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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昱】鬼王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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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叮当!”红雾弥漫,铁锤打上滚烫刀斧,火星飞溅,热汗流满胸膛。城乡内外寸草不生,零星见几个孩童戴了怕人的青面獠牙招摇过市。要是拐弯探进巷子,能看到里面停满了木头推车,蝇虫乱爬,白布高高隆起,露出半截干瘪手臂。

 

义庄的门吱呀打开,老者颤巍巍露出头来,对来访的人连连摆手:“放不下啦,真的放不下啦。”等众人悻悻离去,老者还扒着门边,浑浊的眼球望向当空。

 

日渐西沉,一摇身就到了晚上。人间几百年旌旗猎猎,流血千里,始终未成一统。常有颠沛流离三餐难觅,又不乏高阁软玉一掷千金。游戏规则支离破碎,加上连年旱涝无收,农人瘦得皮包骨头,士人干脆客死他乡。常言道世事有异,必生妖邪,果然不错。山林叠嶂终日瘴气弥漫,各色鬼怪横行洞出,食人心肝之事常有发生。一到了夜晚,寻常人家断然不敢出门,只有打更人还需三两结伴。

 

可一旦走到偏僻之处,连打更人一伙也不敢前进,尤其撞到黑暗里两盏鬼火,一定掉头就跑。他们私下传言,那是晚上鬼差办事,两盏鬼火离得越远,说明中间的鬼魂越多,那是黑白无常一头一尾领着去阎王殿报道呢。若是活人误入其中,就直接被带走,回不来了。

 

偏偏好巧,今晚无星无月已甚是叫人心慌,打更的杨二和陆七远远瞧见一簇绿色火苗,明明灭灭的,沿着河岸一直徐徐向西。杨二腿肚子都软了,捂紧小锣和灯笼不敢出声,拽住陆七快走,可陆七是个人怂胆大的,还想瞄几眼好回去吹牛,便悄悄走到石桥上远望。杨二怕一个人出事只好跟了上去,看了好一会儿,火光渐行渐远,两人不约而同生出疑惑,怎么只有一盏呢,难道今天只有一个鬼差当班,另一个休假?还有这等好事?

 

杨二挠挠头说咱们还是走吧,陆七直觉无趣,转头准备一道回去了,可就在那瞬间,他睁大眼睛看着杨二身后,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手颤抖着向对方身后指去。杨二看他这反应,顿时僵直,炸起一身白毛汗。他腿肚子打颤地蹲下,再慢慢扭身,只见他们二人来时的河岸,不远处正幽幽亮着一点绿色火光。

 

好家伙,原来不是只有一盏,是人家队伍长,在用桥过河。那这中间,杨二使劲吞了一口口水,这中间得有多少往生者啊,说难听一点,得有多少,鬼啊。

 

心下刚这么想着,手里的灯笼一轻,杨二一哆嗦脱了手。只见一个人几乎贴着他站着,灯笼被缓缓提起,随着动作照清了身量。这人衣着泥泞,心口插着两支箭,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几乎把衣摆染了个透。再往上看,青年眉骨下的痣在苍白脸色下更加醒目,但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杨二双脚麻木,仰头张大嘴巴,喉头都在抽搐。

 

只听那鬼木然道:“你挡我的路了。”

 

话音一落,他身后长长的一队霎时显出形来,一个挨一个,全部垂着头和手臂,一直排到后面幽幽燃烧的鬼火处......

 

翌日,天刚蒙蒙亮,有人在河上的石桥捡到了一面小锣,四下望了望,除了一缕青烟,什么也没有。后来这个镇子上的打更人悄悄换了,据说以前那两个有一天回家浑身湿透,精神极差,只是说见了鬼,跳进河里逃命,再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从那以后整天烧香拜佛,对河上的石桥讳莫如深。

 

 

奈何桥畔,一个老妪眼皮低垂,声音沙哑:“前世种种,一饮忘却。来生逍遥,富贵高瞻。”

 

青年模样的魂魄两眼无焦,面色如纸。皮肤下流动着一缕缕青黑,脖颈筋脉暴起,顺其蜿蜒而上。再加上听了那老妪的话,本来毫无意识的魂魄仿佛被唤醒一般,一个激灵打起颤来。那颗歪垂着的脑袋,似乎在极度认真地观察手里泥碗中的几匙黄水。

 

撒谎。他迟钝的大脑缓缓转动。都是......骗我的。

 

随后听得那魂魄竟然出了声儿,嘶嘶哑哑像从骨缝里传出,咯咯数下,似笑非笑,即使在混沌冗长的黄泉路旁也诡异至极。还未来得及停止,那魂手臂一扬,汤水倾翻,泥碗应声碎裂,刹那化作粉尘。老妪一惊,反应极快,一抬袖就隐去了身形,消失无踪。

 

几乎同时,魂魄周身立刻炸起熊熊黑炎,将本来已停止对流数万年的地方搅了个地覆天翻。身后头等着喝汤的昏噩灵魂一个个胡乱挣扎着退避三舍,好似一大堆熄火的破灯笼,毫无抵抗可言,只能被大风吹飞上天,然后再被回旋一卷,惨叫着融进烈烈火焰,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鬼界暴动,惨寰异常。

 

与此同时,人间大雪纷飞,襁褓中的婴孩冷得没力气哭泣。一双生了冻疮的枯手将他托起,村妇含泪接过,木门外是跌跌撞撞的一串脚印,血迹星点,如同红梅落地生根......

 

 

十七年后,桂溪村

 

清晨阳光熹微,从茅屋中走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伸了个懒腰,胸前挂着一块翠玉。他赶忙把玉塞进衣领,回头进屋抱出被子,展开晒到院中。然后从鸡窝上抓了一大把抽掉水分的萝卜菜叶塞进兔笼,抽出一根来喂着玩,喂着喂着忽然玩心大起,拽住菜帮一头跟兔子拔起了河,结果被大兔子一口啃到手指,指甲盖直泛白。少年愣住,脸上的小痣像两粒小芝麻,继而又嘻嘻乐了,都没顾得上疼,心说还真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随后他又去灶台边捡了点昨天择剩下的菜叶,掺上一把糙米细细剁碎,填进鸡食槽里。三只母鸡肚子很争气,再加上喂养得不错,每天都能下出蛋来。可惜家里的大公鸡前阵子莫名其妙失踪了,少年疑惑之余琢磨着借一只来配个种,好孵一些小鸡代替,这样就能快点宰只母鸡给婆婆补补身体。

 

可惜天公不作美,自小他就听闻到处大洪大旱,据说还有鬼怪害人,十分邪门,已经死了不少人。田地普遍荒芜,他又体质平平,从小在河边抓鱼都不如同龄伙伴麻利,读书写字倒是块材料,可在谋生眼前实在是百无一用。想起家里的婆婆从床头走到院外都要喘一喘,少年还是打算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捉到只野鸡,甚至田鸡也行,好歹是口肉。

 

“程昱哥哥!”小院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童路过,欢喜地向他打招呼。牵着女童的妇人却尴尬地笑了笑,抹不开面子,只好也点头致意。

 

名唤程昱的少年笑着打了招呼,心中却不禁有些落寞。村子名为桂溪村,顾名思义是村中有一条小溪,到了季节溪流上游的山中会落下些桂花,点缀在水中形成黄灿灿的一缕,十分好看。再加上村中住户几乎都是姓桂,专门设有宗祠,受桂姓族长的管理,本地与外来表面上友好和睦,暗地里却自然是排斥外姓人的。

 

但是自小村民只叫他程昱,却不知真正的全名。因为婆婆告诫他,绝对不可以向人透露蔡姓,不然仇家就要找上门来。蔡程昱是个说不玩火就不点灯的性子,虽不十分清楚个中利害,但是一直铭记在心,只猜测自己大概是幼年成孤,幸亏被好心的婆婆收养,才有了这些年平凡安逸的小日子。所以格外珍惜生活,即使偶尔被人暗地里戳腰眼,忍忍也就过去了,吃亏是福嘛。

 

“程昱哥哥!祠堂那边好热闹,你不去看看吗?”小女童心思单纯,还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喜欢谁就是谁。

 

祠堂能有什么新鲜事?蔡程昱挠挠下巴,也跟着一起去了。

 

远远地只见好多村民都在,围成一个半圈,里头站着一个道士模样的老头,一边捋着长胡子一边慢慢讲着什么异事,清瘦的两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而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少年就逊色一些,脸蛋上长着片小雀子,头发剃短一圈,用红布梳了个揪,活像酒坛子上的盖儿。而且双手抱胸,抬着下巴看人。

 

“......这个鬼王啊,数不清的轮回转世都被奸人所害,不得善终,所以怨气极深呐,有一天终于大发暴戾,跳出轮回,大闹地府一番,吞噬小鬼无数!这地狱不宁,人间怎安?百姓们现在所遭受的贫穷劳苦,全是鬼界喧闹牵连人界。你们想想,鬼王几千年没有老婆多孤独啊,那咱们就给他娶一个。下去好好服侍,鬼王安宁,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说就该这样办,快快为大王娶亲,好了却我们心愿。语毕后立刻有人小声附和,说对呀,此等以一换百的好事,我看应该多为大王娶几个媳妇,年龄合适的女子都应该贡献出来。是呀,还有人小声道,甚至,甚至该找些年轻男子,送去做兔子也未尝不可,你怎知那鬼王喜欢什么,没准正中下怀呢......

 

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童,听了道士那一番话,仰头懵懂地问她的母亲:“那要是那个鬼王大人不喜欢我们给他娶的新娘子怎么办?就像大栓哥哥的爹爹就不喜欢他的娘亲,还总是骂她又笨又懒……”妇人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小声嗔道:“小孩子别胡说!会喜欢的......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道士见此状,又捋了捋胡子,笑得高深莫测,趁众人不注意,斜眼示意了一下那桂姓族长。

 

老族长会意,“咳,好了大家静一静!此事还需商榷,先各自回家去吧,我与道长一定给大家满意的交代,我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完话,村民们边聊着此事边渐渐散了。蔡程昱只当听了个话本故事,准备离开前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瞧过去又没什么,是老族长家的婆娘站在那里。蔡程昱想起自己还要去捉田鸡,转身便走了。

 

只见那个妇人鬼鬼祟祟回了个头,然后凑上前去拽拽老族长袖口,附耳过去说了些什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