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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知道不知道

Work Text:

 
 “蔡程昱!学校门口有人找!”

  蔡程昱下了课,照例凑到讲台边跟老师交流课上的问题,他生得脸嫩,唇红齿白,成绩又好,品行端方,老师们都特别喜欢他,师生两个不知不觉就聊住了。窗外有人大喊一声,倒把两人唬了一跳。

  蔡程昱后知后觉,看看表才发现都下课快半个钟头了,不好意思挠挠头:“我给忘了我约了朋友放学在学校门口见,这都晚了。”

  老师笑眯眯地打趣他:“谈朋友了?”

  蔡程昱脸皮最薄,因而轻易涨红了脸,老老实实道:“没有,我在学校外头租了一房子,想找个合租室友,他是来约看房子的。”

  老师叮嘱他两句注意安全云云,便放他走了。

  

  蔡程昱提着书包一路狂奔,打从综教楼到学校大门也还有一段距离,蔡程昱久不动弹,乍然一跑,半条命都跑掉了,在秋日里跑出了一脑门汗,扶着校门气喘吁吁。

  校门口人来人往,蔡程昱四下张望,他没见过那个人,也没约定什么暗号,只能硬着头皮空找。

  有个男人在校门口很显眼,来往的大学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穿一身黑皮衣,架着墨镜,牛仔裤,长腿跨在银黑色的机车上,帅得出类拔萃,手臂底下抱一头盔。蔡程昱抹把脸,看着他,正巧他也看过来,摘了墨镜顶到头上,跟蔡程昱视线相对,咧开嘴笑了,一口白牙,得,是他了。

  男人拍一把喇叭,招呼蔡程昱过去。

  蔡程昱把书包甩上肩,感觉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立在那车边上左看右看看不够,又有点不好意思:“跟老师说话耽搁了点时间,佳哥,你不介意吧?”

  男人笑,把头盔塞给他,说:“小子,上车吧,你房子搁哪儿地方呢?”

  蔡程昱老老实实扣上头盔,爬上后座,男人跟他身量差不多高,他犹豫两下,将胳膊搭在他肩上。

  男人头也不回,“坐稳没?”

  蔡程昱道,“走吧,不远,过了马路打城中村穿过去,然后我指你走。”

  男人淡淡“嗯”一声,拧动油门,一骑绝尘,风呼呼地掠过蔡程昱的耳朵。

  这个男人叫马佳,是蔡程昱在BBS上发帖子找合租室友,本来意属同校同学,大家作息相近,起居也方便。

  马佳看了帖子后就在站内PM蔡程昱,蔡程昱本来还有点为难,结果马佳介绍说他是当兵的,蔡程昱哇一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当场跟他约了时间过来看房子。

  男孩子多少有点军国情怀,没去当兵,交个当兵的朋友也不错。

  

  机车开进村里就不好开了,村里的路并不宽敞,两旁还有不少村民摆摊做生意,这地儿离蔡程昱他们学校近,常有学生放学后过来吃饭玩乐,村民们便做起学生生意来,人流颇旺。

  马佳按着刹车,随着人流开开停停,机车像一叶小舟,载着两个人见缝插针地往前走。蔡程昱想了个话头:“佳哥,这车是你的吗?”

  周围很吵,暴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路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马佳听得隐隐约约,大声问:“你说什么?”

  蔡程昱坐在他身后,看不见马佳脸上的表情,也扯起嗓子来重复了一遍问题。

  马佳道:“是啊。”

  蔡程昱扶着马季的肩,歪着身子低头看机车的轮廓和纹路,“这好帅啊。”

  马佳跟脑门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把他拢回来,“坐好了,注意安全,下车了咋看都行。”

  蔡程昱听他的口音是地道的北京口音,又问道:“佳哥,你是北京人吗?”

  前头两辆自行车打了架,正艰难地互相避让,马佳被人流车流堵得心烦,不耐烦地啧一声,蔡程昱心下惴惴,说:“我也就多嘴一问……”

  马佳拧过头来隔着墨镜看他一眼,也有点不好意思,“哎,没,我不是冲你啊弟弟。”他这一停,背后的三轮被堵下来,开始哔哔哔地狂拍喇叭,马佳只得又转回头去随着人流往前走一点。

  他说:“我家在房山那边,有点远,家里还有弟弟,我就干脆出来租房子住。”

  蔡程昱问:“你们当兵的能出来住?”

  马佳说:“不能,我退伍了。”

  蔡程昱又问:“那你之前是什么部队的……哎哎哎,过了过了,别开了。”

  马佳一个急刹车,蔡程昱一头栽在马佳背上,反而被头盔撞了下巴,他龇牙咧嘴地跳下车。

  马佳潇洒下车,隔着头盔敲他一个暴栗,“问这么多干嘛。”

  蔡程昱领着马佳看了一圈房子,马佳挺满意的,付了三个月房租,约定过两天就搬进来。

  

  过了两天是周末,马佳租了辆面包车,把行李家具一车拉来,等收拾停当,两个人又跑去下馆子算做庆祝。

  碧绿的啤酒瓶身上还挂水珠,马佳抄着瓶子给蔡程昱斟点儿,问他:“能喝吗?”

  蔡程昱非常矜持:“能喝一点儿。”

  马佳闻言,大手一挥,给蔡程昱满上一杯。

  蔡程昱端着杯子慢吞吞地抿,马佳的杯子递过来,两只玻璃杯清脆碰到一起。

  马佳先干为敬,咕嘟嘟见底,蔡程昱跟着一仰脖子,一杯冰凉啤酒灌下肚子,很快就在胃里烧灼起来。

  最后两个人就着菜,分了一支啤酒,摇摇晃晃出门回家。别看马佳还算清醒,其实他也就堪堪一支的量,从前跟兄弟们喝酒,他第一个趴下,哪知道还能遇见比他酒量更糟糕的小孩。

  蔡程昱那一杯灌得急,后面又逞能多喝了一杯,脸红得活像个西红柿,马佳拽着他的胳膊,免得他跌跤,蔡程昱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路人瞧见两个醉鬼,都退避三舍绕道而行。

  马佳吐槽之:“不能喝说什么能喝啊,啊?”

  蔡程昱:“你就很能喝吗?”

  马佳说:“比你能就行。”

  蔡程昱喝了酒神志不清,却活蹦乱跳,见到台子就想上,见到台阶就想蹦跶,时近国庆节,大街小巷的商铺门口都挂着国旗,马佳被他从巷子这头拽到那头,立在一面国旗下。

  蔡程昱严肃道:“立正——”

  马佳忍着笑,身骨一板,长腿一并,两个鞋跟磕到一起。

  蔡程昱很满意,继续道:“敬礼——”

  马佳也不笑了,肃着脸,规规矩矩抬臂敬礼,指尖点在鬓角,一方五星红旗映在他眼里。

  蔡程昱借酒看他——幸好喝酒了,他的脸原本就是红的。

  马佳正也立了,礼也敬了,提溜着蔡程昱的领子托着他走,道:“你可别蹿了,你他妈属猴吗,是不是逼我给你一刀劈晕了再弄回去。”

  蔡程昱维持清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真是见了鬼了,怎么这个人这么好看?

  他努力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一晃,一脸正色道:“哥,我不属猴儿。”

  马佳:“哦。”

  两个人静了一静,蔡程昱眨眨眼,脑袋沉甸甸地一点一点,马佳眼疾手快,趁他栽到地上前把他拦腰一捞,扛上肩,还嘟囔:“没劈你怎么就晕了呢?”

  蔡程昱百来斤,马佳就算扛两个也不在话下,蔡程昱也是个皮实的,被颠在肩上也能呼呼大睡,等马佳一气儿将他扛上楼,他已经睡得口水都要出来了。

  马佳嘀咕:“这警惕心,来个人贩子,招招手就能给拐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蔡程昱的房间。

  这也是他头一回进蔡程昱的房间,他四下一打量,房间里也没怎么复杂布置,寻常男孩儿的房间,一个衣柜,一张带书架的桌子,上头堆满了蔡程昱的专业书和一些小说,椅子上搭着几件衣服,地上散着袜子,床上被子乱糟糟卷着,床单是素色的方纹格,枕头边摊着个本子。

  他把蔡程昱放到床上,低头一掠眼就瞧见本子上的字。

  蔡程昱的字谈不上行云流水的好看,一板一眼,端方正直,马佳不由得看住了,内容像是日记,这一页上只露出半句话来。

  “……我就没见过这么帅的机车,改天我问他摸摸,他能答应吗?”

  马佳哑然失笑,出于尊重没再往前翻,将日记本合起来给他掖在枕下。

  

  第二天是周一,蔡程昱几乎睡过了闹钟,揉着眼睛顶着乱糟糟的脑袋兵荒马乱地跑出来,一跑出客厅几乎傻眼了,以为自己穿越了——

  餐桌上搁着豆浆油条,马佳裸着上半身叼着牙刷在窗边打拳,蔡程昱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这房子如今不是他一个人住了,有另一个人登堂入室,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他的生活里来。

  马佳的肌肉练得非常好看,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瘦而精干,肩宽腰窄,可惜蔡程昱无心多看,匆匆扎进浴室里洗漱,咕嘟嘟漱口,牙刷沾了牙膏抵进嘴里一顿刷,马佳也挤进浴室来,方寸点儿大的地方,两个小伙儿在镜子前挤作一团,马佳用胳膊顶一下蔡程昱,蔡程昱就往里挪点给他让点空位,马佳俯身把嘴里牙膏沫吐了,清水漱过,又把洗手盆让给蔡程昱洗。

  蔡程昱着急忙慌地洗漱过,对着镜子抓两把头发,“我走了,快迟到了。”

  马佳掬了一捧清水低头洗脸,听着蔡程昱在外头穿鞋,提醒道:“桌上早饭提着走。”

  蔡程昱手指头一勾,豆浆和油条袋子挂在手上,脆生生应他:“哎!”

  

  过两天,蔡程昱终于想起来要写日记,在抽屉里翻个底朝天,没找着,最后在自个儿枕头底下摸着了,还嘀咕:我啥时候把日记本搁枕头底下去了?

  马佳和蔡程昱一人一个海碗在沙发上吃炸酱面,顺便看马佳从楼下音像店租回来的香港喜剧电影,蔡程昱叼着筷子尖,扭头看马佳。

  正常人坐进沙发里就没个正形了,蔡程昱自己更是这样,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舒舒服服把自己窝在沙发里,面碗架在膝头,怎么随意怎么来。马佳则坐得脊背板正,一手端碗,一手捉筷,吃相正经且快,就蔡程昱打量两眼的这么一小会儿,他能扒拉下去大半碗。

  大约是蔡程昱的目光太明目张胆,马佳从电影上抽离出来,也转头来看一眼蔡程昱,问他:“怎么了?”

  蔡程昱说:“哥,明天放假了,你有啥朋友约出去玩不?”

  马佳想了想,“没安排,回头倒可以问问他们。你呢,回老家吗?”

  蔡程昱笑,摇摇头,“不回啊,回家被我妈管,还是在学校好。”

  马佳吃完了面,端着空碗又想了想,说道:“那放假干点什么,一号去看升旗不?”

  蔡程昱眼前一亮,求之不得,点头如捣蒜。

  当天晚上,他照例窝在床头写日记。

  

  1999年9月29日星期三

  大概人和人之间真的有缘分,我见到佳哥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在我生命里轻飘飘地擦肩而过,我不愿意在家被我妈管,但要是佳哥管我,我却甘之如饴。

  我不太愿意将至归因于我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是的,就在这短短几天中,或许更早,我不知道),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他个人魅力所致,仿佛他天然地就有领袖气质,让人心甘情愿信服他,这是他身上军人气质的一种吗?

 

  
  一号那天,两个人天没亮就出门了,蔡程昱没去过天安门看升旗,还说为什么要这么早。

  马佳无奈,“这算哪门子的早,有的是人半夜就去等了,这可是国庆。”

  蔡程昱在楼下买豆浆的时候顺便买了两面小国旗,俩人捧着豆浆杯挥着小国旗肩并肩去挤公交,上了车,天才蒙蒙亮,车上全是去看升旗的人,他们俩被迫挤到一个角落里,胳膊挨着胳膊,肩膀顶着肩膀,蔡程昱喝空豆浆杯,被马佳收走,两个空杯装进一只塑料袋里,勾在马佳的手指头上,蔡程昱盯着那截指头,心里头蠢蠢欲动,悄悄叹口气。

  马佳敏锐地回过头来瞧他,“怎么了,不舒服?”

  蔡程昱摇摇头,挨过去把手里的塑料小旗杆插到马佳衬衫胸口的衣袋里,他们凑得那样近,蔡程昱手心发汗,不敢抬眼,垂着眼睛道:“有点儿困。”

  马佳对小孩总是很宽容,默许了他突如其来的亲昵,甚至问他,“挨着我眯一会儿?”

  蔡程昱心猿意马,还是算了,俩大男人当众黏在一起,全车人的眼刀能把他俩生吞活剜了。

  这点一波三折的心思完全影响不到马佳,他单手扶杆,站得肩平脊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视前方,不是在发呆,但你也说不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哪里,跟站岗也没差了。

  蔡程昱不是头一回见到马佳这样的表情,有时候马佳在家也会这样,或坐或站,能维持好几个小时。蔡程昱一开始以为他在发呆,蹑手蹑脚想薅他一下头毛,被马佳一把捏住手腕掼到沙发上,马佳露出点笑,骂他没大没小。

  蔡程昱揉着手腕问他在做什么。

  马佳说,没做什么,就是习惯了。

  他说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也有很大量的耐力训练,可以说从新兵进部队第一天开始站军姿,就是在反复磨炼这种耐性。

  蔡程昱说,这有什么用?

  马佳想了想说,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很多需要耐性的时候,在某某处蹲守一天一夜是常有的事,不要说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其实因为视觉是有死角的,要全方位感知周围环境,还要依赖听觉和触觉,当神思落到其他的感官上的时候,眼部动作减少,所以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马佳不是发呆,但蔡程昱自然学不来他,他盯着车厢对面挤在窗边的一对情侣发呆,那对情侣十分亲昵,挤不到扶手边便干脆互相倚靠,女生抬手给男生脸上贴一个国旗贴纸,男生趁机揽一下她的腰,又被女生拍开手。女孩有点儿脸红,说了两句什么,男生左右看看,又低头冲那女孩笑。

  蔡程昱又叹口气。

  

  1999年10月1日

  我听人说,喜欢一个人痛苦是因为有求而不得或者害怕求而不得,可是我呢?

  对我来说,佳哥是天上掉下来的糖,他那么猝不及防地闯进我的生活,我尝到一点甜味,却未必要将这跟棉花糖据为己有。

  更何况他也不会为我所有。

  同性恋去罪化才堪堪两年,这个“去罪化”轻飘飘一纸文件,改变不了人心里千百年的成见。上个月我搬进新家,曾受到胡师兄的祝贺来信,他去年由于谈了一个男朋友,被学校教务处和领导反复约谈,学校里的同学也多有侧目,他受不了压力,最终退学离校。

  他信中没有提及他的现状,不知道他是否还好?

  殷鉴尤在,我爱他是飞蛾扑火,可我怎么舍得他如此呢?

  啊,我刚刚写了我爱他吗?

  

  写到这里,蔡程昱“啪”地合上日记本,本子夹在腋下,把房门推开哐当好大一声,把在客厅读报的马佳吓了一跳。

  马佳看蔡程昱脸色苍白,眼眶都红了,整个人像个鬼,问他:“怎么了?”

  蔡程昱此时一点也不想看见他,看他一眼,那些痴人说梦的欲念就煎熬他一次,他随口扯谎:“哦,我出去上网。”

  马佳:“……国庆节你觉得会有网吧开门吗?”

  蔡程昱:“……”

  马佳捻着报纸平静地看着他,蔡程昱同他对视,也平静下来,“我出去走走。”

  马佳点点头,随口道:“早点回来。”

  蔡程昱穿上鞋子和外套走出家门,其实也无处可去,他找了一家店门口坐下,在路灯的温软笼罩里又摊开日记本。

  

  ……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佳哥也并不喜欢我。

  他照顾我,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他恰好遇见了我,换了谁来都是一样的。

  

  蔡程昱失魂落魄地回家去,回去时马佳还坐在沙发上,报纸被他通读一边,蔡程昱进门时他正在读社会广告版上的征婚启示。

  蔡程昱像个幽灵一样飘进来,马佳看着他,感觉在看一条孤零零无家可归的小狗。

  马佳跟他打个招呼:“回来了?”

  蔡程昱感激马佳对他情绪视而不见的体贴,道:“哥你怎么还没睡?”

  马佳扔开报纸,“过两天我们去买台电脑回来吧?”

  蔡程昱呆呆:“啊?”

  马佳接着说,“反正你也要上网,我也要上网,家里弄台电脑方便,”他顺着门口电箱一路沿着墙角指向客厅角落空置的书桌,“我看过了,网线可以这么拉……”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我来出钱。”

  蔡程昱啼笑皆非,他算是看明白了,马佳对他就是对小孩儿,他不高兴了马佳哄他,哄的却只是面儿上的一层,马佳既不想也没想过要深究那些情绪里面的意思。

  蔡程昱只觉得自己矫情,马佳是好意,他于情于理都该收,以弟弟,以室友,以一切他理应的位置。

  他便礼貌地点点头,道:“电脑你买,网费我来交,算是AA了。”

  

  电脑是个好东西,自从家里装了电脑,蔡程昱都不怎么写日记了。白天马佳玩红警95,等到蔡程昱下午放学回家,两个人并头吃饭,马佳要么下楼打篮球,要么看晚间新闻,这个时候蔡程昱就霸占电脑上网冲浪。

  他最近交了几个网友,先是在论坛里吹牛皮,没几个月,小论坛坛主宣布无力支持论坛,准备要封坛,这也是常有的事,蔡程昱便加了几个熟悉的网友在QICQ聊。

  网络上总体来说聊得百无禁忌,聊文学、聊诗歌、聊政治、聊性、聊一切不敢在生活里光明正大聊的东西。

  

  忧伤的无尾熊

  我也是同性恋,你在哪里,我能约你见面吗?

  

  蔡程昱哭笑不得,倒也没觉得很冒犯,他是病急乱投医,在同性恋论坛上发了贴子,算作倾诉加求助。

  他斟酌着回复:

  

  玉树临风

  晚上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同性恋,我不能确定。

  忧伤的无尾熊

  是吗?可是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人也是男人。

  玉树临风

  可我从前也没有喜欢过男人,压根儿没想过这事。

  忧伤的无尾熊

  那你对他有性欲吗?

  

  蔡程昱的脸腾一下烧红起来,马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蔡程昱手忙脚乱地退出QICQ,“没什么,你打球回来了?”

  马佳在深秋也能动弹出一身汗,外衣搭在臂弯里,发梢都湿得滴水,身上穿着篮球衣,露出胳膊上的肌肉。蔡程昱无心一瞥,暗暗抽一口凉气,身上能硬的地方都硬了,僵直着脊背不敢动弹。

  幸而马佳并没有走近,他只随手把篮球抛到墙角,外衣扔在沙发上。他一路往里走一路脱,蔡程昱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篮球衣翻过头顶扯下来,露出光裸的脊背,窄腰收进篮球短裤的皮筋边带里。

  马佳又弯腰,扯下宽松的篮球裤,抬脚脱掉袜子,赤脚踩在地砖上,结实的长腿上汗涔涔的,漂亮的臀肌包在内裤里。

  然后他脱掉内裤,赤裸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折进浴室,脏衣服全扔在浴室外的脏衣篓里。

  蔡程昱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狼狈又谨慎,跌跌撞撞走到浴室门边,马佳在一门之后的地方淋浴。蔡程昱视线下滑,刚从马佳身上脱下来的内裤安静躺在脏衣篓里。

  蔡程昱像是做贼,发抖着拎起那条内裤,是半湿的,浸了汗。

  欲念烧得他理智崩断,他慌不择路地逃到沙发上,内裤沿叼在嘴里,一点儿汗味往他鼻尖窜。

  他两只手颤颤往下,拽下睡裤边缘,硬得发疼的性器弹出来,顶端吐汁液,他的手裹上去粗暴地套弄。

  他像是一个人被劈成两半,一半在情欲里越沉越深,一半浮在半空中审视自己:蔡程昱,你明知道他洗澡不要很久,为什么故意在客厅?

  他把嘴里的内裤吐出来,掉在裤裆上,温热的,汗湿的,搭在他红硬阴茎上,龟头上的前列腺液也渗进布料里。蔡程昱把呜咽声全都压进喉咙里,只漏出低低的喘息,阴茎被他弄得好疼,他也不以为意,仿佛自虐。

  浴室门“哐”一下打开,蔡程昱浑身一抖,几乎把嘴唇咬出血,那团内裤三两下攒进手心,浴室里腾热的水汽混着马佳惯用的沐浴露味道飘过来,蔡程昱闭上眼,让自己射出来。

  马佳下半身裹着浴巾路过,瞥他一眼,多多少少有点惊讶,没说什么,自回自屋去了。

  蔡程昱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慢慢团成一个球,喘息间,高潮的余韵从他身上褪去。

  他没发现。

  蔡程昱说不上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失落。

  他把内裤好好地还回脏衣篓,钻进马佳刚用过的浴室里,又洗了一次澡。

  

  第二天,马佳照常打着哈欠过来跟蔡程昱分享浴室,蔡程昱睡了一觉清醒过来,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脸上烧红,想要绕过马佳,把浴室让给他。

  被马佳一把捞住按回镜子前,马佳嬉皮笑脸,“怎么还脸红?”

  蔡程昱下意识又要咬嘴唇,唇瓣昨天被他咬破了,现下一咬就疼。

  马佳搭着他肩膀,单手去拿牙刷和杯,随口道:“昨晚那事儿你别放心上,我们在部队里的时候人人都这样。”

  蔡程昱脸上简直可以煎鸡蛋,又好奇:“你……你同你战友跟前,你也……”

  马佳咕嘟嘟漱口,“对啊,宿舍就那么丁点大,都是男人,有什么的。”

  蔡程昱脑子里被凭空塞进黄色废料:马佳穿着迷彩服,踩着军靴,大马金刀岔腿坐在架子床沿,粗硬阴茎从裤沿掏出来,给自己打飞机。

  蔡程昱不敢细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大气不敢出,生怕漏出点情迷意乱的呻吟,教马佳看出端倪。

  马佳却兴致颇高,还想逗他:“我们那群大老粗就算了,蔡蔡是文化人,怎么也……也挺不拘小节的?”

  蔡程昱:“哥!!!你别说了!”

  马佳哈哈大笑,在蔡程昱打他之前溜出去了。

  

  1999年11月16日。

  偶尔大胆一次也有好处,从前佳哥待我就是弟弟,爱护却不亲昵,有时还有点严厉,我在他跟前打一回手枪,他倒跟我亲近起来。

  我才知道佳哥其实原来也挺黏糊一个人,爱说爱笑,给他一支烟他能从西城门唠到北定桥,他带我出去兜风,搭他那台我馋了很久的机车,他还啰嗦,没事督促人学习,而且原来他也不是时刻都腰骨挺直,也有懒散地窝沙发的时候……

  我没再上过那个QICQ号,那对我来说,是一个潘多拉魔盒,虽然打开了就不能回头,但我也不想再去触碰它了。

  

  蔡程昱随手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抱着被子在床里滚一圈,滚到床铺的最里面,额头抵上墙。这几天开始供了暖,墙体也温热,蔡程昱熟门熟路地在被子里踢掉裤子,放纵自己幻想一墙之外的那个人。

  蔡程昱圈住自己的性器上下撸动,腿曲叠起来,手臂往下抱着膝弯,如果马佳在身边,他会不会俯下身来给一个拥抱?

  拥抱之后呢,蔡程昱想要得更多。

  也许马佳会低头来吻他,吮吸他的嘴唇和舌尖,嘴里带牙膏或者烟草的味道。然后他的手也覆上来摸他,摸他的脸颊,摸他的胸膛,将他两条腿压在两边,手摸下去握住他的阴茎,给他手淫。

  也许还会埋头下去,用嘴含住他勃发的欲望,舌头勾舔龟头下敏感的系带,再把整根痛快含进去,直抵到喉咙口。

  还有然后吗?

  蔡程昱被自己放浪的想象羞臊得脚背绷紧,脚趾蜷缩,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连头裹起来,手指试探着向臀间探去。

  蔡程昱自己的手指在后穴皱褶周围试探性地揉按一下。

  ……

  索然无味。

  他扯开被子,草草给自己撸出来,去浴室洗手的贤者时间里,他理智地想:自己弄后面没啥感觉,但是如果是佳哥来弄,有喜欢他的情感加成,大概感觉就不一样。

  想到这里,蔡程昱又叹气,算了。

  

  1999年12月28日。

  如果我对马佳的性幻想能写成书,我可能会成为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新禧最畅销的色情小说作家。我近来过得像双面人,白天正儿八经地上学,和佳哥相处,我们也出去玩儿,上公园遛弯,他还邀请我去过他在房山的家,他妈妈很热情,家里还养了只狗,偶尔我们也去游戏室玩,或者他陪我去逛旧书店。

  到了晚上,白天的那些记忆就在我的脑子里以另一种方式重演一遍。

  我曾想过半夜在公园,他将我拉进假山里,我们在假山的缝隙里交合。

  在他的房山老家,在他从小睡到大的床铺上,我骑在他身上,他的性器插在我的身体里。

  在旧书店无人的重叠书架间偷偷接吻,在游戏室的厕所隔间疯狂做爱。

  我是不是逐渐变得不正常了?

  我说一句都怪马佳不过分吧……

  

  “蔡程昱!”

  蔡程昱课间趴在课桌上补眠,有个女生笑嘻嘻地叫他,他揉揉眼睛,回神往阶梯教室后排看:“谁叫我?”

  后面好几个同学,男男女女聚成一圈,有个女孩问他:“蔡蔡,明天晚上去不去倒数?”

  “什么倒数?”

  “元旦呀,新世纪要到啦!”

  “一块儿去倒数吗?”

  “去吗去吗?”好几个人一起七嘴八舌。

  蔡程昱恍然,他每天放学就回家,过得对世事几乎一无所觉。

  因为家里有人等他。

  他心里生出一厢情愿式的熨帖,想着马佳,不由露出点温柔的笑意来。他对同学摇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同学们面面相觑,蔡程昱近一两个月以来几乎都没跟同学们泡在一起玩了,从前几乎每个星期都闹哄哄一大群人出去压马路的。

  有个女孩半试探半开玩笑地说:“蔡蔡你是不是谈女朋友了,好久没跟我们一起玩啦?”

  蔡程昱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

  

  1999年12月31日

  今天就是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天,网络上疯传2000年就是世界末日,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打个电话和妈妈告别,然后和佳哥一起面对死亡,是不是反而是我最好的结局呢?

  当然了,世界和平,没有山崩地裂和海啸。我跟他说晚上去倒数,他说不如在家倒数,给他懒的。

  我又想起前几天小禾在教室里说的话,同学们竟然都认为我最近是去谈恋爱了。

  是这样的吗?

  虽然我喜欢佳哥,但我们毕竟跟谈恋爱沾不上任何关系。

  但凭心而论,真实的情侣也未必有我们这样亲密无间,平日同进同出,无话不谈,有空闲就出去闲晃,几乎逛遍了大半个北京城,除了不在一张床上睡觉,不牵手,不接吻,不拥抱。

  蔡程昱合上日记本,接过马佳递过来的啤酒杯,同他碰一杯,窗外“砰砰”地放烟花,两个人缩在沙发上隔窗欣赏,电视上播着元旦晚会的节目。

  蔡程昱有点酒意上头,“什么时候倒数啊,我都困了。”

  马佳说,“你要挨着我眯会儿吗,到点了我叫你。”

  蔡程昱:“哦,好啊。”他从善如流,脑袋挨在马佳肩上,合着眼睛假寐,马佳一贯能坐如钟,蔡程昱沉沉挨过来也能架稳他。

  两个人安静下来,蔡程昱根本睡不着,但他闭着眼睛,感受脑袋下的热度,马佳的身体只在抬手喝酒的时候稍微晃一晃。窗外的烟火一直不断地放,电视上唱歌小品换了一茬又一茬,过了好久,马佳终于拍拍他,“差不多时间了。”

  蔡程昱坐起来,看着马佳,眼睛有点红。

  马佳心神微恍,抬一点手,想摸摸他,又反应过来收回去。

  电视上联欢会主持人热烈欢欣:“10,9,8,……”

  蔡程昱突然开口,“佳哥,我们抱一下吧。”

  马佳张开手臂,蔡程昱把自己扎进马佳怀里,胸膛贴抵,胳膊环搂,蔡程昱闭上眼,不拥抱这一项也可以删掉了。

  马佳开口说话,胸膛震颤:“蔡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佳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