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南天恋歌

Chapter Text

竹谷八左卫门把南天的枝条带回畿内扦插时,没想到它之后会生长得那么好。这种天愈冷愈艳的植物,汉名又叫做南天竹,在八左卫门家乡很常见,虽说有毒,鸟类却很喜欢,毒对它们没有作用。草木枯败之季,饥馁的鸟儿总是纷飞而至,啄食那红豆般艳丽小巧的果子。

“长翅白腹,那是鹡鸰,白脸、栗色颈腹的是杂色山雀,啊,来了只树莺……”

八左卫门将窗户开出手掌宽的缝,向外张望,脸几乎要碰在格子上。虽说已经快二十岁了,面对鸟兽鱼虫,雀跃的样子依然像个孩子。

外边细雪飘落,屋内却是暖的。与八左卫门同住的久久知兵助在装有灶的土间忙碌完毕,端上冒着热气的豆腐味增和煎鱼。他也朝窗户的方向看去,只是看的并非草木或小鸟,而是由恋人与窗景所组成的画面。

这是去年冬。

那么现在呢。

天下局势尚未分明,各城碰撞不断。变装成小贩、农人、木匠,混入风流舞的队伍,潜进敌城,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盗取密书……忍务多的时候,家便在五里开外也回不去。出生乱世,则不以为“乱”,这种程度的纷忙,八左卫门和兵助都已习以为常。更何况,再怎么忙,一起过夜的时间总还是能挤出来的。

但这次的情况却不同。

“上次离家的时候,家门前的南天已经开始变红了。”

八左卫门想到在南天上跳跃的小鸟,以及正月新年时,兵助做的放了豆腐和年糕的味增杂煮。望着酒杯失了神,过去的一幕幕仿佛都倒映在酒里。

听到“南天”二字,兵助蓦地想起昨晚做的梦。梦中,他以为自己是只鸟,看到南天果实火红诱人,便去啄食,结果中了毒,天旋地转不知去往何处,后来不知怎的溺了水,才发现自己连翅膀都没有。

不是吉梦,因此他没有将这个梦说与八左卫门听。

此时此刻,两人正扮作町人,在村路的酒肆中并肩而坐。轻声交谈时,也片刻未停地用余光打量周遭环境——他俩若是被各自城里的人发现在此密会,搞不好都会被处死。

兵助在一位大名的本居城中任职。八左卫门所侍奉的城主对兵助的主君称臣多年,近来却与敌军互通。兵助的主君暴怒,宣称要将叛者灭城。规模较小、兵力较弱的八左卫门所在之城眼看就要走上末路。

远山的青空泛上了绯光,暮色默然降临。

“真好喝,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了,是重阳的缘故吗?”八左卫门又要了一壶酒。

“兵助也再喝一些吧?”

“很快就不能像这样见面了。”兵助几乎是带着恨意地自语,将八左卫门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为什么,偏偏要在敌对的阵营工作。如果当初选择在同一处上任,总不该是这个结果。

八左卫门一反往常地拼命喝酒。

酒乃忍者三禁之一,只是今日非同以往。

“这个给你。”

兵助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缩小版桃符式样的挂坠。

“这是?”

“护身符,托人在庵堂里求的,据说这东西有些灵性。而且又是桃符的样子,你知道桃符谐音是……”兵助的脸微微发红。

“谐音是豆腐,比我们高一年级的立花前辈说过。那时候因为这个,你都快哭了。”八左卫门笑着说道,“谢谢你,兵助。”

将护身符放入衣中后,八左卫门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兵助的手。

八左卫门和兵助的情分始于忍术学园时期。两人在五年时都担任代理委员长,于频繁的委员会事务中渐渐熟络。也不知具体是从哪一刻起,比同窗情更为暧昧不清的情愫悄然萌发。只是耳鬓厮磨多日,却谁都没迈出那一步。

临近毕业,兵助由于实习表现出色,已被几座畿内的城池看中,前途大致已定。而八左卫门收到一封家书,被告知族中有事务须处理,于是决定毕业后暂时返乡。

八左卫门的家乡在遥远的南部。一想到分别后的未知,两人都心感忧悒。

尚未挑清的暧昧和别离同样令人煎熬,分别之时一天天逼近,兵助终觉无可忍耐。学园火药库的角落放着火药委员会为了取暖而购置的甘酒,身为火药委代理委员长的兵助曾告诫过后辈不要将预算花在这类东西上,如今却不得不向其借力。

蝉时雨忽骤忽歇,一如心绪。由于极少饮酒,仅仅一盅便叫兵助的心头发热了。埋头在长屋廊间疾走,周遭万物仿佛都离他远去,直到眼见那由灯火映在独寝之门上的身姿。

彼时八左卫门正在照料饲养的虫类。独住的他充分利用了寝室空间,丹波壶放置在地板上,竹笼悬挂在天花板,统统用作虫居。格子门被兵助打开时,夜风随之而进。大约是由于受到突如其来的清凉空气的刺激,八左卫门的蟋蟀、铃虫、纺织娘等一同鸣叫了起来。

“兵助?”

八左卫门也吓了一跳,原本背对着门的他转过身来。

“我想在八左卫门这里呆一会。”

“跟勘右卫门吵架了吗?”

尾浜勘右卫门是兵助的室友,曾因兵助对豆腐过于狂热而感到困扰,差点搬到八左卫门的寝室。

“不,不是……”

见兵助似有要事相告,八左卫门下意识地正襟危坐。

他的眼神过于明亮了。

兵助无法直视其双目,别过脸去。

“喜欢你。”

甚至连羞赧也感觉不到了,说完这话,兵助的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八左卫门愣住了。

咚——

屋外空中传来钟声,两人都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响了同样的几声。

他们很快反应过来,那是近期学园夜训的信号。

“兵——助!”

长屋很快喧闹起来,廊上还传来了勘右卫门的呼喊。八左卫门和兵助害羞地看了彼此一眼,不得不带着纷乱的心绪投入繁忙的训练之中。

一天后,八左卫门和兵助在长屋的走廊中相遇了。

猝不及防被拉住手,兵助任由八左卫门将他拽入一旁五年唯一的独寝。

八左卫门有些气喘地将兵助抵在门上。

“怎么突然……”

肩胛骨硌得发痛,手腕还被紧紧地攥着。与对方的面庞相距仅约一寸,兵助的脸颊又灼烧起来了。

“我欠兵助一样东西。”

“什么?”

“是一句话。我也喜欢兵助,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霎那间,两人的眼光如焰火般相融,片晌恍若千秋。

既是初恋,又是初次交付身体。将寝技课上学到的知识应用到现实中有些吃力,但两人真正享受的是无所保留奉献给对方的过程,以及甜蜜的温存。

“见完家人后,我会立即回来找你,你放心。”

八左卫门从背后抱着兵助,轻声说道。

就这样,毕业后八左卫门返乡,半年后如约归来。那个时候兵助已是一名职忍,而八左卫门也在附近另一座城入了职。

几年后,在两人常用来私会的城下町的旅店中,八左卫门提议同居。原来,生意颇受八左卫门照拂的一名铁器商,答应以划算的价格卖给八左卫门一处林间居所。居所正好位于兵助和八左卫门分别效力的城之间,能为两人的往来提供许多便利。

兵助接受了这一提议。就算依旧聚少离多,有了这样一个小屋的存在,两人到底是有了共同的家。

居所虽俭,却有可以作为厨房的土间,也因其天然的环境适合饲养生物。因此就满足个人爱好而言,对于兵助和八左卫门也很完美。

更重要的是,在稀少而珍贵的同居时光中,年轻的二人能体会到世间夫妇的滋味。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直到八左卫门的城主策划谋反。两人一时间再也无法相拥入眠,共同迎接林间的曦光。

当务之急是眼下即将来临的恶战。

“你放心。”

在酒肆告别时,八左卫门对兵助说道。

毕业前,八左卫门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此次意义不同。

酒肆边的隐逸花正在盛开,馥郁之气浸染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