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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昱】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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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老光棍不知怎么的死了。村子里老的少的在那光棍家院门口围成个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老光棍儿脾气不好,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恶。家有茅屋一间良田三亩,人却是孑然一身的孤寡。人们戚戚说他家祖上留了不少祖产,到他这一代却让他散得七七八八,再没什么银钱。他这人脾气又差,总是把村里这些左邻右舍得罪个遍。临到头了,尸体都臭了,才叫人发现。

老光棍这回死的也是有些蹊跷的。住得近的都说,三五天前吧,这人领回来一人,说是城里买回来的媳妇。说是怎么怎么漂亮,怎么怎么好生养,吹得天花乱坠可愣是谁也没见过。老不死的吃独食,说什么都不给见。也有后生半夜过去贴贴墙根,想听听这穷得叮当乱象的一条光棍儿到底藏了个什么样的娇娘。可甭管这后生怎么贴,怎么听,这屋里就是一声没有。就这么几天,村里就传开,说是光棍儿娶哑巴,谁也不吃亏。

可谁成想,哑巴没见着,光棍儿先死了。

 

村里的殓师要去捡尸体,村长用光棍家那缸米抵债,买了一副薄棺入殓。门口有老妇人往里看,刚看到门帘一挑开露出一条白胳膊就哎哎叫开:“来瞧啊来瞧,寡妇出来了。”

那哪儿是个小寡妇啊。门帘子完全挑开,里面钻出一个白生生的男孩子来,穿一身夹了棉的灰袄子,看着倒是干净。外头这些个嚼舌根的嫂子哄地就炸了锅:老不死的疯啦?哪找的?别是外头和人生的孩子?他长得倭瓜似的哪儿生这么俊一娃娃。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蔡程昱攥着一点衣襟,有些局促地靠着墙根站着。他不懂家里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他想进屋去找躺在炕上的人。那人把他带回家来,说以后都对他好,他就傻乎乎地信了,跟着回来。那人对他不错,回来之前还先给买了棉衣棉鞋还有漂亮的城里太太才会用的手炉,还哄他说以后给他买匹漂亮的矮脚小马驹子,叫他以后连路都不用自个来走。可是那人也有好些天没动了,躺在床上,面朝着天,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蔡程昱怎么合都合不上。

他怎么会晓得,人呀,看着还好好的呢,可是腔子里没了热乎气儿,那就是死了。

蔡程昱不想在外面呆着了,他不喜欢听外头那些人议论他。他知道那些话是不好的,像是刀,像是枪,一下下割破了皮,都要吸着他的血呢。于是他动动胳膊动动腿的,就又想回屋子里去了。可村长拉住他,不给他走。他倒也老实,人家拉他一把他就不动了。村长今年六十多了,还算硬朗,拉着蔡程昱坐在院子里问:“多大了?家住哪儿?怎么来咱们这儿呢?”

这三个问题,蔡程昱是知道怎么回答的。好多人问过,也有人教过的。他握住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积攒勇气,过了一小会儿才脆生生地说:“我叫、我是、我是蔡程昱,我、我、我十九了!”他好像不太聪明,磕磕绊绊地说了叫什么几岁了就有些呆怔,片刻后就攥着手指头低头说,对不起,我,我忘记你问什么了。

院外头这就炸了锅,长舌头的就喊,晓得勒晓得勒!光棍儿找了个傻子!光棍儿找了个傻子!

蔡程昱听到了,头就埋得更低,露出的一块儿后脖梗子都成了明晃晃的红。那村长心里也是明白了八九,好人家的孩子干嘛跟着个光棍儿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过日子。他看蔡程昱着实委屈,又不忍心说多,只能随口喊来两个婆姨安排他们去做一身孝服,明儿带着蔡程昱给老光棍儿入土。那些婆姨倒是好说话,往年里他人穿过的那些破烂孝服改一改一样用的。胖婆姨是好多年的裁缝,手一环一摸就知道尺寸,分毫不差。她过来摸了摸蔡程昱的腰和屁股,又大惊小怪嚼起了舌头。

“这娃娃,腰腰这么细一小截,屁股倒好圆嘞!”

“可惜人死了,不然今年可是能生男娃娃的!”

外头有人跟她搭茬:疯了吧婆姨!人是男娃儿!

婆姨可不理人,她活得久了,事事可都见过,可都了解的。她摆摆手,说你们懂个屁咯,光棍儿找的这个娃娃可比你们炕头上那些黄脸的婆娘强多嘞。

有搭茬就有抬杠的。院外的喊说哪里强哪里强,你给瞅瞅啊!那婆姨碍着村长还在呢,不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好扭着腰走出去,不耐烦地哄:瞅什么瞅,瞅什么瞅,也不怕迷了眼!

 

 

龚子棋是在光棍儿下葬那天才瞧见蔡程昱的。光棍儿没后,是村长安排村里的后生给抬的棺材——搬走了光棍儿家里不少东西,算是给人家的补偿。蔡程昱抱着牌位披麻戴孝地站在最前头,小脸冻得煞白,看上去害怕极了。这也就一转天的功夫,蔡程昱那小夹袄不知怎么的也没了,暖手的小炉子也不见了,穿着件单衣披麻戴孝,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光棍儿家里有个祖坟,这次要把光棍儿也埋到那儿去。四个抬棺的后生刚到,人群里有婆娘骂骂咧咧地跑来,揪着人家耳朵骂街:给寡妇抬棺!帮寡妇上坟!你还要不要后!

骂得狗血淋头,几句就把后生给骂得直跑。抬棺的人少了一个,是断然没办法下葬。眼看着要过了晌午,村长也着急,直问人群里有没有人想帮忙。人群里也是有人蠢蠢欲动的,甭管村里婆姨怎么瞧不上蔡程昱,人那长相是实打实的俊。眼睛圆圆的,细皮嫩肉的,笑起来像那画报上的女明星似的。哪个爷们不想亲近,可想亲近的爷们架不住自己婆娘,刚有几个要帮忙的就都被打骂几巴掌嘘了声。

这时候就又有人说,瞧见了?这寡妇丧气着呢,爷们儿死了棺材都下不去。

还有人搭茬,说是啊是啊,也不晓得是个什么玩意儿,头天过门就克死爷们儿。

若要是细说起来,这也许是人类的本性。看到热闹了就要凑过去瞧瞧,热闹大了就要去嚼舌头根子,嚼起来还要添油加醋,恨不得直接嚼出一桌席来才叫过瘾。而那热闹中间的悲喜,爱恨,当事人才晓得的那些疼,可不是他们会在意的事情。

 

龚子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挽起裤脚,走上前去了。蔡程昱瞧见他走过来,抱着牌位也抬起眼睛来。龚子棋家里没有那些凶巴巴的婆娘,也没有什么长辈的福禄怕被耽搁,倒也是干这事儿的好人选。村长见他这番举动就连连夸他,说好孩子好孩子子棋好孩子,又转头叫蔡程昱快说谢谢。

蔡程昱立刻就抬头说谢谢,眼睛弯起来露出个很大的笑容。龚子棋刚想说不谢,却被旁边婆姨打断。那婆姨家里做丧事的,大小的事情都讲究些,见蔡程昱笑了立刻就来骂。

“家里死了人还笑笑笑的!没个分寸!”说着就推着蔡程昱的肩膀要他去棺材前面烧纸,要哭,还要哭着说些什么哭坟的话,好把老光棍儿送走。

可蔡程昱哭不出来,他都还不明白什么生什么死,就被人扒了一身夹棉的小袄子换了一身四面漏风的麻布孝服。他只觉得冷呢。

村里的姨婆瞧他不哭,竟然伸手掐他大腿。这村妇的手可不是城里那些娇生惯养姨太太们的芊芊十指。她们那手挑过水,收过庄稼,赶过猪,什么脏活重活都干过,掐起人来自然也是疼得要命。一小块贴着腿根根的肉被拧紧了,还狠狠地转了半个圈,疼得蔡程昱一下子就哭了。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水,两只手抱着已故之人的牌,哭着紧张地往后躲。可婆姨哪里给他躲,两步追上来,捉着他不放,还要来掐他大腿。蔡程昱是有些傻,但他还知道躲,谁让他疼了他就躲着谁,就像小动物似的,连滚带爬,手脚倒是很快。

就这么一追一躲的,几步就躲到了人家龚子棋身后去。那婆姨也是不待见龚子棋的。龚子棋在村子里没什么亲人,是年幼的时候和父母逃难来的,现在父母去世,除了村长偶尔愿意管他,也是无依无靠的,没比在棺材里躺着的这个好哪儿去。

蔡程昱躲在他身后,攥住了他的袖子。龚子棋也是人好心软,两手伸出来拦住婆姨,满脸堆笑地说姨娘姨娘,算了算了,人都哭了,快点做事算了。那婆姨还要接话,龚子棋去转头给她锤起了肩膀:“姨,算啦,眼看中午了,再不做事又耽搁一天。”

“再说了,您跟个傻子一般见识,多掉价呀,算了,姨,算了。”

好说歹说,这才算是稳稳当当地上了路。

 

坟圆好,村里来帮手的人也就散了。村长做主,叫那蔡程昱还住在老光棍儿家里,但是家里的米面还有其他值钱东西都要给这些来帮衬的婆姨后生做答谢。蔡程昱又不懂这些,村长说了,他就跟着点头,还把钥匙也交出去了任由那些人去家里搬东西。

一晃眼,这偌大的,空荡荡的山头上就只剩了他和龚子棋两个人。他是不知道去哪里,龚子棋是没什么事做,又瞧着他圆乎乎的脸颊和白生生的一截手腕漂亮,心里也想着要和他多待一会儿。

“不走吗?”

那天儿不好,阴得厉害,龚子棋穿着棉衣都觉得凉。蔡程昱只穿两片麻布片子似的孝衣,想来不会暖和。蔡程昱坐在坟头,抬头问龚子棋去哪儿?

“回家啊,”龚子棋说:“人都没了,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啊。”

“可是,可是老爷说,他在哪儿我就在哪。”

这老光棍儿叫人瞧不起了半辈子,总算在蔡程昱这小傻子身上找补到一丝丝做大的感觉。他带蔡程昱回来的时候就教他,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喊他老爷,喊得好了就给好吃的,喊得不好了,喊错了就要打手心。蔡程昱怕疼,更怕打,就记得牢牢地,一次也没喊错过。

听到蔡程昱叫那死人老爷,龚子棋心想:老爷个屁,城里那些大官儿才叫老爷呢,也就你这傻乎乎的被人骗着喊这老混球一声老爷。可他又不能和蔡程昱唧唧歪歪这些没用的道理,就伸手去拉他要他赶快回了。蔡程昱又固执起来,说不回去,老爷在这儿他也在这了。

龚子棋没办法,眼睛落在蔡程昱怀里的牌位上,头脑一转对他说:“你老爷不住,”他指指那坟包:“不住那儿了。”

“他现在住牌牌里,你得,你得把他带回家去。”

“要不冷。”

他明白蔡程昱脑子不大灵光,可能是天生的,可能是生病闹的,于是刻意放慢了说话的语气,还弯着腰,像是哄孩子似的说话。

蔡程昱懵懵懂懂地看看怀里的牌位,又抬头问问龚子棋:“他,他住着这里了?”

龚子棋仗着胆子骗他,说:“对,你快回家,把你老爷放家去。”

蔡程昱就叽里咕噜地爬起来,傻乎乎地跟着人家龚子棋往家走去了。

 

那家里自然是没个样子了,院子里的鸡鸭都被人抱走了,只有两只秃了毛的老母鸡耷拉着翅膀咕咕咕地叫。那缸里的粮食也只剩下个底儿,就连门外的柴火垛都少了一多半,更别提蔡程昱带来的那些衣服袄子。蔡程昱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他抱着牌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牌牌放到床上去。放在枕头上,还盖了被子。他做得那样认真,仿佛这就是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了。倒是把龚子棋看得好不自在。他环顾四周,在一片破败,凌乱,和狼藉中突然想起下葬前抓着蔡程昱掐他大腿的婆姨。他把目光转回去,终于找到了话。

“还疼吗?”他问蔡程昱,手指了指他的腿根:“刘姨就那脾气,小时候我们都挨过她的打。”

他想着要让蔡程昱舒服一点,别觉得是人家不喜欢他,针对他,心里面难过。就又说:“你家那个、那个、你那个老、老爷,刘姨也不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蔡程昱刷拉一声撩起了衣摆,一下子就把裤子褪到了膝盖。

“疼!可疼了!”他压根儿没听清龚子棋后面跟他絮絮叨叨说了什么。他只听见了人家问他疼不疼。

疼的呀,好疼的呀,都把我疼哭了呀!

他委屈极了。恨得不得要告诉全世界的人那有多疼。可现在这屋里没有全世界的人,只有一个龚子棋,那他就只能给龚子棋看。

裤子半褪到膝盖,白生生,肉嘟嘟的大腿和屁股就都露在外面。蔡程昱低着头,手指落在一块红肿上:“你看,你看看,可疼了呢,可疼了。”

可龚子棋哪儿还有心看他那块儿红肿啊。

他的眼睛像是被粘在了蔡程昱的腿间,移不开,也转不走。在蔡程昱肉乎乎的两腿间,除了男人的那话儿外,还隐约可见一条窄窄的粉色缝隙,随着他的动作隐约可见。

怪不得,挪不开眼睛的龚子棋心想:怪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