的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于是准备溜之大吉。
  跟叶修睡到一张床上这种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孙翔迈开长腿跨过叶修随意堆在地上的行李箱,走到房门口一拉门。
  门外露出一张惊异的脸,连同一个抬手敲门的姿势一齐凝固在了原地。
  “孙翔?”
  “啊……早、早啊……”孙翔尴尬地一笑,一时找不到话说。虽然他和叶修坦坦荡荡,但他毕竟刚从叶修的床上爬起来,迎头就撞上了情人,饶是他再想镇定下来也无法轻易做到。
  孙翔正心虚地想着如何措辞,却发现喻文州的视线已经越过了自己投向身后。他顺势扭头一看,只见叶修的胳膊向前伸着搁在枕头下方,被子在他手臂下方掀开了半角, 露出的床单显出一点被人睡过之后的褶皱……总而言之,看起来就像是方才有人被叶修抱着睡似的。
  而此情此景下,这个“有人”显然就只能是他。
  孙翔扭回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手臂上忽然被喻文州用力一拽,顺势就趔趄着出了门。喻文州另一手伸过去把门带上,尽管极力控制了力道但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低响。紧接着的是又一声,孙翔被喻文州推在了门板上,后背的骨头撞在门上硌得生疼,他皱着眉头正要抱怨,抬眼对上喻文州的神色时,抱怨的话就被堵在喉头再说不出了。
  喻文州的个头比孙翔矮上一些,但在这样近距离的对望下,孙翔却仿佛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他再一次发现,不笑的喻文州原来可以如此冷漠,以至于他几乎能在那目光中解读出冰点以下的温度来。
  “喻文州,我可以解释——”
  “孙翔。”喻文州皱了皱眉,罕有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可当他慢慢放松眉心,脸上固定着的并不是冷漠憎厌质疑等等情绪,反而只是一种纯粹得近乎透明的……哀伤?
  “我好想你。”他说。
  孙翔慌了手脚。他本来做好了全副武装要迎接喻文州的拷问,甚至半是赌气地想着他和喻文州又没有交往,对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他。可这重重防备猝不及防地扑进喻文州一句温软的想念里,顿时钢甲铁铠都被熔化升华成絮絮的热雾,像是一个无言的拥抱,轻得像空气,又重得无法拒绝。
  喻文州贴近了他,臂弯环在腰间和颈后,唇瓣印在微翘的嘴角,脑袋微微转开一个角度好让这个吻加深。他的手护着孙翔的后脑勺,手背磕在门上发出一声轻响,可谁都没有在意这件事,他们更在意彼此愈发贴近的躯体,更加热烈急促的呼吸,还有唇齿间越来越曼妙的滋味。
  孙翔试图思考,可脑子早就被这一吻传递而来的热意蒸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此起彼伏的气泡倾诉着爱欲。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也不必思考。
  喻文州正在思考。他眯着眼看孙翔闭眼时的沉醉模样,心里有条不紊地计划着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看见孙翔的头一秒,他几乎就任由愤怒冲垮了理智,毕竟不论是唐昊还是肖时钦,都不如叶修令他在意。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来,想起了孙翔的性格,以及自己与孙翔眼下的关系。
  他哪有什么资格质问?哪有什么资格向孙翔求一个解释?被愤怒打碎的思维在电光火石间重组运行,他咬牙吞下几乎已经冒到嘴边的愤怒,换成一句直白而柔软的思念。有些话不必说,有些话却非说不可。
  他确实想念拥孙翔入怀的滋味,确实想念孙翔身上让他心安的气息,这句想念和他的愤怒一样,同样发自内心,同样情真意切,却带来了全然不同的效果。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孙翔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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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向号称运气不错的叶修代表国家队去抽比赛分组,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抽了个死亡之组回来,同组的A、D、K三国都是电竞产业极为发达的国家。
  孙翔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还更期待小组赛中的挑战,但国家队里的几位战术大师们已经开始了加班加点的战术讨论,忙得没有空管队里其他人的训练。
  难得放了风,又怕不碰游戏手生,孙翔干脆天天待在各战队共用的训练室里,拿着个轮回小号在神之领域到处抢BOSS。中国队其实也有自己的专属训练室,但那日之后,他没来由有些害怕见到叶修,便选择了自己躲开。
  后来唐昊也加入了,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各自领着自家的公会。谁若抢赢了,另一个人必然要骂骂咧咧硬是去竞技场打两盘才过瘾,若是不幸两个人都没抢到,那就一起骂骂得手的那家——十有八九是兴欣,然后再奔赴下一个战场。
  “这是周泽楷来了?”唐昊摘下耳机挂在一边的架上,边做手操边看向孙翔的屏幕。屏幕当中一个神枪手静静站着,在战后狼藉的战场上格外显眼。
  “啊……嗯。”孙翔有些忐忑,怕唐昊和周泽楷不对付,没想到唐昊只是轻轻“呵”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你一会儿吃饭去么?”孙翔坐得久了也觉得不舒服,干脆抬手活动了一下背部肌肉。他正同唐昊说着闲话,没想到这么一动扯到了耳机线,“啪”的一下把耳机从插口上拽了下来,耳机线在手臂上抽了一道,疼得孙翔忍不住“嘶”了一声。
  “哈哈哈。”唐昊很不客气地嘲笑出声。
  孙翔恼羞成怒:“笑你大爷!”
  “犯蠢还不让人笑,哪有这种道理?”
  孙翔懒得理他,手忙脚乱把被带乱了的键盘鼠标都归位,耳机插头插回去,再坐回电脑前时,他发现周泽楷在游戏里给他发了一串私聊。
  【公用训练室?】
  【我过去。】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周泽楷为什么要来。一时的愣怔被身边的人注意到了,唐昊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不解:“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啊,等他来我们就走吧,这里太吵了。”孙翔有些不耐烦地瞥了瞥身后。那里有几位A国的选手一直坐在那儿聊天,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几乎就没停过,大吵大闹大笑,也不知说的什么,把训练室搅得像菜市场。
  “哼。” 唐昊也瞥了一眼,点点头没多说话。他们俩本也不是脾气多好的人,只是眼下势单力薄不说,语言也不通,这连吵都吵不起来,何况大赛在即,他们也不方便闹出什么事来。没看那边坐着的N国选手也静悄悄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么?
  周泽楷来得很快,高大俊朗的男子一走进训练室立刻就吸引了无数目光。他走过来站到孙翔和唐昊身边,朝两人都轻轻点头打过招呼之后,竟然转身朝那群A国人走去。
  看着周泽楷朝他们走去,那群A国人先是一静,立刻又窸窸窣窣地交谈着,只是这一次目光都聚焦在周泽楷身上,也不知正说着周泽楷什么。
  周泽楷在他们身前隔着一排电脑的地方站定,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那群A国人一呆之下,突然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音量和语气听起来都相当不友好。
  孙翔从位子上“噌”地站了起来。A国人先前说的什么他不知道,但要是到现在还无法解读对方的不怀好意,那他这脑子也白长了。他知道自家队长不善言辞,他可不能让周泽楷吃亏。
  他这一动,唐昊也跟着他起了身,两个人朝周泽楷走去。大概是感受到背后的动静,周泽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依旧是笑笑不说话,但再回头开口时的语气已经听不出半点笑意。
  孙翔很懵。对方叽里呱啦说得飞快,又是很多人七嘴八舌一块儿说,他基本一个字都没听懂,周泽楷倒是维持着正常语速,但孙翔除了“China”“Glory”之外基本也没能捕捉到什么有效信息。他看了一眼唐昊,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相同的、学渣专属的迷茫。
  话说了没几句,周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账号卡,随便挑了一台机子坐下,对面A国人当中嗓门最大的一个也另找了个座刷卡上机。原本一直在不远处围观的N国选手们英语能力明显要比孙翔和唐昊强上太多,这时竟然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其中有几个很活泼地在那儿“呼朋引伴”,把坐得较远的一些其他国家的选手通通招呼了过来。
  唐昊凑过来同孙翔低声道:“对面出的那个人,好像是A国的主力。”
  孙翔定睛一看,还真是。先前帮喻文州整理资料的时候他看过这个人,年纪跟自己相仿,却是A国的核心队员,A国队起码有一半的战术是围绕他为支点展开的。
  方才周泽楷说话时,孙翔能感觉到他看似平静实则有些局促,毕竟周泽楷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像这样主动上前说话,在国内时几乎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两边坐下拿荣耀说话了,周泽楷就显得镇静许多。
  第一盘,周泽楷胜。
  对面叨咕了几句什么,气势明显弱了,但周泽楷也没说话,点点头又邀战了一局。
  一口气打了三局,孙翔还是没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但当第三局被周泽楷连胜拿下时,他们这边还没怎么,N国队以及其他围观的选手们突然爆发一般地大笑起来,对面A国队则是脸色极差,再也没有刚才说笑打闹的欢快劲儿。
  “怎么回事?对面怎么跟死了人似的?”唐昊低声问孙翔。
  “我哪儿知道?”孙翔答着,心里正盘算着如果要再打他就去替周泽楷下来,免得负荷太大伤了手。没想到周泽楷已经飞快地退了游戏,拔卡起身转头看向他们,平静得像是无事发生:“吃饭?”
  
  唐昊后来才知道,那日孙翔不小心拽掉耳机,让周泽楷听清了这头A国队员们的闲话。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奚落坐在这边的其他队伍,主要针对的是N国和中国这两支亚洲战队,偏偏唐昊和孙翔两个因为听不懂就干脆当噪音屏蔽了,连被针对了都不知道。
  周泽楷到来之后,对面A国队向他挑衅,要求竞技场对赌一局,输了一局后改成五局三胜,赌注竟然是战败的那人自动从世邀赛退赛。围观的N国队原本就听得懂A国队在吵闹些什么,只是一直忍气吞声,这下有人出头他们自然兴奋不已,又东拉西扯拽了好些人来围观,事后又去各家战队“不经意”地串个门,这一下,几乎所有参赛队伍都知道A国队赌输了。
  孙翔得知真相后,埋怨了周泽楷好一阵,可如今周泽楷被叶修和喻文州找来,孙翔又因为回护周泽楷而和他们大吵一架。作为全程都在场却并没有多少发言权的旁观者,唐昊对于这些吵闹并不感兴趣,只是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意气消沉。
  纵使是周泽楷,在面对A国强手的时候也不敢保证100%的胜率,所以哪怕这一场赌局最终的结果是利好于中国队的,周泽楷的做法依然很不恰当。他这不仅是赌上了自己在世邀赛的征程,更是赌上了国家队所有人的努力和付出。
  周泽楷不是争强斗狠的人,虽然当时的局面有些不受他们控制,但在唐昊看来,周泽楷会主动走过去与A国队交谈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了。唯一的解释,是周泽楷见不得孙翔被A国队嘲笑,忍不住想让对方收敛一些,没想到被对方拖下了水,只得见招拆招,最后参与了那赌局。
  原来周泽楷是这么喜欢孙翔的,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做出这些违背本性的事情。
  周围有那么多人喜欢孙翔,每个人都试图更喜欢孙翔一些,试图为孙翔多做一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喜欢。这种幼稚的“竞赛”像是一波高过一波的浪,不但让每个身在其中的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也让孙翔被迫陷入了波浪之中。有些时候孙翔并没有意识到生活中这些麻烦来源于周遭人对他的爱意,另外一些时候,这种困扰却明显到国家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
  在B市开始集训不久后,唐昊就意识到了孙翔因此承受的精神压力,所以他撤得远了些,想给孙翔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主动退出“竞赛”的感觉并不好受,他看着所有人日复一日地和孙翔一起吃饭、一起办公、一起出去玩,看着孙翔和每一个“参赛者”关系越来越近而自己却毫无寸进,他无数次地想,他应该加入的,他应该学着那些人穷追不舍的,孙翔与那些人分享的时光里,应该有他一份的。
  他保有的克制像是荆条把他的心勒得鲜血淋漓,可眼下看来,他让开的空间并没能为孙翔释放任何压力。那些空间只是被贪得无厌的竞争者们攫取了,他们的爱意一层一层拥上来,占领了原本属于唐昊的领地,将孙翔推向了更加窒息的狭小空间,并且有意无意地将整支国家队都搅了进来。
  先前,唐昊还能选择让自己退出,用自己的牺牲为孙翔换来一些宽松的环境。
  现在,他又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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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你先坐下来。”
  喻文州克制的声音让唐昊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面前怒发冲冠的好友,伸手拽了一下,这才让孙翔退了一步,坐回了椅子上。
  “叶修,你说清楚,周泽楷做错什么了?条件是A国提的,一开始挑事的也是他们,而且竞技场他也赢下来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孙翔虽然坐下了,心中依旧大为光火,就差没跟叶修拍桌子了。
  “拿出场做赌注这是多大的风险,你不会不知道,”叶修的表情里写满了对孙翔的无可奈何,“是,现在比赛赢了,那又怎么样呢?如果A国队硬要假装没有这条赌约,难道能拿着这件事去逼A国队不让那个人出场吗?”
  孙翔硬是顶了一句回去:“那既然他们可以毁约,我们也可以啊,照这么说,这比赛哪有什么风险?”
  “孙翔,我们是国家队,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形象。A国队挑事在先,现在如果毁约,败坏了名声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我们本来就不打算招惹是非,更没有必要拿这件事来当赌注。”喻文州说。
  孙翔梗着脖子继续争辩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不犯人人却要犯我,周泽楷能怎么办?A国队来邀战,我们要是不答应,传出去又能有什么好名声?”
  “其实一开始——”
  “小周,下次注意一些就是了。”叶修摆摆手打断了喻文州的话,面上神色有些疲倦。
  周泽楷一直在旁沉默着,直到这时才朝着叶修点点头,依旧没有开口。
  唐昊虽然和周泽楷不熟,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知道周泽楷此刻心里必定是内疚的。若以轮回队长的本意,他肯定不希望孙翔为了他和叶修闹僵,但孙翔是为了周泽楷出头,周泽楷也不可能不识好歹地硬是拦着他的暴脾气。唐昊见孙翔还有意开口,赶紧在旁边抬手拱了孙翔一下让他闭嘴。
  事已至此,叶修明显也无意追究,争辩毫无意义。只是就如孙翔所说,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呢?
  “新杰,这几日我们分析的各战队情况一会儿给大家一人分一份,明天就抓紧时间做针对性训练吧。我看大家也不能太闲了。”叶修也不再看孙翔和周泽楷,扭头对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张新杰交代道。
  张新杰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喻文州方才没说完的话。
  从周泽楷踏入公共训练室并表现出他听得懂对方的英文开始,中国队就已经陷入了被动,退避显得软弱,发生冲突也不明智,若是顺势而为,如今的局面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喻文州想说的应该是,周泽楷从一开始就不该理会A国队的挑衅,甚至他都不该去训练室,反正孙翔和唐昊听不懂对方说的什么,中国队也不算吃亏。
  可惜,这恐怕不是一个周泽楷会做的选择。
  张新杰的目光在周泽楷英俊的面容上略停了停,很快不动声色地挪开。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那我也可以走了吧?”孙翔没好气地说着,坐在椅子上往后滑开,然后站了起来。
  叶修点点头,并不在意孙翔的态度:“你们先走吧,小周留一下。文州,一起讨论一下第一轮的战术吧。”
  张新杰跟在孙翔身后出门,转身关门的时候正好扫见周泽楷从这个方向挪开的视线。
  对孙翔这样心心念念的周泽楷怎么可能忍得住呢?虽然和喻文州同为战队队长,但周泽楷本就不像喻文州一样要操心战队的声誉、战术、发展方向一类的东西,在这种矛盾上更不会如喻文州那般顾虑重重。
  喻文州能想到的东西,周泽楷或许也能想到,他们其实都清楚,这样一个荒谬的赌局无论输赢都不会带来多大的后果,因为赛事组委会根本不会认同他们或者A国队用这样的赌局去强逼对手退赛——叶修口中所谓的严重性,大概只是拿来忽悠忽悠孙翔罢了。只不过,喻文州身为国家队队长,自然会力求这一次的国家队出征从头到尾都尽善尽美,最好连一点负面报道都没有,而周泽楷身上从来都没有这份责任,又或许他有身为国家队一员的自觉,但对方对孙翔的羞辱让他无法容忍,所以才在这样的情况下纵容了自己一些无伤大局的任性。
  这固然是队长与队员的身份差别,又何尝不是喻文州与周泽楷性格和感情之间的巨大差距。喻文州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所有选择的利弊优劣,恨不得将爱情和荣耀、事业、责任统统放在一起做一个收益分析,自然不会像轮回枪王那样认定了目标就能一往无前。
  究竟是喻文州太过现实,还是周泽楷爱得太深,这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张新杰慢慢朝前走,视野被勾肩搭背的孙翔和唐昊填满。他很明白以三人之间的关系,他不宜凑得太近,所以只得放慢了平日里走路的步子,以减少一些尴尬。
  没走多远,新的尴尬就来了。
  “孙翔,正要找你呢。”肖时钦从拐角处走出来,看到他们三人的时候先是一愣,接着脸上便漫起往常一般温平的笑意,“楚队推荐了一家中餐馆,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真的吗?远不远?”孙翔一看就是被酒店的自助餐折磨得够呛,一听到“中餐馆”三个字眼睛都放了光。
  “走路就能到,”肖时钦答了一句,又望向唐昊和落后两步的张新杰,“要不要一起来?”
  张新杰摇摇头,举起手上的材料示意他自己还有事。唐昊则是看了孙翔一眼,把搭着孙翔肩膀的手收了回来:“不了,你们去吧。”说着就大步当先离开,就连孙翔脱口而出的招呼声都被他的脚步声踏碎了。
  虽然现在全队上下都知道唐昊、肖时钦这几个人之间复杂交错的关系,但唐昊这么直白冷硬的拒绝依旧让人惊讶。张新杰这么想着,与肖时钦、孙翔告别后独自一人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上升,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心底的复杂情绪。
  身在霸图战队,他本就习惯了周遭人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他的队长韩文清更是不说客套话的典型范例,甚至方才他的拒绝与唐昊的拒绝也并没有太大分别,为什么他却偏偏觉得唐昊的拒绝与众不同,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隐隐的羡慕?
  这样的拒绝,除却唐昊确实也没有人能说得出口。喻文州和周泽楷固然有同样的立场,却都不是这么直肠子的人。若是喻文州,大概会笑着找个什么他和肖时钦都心知肚明的借口敷衍过去,而周泽楷大概是沉默着摇摇头,努力摆出一副“不必在意我”的微笑……
  张新杰抬手推了推眼镜,闭上了眼。骤然袭来的黑暗让他的思路似乎也被裹挟着陷入一片混沌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探索心底的哪一块角落,只觉得方才唐昊拒绝的话语像是带着重量砸进了他的胸腔,惊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电梯升到指定楼层停下,张新杰整个人也跟着惯性轻微一晃。
  他听见心上的枷锁也因着这力道晃动了起来。
  
  “小事情你说,我是不是做得挺差劲的?”孙翔捏着筷子,看着满桌食物却忽然停下来叹了口气。
  “怎么了?又被叶修教训了?要不要我帮你出气?”肖时钦开着玩笑。他倒是知道孙翔被叶修找去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只当孙翔是又做了什么撞叶修枪口上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叶修还是孙翔亦或他们这些旁观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孙翔把事情解释了一遍,又说:“最近总是因为我惹出事情来,我觉得叶修越来越讨厌我了。”
  “没有的事,别多想。”肖时钦用漏勺给孙翔捞了一勺酸菜鱼,安慰道,“而且,你不必太在乎叶修怎么看你。”
  “我才没有……”孙翔欲言又止,忿忿地吃了两块鱼片,这才又抬头道,“可他很厉害。”
  “叶修以前就很厉害。”
  孙翔沉默地想了一会儿,低下头安静吃肖时钦夹给他的菜。有什么分别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的他根本不想知道叶修怎么想,甚至还巴不得和叶修对着干,但现在……他不希望叶修还讨厌他。
  他想从叶修那里得到认可,得到褒赞,亦或是得到一些别的什么。
  肖时钦也没有就这个话题接着说下去,心里有个并不明晰的声音劝着他不要刨根问底,所以他选择了顺从于孙翔的沉默。
  只不过,他想,孙翔难道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让他最快摆脱这一切麻烦的办法吗?
  他也好,喻文州也好,亦或是唐昊、周泽楷,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有底气在孙翔周围同彼此周旋?只要孙翔开口说一声自己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或者说一声自己谁都不喜欢,他们这几个人又怎会腆着脸与他纠缠?
  可这个答案,他从第九赛季等到如今,整整两年了,依旧一无所获。他只获得一些模棱两可的亲近言语,一些含糊不清的默认,一些带着毒的挽留,像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让他对这场漫无目的的追逐着了魔上了瘾。
  肖时钦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连着唇边的苦笑一同饮下。
  他好像喜欢了个了不得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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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轮小组赛的第一场对决,由孙翔代表中国队出战。
  按照比赛赛制,每一轮只有五人制擂台赛和六人制团队赛,孙翔作为国家队里中最年轻的一员能在第一顺位出战,无疑是一种对他实力的极大肯定。
  这个决定是叶修做的。张新杰提出过第一轮是不是由比较有经验的前辈们压一压对手气势比较稳妥,但国家队里几个负责战术的人一商量,最后还是被叶修一句轻飘飘的话说服:“第一轮,让年轻人上去冲一冲,这不就挺有气势吗?孙翔能行。”
  他当然能行。
  孙翔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任由肖时钦接过了,活动一下双臂和背部肌肉就准备朝比赛间走去,没料到这一步还没迈出,场外传来的巨大喧嚣逼得他不得不驻足,同众人一起望向场中用3D效果投映的擂台赛出场名单。
  他们这一轮的对手是A国队,孙翔这一打眼却赫然发现,A国队的阵容中没有了流氓选手——先前向周泽楷挑衅的那名A国核心选手,正是用着流氓职业。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周泽楷,两人的目光恰在这一瞬交错,他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相似的诧异。
  那名选手的实力在A国足可以排上前三名,甚至有争第一的可能。既然有这等水平,流氓也不是需要回避个人赛的职业,A国队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参加擂台赛呢?
  “孙翔,加油。”喻文州的声音适时地将孙翔的思路拉回来。
  A国队在擂台赛后边上什么人并不重要,孙翔只需要在意自己即将对阵的这个人。他朝喻文州点点头,在满场仍未停歇的惊诧感叹中向比赛间走去。
  这是他的第一战,中国队的第一战,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战赢得很轻松,以至于让中国队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危机感。
  A国队的流氓选手亚历山大——孙翔管他叫A国郑轩,自始至终都没有上场,这让中国队的战术大师们或多或少有了种情况出乎预料的错愕,比赛一结束,他们几乎没心思庆祝首战报捷的事情,一回到酒店就闷头钻进会议室开会去了。
  孙翔也觉得不得劲。他首发上场旗开得胜,只差个位数的血量百分比就拿了个一挑二,在这样国际性的赛事上算得上表现极佳,第一轮比赛结束后周泽楷、肖时钦他们都夸奖了他的表现,离场时偶遇的华人粉丝更是让他心情大佳。然而,回到酒店在房间里坐下之后,他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
  第二天孙翔睡醒时张新杰已经不在了,他吃过早餐无事可做,只得抱着电脑窝在房间的飘窗上逛荣耀论坛。首页几乎被他们首战获胜的新闻刷屏,点开来也有不少人都着重夸赞了他在个人赛的表现,像这样对他众口一词夸赞不已的场面他已经许久未见,上一次恐怕还得追溯到第八赛季他刚刚转会嘉世时。孙翔草草浏览过,心情虽然愉悦,心底缺了的那一块却依旧空荡地昭示着存在。
  这几日的苏黎世天气不错,孙翔靠在飘窗的玻璃上往下望,正能望见酒店后方修剪齐整的草坪以及四下里装点的花树。他听人说隔着草坪对面的那一排是健身房、游泳池、桑拿之类的功能设施,正想着哪天天气热一些他就去游个泳,目光在不经意间扫到两个身影,登时就在飘窗上坐直了起来。
  面朝着他这个方向的是周泽楷,手上拎着个健身包,大概是刚从健身房出来,背对着孙翔的则是个比较陌生的身影,头上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棕色卷发。孙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不是中国队的成员。
  难道是中国队的什么工作人员?
  孙翔正想着,那两个身影却一边交谈着一边朝酒店客房大楼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定睛一看,倒也是个熟面孔,正是昨日比赛中没有上场的亚历山大。
  这家伙居然还敢缠着周泽楷?
  孙翔火冒三丈,几乎就想冲到楼下去跟对方算个总账。只不过他还没跳起来,却看见楼下的周泽楷朝亚历山大点了点头。
  他所在的楼层不算太低,认出周泽楷和亚历山大已经是他眼力的极限,再要看清两人脸上的表情却不可能。孙翔又仔细盯着两人看了一阵,直到两个身影都渐渐走到楼底从他的视线内消失,他才确定周泽楷和亚历山大之间应该起没什么矛盾。周泽楷虽然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也不会对讨厌的人有过多不必要的耐心,而他们这一路过来边走边说互动频多,看起来似乎是气氛融洽。
  该不会是什么不打不相识的狗血剧情吧?孙翔在心里这么想着,把自己逗笑了。
  房门上“笃笃”响了两声,孙翔从飘窗上下来,一边趿着拖鞋磕磕绊绊地走,一边扬声问了一句:“谁呀?”
  “孙翔,是我。”
  “喻文州?”孙翔拉开房门,一脸惊讶,“你们不是在忙么?”
  “忙完了,我来找新杰……他不在么?”
  “一早上就不见了,还没回来,我以为你们还在开会什么的……”
  “噢,他大概还在和肖队对今晚的战术做推演吧,我和叶修忙着琢磨A国队的事,没和他在一起,”喻文州解释着,摇摇头又道,“喏,这里有份文件要给他,我一会儿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
  “噢,那个……A国队,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孙翔听喻文州这么一说,又联想起方才看见亚历山大的事情,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喻文州答道:“只能做两手准备了。先前我们对他们的战术大多是针对亚历山大在场的情况设计的,对另一种可能准备得不太充分,这也是我们的失误,好在第一场没有出岔子。不过你第一场打得很好,真要说起来,也是你这个头阵给了我们信心呐。”
  孙翔得意地笑了起来,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刷了一层清漆。他又问:“叶修怎么说?”
  “叶修?”喻文州略略一怔,目光在那个瞬间有轻微的颤抖,“你都快一挑二了,他总不能还骂你吧?”
  孙翔“哼”了一声,心说他以前在联盟里一挑二、一挑三的时候多了去了,叶修又何曾给过他好脸色。
  “你怎么这么计较叶修的看法?”喻文州因他这态度而轻笑了起来,眸色却渐渐沉邃。
  “他不是号称那什么,第一人吗?”孙翔被问得卡了壳,只得匆匆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关注叶修的看法还需要理由吗?他还以为全联盟没有人会不在意叶修对自己的看法呢,谁让那家伙在联盟里存在感那么强,成绩又确实惊人,就算他时常觉得那家伙碍眼,也不得不对那家伙的看法产生好奇。
  “这倒是不错。”喻文州笑着点点头,目光不知被什么重量压得往下一坠,落在孙翔被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圈着的细长锁骨上,几乎是不受控一般贪婪地顺着凹凸的曲线游走而过,顺着走向没入衣领时,他眨眨眼,重新把目光抬了起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以前的孙翔是很不愿意承认叶修这个荣耀第一人称号的,偶然提两句,也要附加说明认定叶修名不副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孙翔真正承认了叶修的实力和地位呢?又是从哪一天起,孙翔面对叶修时的不满和狷傲统统内化成了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敬仰?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喻文州脸上依旧挂着笑,心底却涩得发酸。
  好像只要事关叶修的时候,不论如何草蛇灰线一般的隐秘踪迹总能被他过于敏锐地发觉、捕捉,而后逻辑严密地论证为孙翔对叶修特殊情感的又一例证。他在心底苦笑,这是不是也算他对叶修的另类崇拜?
  “噢对,进来呗,客气什么?”孙翔有些忙乱地把喻文州迎进去,“张新杰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要不你先给我讲讲怎么打A国队吧?下次我想上团队赛……”
  “孙翔。”喻文州走进门,慢条斯理地从孙翔手上抽走了他方才递给他的文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而后抬头看他。
  这个小了他快要五岁的年轻人却比他高上四五公分,明明该是还算能唬人的身板,喻文州看在眼里却总觉得还是个小孩。
  又或者不是个小孩,只是单纯是个……让他想欺负的人。
  “做吗?”他问,“今晚你和我都没有比赛吧?”
  “什么啊……啊?!”
  瘦高的年轻人从喻文州的表情里得到提示,醒悟之后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喻文州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局促的模样,体会到自己从小到大安分得体的本质下仿佛有什么黑暗的部分在渐渐苏醒,不至于多恶意,只是想看孙翔害羞,惊讶,手足无措。
  最好再带一点情不自禁。
  喻文州的目光又一次从孙翔的眉眼间往下勾勒,挺直的鼻梁和略薄的唇瓣,散在耳际的金黄发丝,侧面收得很干脆的下颌骨线,是他见惯了却又永远看不腻的相貌。目光继续朝下走,落在孙翔被阴影笼着的喉结上,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目光的热度,喉结在喻文州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上下一滚,把所有孙翔用支支吾吾试图掩饰的内心活动都赤裸无疑地演了出来。
  喻文州踏前一步,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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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先坐,文州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叶修并不是个很注意待人接物的主人,把张新杰带进门之后就把人晾在客厅,自己回房去了,从房间里传出的嘀嘀哒哒声判断,应该是又上游戏了。
  张新杰也并不介意他的这番态度,倒不如说,此刻他巴不得叶修让他一个人清净些。
  其实在孙翔发现他之前,张新杰已经在门口站了有一阵了。他原本抱着东西回来,走到门前,正打算倚着门支撑些手上的重量方便自己掏钥匙,没想到才一凑近就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孙翔在说话,便打算敲门让孙翔帮忙开个门,没想到再一仔细分辨那些模糊的音色,登时就被听到的一切惊得不轻,以至于一时没能挪动脚步回避。再下一刻,就是孙翔不知怎么就通过猫眼看见了他。
  他被逼得无法,只得状若无事地上手敲门。他知道孙翔不会开,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孙翔敢开门,他也不敢进去。他甚至听见了门内片刻寂静之后重新出现的极轻的响动,他相信那不是他们在收拾现场,喻文州可不会那么笨,那么唯一的解释显而易见,他这个局外人,该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才是。
  好在叶修及时出现,阴差阳错地化解了这场尴尬。
  本来张新杰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能借叶修他们的套房待一会儿,但他张口欲言时没来由想起方才孙翔腻声呻吟着的名字,方才那些沉寂下去又死灰复燃的响动更是恍若一次信手拈来的挑衅,他心头一皱,到了嘴边的话就换成了自己未及细想的借口:“忽然想起该去找喻队一趟的。”
  声音比正常说话的音量略大,叶修没有在意,张新杰却知道喻文州一定听得见。
  就像喻文州也一定知道自己已猜到他在里面,也明白自己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一般。他们知道彼此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并且,谁都不想掩饰自己的目的。
  联盟里向来聪明人不少,但能让张新杰心悦诚服的不过寥寥数人,喻文州是其中顶尖的一个。方才屋内的响动和他在屋外的数语恰似一次无言的交锋,他们谙熟于彼此的能力,也知晓彼此能够信手拆解对方只言片语、举手投足后藏着的隐秘情报,这本是他们从十几岁相遇后不久就渐渐习惯了的小游戏,只是用在这样令人瞠目结舌又有些难堪的场景上,这让张新杰感到一阵无法克制的不快。
  他是有权力不快的。那是他的房间,不是喻文州和孙翔寻欢作乐的场所;今天是比赛日,哪怕喻文州和孙翔都不上场,喻文州终究还是队长;他还略有些洁癖,在错误的地方做些不该做的事,这更是远超他的容忍范围……
  可张新杰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这些理由都如隔靴搔痒,兜转着始终无法命中问题的核心。萦绕在耳边的始终是方才门后的窸窣声,无端惹人心烦。
  他相信自己的好友不是个莫名其妙发作的暴露狂,因此在意识到门外有人后还继续他的行为这件事就显得格外不寻常,张新杰垂着眼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默默想,喻文州这是在宣示主权吧?
  几乎整个国家队都知道孙翔和唐昊、肖时钦的关系已经不是“从往过密”能概括的,喻文州虽然也曾经是孙翔的“绯闻男友”,但终究没有多少实打实的证据来证明他的身份,以至于当唐昊、周泽楷和肖时钦为了争夺孙翔的舍友身份而把矛盾推到明面上时,喻文州都无法站出来参与其中。
  喻文州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站到孙翔身边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最终只有张新杰一个人知道,那终究是增加了一份坦然大方的信心,不单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孙翔。
  这一招肖时钦用过,喻文州这不过是拾人牙慧,但那般情况下还能有此急智,倒也不负张新杰高看他一眼。
  只不过,喻文州竟也会搅和进孙翔制造的漩涡里,张新杰觉得这简直愚蠢到荒谬,他才不信喻文州会看不出来,在孙翔周围已经有了唐昊、肖时钦甚至周泽楷之后,喜欢孙翔究竟是件多么危险的事。那个机会主义者,什么时候这么变得甘心赴死了?
  张新杰抬手举杯,喝了一口温凉的水,液体漫过口腔,他才意识到喉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涩。
  
  “领队在吗?”
  “找我的么?”
  张新杰还没来得及搭话,叶修已经在自己房间里扬声搭了腔,趿着拖鞋拖拖拉拉地走出来,看见张新杰迎进来的人也是一愣:“小周?”
  “嗯……”周泽楷有些局促地在客厅里坐下,似乎是怕打扰了张新杰和叶修商量事情,犹豫了一下又问,“喻队……”
  “他还没回来。”张新杰接口答道,心底又泛起一阵隐秘的不快。
  “噢,”周泽楷点点头,说起正事,“我遇见亚历山大了。”
  “啊?噢那个A国的流氓是吧?”叶修反应了一下,来了兴趣,“他说了什么?”
  “他……”周泽楷轻微地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自己将要转述的话有些离奇,“他报了伤退。”
  按照世邀赛的规则,每支队伍都有一个编外名额,可以在队员受伤或是生病的情况下替补出场,这次A国队的亚历山大就是主动选择了自己休赛,让队友替补进阵容里。
  职业选手里虽然有各种慢性病的人不少,但突然病得没法比赛却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亚历山大还很年轻。周泽楷先前也给叶修、张新杰他们看过那天赌局的录像,亚历山大状态很好,根本不像是生着病的样子。
  “伤退?他不打了?”张新杰心下吃惊,定了定神才追问道,“只是这一阵子,还是之后都不上场了?”
  “他说……决赛也不上。”
  现在大家都还在小组赛阶段,讨论决赛未免过于自信,可亚历山大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就是哪怕A国队打进决赛里,他也不会出战了。
  叶修问:“因为赌局?”
  “嗯。”
  “这不太符合常理。”张新杰道,“虽然可以让A国队名声不受影响,可是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A国替补的水平和亚历山大有相当大的差距,这个做法对A国队太不利了。”
  “那你觉得呢?”
  “会不会是故布疑阵?”张新杰问。
  “你是说他说他不上场,其实他还是会上场?可是就算他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可能完全对他的出场不做任何准备吧?小周,你觉得呢?”
  “……我相信。”
  张新杰点点头,没有继续争论。他只是提出一种不同的观点,并不是试图说服谁。虽然他心里并不相信A国队会如此轻易地将本国大将弃置不用,但他也清楚A国队这一招实在有些无厘头,不管是他还是叶修,甚至队里的每一位队员,都不可能因此对对手的种子选手掉以轻心。
  “他还说……”周泽楷忽然又说,这一次不知为何,脸上晕起两抹微红,“他很……好奇中国队的实力,希望能多切磋。”
  张新杰心下恍然,想必亚历山大用的词并不是“好奇”,而是仰慕、钦佩一类的词,只不过周泽楷性子低调,这些话自己当然说不出口,便偷偷把词给换了。
  “他想切磋,我可以陪他打。”叶修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都有比赛,比赛之外还是该注意休息。”
  “我倒是觉得,他虽然不参赛了,但我们可以藉由他熟悉A国队的战斗风格。毕竟,之后的比赛他们很可能是我们的强敌。”
  周泽楷点点头,显然很认同张新杰的看法。张新杰看着他的模样心下想,那个亚历山大似乎和周泽楷关系不错,这还挺让人惊讶的。
  会出头挑衅他国队员,这说明亚历山大多半也是个张扬的性子,这和周泽楷简直是两个极端。不过张新杰转念又想,孙翔也是这般脾气,周泽楷和他不也相处得很不错么?
  这边才想到孙翔,那头套房的房门忽然被打开,喻文州走进来,见到这么多人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聊什么呢?”
  周泽楷站起身同喻文州点头打招呼,顺便替他拉过一张椅子,正摆在张新杰身边。
  张新杰没有起身,只是朝喻文州微微颔首,因着一丝尴尬而有些拿捏不定该做出什么表情,一抬眼却正瞥见喻文州递来一个平静的笑容,仿佛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什么协议。他瞧着喻文州明显刚刚洗过又吹干了的发尾柔软地搭在后颈上,心底蛰伏的不快又翻涌起来。
  方才春风一度,现在又把衬衫拾掇得整整齐齐,从头到脚皆是无可挑剔的精英模样。张新杰有些想笑,原来喻文州厉害到了这般地步,几乎让他误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他臆想出的幻觉。
  张新杰想,难道这就是孙翔喜欢喻文州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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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组赛迅速结束,中国队虽然在遭遇K国队时遭遇险情,但最终还是三战连胜,以小组第一的分数晋级。
  小组第一,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对手是其他组的第二名,这自然是一个好消息,可相比之下,中国队的队员们更关注的是他们组内第二名出线的A国队。
  就像那日亚历山大对周泽楷承诺的那样,连着三场比赛他一场都没上,甚至连比赛现场都没有现身。
  因为这个情况,组委会甚至还把喻文州、叶修找过去问了几次话,看看是不是他们朝A国队施加了什么压力,搞得叶修都觉得头大。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亚历山大反倒看着格外清闲,成日里就往中国队窜,硬是缠着周泽楷打比赛,后来被叶修拦了下来,不准他死缠着周泽楷,于是他整日里和这个打打和那个打打,借着谷歌翻译倒是跟所有人混了个脸熟。
  孙翔一开始很不喜欢亚历山大,可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亚历山大身为A国顶尖选手,还是很有两把刷子,多打了几次竞技场之后,先前的矛盾淡了,两人恰好也性格相仿,便相处得愉快起来。
  可是再愉快也没有这样的。孙翔看着亚历山大递来的手机上明晃晃的那一行字,有些恼怒自己为什么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亚历山大问:“你们中国人是怎么约会的?”
  “你要干嘛?”孙翔迅速警惕起来,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打字。
  “你们的周……他有男朋友吗?”
  “噗……咳咳。”孙翔差点一口水把自己呛死,“你——唔!”
  亚历山大扑过来捂住他的嘴,眼看孙翔不挣扎了才松开手,又抢过手机打了一行字,让他小点声,别被那边和其他队员坐在一块儿的周泽楷听见。
  孙翔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见周泽楷没注意到,这才放下心来,打字问亚历山大:“你喜欢他?”
  “那当然啦,他长得太是我的型了,而且他太厉害了。”
  “我们中国队厉害的人多了。”孙翔“嘁”一声,觉得亚历山大的理由完全不成立。
  “这倒是,而且你们那个领队也很厉害。”亚历山大点点头表示认同。
  “要不你去追叶修得了。”孙翔突发奇想,乐了起来。如果亚历山大真的开始追叶修,应该会闹得鸡飞狗跳吧?他稍稍一想象就觉得很欢乐。
  “叶修?你不是喜欢他吗?我让给你啦。”
  “NO!!!!!!”孙翔义愤填膺地在手机上打下一串不用翻译都能准确传达语意的感叹号,“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他了?!”
  “不是吗?你那么喜欢跟他吵架,我中学的时候对喜欢的人也这么干。”
  “呸!”孙翔几乎蹦跶起来。他觉得翻译软件已经不足以传达他澎湃的情绪,于是撸起袖子决定用自己中考之后就彻底作古的英文能力跟亚历山大好好沟通沟通。
  袖子还没卷好,身旁忽然冒出一个人影,端着餐盘和一杯果汁在孙翔身边的位子上坐下,张口就是一句英文,孙翔茫然抬头,脸色忽然一僵。
  先前他有些躲着叶修,可是和喻文州那一日的疯狂之后,他早就把和叶修之间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反而是见到喻文州时心中尴尬无比,尤其是当张新杰或是叶修在场的时候。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避开喻文州,偏偏喻文州似乎也并不介意,任由孙翔自顾自拉远了距离。
  这算什么?始乱终弃?啊呸,这词才不适合他呢。孙翔气鼓鼓地想,不就是睡了一次吗?又不是没睡过。
  见孙翔发愣,对面同时落座的肖时钦替喻文州翻译道:“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激动?”
  终于来了能和自己用英文交流的人,亚历山大放下手机开口就是准备大聊特聊的架势,孙翔回过神来,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拦住了亚历山大的半截话头:“No! Nothing!”
  亚历山大瞟了孙翔一眼,得意一笑之后端着餐盘起身,朝孙翔丢下一句话后走开了:“Just think about it. Bye guys.”
  “他说啥?”孙翔刚刚经历了一阵惊吓,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说让你好好考虑。”喻文州临时客串了谷歌翻译。
  “切。”孙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难得没再接话,低下头老实吃饭。
  肖时钦慢条斯理地拿刀叉分割着餐盘里的三文鱼排,内心却远没有表面上的平静。方才亚历山大的话只说了一半,肖时钦只听到他说他在问孙翔关于周泽楷的事情,至于到底是什么亚历山大却没有机会说出。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大致方向肖时钦还能推测一二。这些日子来亚历山大往中国队这边跑得勤,他对周泽楷的钦慕真是瞎子都看得见。中国队里有些队员也偶尔会拿这事调侃周泽楷,周泽楷表面上坚决否认,事实上也渐渐试图和亚历山大拉开点距离,要不今天也不会坐在离孙翔那么远的桌子上吃饭,只不过他的表示还是太委婉了些,不论是孙翔还是亚历山大似乎都没有留意。
  肖时钦不难猜出亚历山大会对周泽楷的什么事感兴趣,只是孙翔那样激烈的反应让他很意外。那态度不像是拒绝一个觊觎自家队长的外人,倒像是生怕自己的什么秘密被揭破了。
  孙翔和周泽楷……肖时钦沉思起来。孙翔竟然会那么在意周泽楷么?
  他似乎陷入了一座雾锁连城的迷宫。他一眼能望见许多岔路,却分辨不清哪一条才是正确答案。他把过去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堆叠起来,试图计算每个人在这场胜负中的得失进退,越算却越感到迷茫与失落。他不知道谁占了上风,却知道那绝不会是自己,而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步失了手才会落后于人,他又该怎么做才能寻回属于自己的优势。
  他抬起头,在不经意间瞥了喻文州一眼。同样身处这一盘乱局之中,为什么喻文州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究竟是他善于掩饰,还是胜券在握,又或者,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喻文州,唐昊,周泽楷……那个答案,又到底是谁?
  
  孙翔从比赛间走出来,看见隔壁的房间也开了门,走出来的那人似乎没留神脚下,才迈了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却又赶在孙翔走过去扶他之前站稳了。
  孙翔还是追了过去:“张新杰。”
  被唤了名字的人顿步回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他。孙翔盯着他多看了两眼,试图从他脸上的平静之中搜寻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可惜在向来理智冷静的张新杰这里,他的努力显得徒劳无功。
  “你还好吧?”他问。方才的比赛里,张新杰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失误,立刻被善于利用细节的对手抓住了穷追猛打,导致了这一轮比赛的败北。
  这是淘汰赛的第一轮的第二回合,第一回合他们赢了,所以即便这一次输了也算不得大事,但这一轮的对手并不算强队,中国队本来也没打算把比赛拖入第三回合,眼看同组的A国队已经顺利战胜了另一组的头名晋级下一轮,中国队却还要在这里多耗一回合,不免让人有些忧虑。
  张新杰定定看他一眼,摇摇头无声作答,一转身已经和那边同样刚出比赛间的楚云秀说上了话:“今天的布局,是我大意了……”
  他脸上的神色让孙翔难以解读,但孙翔知道那底下一定藏了很多张新杰不愿在此刻说出口的潜台词。他不明就里地同样选择了沉默,跟随大家回了备战室,出席了记者会,而后回了酒店。
  这是中国队在苏黎世的第一次失利,孙翔也有些心情不佳,在记者会上更是被一帮近乎胡搅蛮缠的记者惹得心烦。一回到酒店,几位战术大师们立刻就开会去了,孙翔干脆拉了唐昊直奔酒店的游泳池,在水里泡了半天总算把心头的火气消了,这才回了房。
  张新杰正坐在房间里,孙翔走过去,看见他在回放今天的比赛录像,显然是为了明天的第三回合战做准备。
  “你不休息啊?”孙翔问。
  张新杰闻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扫一眼腕表:“还没到我的休息时间。”
  “可是你不累吗?连打了这么多场。”孙翔皱起眉头。先前三场小组赛,现在又比了两场淘汰赛,所有这些比赛时间又分外集中,像孙翔他们都能选择性地出场,但张新杰手持全队唯一的治疗角色,却是场场不落地出战,有时其他战术大师不在场,他也负责指挥,下了比赛还要同喻文州他们商量战术。
  虽说张新杰依然坚持着全队中最良好的作息,可孙翔想,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累了吧?
  “没事的。”张新杰摇摇头,冲他微笑起来,“治疗角色在场上可没有你们那么耗神。”
  如果换了别人说这话,孙翔肯定不会信。虽然他从来没碰过荣耀中的治疗职业,哪怕是平时在竞技场里随便打打都没试过,可他也不会愚蠢地认为治疗就真的是随便抬抬手加加血。然而,谁都知道张新杰是从来不会信口开河的,他既然这么说,那多半是真的不累吧。
  要不要问问徐景熙呢?可是守护天使和牧师好像也挺不一样的……
  孙翔挠了挠头,放弃了思考:“那好,我先睡了,今天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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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轮中国队的对手是支极其擅长打防守反击的队伍,蛰伏时的风格有些像蓝雨,但却不似蓝雨的机会主义者作风,而是惯常用水磨功夫消耗对手,换言之,是支慢节奏、长战线的队伍。
  以孙翔自己的性格,他有一万个理由不喜欢这样风格的队伍,而眼下他找到了第一万零一个理由。
  中国队耗不起了。
  对手的风格中国队经过前两回合比赛已经琢磨得很透彻,今天这第三局,中国队是打定了主意要以快打慢,靠着冲劲撕扯开对方的防线,为此排上了孙翔、唐昊、周泽楷这样锋芒毕露的首发阵容。
  可即便如此,对手的防线依然像铜墙铁壁一般岿然不动,默不作声地将他们的攻势消磨化解。两轮比赛不仅让中国队更了解对手,反之亦然。眼下,唐三打阵亡,第六人王不留行正从遥远的换人区赶来,石不转和逢山鬼泣的血量很难保证坚持到他到达,中国队一时落在让人心惊的下风。
  【一叶之秋:怎么打?】
  【一枪穿云:冲最后一次。】
  孙翔哑然地让一叶之秋调转了方向,避开对面一个气波弹的同时把视角对准一枪穿云。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如果这一次还不能将对手的阵容冲垮、让对手减员,中国队的剩余血量恐怕不足以支撑再一次的冲锋。
  其实还有另一种做法,就是适当后撤接应王不留行,而后重整旗鼓再战过。孙翔判断不出两种方法的优劣之分,可他明白这个决策的严重性。周泽楷做了这个决定,万一……
  【石不转:十二秒,集火气功师、拳法家。】
  说出这话,看来张新杰是赞同周泽楷的判断了。
  孙翔忍不住瞥了一眼技能栏。虽然他心里对每个技能的冷却都一清二楚,但这样的关键时刻看到张新杰这样一句话,他还是不免下意识地再确认一次。
  十二秒,足够孙翔的技能表转到一个可以打一波爆发的状态。他从方才交战的过程可以大致推测出周泽楷和李轩的技能也差不多会在十几秒的时间内达到最适合爆发的状态,可孙翔却无法自信地把时间精确到十二秒上,毕竟这个时间点只要偏差零点五秒就会平添无数变数,而他对李轩他们技能状态的把握没有那么精细。
  只是,张新杰说是集火却又给出两个目标,这样的指令让孙翔心中一震。对手的拳法家和气功师此刻相互离得不远,却也并不是紧贴在一起,要想同时集火,中国队必须做点什么。
  张新杰会怎么做?
  孙翔指挥着一叶之秋挺矛前冲,将摇晃着十字架奔跑着的石不转护在身后一侧。他看见远处气功师的脚下泥土中渐渐翻涌起鬼神之力,显然是逢山鬼泣在一枪穿云的掩护下放出了一个简快的阵法,看颜色应该是个瘟阵。
  是不是放得偏了点?这个阵距离拳法家似乎还有点距离……孙翔未及细想,就见团队频道里现出一条消息,与此同时,身畔有个身影“嗖”的一下晃了过去。
  【石不转:3】
  三秒,孙翔完全靠着直觉一抹键盘,一叶之秋上抢,抬矛,而他也在这一瞬看清了身旁的人影。
  是石不转,忽然提速的石不转。
  牧师是荣耀中比较著名的短腿职业,奔跑速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大幅超越战斗法师,石不转能有这个速度,必然是因为技能加成。
  冲锋!
  弧线冲锋!
  空弧!
  同一个技能的三种不同状态名称在孙翔脑海中闪电一般窜过,快得几乎不容许他做任何思考,可他绝对不是最吃惊的那一个。那个被石不转击退的拳法家、那个气波弹干扰不成的气功师、那个被石不转用空弧避开三段斩的剑客,他们才是最吃惊的人。
  石不转空弧落地,顺势一个翻滚起身,这一下正把自己送进了敌人的包围圈里,可是还不等敌人有任何喜上眉梢的表示,石不转身形一晃,忽然拔地而起。
  一记英勇跳跃,狠狠踩在了气功师的脸上。
  这一幕太眼熟了,眼熟得让孙翔感到一丝痛感漫出心口。冲锋,英勇跳跃,这个本属于骑士的组合技在刚刚过去的初夏为轮回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口,当初直面那一切的人,今日恰好就在场上。
  是模仿借鉴,更是精益求精。今日张新杰用出的这一套组合,空弧受身接英勇跳跃,时机和分寸的把握堪称巅峰级的表现,远不是小手冰凉当日那突兀却粗暴的打法可比。
  十字架上银光闪动,明明是圣洁的象征,不知为何看来却恍似血色。
  枪声大作,却邪矛尖的斗气也在这一刻澎湃荡出,火光与魔法光影顷刻间将圣洁的白光淹没其中,孙翔一直盯着的石不转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变得再不分明。
  
  张新杰松开鼠标,慢慢地朝后倾了身体,最终靠在了椅背上。
  战局还未定,石不转已经出局,但他看到王不留行已经赶到现场,对方的拳法家和他几乎同时退场,气功师也只剩一层血皮。
  中国队会赢。
  他在心底如此下了结论,而后看着已经黑白的屏幕上,爆炸的灰色火光再一次恣意地吞没了全部视野。
  在霸图的时候,张新杰从来不是主角,也从来不想成为主角。他是个牧师,他负责协调、策应、居中转圜,至于那些单刀破阵、一招制敌的英雄故事,向来都不是属于他的戏份。他曾经很满足,毕竟他也不是乐于出风头的性格,只是今日,他忽然对这样保守谨慎的自己产生了一丝恼怒。
  牧师就不能是主角吗?
  牧师就不能领导一次张扬的进攻吗?
  牧师就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闪耀时刻吗?
  这样的斤斤计较幼稚得可笑,可是当十字架的银光指引着他凌空掠过一道弯弧,当他行云流水地落地团身回头再起跳,当他把对手阵中最核心的队员踩在脚下,他无法否认,内心深处被激起的喜悦几乎将连日征战的倦意一扫而空,在那个瞬间,他满心期待,希望自己能在什么人的眼里成为那个被聚光灯裹着的英雄。
  这样的期待和喜悦只维持了短短数息,很快随着石不转的血条一同被清空,一枪穿云枪口中喷射出的火焰像是一阵妖异而磅礴的火雨,浇灭来自敌方的绞杀了石不转的魂力,可是十字架上暗淡的银光也在同一时刻湮灭无迹,石不转倒下的身影被吞噬,他的快乐在顷刻间被火风焰影烧成了灰烬。
  在周泽楷和一枪穿云这样攻击性无限强大又华丽绚烂的组合面前,在左轮手枪射程可及、神枪手爆射速射齐开的战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能抢占属于周泽楷的主角位置,更何况是牧师,一个速度慢、防御低、攻击惨不忍睹的辅助职业。
  就像周泽楷很难改变贴身近战时枪系职业的弱势一般,张新杰再如何精擅牧师职业,也改变不了这个职业的本质。
  原该救死扶伤的手,自然不擅长杀人见血。
  张新杰抬手推了推眼镜,顺势拔下了读卡器里的石不转账号卡。他不知自己是发了什么疯,竟然拿自己和周泽楷比较。精彩回放里有几秒镜头属于自己?技能放出去之后的效果是否耀眼?自己和队友,谁在这一场的关键发挥更多些?在联盟里的这些年,他明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怎么如今到了异国他乡,反而变得贪婪了起来。
  那究竟是最背离他本性的疯狂妄念,还是他藏在骨髓里最真实的本我?像是一片黯淡星云隐于河汉,像是一阵冷雨被秋风晾干,平日里不会思及的隐晦念头在庞杂的情绪中时隐时现,大脑里飘飞的思绪拉扯摆弄着复杂的方程式,张新杰思来想去,没有得到答案。
  他推门走出去,正看见隔壁房间里出来的周泽楷第一时间朝孙翔的方向看去,而那头的孙翔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高高兴兴地同周泽楷击了个掌。
  张新杰平静地看着,等着他们走到自己身边。孙翔的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快意:“终于赢了!这三轮打得可憋死我了。”
  “多亏了周队最后的爆发。”张新杰点点头,朝周泽楷笑一笑,被夸奖的对象略微低了头,脸上露出一阵羞赧的神色。
  “那当然啦,毕竟是我们轮回的队长嘛。”孙翔用力一拍周泽楷的肩,顺势就搂了上去,“你最后那一阵曲射真是太漂亮了,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晚上陪我打一场试试手呗?”
  张新杰跟在一边,脚步和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轻了。场边观众们的山呼海啸被他自动过滤,场上大屏幕回放着的精彩片段他也无心去看,他眼望着身前几步的两位好队友,像是一位大隐隐于市的士人,从这一场热闹的边缘无声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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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下第三回合比赛后,中国队成功挺进四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打四场比赛,他们就能拿下冠军。
  和中国队不同,A国队的第一轮淘汰赛只打了两场就成功淘汰对手。他们赢得并不轻巧,两场比赛都一度被迫入绝境,偏偏又都靠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爆发成功反转了局面,那攻防之间毕露的凶性,让事后观看录像的中国队队员们暗暗心惊。
  孙翔倒不怕对手凶,打得凶的人他见多了,甚至他自己就是个中翘楚。反正战术上有喻文州张新杰他们负责,孙翔自己依然保持着每日自主训练的节奏,日子还挺悠哉。
  推开门,孙翔一眼就扫见了训练室里唯一一个人影,并不是他特别想见到的人。
  “你找周泽楷吗?他被A国队那个谁叫走了。”叶修抬头瞥了他一眼,扯开一边耳机对他说。
  “我知道,我刚才……咳,遇见了。”孙翔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叶修身边坐下。
  “遇见了没抓你打竞技场啊?这倒稀罕。”
  “嗯……”孙翔有些魂不守舍地抓过鼠标晃了晃,面前屏幕亮起,他望着一成不变的桌面,一时想不到该做些什么。
  他刚才是遇见周泽楷和亚历山大了,只是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太适合他打招呼——甚至可以说,是他露面的最差时机,他却偏偏那么冒失地遇上了。
  他听见亚历山大对周泽楷恼火地嚷嚷了一句,很简单的一句英文,简单到以他的水平都能轻松领悟。
  亚历山大说:“孙喜欢的是叶,不是你。”
  好像从很早之前,亚历山大就认定了孙翔喜欢叶修这件事,不论孙翔怎么否认他都不予采信,偏偏又在这当口提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和周泽楷提这事?孙翔在与周泽楷、亚历山大面面相觑的那个尴尬瞬间忽然想明白了。
  亚历山大喜欢周泽楷,可周泽楷用自己喜欢孙翔的理由拒绝了他,而亚历山大觉得孙翔喜欢叶修,嚯,好一段四角恋。
  他看见周泽楷骤然间苍黯的眸色,看见亚历山大欲言又止的不悦。他看见自己与周泽楷相识相伴的这一年时光从面前流淌而过,继而飞快地被更多与叶修有关的记忆碎片掩盖淹没。他看见自己又一次被迫入背邻深渊的陷阱,身前在喻文州、肖时钦和唐昊之外又有周泽楷加入,他想逃却走投无路,只能自暴自弃地投向一片虚无——那是他渴望的世界,没有爱意却又充满爱意,承诺、责任一类过于严肃的词汇统统被剔除在外,只有滥情的欣赏与认同。
  亚历山大喜欢周泽楷,周泽楷喜欢自己,自己……喜欢叶修?
  “孙翔……孙翔?”叶修唤了两声,见孙翔没反应,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下一轮就不安排你上了,先跟你说一下。”
  “啊……凭什么啊?”孙翔眨了眨眼,猛然清醒过来,浑身的刺都像是在一瞬间竖起。
  “天天打比赛,你手不要了?”
  “哪有天天……”孙翔嘟囔一句,虽然比赛频率是比平常高了不少,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吃力,“我又不累,我想上场。”
  “你也得给别人点机会啊,国家队十三个人,总不能次次都是你上。你想上,我还想上呢。”叶修满不在乎地回道,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节奏轻快里带点散漫。
  “你本来可以上的,谁让你要退役的?”
  “不退役我也不会上的,用散人是很累的,我可是个老人家了,你看看老韩多明智啊。”
  孙翔沉默地望着身前,电脑屏幕很快又恢复成光怪陆离的屏保,七彩的色块扎得他几乎有些眼睛疼。用散人打比赛究竟多累他不知道,但一直以来作为对手的他深刻地明白学习抵抗散人的战术有多难,以此反推,也不难想象叶修掌控君莫笑所需要耗费的心力。
  很多人说孙翔是天才,他自己也对此确信无疑。整个荣耀职业圈的所有选手,从冠军队队长到名额队的小透明,大概都或多或少在荣耀生涯中的某个阶段被人夸过几句天才,而叶修,作为这所有人之中呼声最高、成绩也最漂亮的一位天才,竟然没有资格在第一届世邀赛这样前所未有的舞台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孙翔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恨不恨我?”
  “什么?”叶修扯了扯耳机,似乎没听清。
  “我说,你恨不恨我?”
  这下叶修听清了,他干脆把整个耳机都摘了下来,无语地看向孙翔:“你在想什么啊?”
  “我带走了一叶之秋,拖垮了嘉世,连苏沐橙都讨厌——”
  “噢,你说这个呀……那个时候的你是挺讨人厌的,自大,幼稚,还笨,”叶修“哈”地笑一声,“但要说恨那还不至于,更何况,不是都过去了么?一叶之秋在你手上,还是在发光发热的。”
  “……噢。”
  “还有什么话?一起聊完,不然我要去抢BOSS了,诶你来不来?顺便帮个——”叶修问着,一手已经又把耳机拎起来要往头上戴了。
  “那如果我喜欢你呢?”
  “啊?”
  “我说如果我喜欢你呢!”孙翔抬高了声音。他怀疑叶修是故意装作没听见,声音里不免带了点恼,可等他看到叶修的反应,才刚嚣张了一秒的气势立刻又缩了回去:“不…不行吗?”
  叶修猛然转头看向孙翔,目光里尽是不可思议:“你不是吧?你能跟我好声好气说话这才几天啊这就谈到喜欢了?别闹,啊?”说到后来,已经完全是逗小孩的语气了。
  孙翔气得差点捏爆手上的鼠标,干脆一拍鼠标站起来转身就走。
  喜欢个屁!他绝对是疯了!
  他个子高腿长,步伐乘着这股子怒气迈得飞快,片刻间已经出了屋子,手上正要把门摔上,一抬眼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唐昊站在门边,与他怔怔地四目相对。
  
  “挺好的。”唐昊手上抓着细长的玻璃可乐瓶,嘴里叼着一根吸管在空中晃荡着,走在孙翔身边的脚步不紧不慢,似乎很能体现他的心平气和。
  孙翔却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不急不躁,还是只是努力维持着蒙蔽他的表象。
  “我其实……其实不是喜欢他的,只是,啊,随口问问而已,反正他也没当真……”孙翔试图解释。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又该解释些什么事情,只是刚才那一幕被唐昊撞见实在是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他下意识地不希望唐昊听见那些话,也不愿唐昊知道亚历山大对他下的结论,于是只能含含糊糊地为自己开脱。
  “你不喜欢他?”唐昊把吸管拿下来丢进瓶子里,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向孙翔,“你敢看着我说一次,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么?”
  孙翔张了张口,想点头认同这句话,却不知怎的说不出口。
  这样的承诺,他不敢做。
  喜欢一个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是这个人有吸引自己的特质,是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永远与众不同,是想要得到这个人的认同、赞许甚至只是特别关注,是对这人念念不忘,也期待着这人时常想起自己。
  叶修是那样出众的一个人。联盟里的选手,在孙翔眼里只分成叶修和其他人,叶修对孙翔的评价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甚至失魂落魄,如今却让孙翔越发对他的点评期待起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表扬也是好的。更别说叶修本人……
  孙翔身边有那么多朋友,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似乎都汇集在了叶修身上。唐昊近乎桀骜的自信,喻文州令人惊惧的战术谋划,周泽楷在赛场上的统治力,张新杰的严肃认真处变不惊,甚至还有肖时钦的谨慎与温柔……所有这些看似互不相容的特点经过某种不知名的修饰重组,最终捏合成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名为“叶修”的气质。
  孙翔发现,他不但无法承诺不喜欢叶修,他甚至也找不到任何不喜欢叶修的理由。他只是从来不愿承认自己喜欢叶修罢了。
  叶修是他想成为想取代想超越的人,也是他最喜欢的人。这种喜欢曾经是无关风月的钦慕,如今则是被倔强掩盖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喜欢叶修,以一种天底下最奇怪的方式。
  “喜欢他挺好的。”唐昊耸耸肩,笑了笑。孙翔只觉得那笑容扎眼得很,他想要回避,视线却无处躲藏,他的视野仿佛被唐昊的笑容烫了个浅浅的疤,让他无论看向何处,总是无法回避那一抹伤感的颜色。
  “不是所有人都能让我甘愿认输的。”唐昊说,“输给叶修,我服。”
  “他又不喜欢我。”孙翔下意识嘀咕了一句,立刻就意识到这话不妥。他大大咧咧惯了,常常是有话直说,这下说错了话他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只得轻咳一声带过自己的尴尬,寄希望于唐昊要么没听见要么心照不宣地把这话忽略过去。
  唐昊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背影看上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让孙翔觉得心底前所未有的冷寂一片。
  “是啊,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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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决赛,中国队又一次和对手战成了一比一平,被迫进入第三回合加赛。孙翔因此得到了时隔两场比赛后的出场机会,他却难得地体会不到多少高兴的情绪。
  那次交谈之后,唐昊连着几天都有意无意地避着孙翔,孙翔心里想着找个法子化解两人之间的尴尬,越想却越觉得无从下手。
  他和唐昊是联盟里的双子星,从新秀期一同跌跌撞撞走来也有好长一阵子了,彼此之间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就像是一个人没必要向自己道歉一样,他向来认为他和唐昊之间也不需要这样的客套。更何况,他思来想去,自己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他不是第一次拒绝唐昊的心意,唐昊也一直都清楚他和肖时钦之间的事情,两个人之间不做恋人还可以当兄弟,这次只不过是他换了个喜欢的对象,甚至都还不确定呢,有什么可小题大做的呢?
  又是尴尬又是气恼的孙翔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唐昊所在的餐桌,坐到了张新杰的对面。
  国家队里,张新杰向来是一个人坐在一边吃饭的,如果忽略长相,整天跟中国队混在一起的亚历山大反倒看起来更像是中国队的一员。这不仅仅是因为和张新杰一起吃饭实在是过于无聊,更因为张新杰自己也不需要人陪。
  正因为如此,在孙翔落座时,连张新杰都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用沉默传递着他的惊讶。
  “张新杰,接下来几场你还上吗?会不会太累啊?你连着打了几场了?八场?”孙翔边吃边问,表情倒还挺认真。
  张新杰夹菜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他看着孙翔,轻声道:“吃完说。”
  “噢。”孙翔应了一声,却又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似的接着说了下去,“如果太累的话,你也不用勉强。这个阶段了,如果我们突然来个菜刀队,应该也挺出奇制胜的吧?要不,让喻文州带队打控制流?唔,那好像容错率有点低……”
  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张新杰意识到孙翔或许只是为了说话而说话,并不是真的需要自己的回应。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孙翔的身后,那里,喻文州正在唐昊的对面落座。
  是因为唐昊吧?张新杰想。
  他只是吃饭时不喜言语,却不意味着他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方才孙翔走过唐昊身边时那种强撑着的倔强气势,孙翔之外在场的所有人只怕都看清了。
  张新杰知道孙翔和唐昊不只是好友,却也不是恋人,可这两人的关系究竟在感情标尺上的哪一个中间值,他也看不明白。作为孙翔的室友,他唯一知道的是,有很多事、很多话,只有唐昊能对孙翔做、能对孙翔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存在于爱情与友情之外的又一种独一无二。
  这样的唐昊,又是为了什么和孙翔闹成了这样?
  张新杰想不到理由,却没来由地体会到一丝异样,就像是先前的赛季里看到黄少天被树砸掉半管血一样,不至于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情绪,但至少可以聊作一笑。
  ——不,他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
  汤匙在汤碗里轻轻一磕,声音让张新杰及时跳脱内心的追索,把那点分辨不清的情绪塞进心脏的角落里。他敛眸啜着汤匙里的液体,耐心地将思路重新归整回正事上。
  如果孙翔和唐昊闹了矛盾,这样的情绪是否会影响到队伍的发挥?尽管他信任这两人的专业素质,但人非圣贤,情绪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如果是这样,等今晚比赛打过,他是不是该向叶修和喻文州建议一下……
  “张新杰?”
  张新杰猛然从思绪中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在脑海中的问题上花费了过多的时间,以至于手上的动作停了许久都没能意识到。
  他冲一脸关切的孙翔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快速饮尽汤液后一手端着餐盘站起身,另一手在餐盘里将餐具归拢整齐。孙翔这时也吃饱了,跟着他一同站起来,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刚才的对话继续下去。
  其实以孙翔的能力,队伍完全可以托付给他更大的责任,可是国家队至今没敢这么做。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喻文州和叶修做出的任何排兵布阵都得向总局有个交代,孙翔作为一个至今在联盟中没有拿过冠军的新人,比赛赢了还好,万一输了,不但叶修他们无法解释,孙翔在国内荣耀圈必然也会陷入尴尬境地……
  不过,孙翔似乎不是想找自己聊这个,以他的个性,也不是追名逐利看重出风头的人,那他是……
  张新杰将餐盘交还到餐盘架上,在转身的瞬间监测到了自己大脑中突发的异常。他似乎倏然失去了专注的能力,思维飘来荡去,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却无法将思维固定在某一点上进行深入思考,甚至才一会儿时间就有些记不清方才的思路是什么了。
  他盯着孙翔晶亮的瞳孔,捕捉到那对瞳仁里略微渗出的琥珀色的光,这才好不容易想起了方才孙翔来找自己时提起的话题。
  张新杰,你会不会太累了?
  
  唐昊没料到会有人过来和他拼桌。他今天进餐厅已经算迟了,心情不好,便刻意挑了张没人坐的桌子,其他人也很识相地没过来凑热闹,没想到菜还没吃两口,喻文州居然坐了过来。
  “有事?”唐昊问,声音里没带多少客气。他和喻文州本来也不算关系多好的朋友,眼下又正是气不顺的时候,倒没必要先做些假惺惺的寒暄。
  “是啊。”喻文州捧着一杯茶,微笑着点点头,“来关心一下,你和孙翔怎么了?”
  唐昊被这话一噎蓦然抬头,目光刷地直扫向喻文州。这么直白,这可不像喻文州。
  “没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们之间是不可能有矛盾的,毕竟对他而言,你才是与他心理距离最近的人,在你和他面前,我们都是外人。”喻文州笑了笑,对唐昊的冷淡不以为意。他没有解释谁是“我们”,对他和唐昊、还有其他一些人而言,这个“我们”的定义已经足够确凿。
  这个代词让唐昊放下了戒备,既然喻文州要这么开诚布公地聊,他也不介意说着说下去。本来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敌,遮遮掩掩的也没有必要。
  “是么?可我毕竟不是他,他想要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噢?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情人,队友,知己,”唐昊放下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半个餐厅,“可是对他而言,这些身份并不独属于某个人,他身边的每个人身上也不止一种身份。他想要的太多了,我给不了,也并不想配合。”
  “这么说……你是想放手了?”喻文州提了提嘴角,向来温和的笑意里像是露出了一条裂缝,让唐昊窥见了些许的讽意。
  “我不喜欢这样的分享。”
  “呵,”喻文州脸上笑意愈深,倒让唐昊确定了方才自己一瞥之下瞧见的那锋芒毕露的嘲讽不是幻觉,“虽然我不反对你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还是想友情提醒你一下。”
  “你和孙翔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本来就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默认了这样的分享。”
  “他和其他人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你并没有躲开他,并没有回避他,甚至在他拉着你向前一步的时候,你也没有拒绝。你冠冕堂皇地说他贪婪,说他所求太多,可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你动了不该有的念头,贪求与他更进一步,你和他会是今天的样子吗?”
  “你不是不想配合,不是无法分享,你只是忽然发现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真正拒绝分享的、无法战胜的存在,甚至并不是那个人不愿分享,而是在孙翔的眼里,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分享这个选项就此不复存在了。”
  “我猜得对吗,唐队?”
  唐昊绷着脸色与喻文州对视,半天才说:“为什么来找我聊这些?”
  “只是不愿意队里气氛僵硬罢了,你如果能真正想开,孙翔也会更开心,这对队伍是件好事。更何况,我还能亲自确认一下自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喻文州道。
  “竞争对手?你既然能分析出刚才那些话,你应该知道真正的竞争对手是谁,也知道你和我一样,没戏。”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唐昊哂笑一声,几乎有些无奈地摇起头来:“真想跟你打个赌。”
  “那我得好好考虑要什么赌注了,”喻文州站起身,茶杯被他稳稳端在手里,“希望你愿赌服输。”
  一行人从喻文州的背后走过,唐昊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两人中顶着一头张扬金发的高瘦身影,又硬生生把注意力扭回来。他看着喻文州仿佛成竹在胸的模样,忍不住道:“你知道么?这场竞争,我才是最早入局的人。”
  “可惜,”喻文州微笑着没有回头,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事实证明,有些事不在乎先来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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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孙翔盯着面前人碧蓝的眸子,下意识说了句中文。
  亚历山大说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隐约捕捉到的几个单词凑在一起硬生生渲染出了不祥的预感。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张新杰,只见他的目光在镜片之后似乎骤然锐利起来。
  张新杰和亚历山大多说了几句,之后亚历山大又补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拍拍孙翔的肩膀就转身走了。孙翔愣愣地看着张新杰,这人在他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站着想了一会儿,才抬头道:“我得去找领队和喻队一趟。”
  “发生什么了?”孙翔问道。
  张新杰不知怎的看着像是忽然间有些心神不宁,他没有回答孙翔的问题,只是摇摇头:“先找到他们再说吧。”
  “……噢。”孙翔应了一声,跟在张新杰身边往回走,目光避开了张新杰的身影,心里却在想着关于张新杰的事情。
  也不知道刚刚亚历山大说了什么,张新杰好像因而变得有些不对劲。
  还能说什么呢?亚历山大能说的最吓人的话,也无非就是告白罢了,可他喜欢的明明是周泽楷,那天孙翔已经撞见过一次了。难道是因为周泽楷喜欢自己的关系,所以亚历山大心灰意冷地换了目标?看着也不像啊?难道是希望张新杰帮忙?可是就算张新杰肯帮,周泽楷喜欢自己这件事哪有那么轻易改变呢?
  孙翔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出现了些变化。以前的自己,似乎并不会这么坦然地面对周泽楷喜欢自己这件事,更不会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在心里生出了点……似乎是骄傲的心情来。
  这可不妙。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叶修和国家队的其他几个人正从餐厅里走出来,周泽楷、喻文州都在其中。叶修明明个子不高,可是身上的肤色几乎比周围人都白了一号,站在人群里硬是显眼得很,孙翔只看了一眼,心底忽然一坠,慌神地停下了脚步:“那个……你去找他们吧,我去也帮不了忙,我……我先走了。”
  张新杰驻足在原地,看着孙翔从一头慌慌张张地离开,而叶修他们从另一边慢悠悠走近了。他推了推眼镜,把属于孙翔的最后一角衣襟从视野中抹去,转身迎上了叶修他们。
  喻文州,周泽楷,唐昊,肖时钦,几位与孙翔有些故事的人都在,张新杰也说不好孙翔是看到谁才落荒而逃。他没有心情和闲暇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叶修:“领队。”
  “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刚才遇到A国队的亚历山大了,”张新杰说,“他告诉我,决赛他会上场。”
  
  比赛后的会议室。
  张新杰是一个不说谎的人,这是联盟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倒不是他当真天性纯良道德标准高,只是当一个人过于严谨时,撒谎就成了个格外艰巨的任务,这样的情况下,说谎只怕还不如说实话来得轻松。
  可是当喻文州看着张新杰在讨论会后神色平静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心里的直觉告诉他,张新杰一定没有说实话。
  不是撒谎,那大概只能是瞒报了吧?
  第三场比赛前张新杰告诉他们,A国队近来向亚历山大施压,逼迫他在总决赛中出场,虽然原先亚历山大承诺过自己不会上场,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又怎么比得过整支队伍的意志,更别说队伍身后还有财大气粗的赞助商,就连赛事组委会也不希望他因为那样冒失的赌约而从头到尾都不上场,容忍他胡闹到现在,大概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宽松了。
  原先亚历山大是以伤病的名义换上替补队员的,但那位替补其实是A国元老级的选手,只是因为年纪大了才退居二线,没想到这次居然成了半主力,虽然上场频率不高,终究消耗颇大,从这个角度考虑,A国队逼迫亚历山大上场也在情理之中。
  亚历山大要上场,这对中国队而言显然不算个好消息,可这样的消息应该还不足以动摇张新杰的情绪,毕竟他们很早就讨论过这样的可能性,甚至也做过预案。
  除了这件事,亚历山大还对张新杰说了什么呢?
  喻文州细忖了片刻,终于在张新杰起身的瞬间喊住他:“新杰,你是要去训练室么?”以他对张新杰的了解,这人多半会去训练室稍微复盘一下刚才的比赛才对。
  张新杰眉间轻微的一皱没能躲过喻文州的观察,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立刻冲喻文州点头:“一起?”
  “好。”喻文州看了一眼桌子另一头窝在笔记本电脑前,戴着耳机一边和总局开着越洋视频会议一边偷偷打着荣耀的叶修,朝他比了个手势道别之后,跟着站起身来。
  
  “说说吧?”喻文州按下电梯内的楼层键,转头时正看见张新杰在看手上的腕表。
  “亚历山大上场的话,我们之前做过的预案倒是可以用上,只不过不知道——”
  “新杰。”
  张新杰转眸看他,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对看了数秒,终于以张新杰无声的退让告终。
  “亚历山大给了一个提议,我觉得并没有实际价值,所以就没提。”他说,“他说他和组委会讨论的交换条件,是他为中国队担保,允许我们将君莫笑注册。”
  喻文州一愣:“君莫笑?你是说……”
  “我认为没有必要。”
  理论上,每支队伍都能由一名队外成员担任临时性的替补,比如A国队代替亚历山大的那位选手就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安排本来是为了预防突然的伤病,因此目前为止除了A国队,其他队伍的替补暂时还没有人上过场。不过,临时替补的选手用的角色也必须事先在组委会注册,以防替补选手针对性地更换账号和装备。
  对中国队而言,大家原本都默认叶修会是中国队的隐形替补,可他用的散人账号因为没有职业而无法在组委会处注册,大家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所以中国队实际上是没有替补选手的。
  现在,亚历山大用自己的出场交换来了君莫笑的注册权——多半是因为他对叶修的散人一直充满好奇,又因为自己即将违背诺言而略感歉疚,毕竟某种程度上,A国队的做法也有点不合规矩。不管亚历山大是为了什么,这么一来,如果叶修同意,他就可以换下队中的一个人,作为替补参加比赛。
  现在比赛已经接近终局,队中每个人的竞技状态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叶修虽然作为领队也一直相当忙碌,但至少他不会对赛场感到倦怠。如果中国队能得到他的助力,这应该是一次强有力的实力补充。
  至于叶修可以替下队中的哪一位……喻文州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张新杰不是不与队友交流就一意横行的人,既然他自认为有权否定这样的提议,那亚历山大暗示的那个人选也就很明显了。
  没有必要么……
  在喻文州看来,张新杰这些日子以来积蓄的疲倦简直一目了然。他不是张新杰,无法判断这样的疲倦对他的竞技状态有多少影响,可他想,若是平日里的张新杰,多半会坦然把话说开,排出一二三四五点论据佐证自己的观点吧。什么都没说,究竟是因为张新杰对自己的判断相当自信,还是因为……他心虚了?
  “如果叶修认为他出战更好呢?”
  “我担心他与国家队的磨合,他的散人毕竟和专业的治疗不同,这个阵型有一定的风险。不过,如果他认为自己的水平和状态能支撑他使用君莫笑,并为国家队带来优势,”张新杰沉默片刻,终于在电梯门敞开的时候答道,“……我信任他的判断。”
  两人步出电梯,不紧不慢地朝训练室走。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本就是不需要打破沉默以回避尴尬的好友关系,这正方便了喻文州在脑中继续琢磨张新杰的行为。
  张新杰想要留在场上,哪怕这违背他原本严谨稳重的性格。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抑或是……什么人?
  今天的比赛打过,正是放松的时候,眼下训练室里没什么人,喻文州走进去,一眼就看到电脑后闻声抬起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张新杰?你们……谈完了?”
  喻文州有些意外于孙翔的问题,顺势看向张新杰,不期然看见他目光中一瞬的回避。那目光中的犹豫像一道横空而过的闪电,惊亮了喻文州的脑海。
  他望着那头毛毛躁躁站起身走来的大男生,望着身旁同行的友人镇定自若地迎上去开口解释,他听见自己内心坚定了一次又一次的决定有一瞬的动摇,却又在下一秒被近乎扭曲的爱意无声包裹,上冻成为一个偏执的姿态。
  不论对手是谁,是他已知的,是他未知的,是他意料之中的,是他猝不及防的,是他欣赏的后辈,是他尊敬的前辈,又或者,是他相识多年的好友。
  喻文州在眨眼间闪烁的黑暗里藏好心头满溢的情愫,好整以暇地走了过去。
  他从来不惧怕多一个对手,何况是位他如此了解的对手。这一位向来信奉谋定而后动,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不会有分毫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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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A国队的第一次比赛前,叶修终于向赛事组委会登记了自己的账号卡,但第一轮比赛中国队派出的依然是原有成员组成的阵容。
  因为是第一次和拥有流氓选手的A国队交手,唐昊被暂时换下,孙翔和黄少天组成了中国队的两个主力攻击手,黄少天一如既往地剑走偏锋,而孙翔则顶在正面战场上,应付A国队如虎添翼后愈发暴戾的进攻。
  虽然单挑的时候和孙翔一般喜欢逞凶斗狠,但融进了团队中的亚历山大却全然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作风。他虽然自己也经常充当主力,但同时将大量的时间花在了串联队友们的进攻上,流氓职业本就属于控制流的范畴,加上他这么有意识地配合,顿时让团队的运转效率拔高了一个档次。
  孙翔原本最喜欢这样酣畅淋漓的痛快厮杀,奈何A国队攻击太凶,即使他拿着一叶之秋,有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黄少天在消失一阵之后,忽然在团队频道里敲了个坐标。孙翔扫一眼前方地势,虽然不太能直接理解黄少天捕捉到的关键是什么,但他的战斗直觉已经帮助他无师自通地选定了自己该去的方向。一叶之秋挥矛迫开逼近的敌方,黑色的矛尖从敌人身上勾起一缕火色炫纹,绕身半匝后已经从另一个角度飞窜而出,孙翔略微犹豫了一下,敲下键盘鼠标一推,在一叶之秋骤然提速的同时看见两条消息一先一后跳上屏幕。
  “先等等。”
  “73,144。”
  这一场指挥者是肖时钦,他出于谨慎个性,会希望孙翔稍微放慢节奏也合理,而另一条指令则来自于张新杰,标明的方位正是孙翔原先预想的位置。两位战术大师发出了截然不同的指令,孙翔下意识选择了相信与自己看法一致的一方,心中再无疑虑,战矛上斗气长贯金光一灿,冲着敌人咆哮而去。
  肖时钦指挥着生灵灭与石不转擦肩而过,牧师平静得没有生气的面容落入他的视野当中,逆光的十字星上白光闪烁环绕,背景里有隐约的吟唱声,又被斗气炸燃的声浪盖过。肖时钦相信他与张新杰、孙翔的选择之间并无对错,他的选择可能偏于保守,可能让中国队错过这次重创对手的机会以至于输掉这场比赛,可这只不过是总决赛的第一轮,为了这第一场的胜利,孙翔、黄少天和张新杰身上都要背负翻倍的压力,都必须将操作发挥到几乎是筋疲力尽的极限,以他的风格而言,当然是求稳为先。他只是不明白,按往例推断,张新杰本该和他看法一致。
  孙翔还年轻,黄少天向来是爆发型选手,那么张新杰呢?在正面战场上支持着孙翔、苏沐橙还有他肖时钦打了这么久的张新杰,他也自信能承受住这样的极限吗?
  莹白的光晕温柔地拥住斗神的一身玄甲,格林机枪扫射过的地面溅起一圈飞沙,像是神明莅临时幻化而出的王座。斗神张扬恣意君临天下,光芒环身塑成望而生畏的气场,而石不转犹如披了一身雪色的松,立在他身后那飞沙走石间里不动不摇。
  生灵灭转身,石不转连带着他保护着的一叶之秋从肖时钦的眼前消失,那个毫无退让的剪影勾起陡然的心悸,他忽然就读懂了张新杰的选择,也知道张新杰已有了决断。
  要赌。
  赌黄少天与孙翔的合作毫无疏漏,赌A国队的阵容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完美无瑕,赌张新杰自己能顶住压力拉稳全队的生命线。
  这是世邀赛决赛,对手是前所未有的劲敌,只是因循守旧、谨慎为上,或许能稳稳当当保证不输掉比赛,可他们这个阵型里最锋利的刃尖是孙翔,对他而言,安稳保守从来都不是通往胜利的最佳途径。只有这样的放手一搏才能激起少年心尖一寸的血气,而唯以热血铸剑磨枪,方能龙吟沃野声震八方,征服这虚无字节间胜负难料的战场。
  战术有很多种,在雷霆,向来是由攻击手配合肖时钦的战略,而张新杰在霸图,多数时候却是让阵型去配合韩文清的冲杀。这两种策略没有高下之分,不过因地制宜,只不过针对孙翔这样年轻热血的选手,张新杰的选择显然要高明一些。
  肖时钦在黄沙漫飞中悄悄设下一个磁场线圈,然后飞枪退开,躲避攻击的同时转身还击。石不转的身影在他眼角余光中忽隐忽现,他不自觉地有些感慨。
  他和孙翔当了一整年的队友,甚至类似的分析在嘉世战败后他也曾想过,可临到战场之上,他竟仍不如张新杰这新近的室友看得分明。所谓四大战术大师中唯有他不曾拿过冠军,这或许并不只是因为雷霆本身的弱势。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孙翔的特质看得如此透彻,张新杰想必也是下了苦功琢磨孙翔吧?
  
  两天后,叶修拿着君莫笑的账号卡正式加入了团队训练中。理由很简单,在拿下第一轮后,中国队第二轮输给了A国队,战绩回归一比一平,而在这第二次的比赛中,张新杰使用的石不转出现严重失误导致了战败,赛后张新杰也承认,他的精力在接连的比赛中消耗得很厉害,最后这一场比赛,他没有信心。
  话是张新杰亲口说的,说这话的时候,孙翔在一旁盯着他看,可他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偏偏又是这种平静让孙翔体会到了一丝不明不白的心慌。
  错过总决赛的决胜局,张新杰真的能这么平静吗?
  孙翔这么想着,也如此问了。张新杰正坐在桌旁整理资料,闻言顿住了忙碌的手,转头看向坐在床尾的孙翔,神色淡淡的,眼眸被镜片挡着,有些瞧不分明。
  “确实很遗憾,但我个人的遗憾不该拖累整支队伍,如果因为我而导致了队伍无法取得最终胜利,我想那种情绪会比眼下更加难以承受。”
  他的声音停了停,有些难得地在其后接了个问句:“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那…那当然啦!来这里不就为了这一天吗?”孙翔稍微卡了壳,也不知是不是没想到张新杰会把话题抛回来。
  今天的第二轮比赛他没有参与团队赛,所以他在比赛输掉之后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参与最后一轮的团队战,可决心才下,他又忍不住有些微忐忑,以至于被张新杰猝不及防问到时都有些掩饰不及。
  他忐忑的缘由是叶修方才开会时的一番话。往常队伍的阵型都由几位战术大师商定,队员们可以申请出战,却从来没有谁提出过拒绝,偏偏这一次,叶修说如果有谁不想出战,他会在安排名单时加以考虑,哪怕是连单人赛都不愿参加也没关系。
  “这场比赛的重要性不必我说,它将带来的压力不是先前任何一场比赛可比,而且,A国队淘汰赛比我们少打两场,主力的亚历山大更是刚刚加入比赛,他们确实更有优势。如果你们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扛下这样的压力、是否能扛得住,请告诉我。现在退缩,好过在战场上退缩。”
  孙翔无法否认他当时被叶修少见的严肃震了一下,不过没等他回过神来,叶修自己就把这严肃的假象扯烂了:“而且吧,团队赛我是要上的,跟我配合可是很累的,你们好好考虑清楚……行了,散会吧,一会儿我和文州一个一个找你们谈。”
  现在,他就坐在屋里等着面谈,而张新杰的问题让他再一次衡量起自己的决定。
  他对自己的个人实力有无限的信心,团队战的战术方面这次又有叶修在,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担心失败的可能性。
  更何况,他还要向叶修证明他也能拿到冠军呢!这最后的决战,他怎么能不上场?
  “嗯,我一定要打团队赛。”像是向自己确认一般,孙翔又重复了一遍,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在张新杰的嘴角隐隐勾起了笑意,那笑容落在孙翔眼中,像是水里泡久了的茶梗一般隐隐发苦。
  孙翔补了一句:“你……也别难过啊,你真的……唔,真的做得很好了。”
  “我不难过。”
  “嗯,那就好。”孙翔站起身走过去,俯下身给了一个大大咧咧的拥抱。这大概是个大脑冲动下安慰性质的拥抱,张新杰有些愣,孙翔松开手后站在那也显得尴尬,只得“咳”了一声后摸过自己的马克杯,没事找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尴尬随着水声消弭于无形,胸口交叠时熨上的热度却没那么容易驱散。坐在桌旁的青年抬手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你是联盟里最有天赋的年轻选手……”
  “嗯?”孙翔似乎并不太适应这样既直白又格外诚恳的夸赞,何况还是来自一位平素里很少这么说话的前辈,他怔然扭头,微扬的眉梢斜没入金色的刘海之后。
  “不要让任何事束缚你。”张新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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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泽楷从健身房的淋浴室里出来,坐在长椅上拿毛巾擦着头发。身边冷不丁坐下一个同样热气腾腾、浑身湿漉漉的家伙,他扭头一看,神色顿时有几分尴尬。
  “这么怕我啊?”亚历山大把手上的毛巾甩在脖子上,抬手把汗湿的头发往后捋。
  周泽楷有些不安地摇摇头,没说话。
  亚历山大被他这种掩饰不住的忐忑逗笑了,冲他眨眨眼:“放心,我可没有那种纠缠人的习惯,你不喜欢我就算啦,反正我畅销得很。”
  周泽楷放下心来,开口用英文问他找自己什么事。亚历山大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碰巧遇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两人针对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场比赛闲聊了两句,大家都很知分寸地没有多说,亚历山大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开玩笑地询问着中国队的出场阵容,周泽楷却没接招,只是抿着嘴腼腆一笑,毫不含糊地用沉默把这问题硬生生打了回去。
  “你可真讨厌,都不配合一下。”亚历山大抱怨了一句,心里也知道周泽楷本就是这样的性格,他话头一转,问起了其他的事情,“孙翔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跟你们那个……额,那个治疗在一起,以前他不是很喜欢跟你还有唐昊一起的吗?”
  周泽楷面上一片茫然,摇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心里带起了几分迟疑。这几日队里因为先后的一胜一负以及叶修的突然加入有些兵荒马乱,他也没工夫注意孙翔的行动,孙翔躲着唐昊这他知道,至于自己……如果不是亚历山大提起,他也没多在意,这么一想,似乎是从被孙翔撞见亚历山大告白的那一天后,自己就没怎么和孙翔来往了。
  孙翔……在躲着自己吗?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还这么不关注他?算了,你队友来了,”亚历山大站起身,朝淋浴室走去,“我走了,祝你好运。”
  周泽楷抬起头,看见唐昊站在不远处朝自己闲闲地一挥手,他身上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看着不像是来健身,而是专门来找周泽楷的。
  
  “你和周泽楷怎么了?”
  同一时间,孙翔身旁与他并肩而行的人,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孙翔推开训练室的门,一眼就看到叶修正坐在一台电脑后,戴着耳机,身前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多半正在打游戏。他犹豫了一下,把声音稍稍放低了些,继续同身边人说了下去:“他……他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肖时钦微微一笑,一点都不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反而饶有兴致问道:“他最近不是不怎么找你了么?我还当他放弃了。”
  “但是……”孙翔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近来对周泽楷喜欢自己这件事的莫名坦然,总觉得说出来会让自己显得面目可憎,他张了张口,最终只能把那日撞见的事情拿出来推搪,“那天我听见……听见他对亚历山大说了这件事。”
  “噢?”
  两人交谈着在电脑前坐下,孙翔把那日的情形向肖时钦说了一遍,肖时钦略作思索,忽然笑起来:“其实这也不算什么。”
  依肖时钦的逻辑,周泽楷说那句话的目的无非是拒绝亚历山大的告白,而他从前便向孙翔告白过,因此不论他近来是否还喜欢孙翔,孙翔总是他最信手拈来的借口,哪怕被亚历山大传扬出去也不必担心什么。
  “噢……是哦。”孙翔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的表情显示出他对肖时钦十成十的信赖。
  “他如果还喜欢你,他会来找你的,不是吗?”肖时钦笑得云淡风轻,心底里悄悄把那一点罪恶感按下去。感情这种事上,铲除异己也是人之常情吧?
  “哼……不管了,想得我头疼。小事情,来竞技场陪我练练吧?最近我琢磨了一个新连招,你帮我看看……”
  叶修从屏幕后把头抬起来,朝孙翔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收回,平静地把屏幕上文档里打了半屏的乱码一个一个字删掉。
  他本来在写提交给总局的汇总报告,头上戴着耳机也只是先前退出游戏时懒得摘下,孙翔他们进来时他一时惊诧于他们口中的话题,于是就这么假装成听不见的模样。听到的内容与他无关,却并不是让他多么开心的内容。
  都这个时候了,孙翔的心思还耽于这样的私事上,最终决战让他上真的没问题吗?
  叶修想起前一夜在孙翔房间里孙翔那斩钉截铁的出战请求。先前的比赛里孙翔出场的次数仅次于张新杰,这让叶修很是担心他的状态,毕竟他还算不得什么大赛经验丰富的选手,今年也才第一年打季后赛,可是孙翔咋咋呼呼的,一副“你敢不让我上我就跟你拼命”的态度,边上喻文州和张新杰又都帮着敲了边鼓,这才说服了叶修。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对孙翔的出战心存疑虑,但今天听见孙翔为了另一桩事而烦恼苦闷,他好像又明白了一些什么。
  孙翔……
  叶修又朝他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一排排电脑中的间隙,落在孙翔金发半掩下看似平静的侧脸。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作为孙翔的老对手、长期相看两厌的头号选手,叶修见孙翔的时候对方脸上十有八九是这样的表情。
  他的不悦是为了什么?
  
  当上蓝雨队长这些年,喻文州已经对咖啡的气味熟悉到近乎麻木了,尤其是早些年战队大洗牌、他年轻气盛把所有重任一肩挑的时候,他喝掉的咖啡几乎能顶上全队其他人加起来的消耗量。那个时候,队里都说自家队长是咖啡味的,他听了也只是笑笑,再在联盟里一打听,发现年轻的队长副队差不多都是这样生活的,心里顿时平衡起来。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速溶咖啡的滋味算不得太好,不过扑面而来的咖啡因气息格外醒神。他今天的事儿其实都做完了,只不过咖啡喝成了习惯,难得清闲也不肯放过自己。
  接下来几天,他可有两场仗要打。
  已经是深夜了,眼看就要到张新杰的睡眠时间,孙翔却还没有回房,所以喻文州还能在他们房里蹭个座。据说孙翔是和肖时钦在训练室里练连招,张新杰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加上了毫不掩饰的深邃一瞥,喻文州全当没注意到。
  他才不会和肖时钦计较,真要计较起来,那可有得他翻旧账的。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与孙翔有关的寻常小事,他已经能做到淡然处之了。
  喻文州盯着孙翔桌上的那个Q版小人,熟悉的配色勾勒身形,恍惚间化作战场上那个向来强横无匹的身影,从四年前呼啸着冲杀到了四年后的今天。他知道这人还会这么不管不顾地杀下去,杀到血流成河杀到所向披靡,杀向那个所有人都渴望的顶点,就像很多年前,还不是职业选手的喻文州坐在场下,看着另一个人所做的那样。
  想起另一个人,喻文州皱了皱眉,耳边恰到好处地传来张新杰轻描淡写的发问:“望着一叶之秋发什么呆?”
  喻文州轻笑了一声,没有解释。他不信张新杰需要他的解释。
  向来沉着的男子果然没有多问,只是慢悠悠推了推眼镜:“看你的表情,我不免要猜测一种可能性。你是不是不知道那个一叶之秋,其实是第七赛季的一叶之秋?”
  喻文州的目光定了定,从手办身上挪向张新杰,又缓慢地挪回来。
  第七赛季的一叶之秋,叶修的一叶之秋。
  听来所差无几的笑声从另一人处传来,喻文州无奈地举杯掩饰住自己再也挂不住笑的嘴角,用一口咖啡平复了心情:“新杰,有时候我不免要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他?否则,这么拿话刺我有什么意思?”
  “请不要将你未能得逞的喜欢强加于他人身上。”张新杰极得体地微提嘴角,对好友突然之间的诛心之论不慌不忙,“只是见不得人犯常识性错误,你应该知道,我比较介意这些。”
  喻文州将张新杰的沉着尽收眼底,把这份平静塞进心底的公式里加减乘除反复运算,得出的答案默默将上次的结论修正了一些。
  “不喜欢他有什么了不起?只能说明你眼光差。”话说到这里,喻文州也随口反唇相讥。
  “眼光这种主观性强烈的东西,我不认为可以这般简单衡量。”张新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你认为孙翔上场这个决定,是对的吗?”喻文州把话题扯回了正事上,“叶修很明显是反对的,我虽然有充足的理由支持他上场,但我担心自己是心里有所偏颇。”
  “我支持他的理由昨天都向叶修分析过了。”
  “有些时候,理性分析之外还要靠一点直觉,就算是叶修,除了昨天的那些理由之外,恐怕也是有一些不太好的直觉才让他反对孙翔出战。既然我的直觉不准确,我想听听你的。”
  张新杰翻着书的手一顿,目光在轻微一颤后缓慢转向喻文州,四目相对时,他忽然体会到一股被喻文州看透的心虚,逼得他不得不更坚定地望过去,似乎这眼神能为自己说的话壮壮气势。
  “我信他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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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翔是突然闯进来的。
  唐昊正在洗澡,浴室门突然打开的时候他吓得不轻。倒不是怕被人看光了隐私,只是他原本以为孙翔已经睡死了,房间里不该有别的活人才对。
  “你干嘛?”唐昊随口问了一声。
  孙翔跌跌撞撞地过来,软倒在马桶边扶着马桶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刚刚在餐厅里孙翔已经几乎把胃都吐空了——直接报销了唐昊一件衣服,所以现在唐昊在洗澡,而孙翔干呕了一阵,只是吐出了些胃里的酸液,就趴在那儿不动弹了。
  “喂,你别在这里睡好吧?”唐昊没奈何,把花洒挂在一边,跨出浴缸过去想把孙翔拎起来。孙翔软绵绵地用手臂缠住他,腿上却使不上劲,唐昊努力了半天,也只是把人扶到浴缸边靠着墙坐下,就已经累得又出了一身汗。
  喝醉的人还真他妈重。
  唐昊嫌弃地瞪了孙翔一眼,见他T恤上也脏得不行,干脆上手把他衣服扒了扔到盥洗台上,自己赶紧转身去捞起花洒再从头到脚地把自己浇上一遍。
  正洗着,身后好像又有动静,唐昊下意识戒备地转身,正看见孙翔歪靠在那里,眯着眼盯着自己看。
  这一转身,手上拎着的花洒喷出来的水流也跟着浇了孙翔一头,惹得孙翔应激性地浑身一缩。唐昊赶紧把手移开,不想却看见孙翔垂下目光眨了眨眼,就任着水流从自己面上淌过。刘海发梢上的水滴滚珠一般落着,打在孙翔面颊、肩头还有白嫩的胸膛上,他吐出舌头试图去接那水滴,接到一次就餍足地收回舌头舔了舔嘴唇,接不到则抬手去抹脸上的水渍,然后放在唇间啧啧地吮吸着,像是尝见什么人间至味。
  唐昊心里一直绷紧的一根钢丝绳,似乎在刹那间断了开。
  他朝孙翔的方向迈了一步,脑中警铃大作,几乎有哔哔的幻听。他不耐烦地想屏蔽这种幻觉,理智被莫名烧起来的心火压回了心脏的角落。
  他们是朋友,是哥们儿,是知己,关系最好最好的那种。
  被他盯紧的那个人坐在那里,伸长了胳膊撑在身下像是想坐直起来,但醉酒的人手上无力,孙翔使劲时不由得“嗯”地发出一声气音,呼吸也跟着促了两拍。
  唐昊想,去他妈的朋友。
  他走过去,倾下身吻住孙翔的唇,不费吹灰之力地叩开他的牙关搜刮他口腔里的空气。
  味道并不美妙。孙翔的意识还模模糊糊的根本谈不上配合,而且他方才刚吐过。唐昊抓过被他冷落在一边的花洒,一手捏上孙翔的下颌逼他张嘴,水流激射进孙翔的口中。
  孙翔呛得直咳,口腔盛不下的水就全淌到了他的身上,一路向下打湿了他还松松垮垮套着的牛仔裤。唐昊用花洒把孙翔的口腔扫荡了一遍,松手时孙翔伏在他手臂上喘息着,把口中含着的水全都咽了下去。
  一簇火苗烧进唐昊的眼眸,渐成燎原之势,他虽然比孙翔清醒许多,可酒精带来的影响终究不能小觑。他知道等孙翔醒来一定会杀了他,可他停不住手了。
  死也值了。
  呛了几口水的孙翔似乎也清醒了些,半睁着眼歪头打量着自己身前的男人。视野里朦朦胧胧显现出男人渐渐勃发的性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后颈忽然被一只大手搂住,按着他的后脑勺直往前带,刚才还看不大清楚的茎身已经抵到了嘴边。
  什么意思呢?
  孙翔偏了偏头,慢悠悠抬头望了望居高临下的男人,然后顺从地吐出舌头,在茎身的一侧舔了一口。舌苔从顶端刮到埋进毛发里的根部,孙翔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喘息,他靠在唐昊的鼠蹊部上,喉结上下一动,咽了咽口水。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唐昊已经伸手过来,掐住了孙翔的下巴半强迫地让他张开嘴,刚被舔了一口的湿亮顶端就这么撞了进来。孙翔闷哼一声,眼神又模糊起来,由着唐昊制着他,把自己的家伙塞在他口中进进出出。他下意识地想吞咽唾液,但茎身的出入带出了他的唾液,从嘴角就这么无可避免地溢出来,一半沾染在唐昊的毛发上渲染出更多淫糜气息又蹭回他的脸颊,余下的黏糊糊地顺着皮肤往下淌。无意识收缩的口腔限制了那团火热的活动范围,轻微的力道勒住敏感的顶端压迫着唐昊的理智,孙翔被撞成碎片的喘息呻吟带来轻微而直接的震动。
  不带半点技术含量的口交,远没有想象中的舒爽,唐昊甚至还因为孙翔磕磕绊绊的行动而有些提心吊胆,但这一幕带给他的心理快感,却是成百上千倍地多过生理快感。
  他身下的这个人,是这个赛季的最佳新人,是整个联盟都期待着的明日之星,是赛场上谁也无法驯服的一头凶兽。偏偏正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被他压在身下,任他攻占征伐,由他操控享用。
  适度的酒精更能催发欲望,唾液裹缠的茎身很快在孙翔的口中变得更加硬挺,好几次顶到了孙翔的喉头,带出孙翔一阵干呕的同时也让唐昊差一点就要忍耐不住。前端传来的快感像是一朵朵渺小的烟花在他的神经内处处开遍,他努力了几次,才压着自己的理智停下掐着孙翔的手,抽身离开湿软的口腔。
  直奔正题。
  他手上用了点力道,方才怎么拉也拉不动的孙翔被他有些粗暴地揪起来翻了个身,伏趴在浴缸旁大片的镜面上。孙翔被冰冷的玻璃刺激得浑身一抖,唐昊却已跟着跨出浴缸来,腰间顶着他不让他滑坐到地上,回身探手去取盥洗台上酒店备着的润滑剂。
  冰冷让孙翔的大脑稍稍回神,他伏在镜子上,透过反射隐约能看到身后男人转开一个角度的脸。有些熟悉,但他乱成浆糊的大脑拒绝识别。
  “你是…谁……”孙翔努力抬起上身,回头看着那人,恰好也见那人回过头来:“连我你都不认识了?”
  该认识吗?孙翔不知道。他被男人压回原位,胸前的乳粒在玻璃上蹭过一段不小的距离,骤然下降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酥酥麻麻的感觉攀上前胸,不紧不慢地朝脑海里窜,他却依然懵懵懂懂地想着,这是谁呢?
  唐昊一手搂紧孙翔的瘦腰,一手解开孙翔的牛仔裤,连着内裤一道往下捋,然后就着嘴上咬住的润滑剂盖子旋开来,捏着就往孙翔的臀缝里挤。
  孙翔呜咽了一声,下意识摇了摇身体想要抗拒冰凉的膏体,唐昊毫不客气地就往他的臀瓣上拍了一掌,把润滑剂的管子一捏,全都挤在自己手上,接着就强硬地把手嵌进他的臀缝里。孙翔一直在小幅度地挣扎着,直到唐昊准确地摸索到那个隐匿的穴口,才忽然惊叫了一声。
  唐昊不睬他,硬生生往里塞进一个指节,揉按着四面八方拥来的穴肉。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生怕伤着孙翔,是以尽量克制着自己做得耐心一些,可是无边无际的情欲像是掀起了滔天的浪潮,一波波将他没顶,理智和欲望的交锋逼得他额角青筋显露,偏偏身前的孙翔还不知死活地晃动着,臀肉时不时蹭过他还坚挺着的顶端。
  “哈……你是谁啊……”孙翔被挤在唐昊和镜面之间,后背被迫弯起一个勾人的曲线。不知所起的羞耻心好像一点星火将情欲引燃成燎原之势,他感受着身后体内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愈发深入,紧接着第二根手指又挤了进来。
  他是在……和人上床?和谁呢?
  唐昊不答,只是凑到他脖颈间去吻他隐在湿漉漉金发间的耳垂。齿间的研磨带着一些粗重的力道,气息喷在耳廓里,让孙翔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他努力望向镜面中的自己,顺带看见了自己身后露了半张脸的唐昊。
  他想了两秒,终于认了出来,于是惊叫声不可抑制地响起,节奏被缠人的呻吟打乱:“唐昊…啊……别、别这样……停……”
  “停?为什么要停?”唐昊反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深栗色的眸子盯住镜子里映出的孙翔,对方失神的表情让他喉头一紧。
  为什么要停?孙翔有几分茫然。身后细密的快感正在耐心地顺着脊柱一节节攀登,相比身前的冰冷,身后的热量更让他渴望亲近。
  有什么不对吗?他想不明白。
  填满了后穴的热量突然被一抽而空,孙翔无意识地将臀往后靠了靠,紧接着就贴上了一个热意更甚的家伙。他眯着眼借着镜子与唐昊对视,感觉像是被什么掠食者盯上了。
  可他并不想逃。
  唐昊扶住他的胯部,将顶端贴上穴口,稍一用力就向前挤去。茎身在润滑剂的帮助下依然进入得有些艰难,他缓慢地耸动下身,一分分一寸寸凿开对他欲拒还迎的温软穴道。孙翔就像条搁浅的鱼,无意识地半张着嘴,舌尖在齿间无目的地滑动着,像是在勾引着什么人的拜访,于是唐昊毫不客气地掰过他的脸,几乎是啃咬一般捉住了他的唇,舌头缠住对方的玩一场微小空间内的追逐,唾液混杂着被抵到对方的口腔内,与此同时,下身一个顶弄完完全全地楔进身下人的体内,力道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涩霸道。他在接吻的间隙里睁开眼,看见孙翔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片空蒙。
  “孙翔。”唐昊放开孙翔的唇,毫无目的地唤他一声,把人压回镜子前,一手拂起孙翔额前汗湿的碎发,让他更清楚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孙翔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原本被酒精撕扯成一地狼藉的意识倒像是被身后的痛感一片片拼了回来。他朝前躲了一下,腰间立刻被唐昊勒紧,方便他下一次更深的撞击。身前被酒精麻痹了的茎身被唐昊的另一只手捉住撸动,节奏合上了身后的顶撞,欲望很快升腾起来,突破了酒精的桎梏撞进大脑里。
  都是男人,唐昊显然很懂得手上怎么动作才能让孙翔感到舒适,由对方操控的节奏更是因无从判断而更让孙翔的身体兴奋异常。欲望一浪高过一浪,有那么几个瞬间孙翔几乎要忘记了身后发生的事,极乐却又在下一秒被身后的动作撞成碎片。
  他几乎就要高潮了,唐昊的手却停了下来,只剩下粗长的肉茎在身后一下接一下地开拓着从未向人开放过的秘密领地。相比起刚开始,此刻的痛楚已经缓解大半,余下的那部分反倒对快感推波助澜,于是后身处的情欲迅速汹涌起来,像是潮水漫过了堤岸,把他最后一寸理智吞噬殆尽。孙翔的手在墙上抓了一下,什么都没能抓住,喉间却被逼出了一声破碎的尖叫:“唐、哈……唐昊……”
  “乖。”唐昊爽得头皮发麻,却犹自忍耐着,撞击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加快,穴肉缠得越是紧密,他越是想往里撞去。
  “唐昊……哈啊……你、你他妈的……”开了一次口,孙翔的声音就再也停不下来,气弱的骂声和甜腻的呻吟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不要……呃哈……嗯啊……”他被唐昊撞得腿都软了,快感几乎让浑身肌肉都罢了工,半身重量几乎都挂在对方身上。晃动不止的视野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微张着嘴吐着舌,眼角眯起写满欲望的弧度,眼下有一道清晰的泪痕,妥帖地拼凑成一副情欲浸透的模样。
  他不想看见这样的自己。
  他很想看见这样的自己。
  视觉的反馈比情欲更快一步在理智的疆域里攻城略地,像是一道道惊雷劈落在孙翔的身上,他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愈发敏感起来,痛感和欲望混淆交融,从每一个毛孔寸寸深入。唐昊的触碰在他身上四处纵火,落在额前的碎发随着唐昊的冲撞在视野中大幅度地摇晃着,像是催眠的摆钟一般让他愈发沉沦。
  ”不、不要……呜啊……“孙翔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哭腔,甚至也几乎再没有力气呻吟,只能在每一次情潮冲撞的顶点发出一些混杂不清的尖叫。
  “不喜欢?”唐昊在他身后明知故问着,他退出一段后又一次大力顶撞,这一次直接将孙翔顶到了镜面上。孙翔面上的泪花擦上了玻璃,瞬间模糊了一小块画面。
  “唐昊我操你——呀啊……哈……”
  唐昊俯身下来,叼住他后颈处的细肉嘬出一道红痕:“是我肏你才对。”
  年轻而帅气的脸贴在镜子上,孙翔眯起一只眼才能勉强将视线聚焦望着近在咫尺的自己的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镜中的唇上。
  唇瓣是鲜红的,因为被蹂躏过而显得更加娇润,嘴角挂着一点没来得及咽下的津液,不知是被交合中的哪一拍撞了出来。
  孙翔望着那一抹红,像是着了魔一般地将脸贴近,最终将唇瓣印在了镜面上。这一次哪怕是凉意也没能将他的理智唤醒,他吮吸着镜面中虚幻的唇,呼吸间释放出跌跌撞撞的惊喘,舌尖在镜面上滑来勾去像是欲要凿破什么阻碍,热量迅速在玻璃上堆积起来成为一个适合接吻的温度,眼角滚下的泪液却热度更甚。
  “唐昊…唐昊……”他光是双手扶着墙就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忍不住要向身后依然不肯放过他的人求饶,可话说出口,求饶又成了更添情欲的邀请,“哈……帮帮我……慢……嗯啊……”
  唐昊红着眼,看着身前的好兄弟一边和镜子里的自己接吻,一边又迷迷糊糊地索求着更多。他的下身在湿热的甬道里轻轻退开又狠狠撞入,穴肉似乎被他操弄成了最驯服的形状,让他的每一次深入都契合得恰到好处。他食髓知味地伸过手去,握住孙翔的茎体,指尖擦过顶端的铃口,立刻就感受到被他填满的甬道传来一阵应激式的收缩,舒爽得让他也忍不住释出一声喟叹。
  身体前后的刺激搭配着节奏轮番攻击着大脑,把孙翔的欲望堪堪锁在了距离最高点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唐昊似乎能读懂孙翔的身体一般,每每都避开最后一步,只在情欲缓慢退开的瞬间发动最气势凌人的攻占,孙翔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被磨作一滩任他施为的春水,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来回奔波,对极乐的渴望在大脑中轰隆隆地响着,他却求而不得。
  “给我……唐昊……呵呃……我要……”
  “你要什么?”唐昊停下了动作,声音在情欲的挟持下变得有些沙哑,像是一道砂纸磨过孙翔最敏感的神经,让他近乎痉挛起来。
  “我……”孙翔嗫嚅着,一开始时完全无力运作的大脑借着身后短暂的空白勉强捡回了些许理智,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模糊的意识堵了回去。
  这是唐昊……不能说……
  ”我不要……嗯……不要了……“
  唐昊在他耳边“呵”地笑了一声,竟然当真松开了握住他茎身的手,自己也开始缓缓从孙翔的体内退出去。
  方才激烈的交媾中孙翔无暇顾及,此刻双方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对方在自己体内的动静就牵动了全部的注意力。一寸寸抽出的肉茎在体内让出一寸寸的空虚,孙翔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身体抢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将臀部朝后追去。唐昊才退出的茎身立时又被他吃下一截,妥帖熨上穴道内壁的火热让孙翔控制不住地喘了一声。
  唐昊似乎也因他的动作而怔了一下,下一秒他笑起来:“死要面子。”
  孙翔本就绯红的脸上热意更甚,他实在没有什么脸面去给自己辩护,只能闭着眼不去看镜中的自己,两手扶着墙将身体往前抽。适才唐昊的大力肏干让身体适应了近乎癫狂的情欲,却是现在的一时冷静无法抹去的。他越是动作,四肢百骸越是叫嚣着要拥有更多,情潮拍进他的大脑让他浑身一个激灵,他咬着牙感受着唐昊的顶端在他身体内部缓慢地退出,唐昊却伸手钳住了他的髋部。
  “都被我肏了这么久了,现在倒不好意思了?”随着声音而来的是唐昊忽然挺身刺入深处的肉茎,正凿在一点上时孙翔爽得几乎要扶不住墙跌下去,方才的清醒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世界的哪个角落,而唐昊的话更是像一道带刺的鞭子抽在他的脑海里,疼痛斑斓地泛开,融进无边的欲海。
  就这样吧,他想着,松开了攀紧理智的最后一只手。
  支离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地涌出口,孙翔甚至已经无法理解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想要唐昊更粗暴地攻占自己,更深入地在体内留下他的气息,带他在欲海之中进一步地深潜。前端被唐昊刻意忽略了的欲望挺翘着吐出一点晶滑的液体,不得抒解的冲动涨得孙翔几乎有些疼,那疼痛却又反馈回来进一步将欲望推向了高处。
  他的乳尖像是两颗镶在胸前的宝石般耸立着,双手都被快感刺激得发麻,生理性的泪水蓄满眼眶却掩不住其后燃烧的欲火,而孙翔脑中仅存的意识,全都维系在了身后与唐昊的交合处。他哭喘着承受唐昊的侵犯,一边咿呀地叫着唐昊的名字说着“不行”“不要了”,一边却恬不知耻地暗自期待着唐昊将这份极乐再延长一些,再扩大一些,再催得更猛更烈一些。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却甘之如饴。错吧,错到天荒地老才好。
  身后的快感涌动着,终究是将前端一同推进了灭顶的高潮。白浊的液体溅上镜面,孙翔的身体却很快又压了上去,把自己腹部和镜面都磨得污秽不堪。他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些了,脑中闪现的白光几乎清零了他所有的意识,他像是死过一次,又从不堪的情欲中涅槃重生。他张着嘴无声地尖叫着,睁眼也看不清眼前的场景,只能被动地接收着浴室里回荡的淫靡声音,喘息声,肉体撞击声,还有肉茎出入时带起的噗嗤噗嗤的声音,一切混在一起,淹没了他的心跳。
  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孙翔的腰部被狠狠勒住朝后拉,一股子热流冲进了甬道深处,带起数不清的细密电流冲刷过他仍在高潮中的神经。他感受到唐昊俯下身来叼住自己的耳垂,可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能在欲望的深海里愈沉愈深,万劫不复。
  “唐昊,唐昊……”他失神地喃喃念着,直到一直赤裸着的脊背落入一个怀抱被温暖包围。视野里最后看见的东西是唐昊的眼眸,眼眸底的欲色如潮水一般退开,余下的东西却是孙翔无力分辨的。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被这个眼神绞杀,孙翔想,他不要再醒来了。
  唐昊,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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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要我进去?”肖时钦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拉着门把,望着孙翔的眼眸深沉如海。
  被他望着的年轻人转身看他,表情里带着点硬梆梆的挑衅:“怎么,你怕了?”
  “你想清楚了就行。”肖时钦走进房间里,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咬紧,孙翔整个人也似随这一声僵了僵,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走到桌旁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肖时钦跟了过来在他的床边坐下,灰色的布裤压进铺得平整的被子里,心里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罢了,反正一会儿床上只怕会更脏。
  “那个……”孙翔咽了咽口水试图把心里的紧张抚平,紧接着又意识到这样的举动在这个场景下有多么令人误会,面色顿时有些冷下来,“你、你……很有经验?”
  肖时钦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是春城四月的风:“很有经验谈不上,只是,怎么说也比你大了几岁。”
  “年龄又说明不了什么。”孙翔不甘示弱地予以回击,心里想着肖时钦该不会当他是个处吧,那可太看不起人了。
  虽然,他跟处男的差距也不大就是了,唯一一次做这事儿,还是在他醉茫茫的情况下……
  “噢?”肖时钦的回应很平静,脸上的浅笑不改,看久了还似乎带了点玩味。
  两个人这么静静地对视了数秒。
  孙翔有些尴尬,正绞尽脑汁想着再用什么话题来活跃气氛,心里却也有股什么气堵着,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那边肖时钦却开了口:“你当真想好了?”
  “你问几遍了,烦不烦?”孙翔顶了一句回去。
  “你毕竟还小。”
  “不小了!我十九了!”孙翔炸毛了,“裤子脱下来指不定谁大呢!”
  肖时钦轻笑了一声,点点头:“好,不小了。”他还不至于被孙翔这么一句幼稚的挑衅撩拨得起了性子,再怎么说,他一个二十好几的人也不必跟刚成年的小孩计较这个。孙翔今天多半是真的心情不好,否则这样的荤话,平日里他应该说不出来。
  “哼。”
  “孙翔,”肖时钦拍了拍身边的床面,“过来。”
  孙翔心中一下子紧张得皱缩起来,面上却硬绷着,站起身长腿一迈就坐到了肖时钦身边。两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近,肖时钦抬起手把眼镜取下,转身搁在了桌上。
  孙翔没忍住,又咽了口口水。他实在是紧张得心跳几乎要失速,但这种事怎么能让肖时钦看出端倪呢?可不能让人小瞧了他。
  放下眼镜,肖时钦又转过头来,双眸直直望向孙翔,眸底蕴着温和的笑意。他倾身过来,吻上了孙翔的唇角,紧接着转向正中的唇珠加深这个吻。属于肖时钦的气息笼罩住孙翔,他一下就被冲击得昏了头,下意识呼应起对方的举动。
  第一个吻并没有深入,更多的像是一次浅尝辄止的试探。孙翔恋恋不舍地任由对方的唇瓣撤开,唇上的温度让人无可救药地沉迷,他下意识往前靠了靠,略略扬起了头。
  紧接着是第二次亲吻。舌尖在唇齿之间相互试探,最终纠缠到了一块儿,彼此的呼吸扑在人中处,节奏变得愈发热烈起来。两人各自搜刮着对方口中的空气和唾液,唇瓣变得愈发湿润黏腻,像是把两个人的唇粘在了一处,再也无法分开。
  肖时钦一手扶上孙翔的肩将他向后压,另一手环在他身后护着他的后脑,忽然失去的平衡让孙翔低低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伸臂环紧了肖时钦的腰。两人一上一下倒在床上,亲吻仍在继续,肖时钦的手却攀上孙翔的前襟,不疾不徐地解开他的扣子。
  他们两人今天穿的衣服有些相似,肖时钦向来是喜欢穿衬衫的,今天孙翔恰好也套了件衬衫,不过是短袖款,有点像高中生的校服,套在这人身上就透着浓浓的少年意气。肖时钦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家伙已经十九岁的事实,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一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
  是罪恶感,也是欲望。
  走神的瞬间,肖时钦忽然觉得自己的领口一紧,放开孙翔的唇低头一看,才发现孙翔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一手揪上了他的衣领,正在单手与他领口的扣子搏斗着。
  肖时钦忍不住释出一声带着气音的笑,干脆侧开身任由孙翔施为,一手撑着脑袋时不时在孙翔的脸上、颈上轻柔地啄吻,另一手迅速地解开孙翔的衣扣和腰间的皮带。当孙翔门户大开、连裤子都被松了拉链褪下一截时,肖时钦身上几乎还整整齐齐的,只有领口的第一颗纽扣处被孙翔扯得皱兮兮的。
  “靠!”孙翔郁闷地抱怨了一句。他的右手被肖时钦压在身下,只靠并不如右手灵活的左手怎么也解不开扣子。正当他打算上手再接再厉的时候,下身传来的触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嗯……”
  肖时钦已经俯下脑袋去吻他胸前的乳尖,剥开衣物的手已经覆在孙翔的下身上,虽然只是隔着一层衣物的触摸,上下的配合却已经足以让孙翔的心脏猛烈地震了一下。
  胸前的茱萸被稍加撩拨便挺立起来,肖时钦也并未在此多做停留,双唇又回到了孙翔的唇上吮吸着。他探舌往孙翔的口中索求更多的津液,舌身刮过孙翔的牙齿,勾引着对方的舌一同翻搅纠缠,手下则是褪下孙翔赖以蔽身的最后一层布料,圈住半勃的茎柱或轻或重地上下撸动起来。
  “唔……”
  不得不说肖时钦的吻技很不错,孙翔被吻得五迷三道,根本无暇去理会对方在他身下作祟的手。可他不理会,升腾的快感却不会放过他,肖时钦的吻带来云遮雾绕的眩晕感,而下身的刺激却如一道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刺进大脑皮层带来灵肉分离的欢愉。
  口腔中的相互勾引依然是肖时钦稳稳占据着上风,孙翔迷迷糊糊地努力了几次想要争夺主动权,每次都因下体的快感而功亏一篑,在名为肖时钦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方才只是微微昂首的欲望如今完全地挺翘起来,肖时钦的手指环着它轻轻收束从底端向上刮磨,轻而易举地就让顶端的铃口呛出了一点浊液。
  力道在茎身上上下下地游走着,时不时也照顾一下缀在下方的两个囊袋,方才摩擦出的热意温柔地侵袭着素来比体温略凉的所在,烫得孙翔不自觉地在亲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喟叹起来。
  “嗯……啊……”
  像是被这呻吟鼓舞了一般,肖时钦手上的动作忽的加快了速度,拇指擦过方才被刻意忽略的顶端,把湿浊在茎冠上抹开。指尖在铃口搓磨之后向下抚过冠状沟,紧接着又落回茎身上一阵紧过一阵地撸动。孙翔的喘息随着他的动作一路走高,在快感没顶的那一刻蜕变成无法抑制的惊呼。
  “嗯啊……哈……”孙翔气喘吁吁地偏头躲开肖时钦的亲吻换取更多空气,但不论怎么呼吸,被情欲浸润的身体都无法压抑住过快的心跳。四肢百骸全因一瞬的极乐而变得懒散起来,他倒在床上,眯眼看肖时钦从自己身上爬起来,扯了张纸擦去指间的白浊,又拭净了孙翔的胯下,然后退开一步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纽扣,动作一丝不苟又慢慢悠悠。
  不戴眼镜的肖时钦在这暧昧的空气里显得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情欲气息,孙翔多看了他两眼,心中郁结了半日的愤懑忽然抢占了大脑中的理智,让他做了个从没想到过的决定。
  就算是在床上,他也不会是任人施为的人。
  孙翔支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而后下了床,把猝不及防的肖时钦往后一推,让他靠坐在了半人高的桌案上,自己则屈身蹲跪在了男人的下身前。
  “呵。”肖时钦笑了起来,任由孙翔跪在身前扯开了自己裤头的拉链。他不知道孙翔先前有怎样的经验,但他眼底的逞强肖时钦看得分明。既然他想玩,那就让他试试,长夜漫漫,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
  于情事一道再是生涩,孙翔好歹也是个男人,基本的理论知识还算熟稔于心。肖时钦束在腰间的布裤被他三下五除二地褪到膝间,紧接着是贴身的内裤。孙翔摸了一把,手间过分软滑的质地让他忍不住抬头朝肖时钦扬了扬眉,换来对方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
  看着正正经经斯斯文文一个人,私底下穿这种又紧又薄又滑的内裤,哼!
  再把衣物剥去,肖时钦的身体就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孙翔眼前。他忍不住有些喉头发干,先上手慢慢撸动了几下顺带稳定心神,这才缓缓把头凑近,张嘴把对方的欲望纳入口中。
  男性的器官总是或多或少带了一点腥气,孙翔发现自己意外的并不反感肖时钦的气味,于是更大胆了些,向前吞进更多的茎体,双唇用力箍住后模拟着交媾的动作前后吞吐。沾上唾液的肉茎变得湿滑起来,孙翔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肉茎根部辅助自己脑袋的动作,与此同时竭力向上望,正望见肖时钦低头微眯了眼的餍足神态。他心下有点小小的得意,吞吐的动作愈发大了起来,一手搂紧肖时钦的腰侧,另一手绕到下方把玩起两颗小球,然后不出所料地听见头顶传来肖时钦一声克制的低喘。
  饱含荷尔蒙的气息在进退之间迫入了孙翔的呼吸,明明肖时钦什么也没做,双手也只是虚扶在他肩上,孙翔却觉得周身上下的情欲都被调动起来,他跪在长绒地毯上的双腿有些软,方才释放过一次的前端隐隐又有勃起的征兆。
  原来只是这样也能让人有快感么?孙翔心里有些好奇,动作就更用心起来。阴茎在口腔的出入让他的双颊陷下去又鼓起来,像是一架小小的鼓风机。他刻意匝紧了嘴趁着肖时钦深入时用力吸吮,而后在退开时轻轻松口发出“啵”的一声响,如此往复十几个来回,他感到肖时钦伸过手来,手指梳进他脑后的碎发,而他也已经累得有些喘,松口让茎身从口中退出,额头抵着肖时钦的大腿根部略作休息。
  “累了?”肖时钦也不催他,只是用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脑袋,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孙翔摇摇头不肯认输,一扭头又吻上了正在眼前的勃发肉茎,仔仔细细地从头到根部舔了一遍,舔得水声啧啧地响,肖时钦还未如何,他却被这声音蛊惑着,一鼓作气又将这坚挺含住吮吸起来。
  这一回他动作愈发快了,不断的前后进退让他的视野都有些发昏,但快速的吞吮恰到好处地模拟了激烈的性交,顶端几次撞到喉头上,收缩的软腭给孙翔带来呕吐欲望的同时也让肖时钦近乎不受控地喘息了一声,扶着孙翔肩头的手指猛然间用上了力道。
  “孙翔……”肖时钦的嗓音带上了浓重的喑哑,“你不必……”
  劝慰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低头时对上的是孙翔扬起的带了三分挑衅的得意目光,混着眼角一抹绯色还有方才呛出来的泪花,情欲之外还有交杂着的征服欲和一点倔强,这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这样的孙翔,哪怕是伏在他的身下,也始终是自由的。年龄带来的最后一点顾忌烟消云散,肖时钦终于确确实实地认可,这一场性事并不只是他选择了孙翔,也是孙翔选择了他。
  孙翔努力用上了自己能想及的所有技巧,最后累得气喘吁吁地吐出肖时钦的茎身,绝望地发现这人除了欲望更勃发一些之外,半点迫近高潮的迹象都没有。
  “你怎么这么能忍……”孙翔抱怨了一句,情欲的作用下他连说话都大胆了些。
  肖时钦又一次没忍住笑,探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推到床上:“我可没听过人抱怨这个的。”
  他低下身去捡被踩到脚底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精巧的润滑液还有一联安全套来。
  “你还挺懂的嘛,准备这么充分。”方才回来的路上孙翔知道肖时钦去便利店里买了东西,但具体买了什么他却没有过问,他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亲眼见识这些东西,硬梗着脖子假装自己见多识广。
  “呵,”肖时钦早就一眼看穿他的所有伪装,于是把瓶子递过去,“我不如你懂,那你自己来?”
  孙翔被这话哽了一下,可这种时候退缩绝不是他的风格,于是抬手接了过来,旋开了瓶盖。
  肖时钦眯了眯眼,坐回桌边,拆了保险套给自己套上,又拿过方才褪下的衬衫和裤子慢条斯理地折了起来,边折边看孙翔磨磨蹭蹭地给自己做扩张。虽然手上做的全然是无关情欲的杂事,他却觉得浑身的血流都在朝下身涌去,原因无他,实在是这般情形下的孙翔过分诱人了。
  缩在床上的大男生背靠着垫了被子的墙壁,手上沾着润滑剂朝身下探去,明明是职业选手的手却显见的有些哆嗦。指尖点在穴口的嫩肉上,比体温略低的油液沾上皮肤,穴口不由自主地翕合收缩了一下,孙翔咬了咬下唇,心一横就把手指往内里探去。
  “唔……”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手指的入侵还是让他全身都紧绷起来,润滑剂被他抹在穴口一圈,再要往里带时就已稍显不足。孙翔咬着牙将指尖在下身处浅浅的进出抵弄,试图瓦解身体反射性的戒备,另一手已经无师自通地握住已经的欲望,试图用情欲绑架理智来抒解后穴的紧张。
  第一次做这事,孙翔慌得连视线都无处安放,最后还是望向了肖时钦,正瞧见对方手上捏着自己的衬衫对折起来,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只有挺立的肉茎上套着东西,偏偏手上却做着家常的细致活。
  这一幕让孙翔手下一时失了控制,手指猛然被后穴完整地吞进,他闷哼了一声,见肖时钦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骂道:“你…变态啊!”
  “现在对比起来,还是你比较像。”
  “靠,你做不做!”孙翔再次被撩拨起了脾气,也不管此刻他的动作多么暧昧而情欲,这怒意又是多么虚张声势。
  “你的样子很好看。”肖时钦轻笑着把手上叠好的衣服放下,站起身朝孙翔走来。孙翔浑身笼在他身形的阴影里,早涨红了脸,仰头望他时手上都忘记了动作,肖时钦握住他的手从身下抽出,温软的唇已经贴上了孙翔的耳畔:“我来吧。”
  只这一声,孙翔便觉得浑身都软了下去。
  事实证明,肖时钦懂的还是比孙翔多一些。他将手覆在孙翔的手上,指尖像是带着全然不同的热度在孙翔的身上撩起了一道道细微的电弧,从下身一寸寸联通到天灵盖上。他握着孙翔的手重新探到后穴处,两人的食指一齐向穴内探入,孙翔不由得激灵了一下,像是被手指的温度烫着了。手指耐心而轻柔地在肉穴内拓展着,一点点凿开紧闭的甬道,感受着肉壁上的每一点凹凸崎岖,与此同时两人的手指也在甬道内彼此触碰纠缠,孙翔每一次欲要抽手的不配合都被肖时钦牢牢控制着,最终只是在自己体内掀起另一波细密的快感。
  这么深深浅浅地试探了一阵,肖时钦选准了一个方向,控制着孙翔自己的手指朝那一点耐心研磨,孙翔就完全控制不住地呻吟起来,腰软软地塌下去,搂在肖时钦背上的另一只手臂却猛然用力。
  “哈啊……嗯……肖、嗯啊……”
  如果孙翔现在还有闲暇的工夫,多半会震惊于自己的呻吟声有多么甜腻动人,只不过他此刻完完全全陷入了肖时钦的掌控之中,仿佛一呼一吸都随着肖时钦手下动作的节奏,全身的情欲因子更是发了狂一般地齐齐向下身涌去,催动着被润滑剂浸得水淋淋的甬道谄媚地讨好陷在其中的手指。适才的他还囿于羞耻心想着抽开手,现在却只一心勾着肖时钦的手指要朝秘穴的更深处探索挖掘。
  肖时钦也正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欲望,生怕扩张做得不充分伤到他的小队长,可眼前的场面实在过于动人。欲望浸透了孙翔的眼眸,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正被肖时钦制着,在他幽秘的后穴出出入入,他的另一只手被肖时钦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胯间,于是无师自通地环住了自己的肉茎开始撸动——整个人从上到下,尽是被情欲攻占沦陷后的模样。肖时钦正叼着孙翔的耳垂慢慢吮吸,灼热的鼻息喷在孙翔的发间,手下才刚要再加入一根手指,孙翔的手指忽然在他手下挣扎起来,半是沙哑的嗓音凑在他的脑袋边上:“够了……进…进来……”
  “我怕伤到你。”肖时钦也忍得很苦,偏偏身下这人完全不知道收敛,瘦腰在床上扭动着,单手撸动着的昂扬时不时点在肖时钦的小腹上带起连串的电流,煽风点火好不得意。
  “你、嗯啊……你看不起我么?”孙翔的声音含羞带嗔,正如世间最香气勾人的酒,肖时钦情知孙翔多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心中筑起的提防依然在顷刻间被冲决,他咬了咬孙翔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冲进耳蜗里让孙翔浑身一震。
  “听孙队的。”
  “什么孙——哈啊!呜……”突如其来的另类称呼让孙翔及时找回了一点羞耻心,却又在下一刻被骤然降临的快感冲散。肖时钦拉着他的脚踝往床边一拽,趁着对方晃神的工夫挺身顶进了肉穴中。他其实仍有所保留,只是往孙翔身体里楔进了几分,但手指无法相较的粗大带着几分强硬拱开穴道,前端恰好抵在最敏感的一点上,一溜酥麻的快感闪电般窜入心房,膨胀挤压着孙翔的胸腔让他浑身都哆嗦起来。
  肖时钦将孙翔的双腿压到身侧,双手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十指交扣,低头吻着孙翔颤抖着的唇,然后缓慢地开始了顶弄。
  巨物在体内推开层层阻拦的软肉,然后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每一次的冲击虽然动量不大却耐心而绵长,肉茎从内壁上的每一点缓慢碾压过去,仿佛将内里的褶皱都抻平了,与茎身的形状构成天造地设的合契。原先被凿开穴道的痛感早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只剩下点点滴滴蓄积起来的刺激逼得孙翔几乎要发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嚣嚷着渴求更多。他哆哆嗦嗦地与肖时钦接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作用在了那两片唇瓣上,像濒死的鱼竭力吸吮最后一点带着湿意的花蜜,哪怕这浓稠得过了度的欢愉终要将他推进另一层更深的极乐。
  “进…进来……啊……更深……嗯……疼…疼啊……”
  “孙翔,放松。”
  “呜……怎么……放……呜啊……慢、慢点!哈啊……”
  终于将自己的欲望完全埋进孙翔体内的那一刻,肖时钦搂着怀里的人一齐释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温热的穴肉拥着他的硬挺,他甚至仿佛能感受到两人的血液隔着一层脆弱的软肉淌动着,将交合处的快感搬运到四肢百骸。强烈的满足感让肖时钦都有一瞬的失神,他搂紧孙翔在脖颈一侧落下深深浅浅的吻,下身大开大合地开始了一下紧过一下的顶弄。
  孙翔被他的动作顶得意乱情迷,呜咽声如摔碎的瓷碗一般,这里一声那里一句,根本听不出说的什么。肖时钦也早没了余闲去认真倾听,被撞开的甬道深处箍得他头皮发麻,全靠最后一点神智在苦苦维系不至于精关失守。
  翕动的穴口努力吞吃下昂扬的硬物,动作翻搅出的嫩肉磨蹭得几乎要泛起血色,体内几处敏感点被逐一碾过,一波波涌上的情潮催动着内穴愈发卖力地挽留着来客。
  “肖、肖时钦……哈……不要……嗯哈……啊啊……不要了……慢一、啊……”孙翔的呻吟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身上早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摊在床上的双手无力地挣扎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腰间却被肖时钦的双手扣紧,被动地承受着大力的肏干。
  情欲的深海泛着滔天巨浪,而肖时钦就是他唯一的浮木。孙翔尽力让酸软的双腿勾住肖时钦的后腰,忽然身下一空,整个人被肖时钦拉着坐到了身上,体内埋着的肉刃随着动作退开一些又愈发凶猛地刺入更深的体内,他呜咽一声,埋头在肖时钦颈侧,被这动作逼出的泪花啪嗒打在了肖时钦的肩头。
  “谁更大些?嗯?”肖时钦有些坏心地在孙翔耳边低声问他,压低的嗓音带着点磁性,挑拨着孙翔心底按捺得最深的欲望。
  孙翔气喘吁吁地攥紧了肖时钦的肩,指尖几乎要在肩头掐出痕迹来:“我他妈、啊……怎么…知道…啊哈……”
  肖时钦不动声色地将孙翔的体位略作调整,继而是一次更加凶狠的进入:“噢?你真的不知道?”
  “呜……你、你更……更大……啊啊!要到…到了……哈嗯……给我……呜……求你……你…咿啊……”
  肖时钦感觉到了肩上的湿意,扳过孙翔的脸来吻他的眼角,动作轻柔如啜花蜜,唇间的热气消融了一点泪水,却又勾出了更多。身下的冲撞一旦开始就不再停息,孙翔的眼泪也像是开了什么阀门似的,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喘落个不停。他身前的硬物挺翘着抵住肖时钦的腹间,但他实在无力去抚慰自己,只能由着肖时钦的动作带动着,让前端在肖时钦的身上摩擦几下聊以自慰。后穴的快感随着这个体位的深入而蓄积成滔天之势,只等着什么东西来凿开堤坝上的第一条裂口。情欲的火在全身上下处处烧着,让他心惊,让他痴迷,也让他渴求更多。
  近在咫尺的极乐只差临门一脚,终于在下一次顶弄时由前端引爆。白浊的液体溅上两人的胸口,孙翔的脑海中白光阵阵湮灭了所有仍在作用着的理智,也点燃了他今天一整日积存的愤懑、忧怅与恐惧,所有情绪作用之下他控制不住地哭喊出声,直到肖时钦以一吻封住了他的声音。
  生理性收缩的甬道勒住体内仍在动作的肉茎,被愈发强硬地凿穿,前所未有的上下顶撞让孙翔几乎有一瞬的失重感。疯狂的冲刺之后,热流浇进他的体内,几乎要烫伤他正在敏感状态的内壁,唇齿间的呜咽被肖时钦灵活的舌头勾走吞入腹中,肖时钦的手也从他的腰间转移到了后脑,镇定而温和的抚慰平复着他激跳的心脏。孙翔伏在肖时钦的胸口,听着对方同样在高潮余韵中猛烈的心跳,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他还从未像今日这般主动地参与一场性事,看着自己的理智一点点被情欲撕碎碾磨,听着自己呻吟出那些平素绝不会说出口的暧昧词句。这一切像是把他整个打碎了又重新拼接起来,剥出了他用冷静和自傲层层埋藏在心尖的恐惧捧到他面前来,那个他向来无法直面的阴影逼到了他的面前,像欢爱中的他一般赤裸,也像欢爱中的他一般坦白。
  “时钦……”孙翔靠在肖时钦的肩头,眼泪落在肖时钦背后的蝴蝶骨上滚落下去,“我们会赢,对不对……”
  肖时钦双手绕在孙翔背后,一手搂着头颈一手环在腰间,慢慢收束起来将因情欲而滚烫的躯体揉进自己的胸口。
  “嗯,会赢的。”

Chapter Text

  喻文州一直认为,正常情况下的自己绝不是会如此草率地发出这般邀约的人,他的理智他的谨慎他的廉耻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另一方面而言,他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多年的荣耀生涯既教会了他谋定而后动,也让他更懂得如何迎风顺势,用突如其来的转折打乱对手的安排,让对手陷入他的节奏中,让对手用他的思路思考问题。
  这个战术截至目前运用得格外成功。孙翔被喻文州压在门板上陷入一个绵长的吻,而他一边用力索取孙翔唇齿间的滋味,一边探手从孙翔T恤下的腰间向上攀登,与此同时脑中还在极速思考着怎么用情欲的浪将孙翔裹挟吞噬。
  他不能给孙翔任何思考的空间。
  孙翔身后门板的冰凉漆面,裤裆拉链松开链齿的声音,掀起衣衫时比灼烧起来的体温略凉些许的空气,扣住肩膀的手掌上过了头的力道,这些都可能将孙翔从头晕目眩的幻梦中惊醒,也就统统成了喻文州首要解决的目标。
  一切都很顺利。
  喻文州伸过一只胳膊垫在孙翔的腰后避免他的肌肤接触到门板,顺便把人捞在怀里与自己贴得更近,另一只手松开肩膀向下游走,无声无息地解开了孙翔裤头的纽扣,拉开拉链的声音混在他们交颈拥吻的咂咂水声中并不分明。他并没有直接上手去刺激孙翔的性器,生怕过强的刺激会让孙翔心有警惕,于是拉开裤子后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贴了上去,热度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缓慢地在相贴的躯体间传递着,接吻时不自觉晃动的身体有意无意地彼此摩擦。
  孙翔的手在他背上摩挲了几下之后迅速随着下身的抬头而愈收愈紧,最后喻文州已经不需要搂住孙翔,反而是对方用力拥着他不让他分离片刻。喻文州听见孙翔断断续续在接吻的间隙里释放出一些低声喟叹,像是动人的诗亲吻了他的耳蜗。
  差不多了,应该可以进入下一步了。喻文州听见大脑里传来这样的声音,他垫在孙翔腰间的手向上攀住孙翔衣物下光裸的脊背,另一手依旧没有刺激前方内裤里鼓囊的一团,而是绕在身后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揉上绵软的臀肉。孙翔轻声喘了一口气,腰部向后缩,上衣半撩露出的腰间贴在方才被喻文州的手臂捂热了的门扇表面,他来不及感受到任何冰冷气息,就在喻文州又一次揉掐他的臀部时挣扎着惊叫起来。
  喻文州觉得这样哪怕在性事中也要精心算计的自己有些可悲。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与孙翔在第十赛季总决赛后的那一次,那时孙翔才是主动的那一个,他被失败冲昏了头脑,一心只想用一场性爱报复痛失冠军的自己,那时的喻文州只需要享受,只需要按着自己的性子来,越是折腾孙翔只怕还越是满意。可今天的他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他别无选择,当日之事只是孙翔一时脑热,那之后他们也并未变成什么固定的情人。在孙翔这里他喻文州无名无分,比不得肖时钦和唐昊那般理直气壮,他就只能用自己的方法引孙翔入局,这才能一亲芳泽。
  某种意义上,孙翔是他将要攻伐战胜也驯服的敌人,这场战争,是一时念起情之所至,也是寤寐思服情丝久缠。
  附在臀上的手掌没有匆忙地往织物底下钻,而是顺着臀缝向下,指尖有意无意隔着布料擦过穴口,些微的摩擦勾起孙翔胸膛中一阵乱了节拍的震动,而指尖已经更往前探,轻柔地握住了缀在下方的两颗肉球。
  “喻…文州……”孙翔像是将要溺水一般惊叫出声,喻文州也恰在此刻放开了他蹂躏已久的唇瓣,低头吻上了孙翔的喉结。刻意的吸吮被孙翔的大脑翻译成一阵无可抗拒的情动,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答应这一切,但他已经无法拒绝这个错误了。
  “帮帮我……”他呢喃着,仰起头将喉结送向喻文州的唇。
  喻文州从善如流,一手剥下孙翔的内裤,抬起膝盖顶进双腿之间的同时也将内裤往下勾到对方的膝间,手掌已经在这时不紧不慢地抚摸上了孙翔勃发的欲望。吻深深浅浅地落在孙翔的锁骨上,直到被衣物阻住去路,喻文州用空闲的一只手把白色T恤拉起来,只撩到一半就被孙翔主动接手脱去,他的吻得以更加热切地贴上孙翔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肌肤,在敏感的胸膛上轻巧地落下一枚枚情色的印章。
  孙翔的唇得了冷落,于是他低下头来索吻,没亲两下就因喻文州手上的动作而呼吸急促起来,偏偏喻文州似乎觉得这样节奏的呼吸还不尽如人意,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把孙翔的情欲越吊越高,全体神经元似乎都接在了身下的昂扬上,只等着理智溃堤的一瞬间。
  喻文州忽然停了手,双手扶在孙翔的胯间。孙翔不知所措地喘息了两声,感觉覆在身上的热意忽的退了开来,他睁开眼,看见喻文州半跪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理智的大坝被炸了个粉碎,情欲汹涌而下,在喻文州张嘴吮住顶端的那一刻拍起滔天巨浪。
  他隐秘地崇拜向往了好几个赛季的前辈此刻屈膝于他身前,用口中的软舌极力讨好着他身下的硬挺。那略浅的唇色在自己深色的肉柱上妥帖地箍了一圈,前后进退时在柱身上留下了湿淫的水迹,偶尔柱身从喻文州的口中完全撤出时,牵起的银丝透明得犹如蛛网,网罗着他最放浪形骸的想象。
  哪怕是他梦中最狂野绮思的画面也无法与眼前真实发生的一切相提并论,孙翔简直无力再让大脑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全身血液不作思索地向身下的坚挺涌去。口腔的热度蒸着顶端催促着他胯下的昂扬愈发挺立,竭尽全力的吸吮模拟着交欢时的姿态,却又有灵巧的舌肉从中作祟,舔舐的动作既轻巧又很积极地挑逗着,半是诱惑半是逼迫着被匝在唇齿间的肉柱向着极乐的困境中越陷越深。
  孙翔在先前的经验中极少得到这样周到的服务,此刻青涩得犹如第一次,甚至连伸手扶住喻文州的脑袋都不敢,只是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恍然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这样的他如何能是喻文州的敌手,方才接吻时他还能与喻文州你来我往地争夺主动权,眼下却恨不能化作一滩水融进喻文州带来的情潮,于是很快就在喻文州的口中缴了械。
  高潮的那一瞬间孙翔下意识睁眼想撤身从喻文州口中逃走,只是没来得及,倒是最后的动作让一丝浊白淹出喻文州的唇角,给本就宕机的大脑又一记重创。
  “喻文州……唔——”
  喻文州站起身,不容孙翔犹豫地贴唇吻来,舌尖推着他口中的浓精送进孙翔的口腔内。孙翔下意识地用舌头去顶,几个来回之后还是败给了喻文州的技巧,不但没能反击成功,反而吻得气喘吁吁,呛得咳嗽起来,终究是把那一口属于他自己的体液吞了下去。
  一般人很少能有品尝自己滋味的癖好,孙翔也在喻文州背上锤了轻轻一拳以示抱怨,身前人的笑声里带着些喘,像一支轻飘飘的鹅毛勾动他心头最旖旎的情思。孙翔本来还想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但瞥一眼喻文州嘴角的笑容之后,那股子自欺欺人的羞愧便不知飞去了何处,他探手捉住喻文州的肩,凑上去嫩舌一卷,舔净了喻文州嘴角的最后一丝白浊。
  那双唇凑过来的时候,喻文州几乎以为孙翔是想咬自己一口,没想到凑近之后,反而是嘴角被温柔地触了触,他怔然看去,正瞧见孙翔把一点白沫卷进自己口中,目光相望时还冲自己挑衅般地一笑。
  他实在不知道有谁能忍得住这样的“挑衅”。
  只是另有一点他是确定的,此时此刻这片荒诞的战场上,孙翔已是他无法逃脱的俘虏。
  喻文州探手去取衣柜边上酒店陈设的保险套和润滑剂,拿在手上瞥了一眼,眉毛不经意地抖了一下。高潮过后孙翔有些腿软,不得不扶着喻文州的腰让自己不跌坐下去,这时还偏要嘴上不饶人,咬着下唇发出轻飘飘的哂笑:“怎么?型号太大了?”
  喻文州撕下一联保险套捏在手上,把余下的随手抛回柜子上,另一手把润滑剂攥在手里搓开瓶盖,同时凑上来吻他的耳垂:“大还是小,你不是试过了么?”
  手指沾着冰凉的液体抹上瑟缩的穴口,孙翔被迫伏在喻文州肩头呜咽了一声,先前的高潮似乎让后方的肌肉也放松了戒备,扩张进行得比往常更加顺利。手指仔仔细细地打着圈深入,带着有些粘稠的液体一层层抹开,那种冰凉的滋味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但孙翔没有多想,只是搂紧了喻文州,细细密密地在他颈间送上啄吻。他一边吻手上也并不闲着,毫无章法地扒拉着喻文州身上依旧齐整的衬衫。
  喻文州深入体内的手指四下里煽风点火着,情欲瞬息间燃成燎原之势,孙翔几乎能感受到喻文州的指尖在自己体内耐心地摩擦过每一寸娇柔的嫩肉,前进后退,旋转按压,一切就如被内窥镜倒映在他的脑海中一般,他叼着喻文州颈侧的肌肉让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呻吟统统被压抑成了欲色愈浓的低喘。
  “文州……”
  喻文州轻笑起来,手指在孙翔体内准确地找到了引爆情欲的那一点,只是稍稍用力便让孙翔揪着他衣服的手颤抖起来。
  “怎么不叫我前辈了?没大没小的。”
  “你……嗯哈……”孙翔惊得浑身一缩。他只当喻文州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手机上设置的备注,羞愧和情欲混合之下,后穴中才刚被抚慰得放松下来的软肉立刻又一拥而上簇紧了喻文州的手指,偏偏喻文州在此刻又坏心地动了动,任是他如何忍耐,依旧呻吟出了声。
  喻文州当然不知道孙翔心中所想,只是信口一句挑逗,见孙翔反应如此剧烈,更是不会放过这般弱点,附在孙翔耳边说些火上浇油的话,字字句句都揪着这称谓不放。
  “我才……呜……不要叫……”
  后穴中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增加到了三根,抹着润滑剂水淋淋地向内探索。心脏在胸腔内狂跳着,孙翔闭着眼吻过喻文州的脸颊,准确捉住了对方湿润的唇,但很快又被对方反客为主,舌头灵活地伸过来,卷住他自己的舌头汲取未及咽下的唾液。交换体液的同时快感与情欲也在两人心头震荡着,孙翔将交换而来的唾液在口中用唇齿细细研磨开,才刚品尝到一丝独属于喻文州的气息,下一秒就又被对方入侵的软舌全盘打乱。
  口腔和后穴同时被攻占着,虽然喻文州勃起的分身还在孙翔身前被几层布料束缚其内,他却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身前身后被自己含着的都是这人粗长烫热的性器。
  可又有所不同,口腔中固然是因这一吻而陷入蒸腾的热意之中,身后穴内润滑剂带来的冰凉却似乎并没有消褪的意思,反而随着时间愈演愈烈,哪怕有手指在其中搅动揉按,似乎都没能让那冰凉消散半分。这份冰凉不可避免地勾起一丝空虚,让孙翔期待着有什么东西能一鼓作气地冲散这种并不属于人体的温度,让后穴与全身上下一同陷入爱欲翻搅出的热意中。
  孙翔这才知道方才喻文州略一变色的表情是为了什么,但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后悔药,何况那股子冰凉正孜孜不倦地催动他索取更多。他一手搂紧喻文州,另一手向下探去,摸索着解开了喻文州的皮带,然后是裤头的纽扣和拉链。喻文州仿佛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只顾着与孙翔接吻,但后穴中作乱的手已在渐渐退出,穴肉失去了亲吻的对象,在冰冷的气息中颤抖翕张着做徒劳的挽留。
  裤子松开后很轻松地褪落,两个人的性器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将惊人的热意烫上彼此的腹间。孙翔喘息着伸手帮喻文州撸动肉柱,喃喃道:“你……进来……”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松开孙翔,给自己戴上安全套,帮着孙翔转过身去,随后又伏在孙翔肩上问他:“就叫一声,好不好?”
  他自然不会拿这件事要挟孙翔,毕竟孙翔可不是个能让人要挟的性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本也不指望孙翔能顺从,说完便扶着自己的肉柱抵上了孙翔股间的肉穴,缓缓挺腰向前,伞状的顶端破开试图朝肉瓣中缩去的嫩肉,一点一点嵌入了许久无人造访的幽地。
  “文州……”孙翔被这一顶几乎瞬时就软了腰,一股酸胀感从后穴蔓延开,但随之而来的是同样来势汹汹的快感和满足,他扶着门,手指无意识地扒拉着门把,尽力反弓着背将后穴朝喻文州那处送,“……前辈……”
  这一个称谓带来的心理快感远超喻文州的预计,他几乎是毫无防备地被这一声挑起了浑身的欲望,猛一挺身将茎身完全送入,直到听见孙翔的一声惊叫,这才后知后觉地将自己从近乎暴戾的情欲中扯出来。
  “痛么?”
  孙翔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失神地摇着头,浑身都酥麻了。方才的前戏他还能不好意思地挡一挡自己的视线,还有心情用挑衅掩饰自己的欲望,而现在,快感在他的体内横征暴敛调齐所有感知细胞,用淋漓的肉欲践踏过他所有欲盖弥彰的矜持,将羞涩情绪的尸骨打碎重列成坦诚无比的欲望。他在情潮汹涌中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原来他一点都不反感这样的坦诚,他本就不该为了自己的欲望羞愧,这欲望美得动人心魄,犹如彼岸花开,又有谁会不愿献上自己的灵魂。
  金黄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孙翔一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颤抖着用力呼吸,喻文州帮他把头发撩开来,凑过去吻他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抱歉……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喻文州抱着孙翔,下身缓缓退开又贯穿而入。节奏缓慢攀升,被肏开的甬道愈发顺服地接纳着外来者的入侵,孙翔也在这一阵急似一阵的攻占中放弃了所有的羞耻,方才还不愿出口的称呼现在似乎成了他大脑中唯一的词汇。
  “嗯啊……文州前辈……哈……”
  “前辈……呃呜……”
  “文州前辈……”
  喻文州的下身被孙翔的括约肌箍得紧紧的,仿佛每一次的深入都是一次排除万难的闯关游戏,然而内里的逼仄并没能让他知难而退,只是让他的动作愈发放肆起来。他伸手把玩着孙翔胸前的蓓蕾,不知疲倦地从孙翔的额角吻到锁骨,仔细品鉴着身下这人的每一分每一寸。
  这是他视若珍宝的存在,他却又在这样近乎粗暴的对待中找到了别样的绝妙滋味。人性似乎天生就向往着亵渎美好的罪恶,他情愿看欲望载着自己,将美好的矜持的纯洁的统统打碎,拼凑成放荡的疯狂的不堪启齿的,敌我相拥着以对方的情热为饲,在这片战场上共同沉沦。
  第一阵汹涌的情潮度过之后,孙翔总算把大脑的思考功能找回来一些,这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自己眼下的处境着实有些不妙。门外可就是人来人往的走廊,他却被喻文州按在这里,肉柱在自己身下不断出入,牵连出粘腻的湿液……
  “文州……前辈、哈,外……外面……”孙翔说着,声音被时断时续的呻吟裹挟得变了调,甜腻得让他自己都认不出。
  “怎么了?”喻文州一个挺身顶撞,孙翔扶着门,腿酸得支撑不住,几乎被他撞得软倒下去。
  “外边……嗯啊……会有人……”
  “这一层只有中国队住着,放心。”喻文州顶撞的动作愈发迅疾,撞击得臀肉“啪啪”作响,这声音反过来又像是逐渐急促的鞭声,鞭策着空气中涌动的欲望愈发炽烈,“而且,你不是能看见么?”
  孙翔睁开眼,在被泪水模糊了半边的视野里找见了门上的猫眼。他几乎立刻瑟缩了一下,下一秒又神使鬼差地靠了上去。
  门外安安静静,什么人也没有。孙翔放下心来,在下一刻被喻文州扯入了无边欲海。
  大开大合的肏干把孙翔撞得直抖,与此同时后穴处传来的刺激一点点攫取了他的理智,方才的那点冰凉早已被柱身与内壁的反复摩擦蒸发得不知去向,四肢百骸的神经都仿佛麻痹于无穷无尽的欢愉之中。大脑恬不知耻地驱动着身体索求着更多,孙翔主动地晃动着身体,因摩擦而变得殷红的肉穴吞吃着身后坚硬的肉柱,似乎恨不能把后方缀着的两颗囊球都一同吞入,润滑液被茎体进出的动作从穴口带出,顺着他的大腿向下淌出一道蜿蜒淫靡的印迹,落在喻文州眼中就成了这具身体的对他的又一次勾引。
  “哈啊……文州前辈……好大……”孙翔张着嘴努力呼吸,却仿佛怎么也吸取不到足够的样子,喻文州却偏偏还要时不时吻他,让他呼吸得愈发狼狈。
  喻文州的轻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勾得孙翔心弦一颤。喻文州总是喜欢这样笑,不论是现在,还是平日里闲聊,又或者是在严肃的战术讨论会上,他总是说两句,笑一笑,那笑声兜兜转转就化作一支羽毛笔,戳在人心上,逗得人神思难定。
  孙翔试图停下脑中漫无目的的联想,可越是努力就越是被那虚幻的想象牢牢地攥住。他好像看见自己不着寸缕地被喻文州按在会议室的大桌上,浑身上下各处都带着情爱留下的青红印子,而身后的喻文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除了伸出来楔进自己体内的滚烫肉茎外再无一处不妥,赫然是个衣冠楚楚的联盟代表。他的身后是永无止息的肏干,身前的视野却陷在一片浓雾里,他只听得见耳边的讨论声,说着一些他耳熟能详的战术名词,却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又说这些什么。
  他们在看着自己这副淫靡的模样吗?自己朝喻文州敞开的肉穴,自己在漆面桌子上摩擦得硬立起来的胸前红缨,自己颤颤巍巍重新抬头的身下欲望,自己眼角斜落的泪痕和呼吸间半张的唇,这一切,他们是不是都看到了?
  他们在讨论的究竟是战术,还是如何上了自己?他们说的比赛又是什么比赛,是荣耀,还是谁能把自己顶得更狠,谁能让自己尖叫出声,谁能让自己没入更深的欲望之中?
  他们……是谁呢?
  身后的又一次撞击让孙翔踉跄一下,整个人凑到了猫眼前。他眯着眼朝里望了一眼,忽然不受控制地惊呼了一声。
  “啊——”
  惊叫声戛然而止,因为喻文州已经适时伸手过来捂住了孙翔的嘴。肉穴内猛然间的收缩在他的额上逼出了一层汗,他还没来得及问孙翔发生了什么,就听门外有了动静。
  “笃笃。”
  冷静的两声叩门让孙翔硬生生屏住了呼吸,喻文州也在同一瞬间停下了动作。他看见孙翔半转过来的脸上写满了恐惧,配上眼角欲落未落的泪滴,惹得人心头发痒。
  只听这间隔和力道都极为克制的敲门声,喻文州不必看猫眼也知道门外是谁,可他忽然不想停下了。
  本来也不可能停下了,就算他现在停下来,难道就能立刻和孙翔收拾好现场么?衣服,保险套这些也就算了,这气味一时半会儿可散不掉,张新杰那样细心的人,他瞒不过的。
  这么一想,喻文州干脆也懒得思考张新杰为什么要敲门而不是直接刷卡进来。他按住孙翔的手让他继续扶在门上,身下又开始了动作。
  孙翔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立时转为了惊恐,水盈盈的眸子瞪着他,不见多少坚定的愤怒,倒是被羞赧占了大半,口中也没有任何言语——他不敢出声,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你按着门,他进不来。”喻文州低声在他耳边说,身下的动作却毫不客气,肉茎退出大半再酣畅淋漓地撞进去,沾连着水液以至于发出了“咕叽”的声音。
  孙翔扶着门浑身巨震,好在这门的厚度足够,他的颤抖不至于让门都一起震起来。他靠在猫眼前,咬紧了下唇不敢发声,眼睛却盯着门外的张新杰,生怕他当真上手推门。
  张新杰手上抱着厚厚一叠资料,看起来应该是不方便掏房卡才选择了敲门。见半晌无人回应,张新杰望着门似乎蹙了蹙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孙翔无从揣测张新杰的内心,他只知道从他的视角望过去,张新杰仿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这几乎让他错觉身前的是一道玻璃门,似乎他和喻文州的交媾全被张新杰看得一清二楚。
  他含泪的眼,他半张的唇,他的乳头他的性器他翘起的臀大张的腿,还有覆在他身上大力肏干的喻文州。
  眼前的场景仿佛和方才的幻想融为一体,孙翔有些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
  他当真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在会议室里?他面前被体温捂热的到底是门板的漆面,还是会议室那张巨大的会议桌?张新杰看得到自己吗?除了他以外,周泽楷、唐昊、肖时钦……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自己与喻文州欢好?
  虚实交错的幻想凉情欲蒸成一股找不到出口的热流,从孙翔的大脑轰隆隆涌下直落到脚底。他只觉得浑身都绷紧了,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在渴望着一个宣泄的通道。
  喻文州从后贴上的身体热意惊人,孙翔只觉得自己被蒸得快要虚脱。他紧紧盯着猫眼外的张新杰几乎不敢眨眼,可他却没有喊停,甚至连抬手推一推阻止喻文州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那么望着猫眼,任由背德的快感从他的头顶洗刷到脚跟。他相信自己是疯了,却情愿这么疯下去。
  嵌入体内的粗长似乎将腔道的每一寸褶皱都延展开,抽插之间碾磨过的敏感肉壁将快感放大延伸投射进大脑皮层,孙翔被刺激得哆哆嗦嗦,腰上早就没了力气,被喻文州捞在怀中勉强支撑着站立。他的手无意识地在门上虚扶着,一只手向下滑落在门把上,不自觉的用力之下将门把下压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门锁的机簧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孙翔却蓦然警醒过来。他猛地想要缩手,一只大手却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将那手牢牢地按在门把之上。
  “小心点,扶稳了。”喻文州小心舔舐着孙翔的耳垂,低低的嗓音响在耳畔。
  孙翔知道喻文州就是故意的。明明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上一次他心情不佳时喻文州在床上也格外温柔体贴,今天也不知是被什么撬动了心脏的黑暗角落,变成了这么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偏偏是个让他欲罢不能的混蛋。
  门外有人的认知将孙翔迫入濒临高潮的险地,后穴的软肉在适应了近乎粗暴的肏干后忽然又一拥而上地挤压着外来的入侵者,快感过电般涮过全身,积蓄的热度盈满欲望的水库,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引爆最接近癫狂的极乐。
  “新杰?怎么不进去?”
  声音蓦然在门外响起,张新杰在那个瞬间从孙翔的视野里消失,他只看得见一阵阵的白光,口中忍不住释出一声哭喘,整个身体脱力一般地向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怀抱被他撞得也跟着踉跄一下,一团火热还停在他的体内,被他濒死般收缩的甬道紧紧咬着。灵魂最深处的恐惧逼紧了他浑身的肌肉,也像一支火柴点燃了全身无处排遣的情欲。孙翔面前抹着红漆的门板溅上了一股白浊,可他看不见也听不清,眼前那阵闪烁的白光还未褪去,几乎把他的视野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各种嘈杂的光晕此起彼伏,牵引着他往更深的情欲中陷落。
  他大张着腿倒在喻文州的怀中,四肢肌肉紧张得近乎痉挛,身下的欲望在第一波喷发之后只能小口小口地吐着粘稠的体液,淋淋漓漓洒在他的小腹上和股间,为空气中渲染了又一分迷乱的气息。恐惧有如实质一般蒙住他的眼将他从极乐的天际打落地狱九幽,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当下呈现一种多么淫糜色欲的状态。
  那个人,他宁可输给他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宁可伏在他的身前低头认输,宁可永远都追不上他只得在后方遥望,也不愿让那个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只要想象一丝那样的可能性,孙翔就仿佛能看见那人用极度厌恶的目光蔑视着他,这一次或许连往日那些直戳进心脏里的批判都不会有,就只是一个眼神,一声冷哼,然后再也不吝于施舍他更多的注意力了。
  不可以,他不能失去那个人。
  孙翔挣扎起来,可是痉挛中的肌肉无力提供更多的动量,他稍稍动弹,喻文州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就将他拦了下来,他只能又一次跌回喻文州的怀抱。那是依旧温热的可以信赖的怀抱,却又仿佛和方才全然不同了。
  喻文州当然也听见了门外的声音,可他还没来得及如何反应,孙翔骤然间的高潮几乎把他也逼得精关失守,他咬紧了牙关扶住站不稳的孙翔,方才情动中心头的一团热意却被这个现实如冷水浇头,淋灭得无影无踪。
  是叶修。
  “噢,忽然想起该去找喻队一趟的。”门外的张新杰答道,“前辈刚才和他在一起么?”
  “他走了有一阵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房里。”
  “没事,我去等等他。”
  交谈的人走远了,喻文州却知道,张新杰一定猜到门内是什么情况,也猜到和孙翔在一起的人是自己了。
  若不是如此,以那家伙的性格,绝不会有什么走到自己房门口才想起该找人的失误,也不会在叶修说“不知道在不在”的时候很肯定地回答“我等等他”。
  猜到就猜到吧,喻文州知道张新杰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哪怕猜到了也不会在孙翔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没有心思去考虑张新杰,猜到也好,没猜到也罢,喻文州想着的只有叶修,那个一出现就让孙翔如此失态的叶修。
  那位挚友,那个敌人。
  孙翔高潮方过,后穴正在敏感中,喻文州稍一动作就把他忍了许久的呻吟逼出了口。那些咿呀的声音里裹着泛滥而软绵的肉欲,曾是喻文州无数个难与人言的绮梦里最撩人的背景音,可此时此刻,他一边将下半身不受大脑控制的冲动倾泻于孙翔身上,一边从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之中体会到一线浓墨重彩的悲哀。
  “喻文州……不要了……哈啊……”孙翔哭喘的声音带着惊人的甜腻,他半侧过脑袋似乎想看看喻文州,喻文州却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落寞。
  镇定如他,也无法在此刻换上一副严丝合缝不露马脚的表情。
  热流从下身涌出,带起孙翔一阵无力的呜咽,喻文州搂紧了他,在情迷意乱的空气里嗅见一股极其清浅的独属于孙翔的气息。
  “孙翔……”他轻轻咬着孙翔的后颈,用牙齿轻柔摩碾着他颈间细嫩的皮肉,声音含糊而低沉,像是极遥远的暮钟。
  “我爱你,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