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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7][SC]Wheel

Chapter Text

他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头痛得厉害,仿佛所在的整个空间都被颠倒了一般,视野里覆了一层厚厚的似尘似雾的东西,让他在恍惚中看到几丝银色的光亮。

耳边不远不近地传来几声甜得发腻的低喘,他愣了片刻之后发现这个声线竟与自己的一样。

这是——他发出来的声音吗?

这个认知仿佛打开了他神志的开关,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再清晰不过地调动了起来,不过却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就好像无比有序地排着队。头痛仍接连不断地袭击着他的神经,但他至少能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色了。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盛了些水汽,所处的房间正透过这层薄薄的液体略带扭曲地映入他的瞳孔中。

几根晃动着的银丝将视野切了开来。

他紧接着听到了自己口中再次发出那种过分沙哑而娇媚的声音。他蓦地睁大了眼睛,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唇。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有人用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头发。

克劳德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全身都僵直了,血管几乎冻结住的感觉让他起了鸡皮疙瘩。这时腹部的胀痛感终于姗姗来迟地传向他的脑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肚子里抽动——

好痛——

他的一声痛呼取代了之前若有若无的喘息。克劳德猛地抬起身,试图向后看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语气里是听不出情绪的平和,“不舒服吗?”

在看清身后之人的面庞时,他几乎浑身都痉挛了一下。对方在看到他反应时微微地变了变神色,一种捕捉到有趣事物的意味悄然浮起。

“——萨菲罗斯!”克劳德喊道,却没料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沙哑而没有气势。他竭力想要向后退,远离这个如梦魇般的男人,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禁锢住了腰部,让他动弹不得。

激烈的动作让深埋于他体内的东西几乎转过了一大圈,克劳德感觉自己脑中有什么“嗡”地叫了一声,忍不住发出叫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赤裸地躺在一张凌乱的床上,而萨菲罗斯则相对衣着整齐,比他大了整整一圈的身躯如一片阴影覆在他身上,胯部紧贴着自己的臀部。他不用思考也明白了是什么在他体内给他带来痛苦。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是幻觉吗?是在做梦吗?不对,他的潜意识怎么可能会想和自己的宿敌做这种事情!?

克劳德大口喘着气,沾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努力拼凑出一个凌厉的目光,投向面前的人。

“是我,克劳德。”萨菲罗斯说道,“我弄疼你了?”

这根本不是有没有弄疼的问题吧!

克劳德咬牙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明明已经……啊啊……”

他还未说完,便感觉插在后穴中的东西抽动了一下,克劳德没来得及咬住嘴唇,呻吟声清晰地从他口中漏出。

“我明白了。”萨菲罗斯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玩味,下身的动作却没有停,引得克劳德不断发出艰难的喘息,“你也到这个世界来了,是吗?真正的你。”

“你……在说……什么?……唔啊……”

“我的意思是,克劳德,你现在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了——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在几年前就过来了,本以为我是唯一一个。不过,你也过来的话,倒是会更有趣。”

“我……不明白……混蛋,停下……放开我……”

“这个世界和你所知道的那个不太一样。这里的性别分为Alpha,Beta和Omega。”萨菲罗斯顿了顿,低下头凑近克劳德泛着红的脸,发丝抚过之处仿佛让他的皮肤燃烧了起来,“而你,是Omega。三个性别中处于最下层的那个,对Alpha有着天生的臣服。”

克劳德竭力别过头,想要避开萨菲罗斯灼热的气息。他感觉到男人的手指正在自己的腹部打着转。“你知道吗?这里,Omega的这里,是可以孕育生命的。你的肚子里有一个子宫——你可以成为一个母亲。”

他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克劳德感到自己头痛欲裂。“……闭嘴!快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萨菲罗斯……”

回应他的是嘲弄般的轻笑。“我已经标记过你了,克劳德。你当时很顺从。你喜欢我。崇拜我。所以你同意了。”

“——我没有强迫你。”萨菲罗斯伸出手探向克劳德的脖颈后方,按了按那处隐秘的腺体。克劳德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莫名的快感冲向他的尾椎。“我的阴茎在你体内成结,我的精液灌满你的整个肚子。”

萨菲罗斯过分直白的话语在克劳德的脑中炸开几团白光,他的后穴忍不住绞紧了,让面前的人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听到这些很兴奋吧?不过你要是真的怀孕了会很麻烦的,所以之后有让你吃药,安全且保险的那种。”

“为什么要这么做?”克劳德从喘息中抽出空来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啊……这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时候……嗯啊……”

萨菲罗斯在他耳旁低语了一个日期。

克劳德睁大了眼睛。

这个时间线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他还是神罗的一个普通士兵,萨菲罗斯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等特种兵,全民的英雄。扎克斯没有死,爱丽丝没有死,他的家乡,他所有在意的人都还在。

在非常短的一瞬间,他为这个认知而感到难以抑制的开心。

但事实上什么都已经开始了。萨菲罗斯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杰诺瓦计划早就开始了,并孕育出了无数个试验品,只不过勉强算得上成功的只有三个,也就是现在正身处1st层级的三位神罗顶级特种兵。

“你到底想干什么萨菲罗斯?现在……所有的问题都还没有切实地暴露出来吧?”

“嗯……你是指重获了第二次机会吗?”萨菲罗斯说道,将自己的阴茎从克劳德泥泞的后穴中抽出,然后再整根没入。克劳德瞬间拔高的呻吟声无疑取悦了他,他伸手抵在克劳德下巴上,强迫他仰起头。

“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你……唔唔!”克劳德称得上是倔强的宣言被打断了,仿佛是为了惩罚他的不自量力,萨菲罗斯恶劣地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克劳德勾挂在他腰上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敢说啊,克劳德。”萨菲罗斯低声笑起来,将手指探入克劳德的嘴中,略显粗暴地搅动着他的舌头。

克劳德发出被噎住的声音,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血腥味在他的口腔内绽开,铁锈一般的味道从他的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看到萨菲罗斯微微皱了皱眉。但侵入他口腔的手指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进攻,反而更加向深处探索,坚硬的指甲触到了他的喉口,克劳德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

“不要想违抗我。不要想逃离我。”萨菲罗斯压低声音,“你是一个已经被标记了的Omega,离开我你是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需要我为你简单介绍一下吗?……哈,不,让你自己亲自了解或许会更好。”

萨菲罗斯口中陌生的名词并未在克劳德的思绪中停留过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奇怪,被萨菲罗斯毫不停歇的动作牵出一阵阵混杂着痛苦的快感。他感到自己后穴的内壁正紧紧包裹着那根粗大的事物,切实地勾勒出它的轮廓。他的阴茎并未被触碰过,身体却已经被推上了高潮,本来不该被如此使用的地方正饥渴地吞吐着对方的性器,交合处淌着水,身下的床单早已湿透。

“已经感受到变化了吧,克劳德?你的身体是这样敏感淫荡。现在还不是你的发情期。等到你的发情期到来后,你会主动地渴求我,你会哭泣着跪在我身前,求我给予你纾解。”

“不要……说了……呜……啊啊……”

下体仿佛被彻底贯穿,这样的触感比他曾经被贯穿于那柄正宗上更为清晰且强烈。他仿佛又像那时一样,身体浮空,没有任何东西供他支撑,唯有那根插入他体内的东西主宰着他的位置。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命运到底为什么折磨他一般地把他送到这里?

绝望乘隙而入。他的身体越在其中获得快乐,他的精神就越被这个负面的情绪所笼罩。萨菲罗斯是已经噬入他骨髓的剧毒,仿佛他只要仍然活着一天,这种剧毒就会追随他一天,犹如最坚固的锁链,将他整个人都缠绕至无法呼吸。

克劳德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在萨菲罗斯下一次撞击时发出一声低泣。“我不会臣服于你的。”他低声道,“永远不会。”

“就是这样,克劳德。”萨菲罗斯不由分说地用蛮力拉开他的手臂,让克劳德看着自己,“如此倔强,如此美丽。这个世界本来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用那种崇敬的目光看着我,在我身下顺从地承受。虽然那样省去了许多麻烦,但时间久了也会很无趣——”

“——克劳德,真正的克劳德,给我带来更多快乐吧。”

“呃啊啊……停下……”

克劳德发出大声却尾音上扬的呻吟,萨菲罗斯将他整个人半抱了起来,一手抵在他的背后,一手掐住他的臀部,将他深深地按向自己的性器。克劳德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钉住了,快感在痛觉的最末端开始溢出,并不断堆积。他感觉自己的后穴仿佛不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而是某个独立的器物,被肆意玩弄着。内壁抽搐着承受越来越快的摩擦,在穴口吐出粘稠的白沫。

“克劳德,你是……我的人偶。”萨菲罗斯如此宣言,他将自己的性器挺入克劳德身体的最深处,同时弯下身咬向后颈处那个本就覆了一个伤痕的腺体。

克劳德能清晰地感受到大量液体正冲刷着他的体内。好胀……好痛……他金色的眉毛因为痛感和极致的快感而纠在了一起。他伸手环住萨菲罗斯的背,指甲陷入皮肤。

高潮过后,萨菲罗斯松开了他。他已经完全脱了力,失去萨菲罗斯手臂的支撑后便像个木偶般滑倒在床上,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腿根时不时地抽搐一阵。萨菲罗斯凑过来,为他抹去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水。

“……扎克斯,他还活着吧。”克劳德开口道,声音却是绵软的。

“嗯。”

“我想见他。”

萨菲罗斯沉默了一阵。克劳德并没有期望他会同意,他已经做好了被萨菲罗斯囚禁在这里的准备,只不过他相信自己能够找到机会逃脱。

但出乎意料地,萨菲罗斯回答道:“可以。明天就可以。”

克劳德微微动了动。“真的吗?”

“我可没有把你一直锁在这里的癖好,克劳德。你仍是神罗的士兵,每天需要训练,有时也需要出任务,只不过比起原来多了一重作为我的恋人的身份罢了。顺带一提,扎克斯现在对你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你是我的Omega上。你们,不是什么关系亲密的朋友。”

“……是吗?”克劳德苦笑了一下,不过这大概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情况了。身体仍然没有从刚才激烈的性事中缓过来,他也还没有搞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见到扎克斯这个认知让他的精神振奋了不少。

无论如何,他获得了第二次机会。

脑海里仍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在喃喃着:你无法拯救任何人。你所珍视的东西在一个个地逝去。你太过弱小了。

克劳德咬了咬牙。

……这一次,我想要拯救你们。包括你……萨菲罗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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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拉开浴室的玻璃门,一手虚揽着克劳德没什么力气的身体。

体内的东西抽出后疼痛似乎更加明显。克劳德觉得自己的下面一定肿了起来,或是被撕裂了。作为一个战士他没少受过伤,但这样特殊的疼痛感确实是第一次,仿佛直冲入他的脊髓中,带着战栗混着酥麻从下至上地散播到他的每根神经末端。不过事实上,他低估了Omega身体为了适合交配而构建出的近乎完美的柔韧性。虽然在感官上已被扩至极限,但他的身体似乎还能含下更多。

霎时响起的水声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下,温热的雾气喷在他的脸上。克劳德眯了眯眼,从萨菲罗斯的怀中挣出,并从他的手里抽出那条白色的浴巾。“我自己来。”克劳德低声道,费力地向身旁的人作出了一个瞪视。

不知为什么,萨菲罗斯露出了些许被取悦的表情,就势让克劳德从他的控制中滑出。

克劳德猛地摔上门。

这个浴室并非是独立的房间,更像是房间内的一个大型玻璃箱子,置于正对着床的不远处。这个房间无疑是神罗给一等特种兵分配的——和扎克斯的有些像,很多年前他曾在扎克斯的邀请下去过他的寝室,不过那也是仅有的一次。记忆很模糊,不过他能肯定房间里是没有这种恶趣味的浴室的。

克劳德将手撑在玻璃内壁上。由电脑精准控制的水温恰到好处,水压不小,带来按摩一般的触感。他并未回头,但仍能感觉到背后有两束灼热的目光,如果这是什么射线的话,他敢肯定自己的身体绝对已被烧出了两个焦糊的洞。好在随着浴室内温度的上升,水雾逐渐攀上了玻璃内壁,为他提供了几分模糊的遮蔽。他开始仔细地清理自己的身体,到处都是大力揉搓留下的淤痕,或许不只是今晚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觉醒于这个世界之前,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的宿敌在他体内射了很多,那些白色的浊液从他的下体缓缓流出时,克劳德感觉自己几乎要呕吐了。

萨菲罗斯没有给他准备衣物,他只能将浴巾围在腰间。克劳德推开门时,萨菲罗斯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手中是一个便携电子屏。他此时已换下了那套黑色的皮风衣,穿上了一件很宽大的浴袍。

“你洗得真久。”萨菲罗斯评价道。

克劳德站在浴室门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

“是想把你身体里的东西都洗掉吗?可以理解,但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吃药的话会更加方便,而且非常保险。”

克劳德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所谓的“保险”是指什么。萨菲罗斯说过这个世界的他可以怀孕,光是想到这个就让他的胃部翻腾起来。他沉默了一阵。“洗掉只是因为我觉得很恶心。还有,我认为如果戴套的话会更加保险。”

萨菲罗斯偏了偏头:“但是那样不太舒服。”

克劳德眼神危险地盯着这个银发的一等特种兵,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与对方争论这种东西。他最终问道:“药在哪。”

“左边抽屉的最下层。”

克劳德毫不迟疑地走向那个抽屉,翻出了萨菲罗斯所说的药。上面写了很多他看不懂的名词,“Omega”这个字眼出现了好几遍,克劳德觉得自己目前大概还无法理解。不过从功能说明这一栏来说,至少他没有注意到什么值得警惕的内容,由神罗科学部门的医药属直接研发,几乎没有什么副作用,在达到避孕效果的同时也不会因为吃多了而导致不孕不育。

克劳德一点不觉得这样人性化的设计有什么值得庆幸的。他按照说明,就着桌上的水吃了两粒。

“我的衣服在哪里。”

萨菲罗斯转过头看向他。“你不需要衣服。现在该是上床睡觉的时候了。”

克劳德瞪着他:“在这里?在你的房间?——别开玩笑了!”

“如果你想就这么出去的话我倒也不介意。”萨菲罗斯露出几分调笑,“你的房间在神罗的另一片公寓区,从这里过去的话需要穿过办公大楼,经过米德加圆盘之上最繁华的街巷,再从那个满是新兵的集中训练营里穿过。如果不想成为公司内部的新闻头条的话,我建议你留在这里。”

克劳德的眉尖清晰可见地抽了抽。

“而且你有求于我的吧?你想见扎克斯,不是吗?”

金发的战士露出了决绝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忍辱负重,他怀疑自己上一次露出这种神情大概还是为了救蒂法而换上裙子的时候。克劳德避开萨菲罗斯直白的目光,身体僵硬地将自己放在床上。King size,至少他不用担心被迫接触到对方的身体。

克劳德背朝着萨菲罗斯,整个肩膀处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这或许是个不眠之夜。

房间内的灯被熄灭了,黑暗中他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了几声轻笑。

“睡吧,克劳德。什么都不用担心。”

-

他是被一阵闹铃声吵醒的。他想起这是神罗战士寝室楼的统一铃声,只是他没想到一等特种兵的公寓里也有。昨天晚上萨菲罗斯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克劳德发现自己仍保持着入睡前那副僵硬的姿态。他并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睡着的,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场超过他认知的激烈性事让他极度疲惫,失去了胡思乱想的能力。

萨菲罗斯不在卧室里,但身边床单的温热表明他才离开不久。

克劳德把自己撑了起来,在床头柜看到了应该是自己衣服的东西。终于愿意让他有东西穿了吗?他轻轻“啧”了一声,动手穿上了那套衣服。那是神罗安保部门普通士兵的标配,蓝色的上衣,灰绿色的颈部围饰,银白色的肩甲与护膝。每一样都熟悉得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略显粗糙的质感滑过他的指尖,上面斑驳的痕迹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经训练时的样子。

——那时他是如此期盼着能成为一个特种兵。不需要是一等的,只要让他能在恰当的位置,追随他一直以来的英雄。夺目、耀眼、独一无二的英雄。

克劳德半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了起来。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回到了过去,虽然是另一个陌生世界的过去。对于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他毫无头绪,在原来那个世界时也没有任何征兆。他与蒂法经营着独立的快递生意,一切都再平凡不过。距离他再一次杀死萨菲罗斯已经过了两年,他的芬里尔一如既往地帮助他完成每天的定额配送。

星痕消失了,玛琳和丹泽尔比往常更加活泼了,他们坐在高脚凳上,与吧台后的蒂法一起笑起来时,仿佛穿过圆盘残骸的那几束零星的阳光都变得更加明媚。明媚得几乎刺眼,让他感到格格不入。

他曾对蒂法与玛琳发誓自己会作出改变。但当萨菲罗斯凭着单翼浮于空中,对他说出最后的那句话时,他知道自己要食言了。他的星痕不会真正消失,那是萨菲罗斯在他身上留下的永恒的标记。

卧室最前面有一面等身镜,克劳德穿戴整齐后走上前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过分年轻的面庞让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他继而看到了自己蔚蓝清澈的双目,不含一丝魔晄的绿色杂质。习惯了自己的眼睛如星云一般熠熠发亮,他几乎愣了一下。

是了,他现在还没有在魔晄中浸泡过,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士兵。

卧室门被打开了,克劳德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目光落在握住门把手的黑色皮手套上。

“很高兴看到你现在还这么有精神。”萨菲罗斯说道,“如果准备好了就走吧。”

克劳德抬眼看向他:“去哪?”

“训练室。运气好的话可以碰到扎克斯。”

扎克斯,对,萨菲罗斯答应过要带他去见他。只是现在他一时有些犹豫。克劳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昔日的好友,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甚至在他肩上哭泣。而另一种束缚着他的情感则是愧疚,尽管从未对其他人说过,他始终在意识深处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扎克斯。

时间线重置了,他或许有机会改变扎克斯的命运。但不可否认的是,原来世界的黑发一等兵已经死在了他的面前,满是血污与弹孔的灰蓝色特种兵制服至今仍会在他的噩梦中出现。

萨菲罗斯淡绿色的竖瞳正锁定着他。“在想什么?”

克劳德轻微地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特种兵公寓楼位于神罗大厦的后方,中间由悬于半空的钢铁走道连接,来往十分方便。一等特种兵的房间在大楼的最顶层,即使是走出房间也能感觉到走道、中央休息室比其他楼层要宽敞精致得多。走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放有一盆植物,都是最珍稀的品种。自动售货机的数量也多得惊人,就好像这些一等特种兵得随时进食一般。全息的影像与屏幕在各处闪动,显眼的神罗标志下是一些滚动播放的实时新闻,有时也会是对某位特种兵的即时传唤。

在克劳德被蒂法从车站带走后的那段最为混乱的时候,他曾以为自己也是住在那里的一员,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浇过那些走道里的盆栽。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扎克斯做过的事情,不知是否是因为爱丽丝使他开始在意起植物。

走在萨菲罗斯的身旁让克劳德极为不自在,他僵硬的走路姿势几乎像一个安保机器人。银发的男人脸上似乎一直都挂着那个让他想砸上一拳的奇怪微笑。

“你之前还没有回答我,”克劳德说道,“世界线重置了,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非得打算做点什么吗?”

“别兜圈子,萨菲罗斯。”

“目前为止是作为神罗的一等特种兵赢得五台战争的最终胜利。”

“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萨菲罗斯偏过头看着他,“你呢?你的计划里大概有把我杀了这一条吧?”

克劳德直视着萨菲罗斯的竖瞳,不置可否。他已经失去战斗的动力太久了,但时空穿梭似乎让他找回来了一些。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那些在原来世界中死去的人再经历一遍灾难。他的母亲、扎克斯、雪崩的成员、爱丽丝,还有在陨石逼近时、星痕综合征爆发时死去的人。他确实想过拯救萨菲罗斯,如果仅仅只是他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话,这一条会好办很多。

拯救他的亲人与伙伴,还有拯救萨菲罗斯。如果后者威胁到了前者的成功,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后者。

“我不明白,萨菲罗斯。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把我杀了,而不是……和我保持这样的关系。”克劳德顿了顿,“可能是我把你想的太高尚了,你只是想用这种恶心的方式来侮辱我。”

萨菲罗斯答非所问地说:“虽然暂时还没打算做些什么,但在闲暇的时候我有动用职权去调查过母亲的下落,还有宝条在做些什么。”

克劳德瞬时停下了脚步,身体绷着几乎是摆出了战斗的姿态。萨菲罗斯口中的母亲,从天而降的灾祸,杰诺瓦。这个名字让他的脑袋轰鸣了起来,他在原世界的一生都几乎在与这个邪恶的外来物种做对抗。“你果然……萨菲罗斯。”克劳德咬牙道,“这么说你已经拿到杰诺瓦了?也确保了宝条在帮你做克隆人?”

“让你失望了。我什么都没查到。”

“以你的身份,怎么可能?”

“你觉得我们是仅有的两个进入这个世界的人吗,克劳德?”萨菲罗斯回抛给了他一个问题。

金发的小战士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这不好笑。”

“并没有明确的谁能过来谁不能的规定。或许宝条可以、神罗社长可以、他的儿子也可以。谁都有可能是第二次经历这一切。”萨菲罗斯的话让克劳德不寒而栗,“所以我没有放开手脚地去追查我想知道的事情。让自己看起来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我目前的打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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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吗?

如果这指的是接受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并任由命运向原来的轨迹靠拢的话,他大概做不到。

克劳德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们已经通过空中走廊进入了神罗大楼的主要办公区域,他上次来这里是为了救被宝条带走的爱丽丝,没有一张有效的身份卡让他不得不在各种管道里艰难地爬行。目睹一等特种兵身份卡的权限让他大开眼界——或许不是一等特种兵,而是神罗将军的权限——所有的门都对萨菲罗斯畅通无阻。那张小小的、印着与海报上一模一样的脸的磁卡简直比爱丽丝的魔法还要神奇。

“你的身份卡在你的口袋里。”他们进入电梯时,萨菲罗斯冷不丁地说道。

“什么?”

“工装裤口袋。”他解释道,“虽然神罗大厦大部分与‘军队’无关的地方你都没有权限进入,但你可以随时进入我的房间。”

克劳德短暂消化了一下萨菲罗斯的话,同时伸手摸到了属于他的那张身份卡。“你觉得我会主动进去吗?”

萨菲罗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会的。”

电梯门后是虚拟现实训练室的钢铁壁垒,印着大大的“49”喷漆标识,是特种兵独有的训练项目。门口的电子屏上亮着绿灯,意思是此时并没有人占用。萨菲罗斯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依稀辨出是个黑色头发的男人,他身后背着的那把大剑熟悉得惊人。

“安吉尔。”

“萨菲罗斯。”

两位一等特种兵互相点头致意了一下。安吉尔向他们走来。克劳德记起他是扎克斯最尊敬的导师,但在原世界中他没有太多机会碰到这个看起来最为沉稳的特种兵,当他跟随扎克斯开始执行任务时,安吉尔就已经不知所踪,在神罗的档案中被定为死亡。

萨菲罗斯看向安吉尔时仿佛是在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眼神特别到让克劳德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或许这样说很奇怪,但那其中包含的他所无法理解的东西让萨菲罗斯看起来似乎稍微有些像个人类了。

安吉尔在他们身前站定时,克劳德微微颔首道:“修雷长官。”他希望这样的称呼是正确的。

黑发的特种兵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你好,斯特莱夫。”

“扎克斯没有跟着你吗?”萨菲罗斯半抱着胸,“你说过今天为他预定了训练室的使用权限。”

“那个缺乏集中力的小子大概又跑去第五区的教堂了。我给他打过电话,提示是无信号——只有贫民窟的那个角落才会信号时有时无。”

“去见爱丽丝?”萨菲罗斯非常自然地问道。

“对,他的Beta小女友。”

克劳德的身体僵直了片刻,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不知道这仅仅是因为爱丽丝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这个名字被萨菲罗斯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

“克劳德,你还好吗?”安吉尔关切道。

“我很好,长官……抱歉。只是有些累而已。”

“我说你啊,萨菲罗斯,别太折腾他了。”安吉尔显然误会了什么,几乎是语重心长地对萨菲罗斯说道。愣了片刻后克劳德明白过来安吉尔指的是什么,霎时涨红了脸。

萨菲罗斯点了点头:“嗯,下次会注意的。”然后回避了克劳德惊怒的一个瞪视。

“说起来,他一直想要成为特种兵吧?如果是你的话,让他破格进入也不是不行。”

“虽然我是将军,但特种兵的筛选与评级毕竟还是归拉扎德管。”

安吉尔笑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去和拉扎德说一声,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会同意的。”

萨菲罗斯的目光移了过来:“那么,克劳德,你希望我去帮你谈一谈吗?”

突然间对上萨菲罗斯的目光让克劳德本能地向后了一步,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成为特种兵意味着他将获得魔晄的力量,如果真的想要逆转命运的话,在之后的某些场合中,迅速的愈合能力是必要的。但四年的人体试验经历让他对魔晄感到本能的抵触,或许还是更慎重一些为好。他迅速正了正神色道:“不用了……成为特种兵是我的梦想,还是由我自己的努力来实现比较好。”

安吉尔显然对他的回答十分赞赏。“我看过你用剑的样子,你很有潜力。”他吸了口气,看了看手表,“我得去圆盘下找扎克斯了,他已经迟到快半个小时了。”

萨菲罗斯拦住了他。“我们跟你一起去吧。正好克劳德有朋友住在贫民窟,想顺路见一见。”

-

克劳德终于意识到,他们三人组合出行并不是什么好决定。如果只是在第零区——即神罗的主要园区活动的话,问题倒还不会这么严重,毕竟每个神罗职员都多少会有几次偶遇一等特种兵的机会。

所有在大楼中碰到的人们都向萨菲罗斯和安吉尔致敬,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克劳德,就仿佛在看着什么配件、附属物,或是一只随行的贵宾犬。这样的目光令他极其不舒服,让他很想把萨菲罗斯揍一顿。

而现在为了去第五区教堂,他们必须经由第八区到达一号站台,再乘空轨顺着螺旋铁道一路下降。第八区是米德加最为繁华的娱乐中心,LOVELESS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作为阶层最为混杂的一个地方,你可以看到从贫民窟上来的、妄图改变命运的流浪汉,作为城市运转中一个齿轮的普通白领,还有那些从第零区过来、寻求精神欢愉的神罗高层。

汽车的鸣笛声与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在克劳德的脑中汇聚成一片纷杂的震动。熟悉的街巷撞入他视网膜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些哽咽。

这里是他第一次碰到爱丽丝的地方。爱丽丝最常到第八区卖花,顾客繁多是显而易见的原因。

在萨菲罗斯和安吉尔发现异常之前,他不留痕迹地把目光移开了。

第八区同时也是杰内西斯粉丝俱乐部的所在地——每周的LOVELESS演出是绝佳的团建场所。提起粉丝俱乐部,克劳德感到一阵头疼,在年少无知的时候他曾是萨菲罗斯粉丝俱乐部的一员。他十分怀疑这个世界的自己是否也参与了这种白痴的活动。

现在,在魔晄之都人口流量最大的地方,两名一等特种兵是绝对的焦点,就算有人当街召唤出一只伊弗利特也无法将人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扯下来。

克劳德有幸分到了这些热烈目光的一小部分,同时亲身体会了什么是ABO世界。气味,到处都是气味,浓烈的,清香的,刺鼻的,辛辣的,各种各样,给他一种晕车的混沌感。即使是对现在人们生理机制一无所知的他,也大概明白了那些直冲向萨菲罗斯的甜腻气息是什么意思。

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把萨菲罗斯揍一顿的冲动。该死的行走的荷尔蒙。

“真不好办,萨菲罗斯。”安吉尔出声道,他扫过那些投向这里的饥渴目光,“我真怕有一天哪个发情的Omega会冲上来,然后被你本能的防御反应一刀戳死。”

萨菲罗斯微笑了一下,似乎毫不在意。“在那之前,我们的克劳德会先把那些疯狂追求者给打跑的。”他偏过头,脸上是克劳德熟悉的邪恶笑容,“是吧?”

是你个头。克劳德想。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萨菲罗斯打昏然后召集那些粉丝进行一场拍卖会。谁爱要谁领。在与萨菲罗斯无言地对视了一秒后,他忿忿地别过头去。

安吉尔将他的反应理解为了害羞,于是发出了“慈爱”的笑声。

克劳德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想揍萨菲罗斯了。有一刻他认真地思考过从安吉尔身后拔下那柄破坏剑,然后砍向萨菲罗斯。

他们从第五区的站台上下来的时候,被过分关注的情况终于得到了缓解。熟悉的教堂从贫民窟破败的角落里显露出来,墙壁已剥落了一大片,满是植物攀爬的痕迹。克劳德感到自己的双腿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着向前走,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跟着两位一等特种兵站在了教堂门口。记忆最深处的两个声音正在交谈,空旷的厅堂内传递着声音中冲向彼此的喜悦。

不,他没办法……他做不到。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准备。克劳德开始大口吸气,像一条歇斯底里的鱼。

安吉尔关切的目光再一次投了过来。“你怎么了,斯特莱夫?”

克劳德伸手拽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我有些想吐,唔,有些恶心。”

安吉尔的视线在萨菲罗斯与克劳德之间扫动了一下。在他还没有误会任何东西之前,克劳德迅速地补充道:“刚才的火车太晃了……我有晕动症。”

接着远处的两人注意到了他们,转过身小跑着过来。黑发的二等特种兵在前,身着长裙的卖花少女在后。他们的面庞、动作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扎克斯略显青涩的发型,还有爱丽丝的红色夹克。

但他们不是原世界的扎克斯与爱丽丝。他们不曾与他一同经历那些危险的行动,也从未将他视为比生命还珍重的伙伴。他们之间的欢笑独属于他们二人。

克劳德屏住了呼吸,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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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尔!”莽撞的青年大呼道,“我知道!对不起!我这就来!爱丽丝的推车需要改进一个地方——”

安吉尔不赞成地将头歪向一侧。“这不是理由。”

黑发的青年合掌低头:“下次再也不会了!”然后他注意到了导师身旁的两个人,于是又笨拙地作出了立正的姿态:“萨菲罗斯将军,还有克劳德!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

他的眼睛里蓝绿交织,亮得惊人,神情就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小动物。

克劳德直愣愣地盯着他,这种熟悉的热情几乎要把他掀翻。这是他的友人。他曾经最好的朋友正站在这里。活生生的。他张了张嘴,知道如果开口的话自己的声音会抖得不成样子。“你好……”他嗫嚅道,勉强维持住声线的平和。

他的迟疑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扎克斯。”二等特种兵自我介绍道,“没关系,我们只见过一面,记不住是很正常的。”

扎克斯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气息,克劳德无法精准地描述出来,有些像是割草机和红酒混合起来的味道,虽不浓烈却叫他从中感受到了几分侵略性,就像萨菲罗斯身上的那样。克劳德想知道在这个世界奇怪的性别体系中,扎克斯属于哪一种,不过这或许对“原住民”来说是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因此没有开口询问。

紧随其后的爱丽丝从扎克斯宽大的肩膀后探出头:“早安,安吉尔长官,萨菲罗斯长官,克劳德!抱歉我占用了扎克斯一会,现在就把他还给你们!”

“那就再好不过了,爱丽丝。”安吉尔朝她和蔼地笑了笑。

“你好,爱丽丝。”萨菲罗斯语气温和地说道,就像真正的他、原来世界的他在二十岁时的样子,“花卖得还不错吗?”

爱丽丝满是爱意的目光落在身旁青年的身上:“多亏了扎克斯,生意很好!”

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莫名地在克劳德心中翻滚起来。萨菲罗斯,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够这样若无其事、友好地与她交谈?在一切发生之后?

令人作呕的表演。

这种愤怒与再次相遇的喜悦、回忆中的悲伤混合在一起,让克劳德无法抑制住自己面部的抽动。爱丽丝、扎克斯此时正完好无损地立在他面前,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十指交扣,像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他们身上的气味交织着散发出快乐的情绪。

“该走了,扎克斯。今天的训练得加时。”安吉尔作出定论。

扎克斯略显窘迫地向后抓了一把他不服帖的黑发:“是,安吉尔。”

爱丽丝松开了手,在扎克斯背后玩闹似地推了一把。黑发青年跌撞着跟在他导师的身后,一边回头叮嘱道:“记住,爱丽丝——不要去水管后面的小巷子卖花!在主街上就够了!”

“知道啦!”女孩微笑道,“晚上见,扎克斯。”

安吉尔回头向他们两个点了点头:“萨菲罗斯,别忘了告诉我们你什么时候有空。杰内西斯十月就要去五台前线了,说无论如何都想三个人再一起训练一次。”

萨菲罗斯短暂地顿了一下,克劳德少有地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不那么萨菲罗斯的表情。但他很快恢复正常了,嘴上勾出一个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没问题,一会见。”

克劳德感觉自己就像一尊冰封的雕像立在一旁,目光追随着扎克斯离去的身影,然后在对方消失在教堂尽头时久久地盯着那扇被重新关闭的门。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VR的影像,模拟得如此真实却又在各处彰显着虚假。

“对不起……”他低下头以极轻微的声音喃喃道,几乎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没能救下你们;对不起,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身体却无法动弹。

“你说什么?”爱丽丝轻快地问道,身体前倾着凑向他。她绿色的眼睛很清澈,不是魔晄的那种颜色,而是草木一般生机盎然的感觉。克劳德觉得她的目光仿佛一路看向了自己思绪的深处,将他所有的窘迫与痛苦都翻了出来。

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克劳德悲哀地想。爱丽丝永远不会得知未来发生了什么,更不是他的朋友。他们仅仅只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样的关系在他与扎克斯之间同理。

克劳德轻轻摇了摇头,几乎不敢直视爱丽丝的眼睛。这一次他绝不会把爱丽丝卷进来。他暗自发誓。她会继续在这个教堂里种花,然后推着扎克斯给她做的推车去第八区的游乐园卖花;扎克斯会平安归来,他们理应这样不受打扰、安稳而平静地生活下去。

“你在哭。”

他听到爱丽丝说道。克劳德慌乱地抬起头道:“什么?”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他眨眼时一道极细的泪痕划过他的脸。爱丽丝抬起手伸向他的面颊,似乎是想要帮他擦掉眼泪。

在她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一刹那,克劳德触电般地后退了一步。他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抹了抹。“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对不起,我没事。”

“克劳德。”把脸埋在手中的时候他听到萨菲罗斯在叫他的名字,然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但他很快挣开了。

爱丽丝从她的推车里取出了一枝花。那是一朵淡黄色的百合花。

“这朵花,给你。”她声音清亮地说道,“花语是重逢。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就是莫名地觉得很适合你。”

碧绿的茎秆被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的手中。爱丽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在脑后:“呀……萨菲罗斯将军不会吃醋吧……”

“这可说不定。”萨菲罗斯在一旁说道,“不过你说得对,这朵花确实很适合他。”

爱丽丝得到肯定后笑了起来:“好了,我也该去卖花了,希望今天有许多客人!你们可以继续待在礼拜堂里,屋顶上的那个大洞是被导弹砸穿的——多亏了它我的花才能获得阳光。”她双手扶在推车上,扫了一眼地上的花,“唔,小心别踩到了!”

爱丽丝将推着花车走出教堂后,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克劳德与萨菲罗斯两人。克劳德突然感到一阵猛烈的无力感,即使几乎没有进行对话,他还是感觉自己花光了所有力气来控制情绪。

克劳德任由自己跌坐在最靠前的那排椅子上,他的目光没有聚焦,整个礼拜堂模糊成一片光晕。萨菲罗斯走近了他,伸手托住他的下巴,然后微微用力。克劳德竟没有反抗,他的脸颊被捏得微微鼓起,没有神采的蓝色眼睛延后地抬起,对上萨菲罗斯的竖瞳。

“你看到了。”萨菲罗斯低声说道,“你看到他们的样子了。很想告诉他们吧?告诉他们你有多想念、多愧疚,还有所有的真相。不过这个世界里的他们不是你的同伴,也不会是。”

一瞬间克劳德意识到那个他所认识的萨菲罗斯回来了——疯狂的、邪恶的萨菲罗斯。他外表那副温和的壳剥落了。他切换得如此之快,让克劳德感到自己又被太早以前的恐惧所笼罩。那双浅绿色的蛇一般的瞳孔中是掠食者的目光,仿佛手术刀一般的冰冷锐利,沉默地拂过他的面庞,将他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一一捕捉。

“他们不会理解你,你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与他们分享你的情感。”萨菲罗斯凑得更近了,他的嘴唇就在克劳德的耳边,说话时的气息一阵阵地打在他的耳朵上。克劳德觉得自己似乎被不存在的杰诺瓦细胞所控制,全身都僵硬着无法动弹。“多么孤独啊。”

“只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够理解你。”

萨菲罗斯突然吻住了克劳德。

他的嘴被强硬地撬开,舌头挤进了他的唇齿之间,开始凶狠地进攻,唾液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是如此清晰。萨菲罗斯一只手托在他的脑后,加深了这个毫无温情的吻。克劳德胸腔内仅有的空气几乎都被消耗殆尽,他的鼻子剧烈地吸着气,睁大的眼睛中水光闪动。他的口腔正在被肆意搅动着,嘴唇被毫不留情地吸吮着。

他想要反抗,但萨菲罗斯身上忽然间强烈起来的气息让他感到身体发软。雪松一样的味道,从他的鼻腔中灌入,从他皮肤的每一处毛孔中渗入,将他浸泡其中。有个声音在他逐渐发热的脑中叫嚣着,要他趴伏于这个alpha面前,为他献上自己的自尊与臣服。理智在灼热中上下颠簸,克劳德努力维持住自己视野中的清明。

终于获得了对自己的一丝控制后,他狠狠地在萨菲罗斯的嘴上咬了一口。

享用中的银发Alpha停顿了一下,他离开克劳德的嘴唇,微微直起身,抬手抹掉了嘴边的血,却仿佛一点没有感受到疼痛,血痕顺着他淡笑的弧度向上延伸。

“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理解我的……就是你,萨菲罗斯!”

克劳德挣扎着说道,覆着水光的眼睛倔强地看向对方。但是他很快便说不出话了,萨菲罗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浓烈了,将他紧紧地包裹其中,他感到溺水一般的窒息,身体软得几乎要向后仰倒。

“被我标记过的Omega是无法违抗我的。”萨菲罗斯的笑容加深了,“即使没有杰诺瓦细胞,你也是我的人偶,克劳德。”

他弯下腰将再无反抗之力的克劳德捞起抱在怀中。

“我可爱的人偶。”萨菲罗斯低下头说道,仿佛是在催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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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在萨菲罗斯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在呼啸着北极光的深潭中,他不羁的金发被蒙上一层青色的滤镜。一双模糊的蓝色眼睛此时也被苍绿所浸透,就好像是生命之流的泉水激荡于其中。

萨菲罗斯的眼睛。他命令自己集中精神。旋涡一般的双眼,几乎要把他吸进去。那不是普通特种兵的魔晄眼,更像是直接将天然的、浓缩过了的魔晄注入了其中,才得到这般星星点点的、丝雾似的景色。

那句降临在他耳边的低声呢喃将他拉入深渊,让他不自觉地瑟缩着身体。

我不是人偶。我不是人偶。我不是人偶!!!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他半张的双唇间是急促且灼热的喘息,正一丝不苟地顺着银发Alpha的心意一吸一吐着,打在他裸露的坚实胸膛上。他闻到自己自己的身体也在散发着某种味道,像市面上卖的那种最甜的奶糖一般,带着能把人齁晕过去的迷香。

他的身体在回应萨菲罗斯。克劳德绝望地想。热烈且迫不及待地回应着。

“你知道吗,克劳德。”萨菲罗斯轻声道,修长的手指抵在克劳德的唇上,粗糙的触感牵出一阵战栗,“比起你用言语反抗我,我更喜欢你用眼睛来表达情绪。你的身体兴奋得说不出话……但是你的目光却违抗着你本能的意愿,试图传递愤怒。无用却令人怜惜的努力。”

克劳德的目光一如他所说,炽烈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但这似乎勾起了萨菲罗斯心底某种隐秘的欲望,让他渴望看到这双倔强的、憎恨的眼睛中流露出痛苦与屈服。

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萨菲罗斯的怀中,头也枕在对方的手中,他的每个关节都顺着萨菲罗斯的意愿安放着,就好像真有几根无形的细线,贯穿他的骨头,让他如木偶般被任意摆弄。

“至少……不要在这里……不要在,爱丽丝的……”

萨菲罗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是吗?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嗯,爱丽丝的教堂,一个连古代种的灵魂都会光顾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做的话,或许星球的核心也能听到你的声音,不想试一试吗?或许在一半的时候,你那心仪的小姑娘会推着车进来,然后看到你,无法自持的你……你喜欢她,是不是?”

“我没有!”克劳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着急否认,就好像不快些回答的话,爱丽丝就会突然遭遇不幸,“……这些……与你无关吧!”

“无关?”萨菲罗斯的声音中透出不悦,“我是你的Alpha。你最好认清这一点。既然你说没有,那很好,我需要你明白的是,被我标记的Omega不该对其他任何人有什么想法。”

“你这个疯子……”克劳德在热潮中挣扎着说道,“……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回应他的是萨菲罗斯无声的微笑。

他一手揽着克劳德的腰——属于少年的精壮的腰在他臂弯中看起来是如此小巧而脆弱,透过蓝色布衣,再透过他的皮质手套,微弱的震颤押着少年喘息的频率向他的手心传递着。萨菲罗斯抬起左手,虚虚地环在了克劳德的脖子上,后者的身体紧绷了一下,仰起了纤细的脖颈,如同无知的幼兽,将自己最柔弱的部分天真地地展示在掠食者面前。

萨菲罗斯陡然收紧了手,然后满意地听到了猎物瞬间急促起来的抽气声。

“你在窒息时会更兴奋。”萨菲罗斯喃喃道,“我的手触到你脖子的这里时,你就会敏感地颤抖起来。一开始你不愿意开灯做,衣服也得我来帮你脱下。但是后来,只用了两个星期,你就学会在我面前展示自己,在我的教导下毫无顾忌地取悦我。太可惜了,你之前是很熟练的,但现在一切都得重来,我希望你学得快,克劳德。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克劳德半眯着眼睛瞪向萨菲罗斯,费力地挤出一个字:“……滚。”

然后教堂的门开了。

“吱吖”的声音在克劳德脑中划过一道尖利的痕迹。仿佛有什么在冥冥之中让他的恐惧最快地兑现——是爱丽丝回来了吗?还是扎克斯,忘记拿什么东西所以折返了?

要被看到了——克劳德的大脑在轰鸣着——

他们齐齐地转过头去。倾泻的日光从门外透进来,一时间看不清门口之人的面庞。片刻之后,当克劳德的瞳孔适时地滤掉过多的光线后,他注意到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棕色的头发,中等身材,西装穿得整整齐齐,没有像雷诺那样露出半个胸口。这是个陌生的面孔,但毫无疑问是塔克斯的一员。

萨菲罗斯直起身,一只手仍环着克劳德的身体。他脸上捕猎般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属于神罗一等特种兵萨菲罗斯的从容与冷静重新掌控了他的面部,让克劳德几乎怀疑刚刚发生的是否只是时常侵袭自己的幻影。但是,在那个温和的假面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不悦。被打扰的不悦。

“萨菲罗斯将军。”那人说道,却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我是塔克斯的布雷亚。”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完全不为眼前暧昧的景象所动,就好像是……早已习惯一样。克劳德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萨菲罗斯之前到底干了什么?带着还没有记忆的他在神罗到处乱逛以至于他们的关系人尽皆知?他仅有的羞耻心几乎要在这个塔克斯波澜不惊的目光下碎成粉末。虽然他们仍穿戴整齐,门开时的姿势倒也不算很出格,但环绕的信息素——交织着的浓厚气味——就好像是在公开宣布萨菲罗斯之前打算做的事情。

萨菲罗斯盯着这个塔克斯看了一会,仿佛他的表情与着装能表明来意一般。“上一次任务结束后我申请了两个星期的休假,据我所知,时间还没有到吧?”

自称为布雷亚的塔克斯谨慎地点了点头:“是这样,将军大人。但我这次来——是为了找克劳德·斯特莱夫下士。”

-

萨菲罗斯放他离开了,除了撒手前那个意为深长的目光让克劳德不寒而栗以外,他表现得十分得体,将战争的英雄、神罗的将军这一角色饰演得无可挑剔。克劳德此时正站在教堂门口,布雷亚的身旁,心不在焉地听着这个塔克斯告诉他任务细则。虽然他尽可能站得笔直,但身体在Alpha强侵略性的信息素里浸泡了过久,仍然绵软着使不上劲,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还泛着红,覆着一层薄汗。

这个塔克斯对他的失态熟视无睹。“……我们需要前往三号站台。瑞雷博士这次携带的文件非常重要,情报部门显示此次行程已被雪崩截获,虽然有一层加密的误导信息,但他们的技术人员似乎并不容小视。如果文件泄露,那么雪崩很有可能会成长得比我们预期要快得多。瑞雷博士的实验体无法在未经调整的情况下继续放置了,她需要立刻前往目的地进行下一个阶段的研究。所以,无论雪崩是否真的获得了这次行程的信息,我们都必须冒险启程。……克劳德·斯特莱夫,你在听吗?”

“……在。”金发的普通士兵将目光从萨菲罗斯离开的方向移开,“瑞雷博士的目的地是哪里?”

“这与我们无关。关于她的信息即使在神罗内部的护卫人员里,知道的人也越少越好。”

克劳德叹了口气。看来和上次一样,还是无法获知更多的信息。

他记得这个任务。但是理论上这个任务不该来得这么快,在原世界中,他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是随扎克斯和曾前往梅迪奥海姆调查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事,瑞雷博士的护卫任务应该在这之后——在安吉尔将破坏剑托付给扎克斯之后。不过这个世界的很多事情都已经脱离了原来的轨迹,本来与他共同执行这次任务的应该是一个代号为“Shotgun”的女性塔克斯,而不是现在的布雷亚;安吉尔和杰内西斯本该在他加入神罗之前就已被劣化侵蚀并离开米德加,但就他们上次碰面的情况来看,安吉尔似乎仍精神饱满,从他的话中可以推断出杰内西斯也并未出现劣化,甚至还未带领二等、三等的特种兵前往五台。

是因为萨菲罗斯做了些什么所以延缓了这些事件的爆发吗?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发展本就略有偏差?

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是值得庆幸的。他自己虽然没有与安吉尔或是杰内西斯有什么交情,但这二人的命运与之后发生的事息息相关,而且其中一位还是扎克斯非常在意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如果萨菲罗斯的口风仍这么紧的话,他必须要开始自己的调查。

克劳德仍不明白萨菲罗斯为什么要将他标记为自己的Omega,仅仅是为了他一直以来执着的“木偶”吗?他现在的身体非常不方便,除了在新的性别体系中格外敏感、容易被萨菲罗斯操控以外,少年人的体格也让他颇为不适应,更何况他还从未被浸泡在魔晄中,也没有接受杰诺瓦的细胞。他有的只是对剑技的掌握,以及对各种魔石的精湛认知。

如果碰上那些巨大的变异怪和召唤兽,或是对上现任雪崩的某些高位成员,他没有把握能像原来的自己一样轻松应付。

那么计划是什么?他不可能凭着现在的身体莫名其妙地打入神罗,揪出宝条进行拷问——这事就连实力毫无削减的萨菲罗斯都不会做。而且还有其他可能的穿越者。他不希望自己打草惊蛇。

科学部是唯一的突破口。现在他无法接触到宝条,也不能做什么引起这个狡诈科学家的疑心的事。但是瑞雷博士——就他所知,她的主攻研究内容是特种兵的制造,也就是关于魔晄注入的技术,虽然并未参与杰诺瓦计划,但她很有可能知道某些内幕。还有原世界里,神罗高层无论如何都想保住的、优先级甚至高于瑞雷博士本人的加密磁盘,或许也隐藏着一些值得一看的信息。

“我知道了。除了我们两个以外,还有别的人参与这次任务吗?”

“还有另外两名安保部门的士兵,到时我会为你介绍的。”布雷亚答道,“瑞雷博士会在下午三点由其他的塔克斯送至站台,之后就由我们负责了。你最好提前半个小时到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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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站台上人来人往。作为米德加最重要的交通枢纽,空轨上总是满载着几车厢通勤于贫民窟与圆盘之上的人们,晃晃悠悠的握环被一个不差地占用了。克劳德无言地站在距离下车点十米左右的位置,好给那些汹涌的人潮腾出位置。他不知道自己的头盔去哪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萨菲罗斯并没有给他准备,这让他感到轻微的不适,那些视线正毫无阻拦地落在他的脸上,连带着一团混乱的搅在一起的气息。那个遮挡住大半个面部的头盔能给他提供射击校准,不过以他现在对武器的熟练程度来说,他的准度并不会输给任何一个装备齐全的普通士兵。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有些紧张地整了整环住脖子的围兜。

克劳德比计划时间提前了十分钟,这毕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任务,就像九年前一样,预留一些准备时间总是能避免差错。在此之前,他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在安保部门的新兵营里。和之前一样,是个非常简朴的单人间,他首先把满房间的萨菲罗斯海报给清理了一遍,这简直像某种针对他的辟邪魔法阵,让他一进入就感到天旋地转。然后他在那张小的可怜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萨菲罗斯,还有这个世界原本的他。

金发少年的脸上是他所不熟悉的稚嫩,即使他现在也拥有这张脸,照片中那种青涩而略带害羞的表情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模仿的。

这个少年看着镜头,眼睛里满是雀跃的笑意。他身旁的萨菲罗斯则将目光垂在少年长势奔放的金发上,嘴角微微弯起。

克劳德莫名地想起了扎克斯与爱丽丝。

交扣着的双手,几乎要从相片中铺出来的幸福气氛。

他感到一阵恶心,皱着眉盯着萨菲罗斯的神情,试图从他的眉眼间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相片的背面是他少年时的字迹,稍显不成熟的笔触潦草地写下了“萨菲”,后面还跟着一颗小爱心。

克劳德感觉自己像是被雷电魔法击中了,浑身上下一片焦糊。他有一刻想把相片撕碎然后扔掉,但不知什么使他放弃了,转而将照片塞到了柜子的最里层,希望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撞见这张照片。

“斯特莱夫!”他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克劳德回过神,向面前的棕发塔克斯微微点了点头。

布雷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竖起一根手指:“嗯,我可以叫你克劳德吗?”

克劳德不习惯被尚不熟悉的人这样轻密地触碰,但他还是尽可能友好地耸了耸肩:“随你便。”

“你来的真早。我以为你会想和萨菲罗斯将军多待一会的。”

“有时也需要一些距离。”克劳德听到自己麻木地说道,恰到好处地将自己的肩膀从这个塔克斯的手中解放出来。

“是啊,我也这么想。你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虽然之前还不认识,但我只要远远地看见你们中的一个,一定会看见另外一个。你们的感情真不错。”他顿了顿,似乎终于注意到克劳德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对不起!不知不觉就擅自评价了起来,如果介意的话我就不说了。”

克劳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今天是来执行任务的,不如趁时间还没到再给我讲一下任务信息吧?”

布雷亚抱起胸:“像你这样的少年应该更有趣一些的,难道跟萨菲罗斯将军待久了会沾染上老气横秋的毛病?——啊对不起,我又忍不住说了几句。总而言之,任务细则已经发到你的手机上了,配有地图标识,还有雪崩高层的几张通缉照,直接看的话会比我给你讲清楚许多。”

克劳德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机,薄薄的屏幕上有一个代表未读信息的小红点。他记得自己之前是买不起这么高级的手机的,果然是作为神罗将军Omega的附带特权,他罪恶地想。

任务信息里并没有囊括关于瑞雷博士的个人档案。这是预料之中的,神罗从不会在没必要的情况下披露过多关于科学部的信息。他划过雪崩高层的几张模糊的通缉照,知道如果顺着原来的发展的话,他们都是必死之人。不过这对克劳德来说倒是无所谓,这时的雪崩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反神罗恐怖组织,而非巴雷特自创的那个暴力环保团体,他们为了达成目的能像神罗一样不择手段,两者在道德底线上只是半斤八两。如果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上一次执行任务时,雪崩派来了远比他们想象的多的成员,其中还有名为Raven的强化改造人,与他一同执行任务的两名士兵在瞬间被杀死,如果不是Shotgun拉起阀杆切断了两列火车的连接,他或许也不能成功脱身。至于这次的话,重来一遍的熟悉与这么多年的经验,大概能救他一命,如果能成功保下磁盘则是额外的收获。

任务信息的页面见底后,他不知不觉地新建了一个搜索页,目光停留在空白的键入框内,闪动的黑色竖条等待着他的指令。他需要知道一些他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比如,这个世界的性别体系到底是什么鬼?

克劳德想了想,决定先查一下“发情期”的定义,根据萨菲罗斯的描述,这个东西对他的威胁最大,解决这个问题是当务之急。

点开其中一个词条后,他意料之中地被一堆奇怪的名词击中了,然后在症状描述部分感到一阵让他要昏厥的震撼——无法自制的饥渴?侵袭全身的高热?对Alpha完全的顺从?会在整整3-4天内渴求不间断的性交?

布雷亚看着克劳德越来越灰白的脸色,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喂,你没事吧?”

“绝不可能。”克劳德咬牙切齿地说,“绝对不能发生这种事。”

“哈?哪种事?”

克劳德定定地看着布雷亚,就仿佛要跟他建立某种高尚的革命友谊。“我,克劳德·斯特莱夫,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布雷亚被盯得心里发毛,暗自诅咒那些流传于网路里的热血虚构小说对十五岁青少年的荼毒。然后下一秒,他看到克劳德的嘴唇分开,似乎要说些什么,这个动作被拉长至了好几秒才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不,应该说是那一刻,周围所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滑稽的慢动作——纷飞的火车外壳,跳跃着的橙红色火芯,靠近铁轨的人们夸张地向外侧扑倒,钢铁的站牌像是被无形的巨大剪刀给拦腰切断,破口整整齐齐。他下一个感受到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耳膜,巨大的爆裂声自他的左侧传来,犹如一道劲风从他的左耳贯入,直穿过他的整个脑子。随之而来的是尖利的耳鸣,让他想起水壶烧开时的声音。

巨大的环波掀起一道热浪,无形的刀刃于空中成型,以极快地速度裹挟着钢铁与水泥的碎块向他袭来。布雷亚的眼前掠过一道阴影,他的脑子机械般地告诉他这是克劳德,那个年少的安保士兵。

在他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少年将他扑倒在地。布雷亚的后背毫无缓冲地与地面拥抱,五脏六腑翻腾起来的瞬间,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年轻的塔克斯一瞬间有些不认识这双眼睛了。不知道是火光给四周蒙上的奇怪滤镜,还是他的脑子在突如其来的爆炸中产生了些许运行错误,他看到少年蔚蓝的眼睛中突然窜出了几抹深绿色,又在眨眼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劳德轻轻“啧”了一声,疼痛迟缓地传向他的大脑中枢,大概是几枚弹片刺入了他的后背。安保士兵的防御装备太不齐全了,他不满地想。

他拉起布雷亚,后者的眼中是还未反应过来的惊愕。克劳德从地上抓起掉落在一旁的爆能枪,将布雷亚带至一个幸存的柱子之后:“你进塔克斯几个月了?”

布雷亚张了张口,吃力地说道:“……算上训练磨合期的话,五个月。”

“太没有经验了。”克劳德自言自语般地说,“Shotgun到底去哪了?”

“什么?”

“你杀过几个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训练室里虚拟的大概有上千个……现实中的话,呃,三个。”

克劳德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布雷亚感到自己成为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累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个少年的脸看起来如此稚嫩,身体也并非是让人感到安心的体格,但在爆炸发生之后,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仿佛是哪个前辈在透过这个过分年轻的躯壳对他说话。

情况和上次不一样了。克劳德想。极大的不一样。因为某种原因,雪崩决定采取更加激烈的形式,如此强烈的冲击波几乎让他想起一号魔晄炉爆炸时的场景。但是雪崩的目标是瑞雷博士携带的磁盘,不是吗?他们就不害怕最重要的东西被一起炸得粉碎?

——除非,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应该发现的。这次时空旅行给他带来的不适让他的洞察力变得迟缓了,其他两名安保士兵久久未到,负责护送瑞雷博士的塔克斯也一直没有与他们进行联络。像这样一项重要的任务,交接前的联络频率至少是五分钟一次。

周围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们,他们几乎是毫无头绪地向四周乱撞,太多破碎的瓦砾与钢铁残骸阻断了原本的街道,让他们无法看到一条明确的逃生路线。在最初的爆炸之后,还有接连不断的小型爆炸从各个方向传来。

接着,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一小队雪崩士兵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米黄色的军服,漆黑的护目镜。缀在队伍最末端的是身着黑色服装的男人,手执一把武士刀——当然要比正宗短得多。

Raven。克劳德认了出来,那个使用死亡魔法的由雪崩制造的人形怪物,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这些试验产物几乎丧失了作为人类的理智。

布雷亚跌坐在地上:“我们完了。克劳德。你的Alpha还来得及赶过来吗?”

他意识到这个塔克斯指的是萨菲罗斯。“不需要他过来。”克劳德斩钉截铁地说,“魔石,把你的所有魔石都给我。”

布雷亚愣了半秒,然后在少年决绝的语气的催动下迅速将一堆五颜六色的魔石从他的西服内置口袋中掏出。雷电、火焰、护盾、回复,均是人工提炼中的最次等,纯度不高,对于魔法的辅助能力远低于克劳德在原本时间线中所使用的的那些。

但是,应该足够了。

克劳德将布雷亚按在柱子之后——那个坚定的眼神让这名菜鸟塔克斯感到莫名的心安,但是他明明只是一个年少的安保士兵,以一人面对一整个雪崩的小队?别开玩笑了,即使他是萨菲罗斯的Omega又能怎么样?

通讯器上的紧急求援键几乎被他按烂了,周围的信号设施似乎也被爆炸所破坏,迟迟没有将他们的险境传递给塔克斯总部。

克劳德紧握着手中的魔石。他可以的,就像之前那样,只不过可能需要透支一下少年的自己的体力。调动魔力,然后聚集到一点——让魔石——让星球的力量帮助他把具象化的法术施展出来——

金发的少年士兵从残缺的柱子后闪身而出,魔法自他的指尖迸发,那些炫目的光彩如一道绵长的银丝破空而过,巨大的屏障在一瞬间成型,以雪崩小队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将惊恐的人群护在其后。透明的屏障仿佛一层极薄的泡沫膜,却拦住了所有直冲过来的炮火。

布雷亚显然被少年转瞬的行动震住了。他不知道到哪件事使他更为惊骇,一个安保部门的士兵居然懂得如何使用魔石,还是这样劣等的魔石居然能引导出如此强大的魔法。

“神罗的渣滓。”

一身黑衣的Raven高举武士刀,一大步冲向克劳德向他劈砍,金发的士兵却敏捷地闪过了,反手一个雷击降落在落空的刀刃上,钢铁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一小角刀片崩裂出来,弹动至地面上。红色护目镜之后的眼睛眯了眯,拖动武士刀再次发起攻击,刀刃极快地划过地面,尘土飞扬间刺耳的摩擦声与刀锋同时到达,克劳德矮身向左翻滚,一片蓝色的衣襟顺着刀片飞起。他皱了皱眉,扣动爆能枪的扳机,令Raven小幅度地后退了一步。

布雷亚的眼睛睁大了。“克劳德,你——是天才啊!!你怎么会不在SOLDIER呢?”在克劳德战斗间隙的短暂回头一瞥里,他看到布雷亚目瞪口呆的滑稽表情,大张着的嘴里可以塞下四五颗魔石。

“克劳德,听着!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我请你去米德加最好的酒吧!!LOVELESS大道上的那个,能在一夜之间花光我一整月工资的那个!听到了吗——!!”

布雷亚看见少年释放出一个巨大的火焰魔法,猩红的火舌犹如伊弗利特周身的烈焰,推开被高热扭曲了的空气,向前方直冲而去。然后,克劳德微微偏头,说出了布雷亚绝对没有意料到一句的话:

“——抱歉,没有兴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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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无边祝福,
  世界的治愈者,黎明的英雄啊,
  你被女神所深爱。”

红发的男人拿着长剑,一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不远处立着的男人。LOVELESS第二幕,他熟记于心的诗句。

“是啊,你确实被女神所深爱,杰内西斯。”萨菲罗斯迎上他的目光,正宗在他的手中转过一圈,银色的弧光划过半空。

杰内西斯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什么世界的治愈者。只有你,萨菲罗斯,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一直被女神所眷顾的那一个。”

银发的一等兵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我从未被女神眷顾过。”他认真地说,“非要说的话,或许是灾祸之女神。”

“希腊神话中的厄里斯,是吗?”杰内西斯嘲弄般地一笑,“这么说,你读的是荷马史诗了。”

“我不读诗。只不过这个故事很有现实的象征意义,所以印象深刻罢了。”

一旁的安吉尔接道:“嗯,这个故事我也记得,特洛伊战争的开端,对吗?灾祸之女神厄里斯给众神献上一个金苹果,上面刻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便扬长而去。于是,赫拉、雅典娜与阿芙洛狄忒三位女神都认为自己有资格获得金苹果,许久争执不下。”

“三个人,只有一个能成为有资格获得金苹果的那一个。”萨菲罗斯垂下手,正宗的刀尖触地,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未能得到苹果的人怀恨在心,战争的种子由此埋下。”

“不过是个金苹果而已。最美之人的名号,真有这么重要吗?”

萨菲罗斯停住步伐,微微抬起下巴:“杰内西斯,英雄之名,于你而言就如此重要吗?”

红发的一等兵面露愠色。“你是想要嘲笑我吗,萨菲罗斯?——你唾弃不屑的东西,是我拼尽全力想要追求的目标。”

“称号只是他人附加于你身上的东西。赫拉许诺权力与领土;雅典娜许诺战士的技巧;阿芙洛狄忒许诺世间最美的女子。于是帕里斯将金苹果献给了阿芙洛狄忒,这样看来,阿芙洛狄忒之所以赢得了金苹果,并不是因为她的容貌确实胜过其他两位女神,而仅仅因为她许诺的礼物正合了帕里斯的心意罢了。人们欢呼爱戴的英雄,不过是他们内心所望的一个映射。你想要的只是这种东西吗,杰内西斯?”

“你到底想说什么?”杰内西斯晃了晃手中的剑,“劝说我放弃当英雄吗?萨菲罗斯,这真不像你。”语毕,他举起握着长剑的右手,直指萨菲罗斯。“与我决斗,萨菲罗斯。我倒要看看,你那份从容,能保持到什么时候。”

“杰内西斯!?”黑发的特种兵发出惊呼。

红衣飘舞,赤剑转瞬及至。杰内西斯越过安吉尔,朝着萨菲罗斯突然发起了攻击。被强化魔法所包裹的长剑流转着炽烈的光芒,直擦过安吉尔的手臂。

萨菲罗斯抬起正宗,堪堪挡住了杰内西斯的攻击。兵刃相击时,他稍稍低头,沉声道:“不如做个约定吧,我们三人中,谁成为了英雄,谁就能获得苹果,怎么样?”

杰内西斯皱了皱眉,用力一震手臂将正宗的格挡弹开。“这里可没有什么金苹果。”

“巴诺拉的笨苹果。”萨菲罗斯答道,两人的剑迹已经无法看清,只有铁片相击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几点迸发的火星飞扬在他们的周身,“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也足够意义非凡了。”

杰内西斯在听到“笨苹果”的时候瞳孔猛地缩紧了,他迅速向后一跃,长剑轻甩,立在与萨菲罗斯相隔三四米的位置。“你怎么知道……”他摇了摇头,“哼,只是巧合而已。”

萨菲罗斯朝他微微一笑。

安吉尔乘此时机迈入两人之间,双手以防御的姿态一前一后地举起他的两把剑。“够了,杰内西斯,你刚刚的攻击都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架势,不是说了要借这次机会好好训练的吗?我们三个人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谁让我们总是任务缠身,萨菲罗斯还整天想着要陪他的Omega。”

萨菲罗斯似乎找到了台阶下,率先收起正宗。“如果能快些结束五台战争,我们或许也又能有更多的闲暇了。看你的了,杰内西斯。”

红发的一等兵看起来因为决斗被打断而极为不悦,他正想张口说什么的时候,尖利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训练室,将他们从虚拟的场景中拉回了现实的钢铁壁垒内。

“怎么回事?”安吉尔皱了皱眉。

三人的手机同时发出提示音。

“三号站台发生爆炸?瑞雷博士、几名塔克斯及安保部门士兵下落不明?”杰内西斯读出屏幕上的文字,他的眼睛里接着映出文字下方的一段视频,爆炸程度之剧烈让他着实吃了一惊,自从上次在朱农港发生的魔晄加农炮夺取事件,已经很少出现这样大规模的恐怖袭击了,更何况这次是在米德加的腹地。

安吉尔抬起头,看到萨菲罗斯的神色骤然变了,他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

“萨菲罗斯,你说你的Omega去执行任务了,他不会就在现场吧?”

-

“天啊,克劳德,真没想到我们做到了。”布雷亚双手各握着一把霰弹枪,食指勾住扳机护环让双枪各转了一圈。最后一发马格南子弹击中了一名雪崩成员,后者的胸口绽出一朵血花,应声而倒。

“还没完,我们得去找瑞雷博士。”克劳德回道,声音中夹杂着巨大的喘息。他从第一个被击倒的Raven身旁拾起一把武士刀,比起安保士兵标配的爆能枪,还是刀剑一类的武器对他来说更顺手一些。

接下来就得更多地依靠这把捡来的武器了,刚刚的战斗使他几乎耗尽了所有魔力。克劳德知道少年的自己在魔力储备方面并不出色,但他没想到差距居然会如此之大。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各处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疼。

“靠,不是吧?你还真是个工作狂。我们的任务毫无疑问已经脱离正轨了,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上面一定会有新的安排的。”布雷亚话音刚落,他的紧急联络器便“嘟嘟”地响了起来。

是维尔多,塔克斯的部长。他的声音清晰地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布雷亚!听得到吗?还活着吗?”

布雷亚惊喜道:“信号被修复了?是,长官!我和克劳德·斯特莱夫都在,三号站台附近出现的雪崩人员已被全部清除!”

通讯器对面短暂地顿了顿。“是吗?看来情况还不算特别糟糕。那么现在,我要你们继续执行原计划,不过执行的方式有变。一名雪崩成员通过技术伪装骇入神罗的指令系统,使瑞雷博士被错误地护送至一号站台,最后的一次联络表明她已登上一列开往西面的列车,但之后她所乘坐的整列车厢都失去联系。我需要你们追上去,找到瑞雷博士,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磁盘。必要的情况下,无需确保博士的安危。”

克劳德“啧”了一声:“还是老样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跟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喂,等一下啊!所以说追上火车到底要怎么做啊?我们再怎么跑也不可能快过空轨的吧!”

克劳德有些懒得解释。“跟着我就是了。”

上一次执行这个任务时,被下令追上火车的人是塔克斯的Shotgun。在与克劳德碰面后,她提到自己是通过螺旋轨道的中央设施抄的近路,因此当火车仍绕着铁轨一圈圈地缓慢下降时,她可以将路程缩短至垂直的距离来减少赶路时间。

“克劳德,这些都是萨菲罗斯将军教你的吗?怎么使用魔石、还有抄近道什么的。”

“不是。”金发的安保士兵跑在前面,简短地回答道。他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这一切,毕竟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反常了。他确实是想要维持自己作为“原住民”的形象,但如此危急的状态下他别无选择。他的喘息在逐渐加重,即使是这样毫无技巧可言的奔跑也让他觉得有些艰难了。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

“你……还好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白,还有你的信息素……”

“我的信息素?”

“虽然我是Beta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味道,真的很浓烈……是刚刚的战斗太激烈导致的吗?”

克劳德皱了皱眉,然后刻意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注意到这股包裹着他全身的味道了。和之前在教堂里被萨菲罗斯激得浑身发热时一样,一阵香甜的牛奶糖般的气息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透出,这一次似乎更加激烈,甜腻的味道几乎是汹涌地自他的身体中泄出。

“……我没事。不需要管我。”克劳德艰难地回答道。随着气息越来越浓烈,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变得疲软无力。不可以!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

他身后的布雷亚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别逞强了,克劳德。我知道这样问不太好,但是,你还记得你的发情期是什么时候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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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亚的问题像一颗子弹一样撞入他逐渐不那么清明的思绪中。发情期。

不久前搜索到的内容又一次冲入他的脑中。克劳德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干涩地说道:“只是体力有些透支而已。我的发情期……还没到。”

布雷亚似乎稍稍宽慰了一些。“那就好。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联络维尔多部长让你先回去的。”

“不需要。”

他们在预定时间内赶上了那列失去联系的火车。摇杆在偏心曲拐的带动下将车轮有节奏地向前方推进,汽笛声高亢而绵长。克劳德与布雷亚屈身蹲在中央设施顶端的钢铁爬架上,等待着火车正好经过的时机。每一节列车上的顶灯依次经过这个黝黑的空间,将他们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跳下。火车呼啸而过,克劳德将从Raven那顺来的武士刀插进车厢,一手拉住一个趔趄就要向后翻去的布雷亚。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感觉就像跳了好几次一样。”

克劳德扬起眉。“嗯。火车上风景不错。”

布雷亚震惊地看了看他,心想或许萨菲罗斯将军就是喜欢这种奇怪的人。

克劳德的双手扶在火车顶部的栏杆上,压低身体小心地靠近与车厢连接的应急通道。“做好准备,布雷亚。里面的雪崩或许不比之前碰到的少。你的霰弹枪都重新装好弹了吗?”

棕发的塔克斯向他一笑,晃了晃手中的两把霰弹枪:“满弹装填,蓄势待发!”

克劳德点了点头,拉住应急通道顶盖上的把手:“三、二、一——”

他猛地用力,在顶盖被掀开的瞬间一个翻身跃入车厢,蜷起身以减少触地的冲击力。车内的橙黄色灯光将他彻底包裹的同时,克劳德迅速将手中的武士刀向周围划过一圈。

他落在了三名普通雪崩成员之间,武士刀的刀锋溅起一片血花,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堵住了喉口,在克劳德的身旁倒了一圈。紧随其后的是两发子弹,克劳德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一个雪崩成员扑倒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一手握着枪,手指仍扣在扳机上。

他喘了口气,强压下不断向上冲来的热潮。如果不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发热反应,他绝对不会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布雷亚一手攀住护栏翻入车内,竖起两根手指朝他做了一个致意的姿势:“注意身后。现在我们扯平了。”他随即一旋身,眼尖地看到了站在车厢另一端的女人。“瑞雷博士!”

身着私服的神罗科学部博士睁大眼睛,向前迈出一步,却被立在她身前的男人抬手拦住了。

“神罗的走狗,这么快又来送死了吗?”

低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发问的男人一身黑衣,赤红的护目镜挡住其后的目光,握着一把与克劳德手中如出一辙的武士刀。

第二名Raven。真难缠。克劳德不知道自己是否仍能在不使用魔法的情况下击败他,上一个Raven被他用两个强力魔法速战速决地击败了,甚至没来得及使用召唤兽。这一次大概就不会如此幸运。

黑衣男人将剑架在瑞雷博士的脖子上。“再往前一步,就和你们的博士告别吧。”

布雷亚“哼”了一声。“无所谓。你已经拿到磁盘了,不是吗?我们要做的只是把你杀死,再把你身上的磁盘拿回来。”

Raven脸上的神情微妙地变了变。“是吗?”他将刀刃向里推进了几分,让受他钳制的女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博士,你听到了吗?他们不在乎你的性命,那我也没有理由留着失去价值的你了吧?”

瑞雷博士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猛地抓住Raven的手臂,带着哭腔疯狂地叫喊了起来:“不!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如何破解磁盘!救救我!救救我!!”

但是男人不为所动。“弗希托会解决磁盘的问题的。”他手上用力,作势要将刀刃彻底推向脆弱的动脉。

“住手!”克劳德低声喝到。他勉强维持住身形,将武士刀举向前方,作出战斗的姿态。

“这么说,你还是在乎这个女人的生命的?”

克劳德将头偏了偏。“放过她。我们可以按你的要求行动。”

“——克劳德?”

“布雷亚,我们要救下博士。”克劳德一字一句地说道,“任务说明上写着,我是她的护卫。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受我保护的人死去。”

塔克斯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声应道:“……好。”

Raven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如约将剑从瑞雷博士的脖子上撤下,惊魂未定的女人跌撞着向后退了几步。“那么先把武器都放在地上。”

布雷亚惊怒地问道:“——你说什么?”

“照他说的,放下。”克劳德低声催促道,将武士刀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只要找准时机,他就有可能取胜。克劳德平视前方,余光瞥向地上的武士刀。

Raven朝他走来。克劳德警觉地盯着这个越来越近的男人。他最终在两人面前站定,伸手捏住了克劳德的下巴,后者仰起头嫌恶似地眯起眼睛。“先学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怎么样,不怕死的Omega?落入劣势时,你就是靠这样来诱惑敌人的吗?”

金发的Omega与他对视了一会,然后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神色迅速一变,猛地抬腿将放松警惕的Raven绊倒在地,俯身抄起地上的武士刀,眼疾手快地向Raven砍去。

黑衣男人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Omega会突然暴起,挥刀的手法还如此老练而有力。

“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克劳德冷冷地说,武士刀精准地没入Raven的胸口,男人的身体僵住了,眼睛在护目镜后睁得大大的。

但是克劳德还是晚了一步。他抽出刀尖的时候男人正向后倒去,嘴角隐隐约约藏着一个笑容。克劳德意识到什么似地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个梦魇般的生物,漆黑的斗篷下罩着一具骷髅,双手高举镰刀向毫无防备的布雷亚挥去。

和九年前他第一次执行这个任务时一样,雪崩的半改造人Raven通过死亡魔法召唤出了挥舞着镰刀作战的死神。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了起来。克劳德将刚抽出的刀挥向前方,闪身挡在了布雷亚的身前。剧痛在下一秒侵袭了他的后腹部,镰刀深深地嵌入了身体。他咬紧牙关封住了一声痛呼,鲜血透过制服渗了出来,洒在被他护在下方的布雷亚身上。

塔克斯洁白的西服内衬上顿时鲜红一片。“克劳德!”布雷亚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金发少年,抬起一只手臂扶住他,另一手哆嗦着摸出了一颗绿色的魔石,连读了两个治疗魔法。

克劳德稍稍缓过来一点时,死神一般的生物也终于随着召唤它之人的彻底死亡而消散。

“你疯了,克劳德!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意识而已。”克劳德缓慢地直起身,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他转身面向倒在地上的Raven,从他的口袋里摸到了瑞雷博士携带的磁盘。

磁盘到手了。不错的进展。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

穿着绿色长裙的女人狼狈地靠在车厢的末端,看向克劳德的目光里半含着惊恐半含着感激。

“你的目的地是哪。”金发的少年拄着武士刀站在她面前,声音几乎被喘息声没过。

瑞雷博士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愣了片刻后答非所问地说道:“你快要发情了,你知道吗?Omega不该像这样不管不顾地战斗的。你耗尽了魔法和体力,扰乱了你的生理系统,这会让你进入发情状态的。新兵训练时的生理课,应该有讲过这些吧?”

克劳德抿了抿嘴,将之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那不能再等下去的实验体放在哪了。”

女人摇了摇头:“这是机密。对不起,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不能告诉你。现在把磁盘交给我吧,我们该离开了。”

克劳德在伤口的剧痛与即将发情的热潮中呛了一口。没有特种兵的快速治愈能力确实是个麻烦,恢复魔石的效果只是杯水车薪。他努力用武士刀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后退了两步。

“这列火车的最终站是米德加唯一通往西边的出口。通过飞空艇跨过海峡的第一个落地点是阳光海岸——神罗显然不可能在那设立研究所;北可利尔,那里确实有神罗建造的魔晄炉,但整个城镇的技术都十分落后,应该也不是;火箭村,本来就有许多研究所,但与你的研究方向不同。一个适合进行特种兵强化研究的地方,要有丰富的魔晄资源,配套的基建支持,还要足够隐蔽来掩人耳目。”克劳德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从瑞雷博士的眼中满意地捕捉到了几分惊异,“我知道了,是尼布尔海姆,对吗?”

瑞雷博士下意识地否认道:“不。你要干什么?”

克劳德回头看了一眼布雷亚,后者正疑惑地看着他,眼神中又含着某种类似恳求的东西,就好像在求他不要那么做。“克劳德?克劳德?你是我们这边的,对吗?你不是萨菲罗斯将军的Omega吗?”

克劳德按下开关打开连接两列车厢的门,因列车快速通过而掀起的风灌了进来,将他本就不羁的金发吹得更加杂乱。克劳德将手扶在门框上。“我要走了,布雷亚。多保重。”

他必须这么做,无论是为了调查杰诺瓦的下落还是在即将到来的发情期时逃离萨菲罗斯,他都得尽快离开米德加。

在棕发塔克斯的注视下,他跃向前一列车厢,拉起阀杆,随着金属落下的一声脆响,互相咬合的挂钩在敲击的作用下瞬间分开,车轮与铁轨过热摩擦,向外侧迸落一片火星。

他们原来所在的车厢失去了动力,在一阵尖利的摩擦声后停了在原地。布雷亚看着克劳德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

-

萨菲罗斯受命赶到时,车厢里是一地的雪崩尸体,两名略显狼狈的神罗人员。

以及,充斥着整个车厢的甜腻的Omega信息素。但唯独这个信息素的主人不在。

银发将军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阴戾。一个大火焰在他的操纵下扑向倒地的Raven,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在一片跳跃的火舌之中。这是个保险措施,被弗希托改造过的Raven拥有比特种兵还要强大的自愈能力,只要有一个细胞仍存活,他们的身体就可以逐渐修复,有时看起来就像起死回生一样。

烧干净似乎是个可行的解决方式。

萨菲罗斯从地上拾起Raven的武士刀,大步迈向身着长裙的女人。

“他去哪了。”

瑞雷博士似乎被他语气中的阴郁所吓到,磕磕绊绊地答道:“他?是……那个安保士兵吗?我……我猜是要去尼布尔海姆。”

“为什么?”

“他想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哪,我没有告诉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靠自己猜中了,啊对了……还带走了磁盘。”瑞雷博士避开萨菲罗斯近乎于疯狂的目光,“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个被标记了的Omega,毫不怜惜自己地战斗,把自己激得快要发情了。将军大人,你知道他的Alpha是谁吗?我们或许应该联系一下他。”

布雷亚听闻此言后惊恐地看向萨菲罗斯。这个整天醉心科研的博士,还真是对某些八卦新闻毫不了解。

只见萨菲罗斯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个危险的笑容,缓慢地答道:“他的Alpha,是我。”

瑞雷博士睁大眼睛张了张嘴,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你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宝条吗?”

“那……那是当然的吧?磁盘被带走了,我必须向宝条博士报告。”

萨菲罗斯的神情变得冰冷。“或许事实也可以变成,雪崩的恐怖分子杀死了你,并从你身上带走了磁盘。克劳德·斯特莱夫在战斗中下落不明,大概是被雪崩俘虏了。”

瑞雷博士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对不起——将军大人,您在说什么?”

她的最后一个字被Raven的武士刀所截断。萨菲罗斯一手提着正宗,一手用刚刚捡到的武器贯穿了瑞雷博士的胸口。女人的喉管上下痉挛了几下,口中溢出鲜血,然后便再也不动了。

布雷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个世界是疯了吗?萨菲罗斯,还有他的Omega,一个两个都打破了他之前的认知。这是早就蓄谋好的吗?但是为什么,克劳德之前明明这么拼命地在保护他和瑞雷博士。棕发的塔克斯接着意识到自己作为旁观者,大概逃不过被灭口的命运,他伸手摸向自己的霰弹枪,丝毫没有信心能够击败这个神话一般的一等兵。

萨菲罗斯提着滴血的武士刀站在他面前,眼睛里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布雷亚颤抖着举起他的霰弹枪,枪口摇晃地对准萨菲罗斯的胸口。“将军大人,这到底是……”

萨菲罗斯盯着他良久,然后开口道:“这是他的血。”

布雷亚顺着萨菲罗斯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西装内衬,克劳德为了保护他而洒下的大片鲜血红得刺眼。大概是因为发情期临近,血液中的信息素含量极高,味道很明显。

银发一等兵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是克劳德拼着命救下的”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那一片鲜红就好像是某种护身符,挡在了他的武士刀与这名塔克斯之间。

最终,他的表情松动了。“今天的事实是什么,你应该明白了吧?”

布雷亚的眼睛蓦然睁大了,花了几秒时间反应过来萨菲罗斯的意思是要放他一命。他还在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握着霰弹枪的手缓缓放下。“是、是的。就和您描述的一样。”

“很好。”萨菲罗斯将武士刀随意地扔在地上,“通知你们的人来回收瑞雷博士的尸体。然后……为我备一架直升机,瑞雷博士咽气前拜托我去尼布尔海姆处置她的实验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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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哈特家今天收获了一只巨型祖鸟。红蓝紫三色相间的羽毛分外亮眼,那双失了神的眼睛里是少有的澄澈金色。

“蒂法,看看这个颜色。”布莱恩·洛克哈特握着祖鸟的脖子,将它耷拉着的身体举高,“我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干净的颜色了?”

“没有被魔晄污染!”蒂法惊喜道,“没碰到尼布尔龙吧,爸爸?”

男人脱下自己沾满了尘土和草叶的皮夹克,一面说道:“碰到我就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了。今天的林子很安静,我甚至没看到什么变异兽的脚印。”

“神罗很久没派人来调试这里的魔晄炉了。或许是因为这个污染变少了。”

“这是件好事。”布莱恩棕色的胡子朝一侧扬了起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造什么魔晄炉,我们的生活有半点因此变好吗?当时吹得天花乱坠的——取之不尽的电力,大幅减少人力的需求——全都是胡扯!”

蒂法接过祖鸟,放在水池中,顺便透过窗口看了看天空。灰红色的云霞拉开一片夜幕,边缘由环绕着尼布尔海姆的高大树木的漆黑剪影组成。“也许什么时候我们也该搬去米德加。那里,据说是真的有因为魔晄而改变许多。”

她的父亲嗤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蒂法。是因为斯特莱夫家的小子吧?说什么要去神罗当特种兵。”他看着女孩脸上的几分恳求神色,狠下心来说道:“绝对不行。我说过不会再让他接近你了。”

“那次不是他的错!”蒂法移开目光,看起来忧心忡忡,“他已经离开半年多了,从来没有给这里写过信,连斯特莱夫太太都没有收到过。可能是特种兵的训练太艰苦了吧?”

“那小子走的时候都还没分化,我听说特种兵只招Alpha。你觉得他有可能分化成一个Alpha吗?”

蒂法略带愤怒地看向她的父亲,无论如何他不该如此议论克劳德。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违反禁令攀爬尼布尔山的事情让布莱恩一直对克劳德心存芥蒂,虽然非要追究的话,克劳德的错误仅仅只是没有拦下蒂法进行这项危险的举动。她板着脸别开头去,拍掉手上沾着的祖鸟羽毛,然后强行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该去外面回收过滤器了。”

布莱恩似乎也觉察出了她语气里的生硬,于是放缓了声音:“小心些。菲埃里夫人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在靠近主干道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怪人。”

“怪人?”

“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拎着一把满是血的刀。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不是这里,但总之注意一些。”

-

如果说居住在边缘城的那段时间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各种隐匿于地下、废墟还有闲置工厂里的小道,送快递这个职业让他对如何走捷径以及如何避免收费道路钻研颇深。令克劳德满意的是,这些鲜为人知的路径即使在这个时空也一样存在。他得以避开人群,省去可能会暴露自己行踪的身份登记,顺利地于傍晚到达尼布尔海姆。

这个“顺利”仅限于赶路方面。

他的身体几乎不足以维持他正常站立了,从下腹传来的灼烧感让他一阵阵地出着汗。虽然并不熟练,他也竭力尝试着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使味道不至于浓烈到让每个经过他的人都用一种不太对劲的眼神盯着他。不过效果甚微。

“是个Omega。”

“不对,”另一人纠正道,“是快要发情的Omega!看看他喘气的样子——等不及要被干了吧?”

“味道真甜。如此肆无忌惮地释放着信息素,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是想做样子给谁看呢?”

“喂,别那么拘谨!我们都愿意满足你。这里有五个人,嗯,给你点好处怎么样?就让你来挑谁第一个上你,怎么样?”

不过,这些人目前为止只是远远地站着,用言语羞辱他。

“嘘!小声点,看见他的那把刀了吗?上面全是血,他不会把之前想上他的人都杀了吧?”

“喂,真的假的啊?”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我说你们,这么快就怂了吗?我就是喜欢脾气烈的!而且他现在那个样子真的还能挥刀吗?哼,握都握不住了吧。”

“还是保险一些。等他自己体力不支丢掉那把刀再过去,如何?我打赌不会超过五分钟。”

克劳德拄着刀,目光里的愤怒融在生理泪水中,倒像是一个娇嗔般地瞪视。五个Alpha,虽然没有靠得很近,但身上的信息素还是像最好的催情剂一样从他的鼻腔中钻入。那个男人说得没错,他已经扶不住这把武士刀了,他的腿在过量的情欲中颤抖不止。

来的路上他买了几管抑制剂,在车站时匆匆扫了几眼的搜索结果明明告诉他这会有用。

武士刀从他手中滑落了,清脆的敲击声响起时他的腿也因为失去了支撑而跪倒在地。

“谁都好……让我清醒过来吧……”

视野里模模糊糊地有几个人影在接近。是之前的那几个Alpha,在猎物力竭之后终于大胆地靠了上来。

“……滚开……给我滚开……!”

“从我们中选一个吧,可爱的Omega?把兜帽摘下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脸。”

然后是一声肢体相撞的闷响与一声痛呼。一个无比熟悉的女声愤怒且嫌弃地骂道:“看看你们自己的脸吧!一个个猥琐至极!你们以为自己为什么没有Omega喜欢?”

一身牛仔装束,长长的黑发随着女孩抬腿向前踢的动作甩过一圈。没有配戴合适的护腕与手套,她的拳风却还是凌厉有劲。转眼间五个Alpha都被揍翻在地,捂着自己青紫的脸发出哀嚎。

这或许是个极为好笑的场景。但对于克劳德来说,他内心想的只有赶紧逃,绝对不能让青梅竹马发现自己现在的窘态。

——但他的手臂被握住了。克劳德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你没事吧?尼布尔海姆很少有旅人造访,你一来就让你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个熟悉的女声说道——她没必要感到抱歉的,克劳德想,“你快发情了。是忘带抑制剂了吗?跟我来,我绝对不会让你碰到刚才的事了。”

接着,她愣了愣,盯着从兜帽下沿翘出的金发,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兜帽放下。

那是一张她心心念念的脸。“……克劳德?”

盛满水汽的蓝色眼睛盯着她。“蒂法。”

-

他的青梅竹马将他搬到了离小镇外沿最近的一个旅店里。

克劳德难耐地躺在床上,想要被填满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他感到自己的股间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流了出来,黏腻的触感在他每一次微微扭动身躯的时候无比精准地刺入他的脑中,与几声淫糜的水声一起让他羞愧难当。蒂法就站在一旁的认知使他更加面红耳赤,他几乎要把自己扎进那个枕头里。

“天啊,克劳德!你发情了——不对,你分化成了Omega!”她一边说一边在克劳德的手臂上注入抑制剂,“但是为什么要回来?米德加难道买不到好的抑制剂吗?”

“我不知道……蒂法……”克劳德艰难地说,“我给自己打过抑制剂了,但是没用。”

蒂法的动作僵住了,她从克劳德浓烈的信息素中闻到了某种不和谐的、突兀的味道。“……你被标记了。克劳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就是为什么抑制剂没有效果的原因。”

金发的Omega蓦然睁大了眼睛。被标记之后,抑制剂就没有用了吗?他的声音里透出了几分慌乱:“那我该怎么办?只能熬过去了吗?”

黑发的女孩盯着他,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又出现在她脸上:“你怎么会不知道——被标记的Omega只能靠他的Alpha来安抚,不是吗?告诉我他是谁,我去给他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不!不要……”

“他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你在发情期选择逃回这里?”蒂法焦急道,一边检查着克劳德的身体,在掀开斗篷的那一刻她的手颤抖了起来,“盖亚在上!你都在米德加经历了什么,这个伤口……这个伤口……克劳德……”

被镰刀击中的地方看上去血肉模糊,虽然被克劳德烧过之后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仍是惨不忍睹。

蒂法几乎是立刻就哭了出来,将克劳德的脑袋抱进怀中。“没事了,你回来了,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我得给你的母亲打个电话……”

“别……蒂法,求求你不要告诉妈妈……”

蒂法将他的脑袋扶在自己的面前:“为什么?告诉我些什么啊,克劳德!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接着,门被打开了,被突如其来、极为用力地打开了,就仿佛是要引人注意地做什么宣示。那丝味道透进来的一瞬间,克劳德屏住了呼吸。

他来了。将他标记,将他按在床上狠狠顶弄的男人。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浑身战栗。

蒂法扭过头,看到了门外站着的男人。如瀑的银发,黑色的皮风衣,还有与混杂在克劳德信息素里的如出一辙的气息。那个克劳德曾经天天叨念的神罗的英雄,萨菲罗斯。她震惊得无以复加,站起身退后了两步:“就是你……”

旅店老板站在银发男人的身后,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洛克哈特小姐,这是将军大人的命令。”

萨菲罗斯大步走了进来,从神情上完全看不出他的喜怒。他无视了蒂法的存在,径直走到了克劳德的床边:“在外玩耍的时间够多了,克劳德。”

在克劳德回答之前,蒂法勇敢地伸出手拦在了他和萨菲罗斯之间,一身牛仔装的女孩显然还认为萨菲罗斯是那个神罗宣传中的英雄。“将军大人,我不能就这样把他交给您。他现在的情况让我很担心,我必须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他到底是不是自愿被您标记的!”

萨菲罗斯就好像是才注意到了蒂法,将目光吝啬地分了过去,女孩在这样不同寻常的注视下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很快又移过视线,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金发Omega。克劳德在一瞬间读懂了这个目光,浅绿色的竖瞳闪烁着危险的、胜利的光芒,这是一句势在必得的威胁——如果萨菲罗斯想的话,他可以就在这里、就在此刻将眼前的女孩杀死。

一道无法反抗的命令。

克劳德将自己撑起来,嗫嚅着说道:“蒂法,没事了……我是自愿的。这里,交给萨菲罗斯来就好了……谢谢你。”

女孩露出怀疑的表情:“你确定吗?”

“是的……我需要他。所以,真的没事了。”

银发的男人露出了满意且愉悦的笑容。

-

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房间中。

萨菲罗斯俯身凑向他,Alpha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在并不大的空间里铺开来。他伸手探向克劳德的身下的床单,然后抽出,玩味地盯着黑色手套上亮晶晶的液体:“已经流了这么多水了,克劳德。床单都湿透了。”

金发的Omega愤怒地向他挥去一拳,被萨菲罗斯轻轻松松地握住了。“这么无力的拳头,我会以为你在与我调情的。”

“混蛋,谁要跟你……”克劳德骂道,“这一次别想再强迫我……”

他奋力扭动着手臂,试图从萨菲罗斯的禁锢中挣脱,但银发Alpha的力气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手向后拗去。趁着萨菲罗斯正试图将自己的左手按下,克劳德迅速地用另一手挥出一拳,这一次击中了,不偏不倚地砸在萨菲罗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

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线上,这一拳足以让萨菲罗斯的下颚脱臼。但是现在,这绵软的一拳未能给对方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倒是勾起了萨菲罗斯的征服欲望。

Alpha的眸色暗了暗,轻而易举地将克劳德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你太不乖了,克劳德。无论是不事先告知我就离开,还是现在,竟然违抗你的Alpha。还有……”他用空闲的那一只手抚上克劳德的腰腹部,用指尖描摹那处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骤然冰冷,“是谁允许你受伤的?你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只能由我给予。除我以外,没有人可以在你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克劳德咬着牙挣扎着,两只手臂竭尽全力到颤抖起来。但是这具年少的身体并没有给他与萨菲罗斯抗衡的资格,银发的将军手上用力,黑色皮手套发出了摩擦声,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骨骼“咔咔”地响动起来。

克劳德发出一声尖利的痛呼,他的手腕被扭伤了,再也使不上劲。萨菲罗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将他的双臂并在一起扭向他的身后,然后解下自己的皮带,结结实实地将他的手绑在了一起。

Omega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为刚刚的疼痛还是难以忍受的热潮。他的眼眶通红,水光似乎要从那双半眯着的蓝色眼睛中溢出来。已经被萨菲罗斯褪去所有衣物的赤裸肉体上覆着一层汗,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光溜溜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胸口粉色的乳头已经完全挺立了起来,被Alpha毫无怜惜地肆意拉扯揉捏。在萨菲罗斯强迫式的摆弄下,克劳德以半坐半跪的姿势分开双腿,他的性器微微抬头,正渴望地淌出前液,后穴则暴露在空气中,随着他喘息的节奏一收一缩着,不时滴下透明黏腻的液体。击打床单的水声是如此明显,他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萨菲罗斯的手依次经过他的乳头、阴茎和后穴,却都是浅尝辄止,并未久留。每一处的欲望都被勾得恰到好处,让克劳德可怜地颤抖起来。萨菲罗斯愉快地发现他的小陆行鸟快要哭出来了,但仍倔强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紧闭着双眼,不愿泄出一丝呻吟或是失神的目光。

“叫出来,克劳德。”他命令道,用手指撬开了少年的嘴,拇指抵在舌下,另外四指抵着他的下颚,然后猛地向下用力。克劳德浑身一颤,一声细小的痛呼模糊地传了出来,眼泪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这就对了。”萨菲罗斯满意道,声音中含着扭曲的笑意。克劳德确实开始哭了,身体在他的话语中不断颤抖着。

萨菲罗斯穿戴整齐地欺身向前,将嘴凑到克劳德的耳旁,用气声无比温柔地向他的Omega宣示:“夜晚才刚刚开始,还记得我说过你曾经很熟练吗?今天我会让你全部都重新学会的,克劳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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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嗓音喑哑地小声呻吟着。萨菲罗斯的一根手指正放在他的后穴中,他仍戴着手套,粗糙的皮革摩擦着内壁,以缓慢的频率一进一出着,不时戳弄到那一处小小的凸起。每次碰到时,克劳德都会浑身绷紧高仰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变了调的叫喊。萨菲罗斯的另一只手正同时搅动着他的嘴,叫喊变得模糊不清,听起来更加勾人心魂。

汗水顺着他仰起的漂亮脖颈流下。克劳德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高热的火炉中,而且有人正在不断地添柴加薪,将热浪推得越来越高。一根手指完全不够,萨菲罗斯绝对是故意的。他极富耐心地维持着这样缓慢的抽插频率,又保证了动作幅度够大,好让自后穴不断流出的水被他搅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银发的男人对克劳德脸上的渴求表情视而不见:“舒服吗,克劳德?你觉得这样足够了,是吗?”

Omega难耐地摇着头,违心地否认了自己的欲望:“出去……不要……”

萨菲罗斯非常听话地收回了手,瞬间拔出的摩擦让克劳德弓起了身,险些向前扑倒。手套与后穴间拉出一根黏腻的银丝,又在距离过远时断掉,没有了手指的堵塞,为润滑而分泌的湿热液体从克劳德的后穴中冲出,让他几乎怀疑自己失禁了。与嘴上说的不同,肠肉在手指离开时热切地向前包裹,似乎是想要挽留,又在失去仅有的慰藉后一张一合地吐出液体。

本就没有得到过多安抚,彻底的空虚感席卷了克劳德的身体。完全进入发情状态的Omega此时浸泡在标记了他的Alpha的信息素内,身体却没有被填满,这样极致的撩拨几乎让他的理智崩溃。

他开始扭动起身体,微张着的双唇间吐出灼热的气息,被束缚住的双手竭力伸展似乎想要触碰什么。

萨菲罗斯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克劳德挣扎的样子。金发的Omega放低了自己的臀部,无意识地向后蹭着,但分开跪起的双腿使他的后穴完全接触不到任何可以提供欢愉的东西。束紧的皮带在克劳德的挣动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口中漏出几乎绝望的呻吟时,萨菲罗斯终于决定给他的小陆行鸟一点提示。

“那么让我来教你第一件事吧。你想要什么,需要你自己说出来。”萨菲罗斯说道,摘下他已覆满液体的手套,“现在告诉我,你希望我干什么?”

克劳德低下头,让粗重的喘息打在他自己的胸口上。他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争。片刻后,几不可闻的话语从他的口中漏出:“……我希望你……触碰我……”

“太小声了。我没有听清。”毫不留情的回复。

“触碰我……求求你。”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如果我说不呢?”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怨怼般地盯着萨菲罗斯。他算是明白了,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玩弄他。

“你需要学会的第二件事,”萨菲罗斯宣布道,“希望我做些什么的话,就先取悦我。这是公平的交换。”

去他妈的公平!克劳德再次沉默了一阵,然后在热潮将他折磨至无法忍受前开了口:“……你想让我怎么取悦你。”

这根本不像是一句礼貌的询问,更像是一句威胁。不过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萨菲罗斯想,他好心地不再追究,开口道:“在取悦我的同时,得找点东西填住你的洞,否则你大概也没有心思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吧?”

他探身打开了床边的抽屉,里面陈列了一些情趣道具——尼布尔海姆的旅店倒还算过得去。萨菲罗斯从中挑选了一个尺寸最大的按摩棒,将克劳德的身体向下按去,露出臀部,他将按摩棒塞了进去。发情期的Omega完全不需要任何润滑,粗大的道具顺利地进去了大半,然后在萨菲罗斯用力的一推下彻底地没入了后穴。克劳德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萨菲罗斯端详了一会这个景色,似乎觉得不太够。这根按摩棒与他自己的比起来要小上许多,为了让克劳德之后能够适应,应该再添点东西,于是他又拿来一根珠串,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克劳德的后穴。将开关打开至中档后,萨菲罗斯重新将克劳德身体扶正。细小的“嗡嗡”声从他的下身传来,按摩棒连带着被一起塞进的珠串一起震动了起来,将一阵阵的快感推向紧包着的内壁。

“嗯啊啊……”克劳德抿着嘴发出呻吟,他重新跪稳之后,臀部的位置下降,在动作中滑出一部分的按摩棒又被床顶了回去,让他浑身一颤。

萨菲罗斯将自己的胯部凑向面前的金发少年,抬起他的下巴,对上那双即使充满情欲却仍含着倔强的双眼,然后作出了命令:“解开我的裤子,为我口交。如果做的好的话,我会考虑一下你刚才的请求。”

“……那么……先松开我的手啊……”

萨菲罗斯摇了摇头:“用嘴就足够了。”

克劳德难以置信地盯着萨菲罗斯,但后者似乎不是说着玩的。他在对方冷酷的毫不作为下妥协了,面带屈辱地凑上前,用牙齿咬住拉链,费力且笨拙地向下拉。他接着用同样的方法为萨菲罗斯脱下了内裤。已然勃起的性器一下子弹到了他的脸上,自前端分泌的液体沾到了他的面上,划过一淫糜的痕迹。

这比他刚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看起来更大了。在Omega发情的影响下,Alpha的情欲也被勾到极致,完全勃起的性器尺寸惊人。克劳德瑟缩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般地张开嘴,将前端含了进去。

萨菲罗斯伸出手放在他的脑后,嘉奖似地揉动着他的金发。

克劳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笨拙地用舌头舔弄着柱体,小幅度地吞进吐出,唾液和性器上分泌的前液混合在一起,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再吞进去一些。用你的舌头好好舔。”

克劳德照做了,巨大的伞状物已经顶到了他的喉口,让他呛了起来,但是还有很大一段仍在外面,他无论如何吞不进去了。他的舌头划过铃口,嘴唇从萨菲罗斯阴茎一半的位置滑到最前端,然后再重新回到开始的地方。

“很好,但你还没有彻底吞下。”

克劳德尽力尝试了一下,他的咽部被顶得发疼,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金发的少年仰起头,抬眼哀求般地看向萨菲罗斯,含着性器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没办法再进去了吗?”表达惋惜的话语中却并不含失望,萨菲罗斯用手扣紧了克劳德的脑袋,用力按向他的性器,“第一次的话,我就来帮帮你吧。以后可要更熟练一些。”

“……唔!”克劳德的眼睛猛地睁大,发出一声被噎住的声音。萨菲罗斯顶了一下胯部,将性器彻底送入克劳德的喉中。喉口被前所未有地撑大了,生理性的眼泪划过他的脸颊。

他被噎得忘记继续用唇舌服务萨菲罗斯,不过银发的Alpha似乎没有在意,取回主动权开始操弄起克劳德的嘴。他的嘴角被磨得生疼,脑袋随着萨菲罗斯抽插的频率前后摇晃着。扣在他脑后的手揪住了他的头发,让他避无可避,每一下戳刺都强硬地按下他的舌根,顶入他的喉咙深处。囊袋一下下地拍打着他的下巴,将从嘴边流出的水抹成一片,他的下半张脸都湿淋淋的。即使是这样,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是一点都没有被照顾到,被萨菲罗斯塞进后穴的玩具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安抚,甚至还起了反作用。克劳德被迫将满是信息素气息的性器深深地含入口中,在忍耐极限的饥渴时被粗暴地操弄。

他感到口中的性器又涨大了一圈,龟头处顶到了更深的位置,他终于受不住,喉部剧烈痉挛了一下,不知哪来的力气脱离了萨菲罗斯的制约,将性器吐出,然后低下头疯狂地咳了起来,像是要呕吐一般。

萨菲罗斯微笑地看着他不断咳嗽,然后在他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缓时再度毫不迟疑地将性器塞回了他的口中。接下来的抽插似乎稍微顺利了一些,克劳德像是放弃了挣扎,一声不吭地任由粗大的阴茎在他的口腔及喉管中活动,生理性的眼泪打湿了他过长的睫毛,满含着水汽的蓝色双目大睁着。

萨菲罗斯拿起按摩棒的控制器,将开关推到了最顶端。大幅的震动开始击打内壁,肠肉抽搐起来,更多的水从按摩棒与穴口间的小缝中被挤了出来。克劳德呜咽了一声弓起背,努力并起双腿以抵御过快的振动频率。因为双手被紧缚在身后,他很难维持平衡,几乎是在靠嘴里的阴茎支撑自己。

口中的抽插也越来越快,仿佛是要到达极限,克劳德的舌头、上颚、喉口依次被粗暴地碾过,这样的速度让他在窒息感与快感中上下沉浮。过浓的信息素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部,他拼命地翕动着鼻翼,试图捕获清澈的空气,却只是让自己接收到更多的催情物质。

“唔咕——!!”

大量的精液灌入了他的口中,腥膻的味道裹着信息素在他的唇舌间化开。萨菲罗斯没有要抽出去的意思,仍是用一只手抵在他的后脑上。“全部吞下去,克劳德。”

在克劳德能反应过来之前,剧烈的咽反射已经让他吞下了许多液体,而且性器插入得极深,大部分精液几乎直接灌入了他的喉管。在确保克劳德都吃下去之后,萨菲罗斯放开了他,将阴茎从他口中抽出。金发的Omega弯下腰,开始疯狂地干呕起来。他的嘴角仍沾着一些溢出的精液,看起来分外淫糜。

萨菲罗斯托起他的下巴,克劳德半张着嘴,柔软的舌头随着干呕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向外探着,上面还盛着一些残余的白浊。银发的Alpha露出一个奖励的微笑:“我很满意,克劳德。对于第一次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你果然学得很快,因此我决定同意你的请求。”

克劳德睫毛扑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萨菲罗斯将他的身体向后按去,他的肩胛骨狠狠地撞在床上,后腹部和腕部又一次受到了拉扯,他发出一声呼喊,好看的眉毛因痛苦而纠在一起。

萨菲罗斯推开他的双腿,又将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臀下。后穴流出的水立刻沾湿了布料。位置的变化让克劳德的穴口抽搐了一下,没有了床面的堵塞,按摩棒从过于泥泞的甬道中滑出了半截。萨菲罗斯将其推了进去,来回抽动了几下,最终彻底拔了出来。

“唔啊啊啊……哈啊……”

一直努力压抑自己叫喊的克劳德在这时失败了,破了音的呻吟从他口中漏出。萨菲罗斯勾起嘴角:“这不是叫得很好听吗?”

他接着开始取出仍留在后穴中的珠串,并且是恶趣味地一个一个慢慢拉出来,每个几乎有半个拳头这么大的球体被取出时克劳德的身体都会猛烈地弹动一下。现在两个玩具都被取了出来,穴口却因为被撑开太久没有立刻闭合,萨菲罗斯趁着甬道仍敞开的时候将自己的手指挤了进去,这次是三根一起,模仿性交的动作来回抽插。

“哈啊啊……萨菲罗斯,不要再折磨我了……快一点……结束吧——啊啊……”

“快一点结束?”萨菲罗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你不会还不知道Omega的发情期会持续好几天吧?”

克劳德眼睛突然睁大了。他忘记了这一点,他以为像上一次一样,只要能快速做完他就可以解放了。蔚蓝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绝望,现在萨菲罗斯甚至还没有亲自插进来,他就已经感到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崩坏。

萨菲罗斯又加了一根手指,此时只有拇指抵在后穴上方,就好像从里到外将内壁捏住了。他很快找到了克劳德的敏感点,然后恶劣地朝着那处飞快地戳弄起来,同时变着角度转动着。后穴中的软肉颤抖着吞吐萨菲罗斯的手指,将不断涌出的液体抹在上面。银发的Alpha低下头:“我不会碰你的前面。你需要学会仅仅用后面的器官高潮。”

萨菲罗斯的话语让他屏住了呼吸,他扬着头的性器现在只需要再来一点的抚慰就可以获得释放,只要一点就够了,但Alpha的要求让这变成了不可能。

经历过道具的一轮折磨,克劳德的后穴已经十分敏感,再加上四根手指的反复抽插,他没花多久就高潮了。他的下体就像是拧开的水龙头,过多的液体喷了出来,淋在萨菲罗斯的手上,又滴在枕头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他的腿根带动着小腹一同剧烈抽搐了起来,一汩一汩地将水推出。

“这样大概可以了吧?”萨菲罗斯喃喃道,与其说是在问克劳德,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抽出的手指探入了克劳德的口中,在搅动间他尝到了自己的味道,甜腻而浓郁,像是蒸馏过的糖浆。

克劳德剧烈喘息着,一个硬物抵在了他的穴口上,比之前的按摩棒、比萨菲罗斯并起的四根手指都要粗,在他得到些许休憩之前,那根硬物坚定地向内挺进了。他发出一声高亢的痛呼,脖子和背部连成一个漂亮的曲线,高高拱起。

“疼……好疼……啊啊啊……”

萨菲罗斯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安慰般地说道:“放松,没事的。为我敞开,好好感受我。”

“呃啊……!哈……不行的……不可能进来……”

克劳德被束缚着的手张了开来,拧动着身下的床单,痛感随着那根侵犯他的硬物一点点向里深入。括约肌包裹着的那一环褶皱被一一撑开抚平。萨菲罗斯就像一个极其耐心的老师,温和地鼓励道:“你可以的,克劳德,放松你的肌肉。”

这已经与克劳德上次所体验到的不是一个大小了,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像萨菲罗斯说的那样放松自己。终于,在体液的润滑下,粗大的性器完全挺入了他湿热的甬道,开始试探般地来回抽动。·萨菲罗斯俯下身,银色的头发垂在克劳德的胸口,细微的酥痒让Omega颤了颤。他一手撑在床上,一手用虎口环住了克劳德的脖颈。他可以感受到动脉在他的手掌下一跳一跳地运作,还有少年吞咽时喉头的滚动。随着他渐渐用力,少年开始呛了起来,身体挣动了几下。

Omega在他的禁锢下迷蒙地睁开眼睛:“就这样杀了我吧……萨菲罗斯……那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哈啊……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用正宗……多少次贯穿我的身体……啊啊啊……不……停下……”

“但是我从未杀死过你。”萨菲罗斯平静地说道,他撤去自己的手,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克劳德。他们交换唾液的同时,那根插入后穴的性器抽动得越来越快。克劳德睁大眼睛盯着萨菲罗斯阖上的双目,他看起来虔诚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这令他感到恶心。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起来,克劳德不知道那根粗大的肉刃在他的体内抽插了多久。就像萨菲罗斯说的那样,他确实学会了只用后面的器官就高潮——甚至高潮了不止一次,也学会了在未被触碰到情况下射精。不知疲倦的Alpha几乎榨干了他,他疲软的性器到后来只能吐出一些清液。最后一次高潮时,萨菲罗斯与他一同到达了临界点。Alpha的性器破开了那个隐秘的小口,进入了他以前不曾拥有的一个器官,大量的精液灌入了他的生殖腔,冲刷着柔弱的肉壁。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下体的部位,只有当萨菲罗斯凶狠地啃食起他后颈的腺体时,他才意识到身体的其他地方也能接收到痛觉。

失神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脑中莫名地闪过一段影像——他骑坐在萨菲罗斯的身上,双手撑着男人的身体,腰部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他像是在透过一扇满是雾气的窗子眺望,没有一处拥有焦点,又在最末端梦境似地向四周溶解开,散作一团白花花的噪点。

“克劳德,克劳德……”

他模糊地听到萨菲罗斯在轻喃他的名字,思绪被那一团噪点侵蚀填满着,像消音的棉花般阻塞了他的听觉。阴茎终于从体内抽出时,克劳德的身上已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了,无论是亲吻啃咬留下的红痕,还是被肆意涂抹的浊液。他的头失去力气地歪向一侧,气息微弱却急促。

但是那双手仍在他的身上抚弄着,他几乎已经红肿起来的后穴很快又被重新硬起来的性器抵住了。

“萨菲罗斯……求求你……我真的已经……哈啊……”他的话语破碎得不行,在他能够完成一句完整的哀求前,意识终于彻底抽离。性器再一次捅入了被灌满精液的肠道,萨菲罗斯重新开始顶弄时,金发的Omega已瘫软于他的怀中,昏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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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弯下腰,怜爱地抚弄着面前之人的金发。他的小陆行鸟失去了意识,虽然仍会在他的顶弄下发出几声不自主的轻哼,但仅此而已,无论他用多低俗的话来羞辱他,他都不会有一点反应。

看来得锻炼一下他的体力了。萨菲罗斯想。

这是自克劳德分化以来的第五次发情,第一次时他在男孩绝望的请求下帮助了他,顺便进行了标记——这自然不在一开始说好的帮助范围内,不过对一个全心全意钦慕着他的少年来说倒不算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他有着足够精湛的假面——只要先抱歉地说自己没控制住,如果不能接受的话就去医院把标记洗掉,那个小陆行鸟就会把所有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他当然没有钱去洗标记,还一直愧疚地认为是自己麻烦了高高在上的将军,自己的发情期影响了将军,让他不得已与这样一个乡下来的小兵绑定在一起。

十五岁的少年总是天真地认为身边的人都是大好人,先下手总是对的,他就像是一只愚蠢而诱人的陆行鸟,轻而易举地就被不知何人抛过来的野菜骗走。如果一开始就拴在身边的话,大概会比较保险。该说他幸好分化成了Omega吗?虽然Alpha和Omega之间的标记不能像杰诺瓦细胞那样可以进行自如的操控,却意外地更加有趣。

食物和水都会由旅店的侍者直接送进来,随行的那个名叫布雷亚的塔克斯也还算安分,这几天识趣地待在楼下的另一间客房中,不曾来打扰。不过据短暂的通讯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蒂法每天都会跑到旅馆中来打探一下。感人的友谊。

萨菲罗斯对无人打扰的境况非常满意。整个房间中都铺满了浓烈的气息,他们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每一丝每一缕都紧密融合着。第一个晚上过后的那一天他的Omega还稍有些体力,仍会在热潮侵袭得不那么厉害时进行反抗。他奋力扯动着那根束缚双手的皮带,即使手腕处的扭伤让他疼得皱起眉。萨菲罗斯很自信他的束缚足够坚固,因而无论克劳德多么用力,那根皮带也只是“吱嘎”着在他的腕部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

金发的Omega在屡次失败后开始用他所知道的恶劣词句进行咒骂,这是个可爱又徒劳的行为,总会以他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上为结局。他还尝试过用腿踹,不过力度和准度都有待提高。这是另外一个致命错误。萨菲罗斯会在他踹过来时握住他的小腿,然后异常轻松地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拉着小腿抬高臀部,再用手揽过他的脑袋,克劳德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自他的后穴淌出了自己的情液和萨菲罗斯灌注在其中的白浊。这个光景似乎让他的身体感到兴奋,因为他的后穴在目光触及时缩了缩,像是十分饥渴一般,于是萨菲罗斯又多了一个可以羞辱他的机会。

发情期间克劳德因为过分激烈的性事昏过去几次,片刻后又在不曾放缓的顶弄中苏醒,刚刚睁开的眼睛立刻就染上了一层情欲,迷茫而沉醉的目光透过覆在眸子上的湿热液体投向将他抱在怀中的男人。等他思绪清明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阵激烈的反抗,萨菲罗斯几乎有些享受这样的小插曲。他的身体挣动得很剧烈,又因为体力尽失而大口喘气。有时他也会成功,挣脱桎梏,趴跪着挪到床边,继而被一双手掐着腰部拖回来。萨菲罗斯将他牢牢地按在身下,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巴将他的头向上抬起。克劳德的反抗意识最终在满溢出来的快感中沉没了,他屈服于萨菲罗斯深埋于他体内的那根东西,随着其前后抽插的节奏发出好听的叫喊。

然后是现在。萨菲罗斯知道克劳德的发情期快要过去了,无论是体温还是信息素的浓烈程度都降低了不少。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次,克劳德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身下已是第三块换上的床单,不过看起来还得再换一次。他的倔强脾气似乎被驯服了一些,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再进行反抗了。萨菲罗斯将他翻过来,解开了那根皮带,然后对他手腕上的伤施放了一个治愈魔法。那几丝跳跃着的绿色线缕带着一阵酥麻缠上克劳德的手臂时,他仍毫无反应。

萨菲罗斯坐在床边,敲门声响起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勉强算是个好时间,至少没在一半的时候。敲门声急促又带着点克制,显然不是布雷亚或是旅店的侍者,应该也不是蒂法,那女孩每天都只是过来确保他们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对于进门则没表现出什么兴趣——当然也不应该有。

银发的Alpha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在不至于让对方感到不耐烦的恰到好处的时间打开了门。

金色的头发,与克劳德相仿的五官。是他的母亲,克劳迪娅。

女人将头发老练地盘在脑后,看到他时似乎有些小小地受惊,她应该是预料到了开门的人会是谁,不过当真正的神罗英雄萨菲罗斯如此近地站在面前时,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

她将手放在胸前,小幅度地牵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将军大人,非常抱歉打扰了,我是克劳德的母亲,听说……您与我的孩子,成为了伴侣?”

“是蒂法告诉您的?”萨菲罗斯笑了笑,“确实是这样。夫人,您不用叫我将军大人。”

“我很惊讶。他是一个莽撞的孩子,不太擅长人际交往,还在尼布尔海姆时也只有蒂法一个朋友——勉强称得上是。离开这里后便再没有与我联系过了,我很担心他。他第一次去米德加,独自一人,大概谁都不认识、也什么都不会吧?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分化成了Omega,能有您这样一个稳重的Alpha来照顾他,实在是太幸运了。他从六岁时在海报上看到您时便一直仰慕您,只是我不明白……您居然会成为他的伴侣,是确实有喜欢上我的孩子吧?”

萨菲罗斯偏了一下头,这算是一个考验吗?“如果您是在担心我企图利用他的话,那完全不需要。我确确实实把他当做我的伴侣。”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我会把这当做一个肯定的回答。”女人说道,看起来宽慰了一些,“但是蒂法告诉我他受伤了,而且还在这种时候突然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走后我仔细翻看过神罗的条款,其中提到Omega在发情期间是不需要执行任务的。”

“本该是这样没错。他的发情期提前了,如果战斗至体力透支的话,会导致生理系统失调引起的发情状态。克劳德对工作很认真,总是过分认真,您知道他想加入特种兵。”

“但是已经没可能了吧?特种兵只招收Alpha。”

“如果能力特别突出的话,也会有被破格招收的机会。突出到让拉扎德主任注意到的话。三等兵里有几个Beta就是特例,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Omega成功过,但克劳德很努力。”

“请您盯着他一些!无论如何他应该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我会的,夫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想见一见他。我已经快半年没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萨菲罗斯带上一个礼貌地微笑,温和地回绝了:“以他现在的样子来见您,或许不太合适。但是我会让他之后来看您的。”

克劳迪娅似乎瞬间明白过来了,稍显尴尬地后退了两步。“我知道了。那就麻烦将军大人了。”

女人离开后,萨菲罗斯阖上门然后转过身。出乎意料地,他对上了克劳德眼睛。饱含着怒火的眼睛。

“你醒了。”萨菲罗斯心情愉悦地说道,“你听到了多少?”

金发的Omega一丝不挂地从床上下来,抬手扯住了萨菲罗斯领口,将他撞向一旁的墙上。男人任由他将自己抵在墙面上,嘴角是一丝游刃有余的微笑。

“你没有资格与她说话。”他从未在这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看到如此愤怒的神情,“下一次你接近我的母亲,我会杀了你。”

“但这样会很奇怪的,不是吗?这次也是你母亲主动来找我的。”

“你根本就不该踏足这个小镇。”

“我现在对烧了这里没什么兴趣,克劳德。你的母亲活着的话对我们来说都有好处。”

“不要,再提起她。别让我想杀你。”克劳德低声道。

“你办得到的话。”萨菲罗斯把克劳德的手腕从他的黑色大衣领子上拽了下来,“现在坐下吧,你该吃药了。”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子上的小药瓶。

克劳德有些愕然地问道;“……你是随身都带着这玩意吗?”

萨菲罗斯挑了挑眉。“你在想什么?这是向旅店老板买的。”

克劳德没说话,听话地坐下开始吃药,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和萨菲罗斯达成共识的事,虽然他对原因还是有些在意。“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让我吃药?倒不是觉得不好,有些在意你的想法而已。”

“我看上去像是喜欢小孩的人吗?”

“绝对不是。”克劳德飞快地答道,“我的意思是,你太过执着于吃药这件事了,明明从结果上来说,之后再去打掉也是可行的。”

“这么快就开始考虑这种问题了吗?看起来你接受得不错。很显而易见的原因,这种药对身体没什么损伤,但做手术的话多少还是会有些危害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竟会考虑起我的身体。”克劳德冷笑道,抬起他的手腕,“你几天前才刚刚把我的两只手腕毫不犹豫地拧断了。”

“你应该配合一些的。”萨菲罗斯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恶心的惋惜。

克劳德懊恼自己为什么又开始与萨菲罗斯争论这种事情。他背朝着Alpha坐回床上,然后在注意到其上的污浊之后猛地站起,开始着手更换床单。萨菲罗斯不知道又把他的衣服藏到哪去了,真是恶趣味。

“不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小孩。”他将一块新的床单换上,突然开口道,“你不是什么会为这种原因如此谨慎的人。”

“你还真是不依不饶。”

“你在担心什么?”克劳德转过身盯着他,“怕出来的会是一个怪物吗?不,你巴不得它是个怪物。你从来不会嫌傀儡太多。”

萨菲罗斯的神情看起来阴沉了几分,克劳德不明白这是为什么。Alpha的目光不带掩饰地扫过他仍赤裸的身体,他面色不善地沉默了很久,正当克劳德以为他不会作出回答时,萨菲罗斯开口了:“你想成为第二个露克蕾西娅吗?”

克劳德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呼吸一滞。“那是你的母亲。”

萨菲罗斯扭过头:“只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宝条的一个试验品。你想成为第二个她吗?”

Chapter Text

尼布尔海姆镇中央的广场上是一个被木质围栏环绕的水塔,其上的风车颤颤巍巍地转动。这是最初的那个,并非是大火燃尽后重建的复制品。他曾坐在上面,告诉蒂法他决定去米德加成为神罗的特种兵。

成为像萨菲罗斯那样的特种兵。

这个愿望被实现得有些过头了。他被直接改造成了萨菲罗斯的复制体,连细胞都被打上了那位英雄的烙印。杰诺瓦的诅咒缠绕在基因链上,嵌入每一个接合处。

“感觉好些了?”

克劳德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猛地扭过了头。

“……蒂法!”

“抱歉吓着你了。”女孩说道,面带笑容地盯着不远处的那个水塔,“就是这里,我还记得很清楚。你那时看着夜空,眼睛里亮亮的。那次之后,我没想到要过这么久才能再见到你。”

他垂下目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过了半年不到。而且,我也没能成为特种兵。”

蒂法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以前天天都能见到你,即使在父亲对你生气之后也是。我们不怎么聊天,你走的前一天晚上,大概是我们说得最多的一次了吧?但是,你真正离开尼布尔海姆,我才注意到距离确实是能将人之间的联系切断的。不对,应该说是这个距离,才让我发现我一直没有真正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离开后就将一切的通讯舍弃了?为什么连你的母亲都无法获知你的消息呢?——这次你回来了,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却更多了,你……变得不一样了。”

克劳德避开了蒂法投向他的目光。“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想好好解释的。”

“……又是这样。”蒂法叹了口气,“你又在推开一切,全都一个人来背负的话,会很累的。如果我不行的话,至少也让萨菲罗斯将军知道。他是你从小就喜欢的人,你的Alpha,不是吗?”

“……”

“明明得到了爱慕之人的回应,你的眼睛里却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满是憧憬的亮光。”

克劳德的嘴唇动了动,视野里熟悉的木质房屋交错分布着,那些在过去也与他没有什么交集的邻人正将货物从卡车上搬下来。尾气从无砖石覆盖的地上掀起尘土,布满划痕的外壳在阳光下斑驳不堪,看起来就和他当初与扎克斯一起乘坐的那辆一样。

还没有被大火吞没、完好无损、一切如常的尼布尔海姆。人们在炽烈阳光下的风沙中行走,像一团团的幻影。

“萨菲罗斯将军,他看起来很喜欢你。”蒂法看到克劳德的脸颤动了一下。

“……你这么觉得?”

“是啊。他,不打算和你一起去见你的母亲吗?”

“之前在旅馆里见过一面了。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克劳德的语气听起来在谈论什么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蒂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没有更多的交谈,他们循着小径到达那个挂着“斯特莱夫”牌子的屋前时,克劳迪娅已经守在了门口。她将儿子搂进了一个几乎窒息的怀抱。克劳德感受到她鬓边漏下的几根碎发正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女人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那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端着什么易碎品。

“克劳德,我的孩子,已经两年了!”

他愣了愣,是搞错时间了吗?明明才离开几个月。“妈妈,我……”

克劳迪娅抹去眼泪,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长高了。米德加很繁华吧,有机会的话,妈妈也想去看一看。快进来。”

他被一个趔趄拉近了屋内,木门在他和蒂法身后关上。家具摆放得很整齐,餐厅的桌子上是一篮花,似乎是新鲜采摘的。他床边的那个收音机还在原位,却未曾积灰。床头最显眼的位置贴着神罗的征兵海报。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疼,眼前的景象覆上一层噪点,几条抖动着的竖条从左至右划过,每一样事物的边缘都蓦地扩大,染上红蓝的残影。克劳迪娅与蒂法站在厨房的水池边,身影像是被笔触抹糊,又在片刻后于他的眼中聚焦。

“……都市应该充满了诱惑吧?要是有个可靠的恋人,妈妈就能稍微放心了。”

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应该已经知道萨菲罗斯是他的恋人了吧?克劳德捂着脑袋站了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克劳迪娅与蒂法转过身,像是什么都被注意到似地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呀,需要成熟一点的女孩带你一步步前进,那种类型的人最适合你了。”

“妈妈,你在说什么?萨菲罗斯是我的恋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木门又开了,面前的两人却不为所动,像是对那声宣告似的开门声充耳不闻。克劳德扭过头,看见银发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说好让我一人来见母亲的,你怎么——”

话语在他看清门外景象后止住了。萨菲罗斯手中提着染血的正宗。几乎是浓黑的鲜血黏稠地裹在刀刃上,自刀尖末端聚拢,缓慢地向下滴落。

他身后是一片火海。房屋被火舌撕裂的声音延迟地冲进小屋。

克劳德的瞳孔骤缩,伸手探向身后,却摸了个空。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来保护家人。

“克劳德,我的克劳德,你不需要其他人。”

他转过身,疯了一般地冲向厨房,但本该在这里的两人却不见了踪影。“……妈妈!蒂法!”

他身边的各种木制品都开始被火苗侵蚀,浓烟从四处滚滚而来,呛鼻的味道混合着木屑被风卷动。

“请你……至少放过我的儿子吧……”

女人的哀求声从身后微弱地传来。他再次冲向声音的来源,看见不久前还与他说着话的母亲倒在地上,房屋在不断崩落,一条燃着的木梁挡住了她逃走的路。

正宗不知何时到了蒂法手中,女孩的脸上满是泪痕。“为什么杀了爸爸,告诉我啊!”她朝男人挥去一剑,却只是将武器送入了对方手中。萨菲罗斯轻易地夺回了自己的武士刀,物归原主后刀锋一转,贯穿了女孩的胸口。女孩像一片残叶一样挂在刀上,胸口涌出的鲜红液体覆盖了整个刀刃,在火光中映出男人笑着的脸。

克劳德挣扎着想要跑上前,身体却仿佛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步也无法挪动。他接着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发生的景象。那是他自己,戴着遮住大半个面部的头盔,手中握着破坏剑。

“我明明那么尊敬你……你曾经是我唯一的梦想……”

破坏剑被打落在地。萨菲罗斯走向那个失去了武器的士兵,将他的头盔摘掉,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精准地滴入男人手中。

他被按倒在地上,正宗的刀锋再次饮到了鲜血。从胸口贯入,深深地没进木质地板。他被牢牢地钉住了。萨菲罗斯俯下身,几乎完全将这个年少的安保士兵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银色的头发幕帘似地垂下,遮住了两人的脸。但克劳德知道他们在接吻。萨菲罗斯在一片火光中将他按在地上单方面地掠夺。小小的士兵颤抖着屈起双腿,又被极其粗暴地按下。痛苦的呜咽夹杂在唇舌搅动的声响中。

“我要你的眼中,自始至终只有我。人偶不该有家人,不该有朋友,人偶只需要有他的主人就够了。”

他被抛起又落下,黑暗彻底侵蚀了视野。

克劳德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肺腔鼓动着摄入新鲜空气。他翻身坐了起来,身下的床垫异常柔软:“蒂法!妈妈!”

泛黄的天花板,亮度正好的顶灯。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似乎是被子摩擦发出的。

只是一个梦?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背。“你的母亲,不是昨天才刚见过吗?”

克劳德转过头,看到了出现在他梦魇中的那张脸,对方似乎正在欣赏着他惊魂未定的表情。

被雕刻得近乎完美的面庞在他眼中放大,萨菲罗斯扣住了他的脑袋,吻去他在梦中不自觉溢出的泪水。脑中的混沌还未散去,银发男人的面孔与梦魇中那个狰狞的脸合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他想起来了,昨天发情期结束后,萨菲罗斯放他去见了自己的母亲。他抱着克劳迪娅哭了很久,母亲却只当是少年人归家后无法控制情绪。与他极为相像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也问了一堆关于萨菲罗斯的事情,是否真的待你好、是否伤害过你、将军这么忙会留空闲时间给你吗,诸如此类的琐碎之事。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基本给了正向的回答。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从旁人的视角来看——比如安吉尔、或是布雷亚——萨菲罗斯确实是个体贴的伴侣。

“……几点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快中午了。”萨菲罗斯从床边站了起来,“看你很累的样子就没有把你叫醒。反正也没什么事吧?我报给神罗的信息中你还被登记为失踪。”

克劳德“哼”了一声。这几天他为什么会这么累男人大概心知肚明。“我带回来的磁盘,放在哪了?”

“扔给那个塔克斯了。破除加密这种事,也就只有他们能做了。”

“说起来,你用什么理由到这里的?神罗的一等特种兵,随随便便就跑到西大陆的某个乡下镇上,怎么看都很可疑吧?”

“算是在执行任务。”萨菲罗斯回答,一边将洗好的衣服扔给克劳德,“上报时说的是瑞雷博士拜托我来处理她的试验品。”

克劳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真这么说了?不是科学部的机密吗?”

“假的。”萨菲罗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什么,“她已经死了。死人说过什么,没有人会追究。”

克劳德愣住了:“可是我明明救了她,我杀了所有的雪崩。布雷亚也还活着,所以她本该也没事的……”

萨菲罗斯冷冷地看着他:“她说她会告诉宝条。”

“什么?”

“这已经足够我把她灭口了。”

“你——?”克劳德的心突然被一阵愤怒攥紧了,“你杀了她?”

“你想过如果你做的事被宝条知道会怎么样吗?”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眼中是不赞成的倔强。“那种事,之后再去处理也可以。”

萨菲罗斯狭长的蛇瞳注视着他,没有再回答。

-

直升机的旋翼向下推出气流,风沙四散奔逃,零星的几根草叶像是上了发条般疯狂摇曳。人们惊异地从各自的窗口探出头。最近尼布尔海姆似乎被光顾得太频繁了一些,这已是一周内第二架来自神罗的直升机了。先是那位战争英雄萨菲罗斯,再是这些穿着白色大褂的奇怪人物。居民们不曾知道神罗公馆中埋藏的试验,好奇的眼神隐在畏惧之后。

棕发的男人用手按紧自己的无线耳机,小声地说道:“是宝条,还有一些随行的研究员。……不多,大概四五人。停在这里的话,大概是知道您在这个旅店里?……也是,我们的直升机太过显眼,没被发现的话反而会更奇怪。”

萨菲罗斯按掉了通讯,目光移至克劳德身上,后者正在翻看手机,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抬起头。“怎么了?”

“宝条来了。”他简短地回答,注意到克劳德的动作顿了顿,“你待在这里。你还处于下落不明的状态,确保这一点就可以了。”

萨菲罗斯下楼与那名塔克斯碰了面——目前为止他仍是可信的,之前的威胁仍在起效。直升机已然停稳,宝条站在垂下的绳梯旁,就像是在等谁。

他等到了萨菲罗斯。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的男人笑了起来,脸上的沟壑被牵动着挤凑出一个如愿以偿的表情。

“萨菲罗斯将军。”令人恶心的语气。明明带着敬称,高高在上的姿态却仿佛在与一个卑微的手下说话,或许在他心中确实如此,所有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试验品,毫无人格可言的物件,区别仅仅只是优秀的成功品或是劣质的失败品。

“宝条博士。”银发的男人应道,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厌恶,“突然造访这里,大概不只是为了和我聊天吧?”

“啊……确实不是。我想我们要做的事似乎有些冲突。因为之前在科学部内部说好的是,如果瑞雷博士遭遇不测,她的所有研究都将由我接手。所以,我们大概应该了解一下冲突为什么会发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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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离开后他的信息素仍浮在空中,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让克劳德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如果萨菲罗斯本人在这里的话,他甚至还会有几分焦躁,不过仅仅是这种雪松般的味道的话,倒是不令人讨厌。

Alpha的气息对已被标记的Omega来说就像某种安抚剂,但克劳德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从衣橱下的第三层柜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萨菲罗斯为什么没有留张纸条或者发个信息告诉他物品位置的习惯?每一次都需要花时间四处翻找让他有些头疼。口袋里那几颗布雷亚给的魔石还在,虽然经过几天的休息魔力已经完全恢复,但这具身体从未接受过魔晄与杰诺瓦的强化,几个简单的初级魔法就可以让他耗尽所有魔力储备。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期望着能够见到宝条。他是一切的开端,制造萨菲罗斯、制造克隆体,还有各种恶心的怪物研制,杀了他应该能解决很大一部分的问题。然而根据萨菲罗斯的说法,杰诺瓦的身体似乎不在这里,移动它的人只可能是宝条。克劳德从未做过拷问的工作,而且他不确定是否有什么真的能够威胁到宝条。这个科学家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最完美、最强大的怪物,还是他自己的生命?为了实现目标,他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

克劳德站在房间中央,认真地思考起该如何对宝条下手。

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从米德加赶到尼布尔海姆的路上他为了节省体力所以把自己的爆能枪扔了,他有的仅仅是几颗劣等魔石。

“克劳德?在吗?”

萨菲罗斯临走前扔给他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听说用的是内部加密频道,拥有最高的反侦察级别,即使是塔克斯也未必能够监听。

“布雷亚。呃,好久不见。”事实上也没有见面。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错!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萨菲罗斯后来又给我治疗过。”

“对不起,我的治愈魔法效果太差了。”

“不,很有用。”克劳德半是撒谎地说,“最基本的凝血你做到了。当时最需要的就是个。”

他听到通讯频道对面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了瑞雷博士——萨菲罗斯说他杀了她,那么——他猛地退后了两步,几乎是惶恐地开口问道:“萨菲罗斯,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布雷亚短暂地沉默了一阵。“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想知道些什么吗?”

“……嗯,想知道。但是暂时还不是时候,对吗?”塔克斯回答得很直白,“还有,谢谢你那时从雪崩手下保护了我。”

“我说了只是下意识而已。”

“算是救了我两次。”

“什么?”

“——所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就好了。那个磁盘,我会尽全力去破解的。”

克劳德必须承认他有怀疑过这个新人塔克斯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毕竟瑞雷博士对上面的加密技术相当自信。虽然在原世界中,雪崩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完成了破解,但那是弗希托,制造出了Raven的疯狂科学家。

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通讯器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你看到他杀死瑞雷博士了吗?”

布雷亚似乎考虑了一会。“是的。”

“那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你当时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即使我都已经打算按照维尔多部长说的那样舍弃她了。最终只能看着你拼命救下的她被杀死,真的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克劳德微微叹了口气,挪步向窗边,外面是旅店之后的另一条不太明显的小径,他儿时曾把那里当做秘密通道——整天围着蒂法转的那些男孩不知道这个地方,是避开他们的最佳选择。

“我想,将军大人只是想要保护你。”布雷亚谨慎地顿了顿,“反正已经违反了一部分公司的命令,再告诉你一些科学部内部信息也没关系。瑞雷博士属于特种兵优化与研究的那一组,档案里写着她刚进入神罗时的那几年都是由宝条博士带着的。宝条博士是她最信任的导师。如果仅仅得到她口头的保证,就算是我也不会放心。灭口是唯一确保公司不查到你头上的方式了。虽然当时很震惊,但是现在想起来,或许为了保护真正在意的人,即使是将军大人也会做出些奇怪的举动。”

克劳德差点嗤笑出声。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塔克斯引以为傲的侦查能力都去哪了?就算是新人也不该这样胡乱得出结论。他从来不会去思考萨菲罗斯做某些事的原因,更遑论杀人。萨菲罗斯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他向来只是顺从自己疯狂扭曲的心境而已。

“竟然还会试图将他的行为合理化,是现在身为某种意义上的共犯的本能吗?”

“啊、不是这样。”

“……算了。”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萨菲罗斯现在已经碰到宝条了?”

“是,似乎在讨论什么。将军大人看起来不太愉快。——差点忘了!我这次联络你是想再叮嘱一遍——请千万待在房间里,除非宝条博士的人有上来调查的打算,我会立即通过这个频道告知你。如果被发现的话,无论是你,还是汇报你失踪信息的将军大人都会惹上麻烦。”

让萨菲罗斯惹上麻烦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以现在这种战斗能力完全不乐观的状态面对宝条,暂时还是算了。克劳德伸手推开窗户,回答道:“我知道。”

“那就好,我现在出去看一下情况。到时候联系!”

信号断了。克劳德盯着手中的通讯器看了一会,然后望向窗外。让他乖乖待在这里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连曾经那些整日缀在蒂法身后的男孩都不知道这条小径的话,他有很大把握不被人发现。只要从窗口翻出去,他就可以趁着萨菲罗斯与宝条僵持的阶段提前接触瑞雷博士所说的实验体。目标很明确,尼布尔海姆是个几乎什么也没有的荒僻小镇,神罗大宅,还有那座魔晄炉是唯二的两个可能进行研究的地方。

在此之前,他最好还是采取一些伪装比较好。科学部出动的时候总会有安保部门的士兵随行,他们的校准头盔可以让视野变得极其开阔,一个身着神罗制服的人如果鬼鬼祟祟的脱离队伍行动应该很容易引起怀疑。

克劳德再次翻开了衣橱,希望有什么别的衣服可以用。他只找到了一件萨菲罗斯的衣服。或许是便服一类的?他从未见到他穿过。在原来的世界中他所见的萨菲罗斯永远是一等兵时期的装束,刚来这里时他甚至对这个男人居然会在洗澡后穿上浴袍这个事实感到震惊。不过说到底,萨菲罗斯在神罗的时候,即使被神化成无人能及的英雄,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这件常服也是黑色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许多信息素。在反应过来之前,克劳德已经低下头埋在衣服中深吸了一口气,他随即触电般地抬起头。他刚刚干了什么?金发少年怀疑人生地后退了两步。但是,上面的气息确实太好闻了,从他的鼻腔深深灌入一直到达肺腔时,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不是萨菲罗斯本人散出的那种常带强烈侵略性的味道,而是纯澈的、安抚性的气息。

克劳德手中攥着这件衣服与自己的意志僵持了一会。他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味道能让他感到安心,注意力也可以更集中一些,大概可以帮助他在战斗中有更好的发挥,所以带着或许也无可厚非吧?算是个勉强过得去的理由,克劳德把萨菲罗斯的衣服揣在怀中,推开房间的门小心翼翼地出去了。

左边的客房是接下来的搜索目标。他先敲了敲门,得到了无人应答的结果,于是大着胆子将扭好的铁丝塞进了锁孔中。作为后来的雪崩小队的临时成员,他从杰西那学到了这个技能,现在倒也不算生疏。门“咔哒”一声开了,克劳德环视了一圈房间内部,似乎住在这里的客人是一位女士。桌上放着一些首饰、化妆品,床尾也挂着一条颜色鲜艳的长款围巾。

只是作为伪装。克劳德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要的效果就是尽可能让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认出自己,女式服装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将橱柜里翻到的一套衣服胡乱套上之后,他用首饰盒中找到的几个夹子把头发打理得服帖了一些。一切准备妥当后,克劳德就着等身镜打量了一下自己。他此时就像是一个拥有清爽金色短发的少女,年少的身体让伪装看起来更加无懈可击。四肢勉强还算纤细,不是那种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的强壮。胸部……似乎有些平坦,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发育迟缓倒是可以理解。

克劳德将魔石塞进了这套衣服的口袋中,手里抓着萨菲罗斯的衣服,然后从窗口一跃而下。

-

萨菲罗斯时常思考宝条为什么能生得这幅如此惹人厌的面孔。虽然说是相由心生,但这个科学家满是沟壑的脸能让他从一开始就无比反感,也算是件了不起的事。

从他要求布雷亚上报是瑞雷博士拜托他来处置试验品的时候起,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只不过他不曾想到宝条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前来,还试图质问他。银发的将军皱着眉冷笑了一下,手指摩挲了一下正宗的刀柄。本来这个举动就足够宝条身边的那些安保士兵将枪口对准他了,但似乎这个时代的他有着过高的威信,没有人会怀疑英雄大人的动机。

“不需要用如此不信任我的语气来说话吧,宝条博士。”萨菲罗斯开口道,“瑞雷博士当时被雪崩的五台武士刺中了胸口,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失血过多,意识也不太清明。最后想到的事是自己尚未完成的试验品,于是不顾一切地向能见到的人托付,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你能要求一个临死之人的思绪有多清晰呢?”

宝条目光闪烁地盯着他,那双狭缝似的眼睛在镜片后眯得更小了。“我的学生不会如此莽撞。这个试验品对她有多重要,她就会对此有多谨慎,而不是见着人就说出去。”

“那么你是要怀疑我对神罗的忠诚吗?”

“当然不是,将军大人。出于个人原因,我只是无法相信由我一手带起的学生会这么做。”他转过身向后走了几步,将略微有些佝偻的后背暴露给萨菲罗斯——就像是刻意暴露机会给他一般,“当然她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我会感到很失望的。”

“别对一个临死之人太苛刻了,宝条博士。我没有理由来抢夺你们的试验品——我只是个神罗的战士,对科学研究一窍不通。现在既然科学部愿意来接手的话,我很乐意从这里撤离。”

宝条发出一阵听不出喜悦的笑声。令人恶心的如风箱拉扯般的声音结束后,宝条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我听闻你那个心爱的Omega在行动中失踪了。”

萨菲罗斯的目光冰冷了几分。“这件事就不需要宝条博士来操心了。”

“那么——祝你尽快找到他。”科学家再次转过身,脸上是一个刻意推开肌肉的笑容,“我还很期待他为你带来后代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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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对这份报告怎么看?”维尔多一只手撑在一摞白底黑字的文件上。

曾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确实有疑点,但这可是由萨菲罗斯提交的。”

拉扎德在一旁点了点头:“他一向对公司十分忠诚。他和安吉尔是最令人放心的特种兵。”这是个少见的场景,特种兵的主任此时被请到了塔克斯的部长办公室,原因是前不久科学部的研究主任宝条对一份任务报告提出了质疑。

曾接着补充道:“报告里还有我们的人的证言。”

“他叫什么?”拉扎德问道,就好像在刻意表现出对此事的关心。

“没记错的话——布雷亚·莱斯利。上个月刚刚完成训练内容。”

“这么说还是个新人?”

“伊琳娜觉得他很有潜力,而且这本该是个简单的任务,我们自以为摸清了雪崩的情报,同时还有三名安保部门的士兵随行——都是海丁格尔的秘书直接推荐的。而现在整个任务的原编制成员只有他活了下来,两名安保部门士兵直接在爆炸中身亡、一名失踪,瑞雷博士则被雪崩杀死。派去收拾残局的萨菲罗斯还提交了一份不那么可信的报告。”

“所以不仅是萨菲罗斯,这整次任务都存在疑点。”拉扎德说道,推了推眼镜,他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悬疑故事。

“关于雪崩突然改换路线和作战方式的原因,塔克斯已经开始调查了。”曾回答道,“虽然目前并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但除之前捕捉到的由神罗内部发至雪崩的加密频道以外,我们发现本次任务开始的三天前,有另一个新频道与雪崩进行了联络。两个频道都能确定属于神罗内部,但无法进行进一步解析。”

“采取的加密模式一致吗?”

“不一致。我们还在尝试分析两者之间的联系。”

维尔多直了直身体:“回到最初的话题。根据这份报告,萨菲罗斯于四点三十二分受命前往螺旋轨道中段,一路上清理了数十名雪崩成员,在十二分钟后到达车厢,但此时一切都晚了。”

“事实上,我们的人对三号站台死亡的雪崩成员进行了尸体分析,发现他们的死亡时间应该在萨菲罗斯从训练室离开之前。而且这些人几乎都死于魔法攻击,不是萨菲罗斯惯用的正宗,但这份报告里将所有死亡的雪崩都归功于萨菲罗斯。”

拉扎德抱起胸:“他从不会特意邀功——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得到什么认可。”

“这意味着有个莫名其妙偏爱魔法的人解决掉了这些雪崩,而萨菲罗斯想替他掩盖。”维尔多微微皱起了眉,手指划过报告上克劳德·斯特莱夫和布雷亚·莱斯利的名字,“当时按照原计划到达三号站台的只有这两人。”

“这次任务中携带了魔石的只有这名塔克斯。但他才刚刚完成训练内容,我从没听说过哪个新人在魔法方面天赋异禀。以他的实力,绝对不可能造成那样惊人的魔法攻击。火焰与雷击都控制得十分精准,现场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被失误的魔法击中,从强度来说,也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克劳德·斯特莱夫,是萨菲罗斯的Omega,”拉扎德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两位塔克斯,“我猜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从这一点来看萨菲罗斯确实更像是在为他掩盖,而不是为了帮助什么新人塔克斯。但他如果真有能力杀死Raven,那么他早就该被你发掘进特种兵的队伍里了。”

拉扎德点了点头:“即使是Omega的身份也完全够得上门槛。不过他过去从未展现过在魔法上的潜力。”

“另一个我很在意的地方。斯特莱夫失踪了,但我们的将军萨菲罗斯却仍按照瑞雷博士所谓的遗言前往了尼布尔海姆,而不是寻找他的Omega。”

“他可以拒绝我的直接命令,那时却接受了科学部一名普通职员的拜托,确实不符合他的作风。”拉扎德附和道。

“话又说回来,即使真的是斯特莱夫解决了三号站台的雪崩,萨菲罗斯又为什么要替他掩盖?展现实力并不是什么坏事。”

拉扎德没有接话。维尔多看了看两人,拿起打印出来的宝条的陈述:“综合各种信息我们确实能发现不少疑点,但宝条博士却对大部分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不知情,引起他怀疑的仅仅是他认为瑞雷博士没有可能让萨菲罗斯前往处理她的实验体。”

“真是笃定,该说是科学家惯常的自信吗?”

“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维尔多将文件举起来,神色严肃,“他提交的不是对报告的简单质询,而是希望塔克斯对萨菲罗斯进行监视调查的申请。”

-

克劳德祈祷小径旁那些丛生的灌木不会划破自己的裙子,他还是打算将这套衣服还回去的。他将第一个目的地设定在神罗大宅,即使实验体不在那里,他也可以顺便去查看一下文森特的情况,有必要的话就将他提前唤醒。

如果没有那颗尺寸突然不规则的石砾,他的行程大概会更加顺利。重心在一瞬间移了位,视野中布满碎隙的树冠迅速地颠倒。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本来不至于因为一颗石子而平地摔,但同时袭来的剧烈头疼让他没能及时将平衡调整回来。那是一种深入向里钻动的疼痛,就好像有一颗种子莫名其妙地落在他的脑袋上,又因为偶然的水分而生根发芽,奋力地向内寻找养分。

是萨菲罗斯的幻影。他想。那个银发的男人正背对着他。

他此时又像一个无法动弹的旁观者,一如噩梦里那样。

他自己的幻影预料之中地出现了。金发的身影追逐在后面,似乎气喘吁吁,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鼻息。萨菲罗斯在前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士兵——这只是克劳德的推测,因为他的五官被一团旋转着的白雾所模糊。

“您受伤了。”年少的士兵说道,“为什么没有立刻愈合?”

萨菲罗斯似乎短暂地思考了一下,他的银发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姿势晃了晃。“千万次愈合中总会有一次失败的。”

“至少让我为您止血吧。”士兵说道,他走上前拿出绷带,凑向萨菲罗斯小臂上的那处划伤,映着光的鲜红在这一片迷雾般的幻境中显得分外明亮。萨菲罗斯没有动,他略微低下了头,似乎是在看着绷带层层叠叠地缠上他的手臂。

这不可能。克劳德想。萨菲罗斯怎么可能受伤?而且还没有立即愈合?那是一道拙劣而轻率的伤口,像是嘲弄般地撕开萨菲罗斯的黑色皮衣,又在他的身体上留下血痕。他猛然回想起前几天,当萨菲罗斯脱去衣服覆在他身上时,他似乎在他的左手的小臂上看到了一道淡痕。或许是他看错了,毕竟那时他的思绪已被情热侵蚀得不再可信。

那个金发士兵正在包扎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他跌撞地后退了一步,捂上自己的口鼻:“对不起、信息素的味道……”

萨菲罗斯无言地看着他。少年的幻影在犹疑中挣扎停顿了几秒,然后迷恋般地凑了上去,晶莹的血珠触上了他的嘴唇。

雪松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向他时,幻境像是被什么驱散了,现实中灌木的杂枝与布满碎石的泥土地再次冲入他的视野。迎接他的却不是与地面相撞的剧痛。他的身体被谁托住了,而脸砸进了自己一直攥着的萨菲罗斯的衣服中。怪不得气息如此浓烈。

“喂,你没事吧,这位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克劳德错愕地抬起头,思绪从浸透的信息素中重新抽离拼凑了起来。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偷萨菲罗斯将军的衣服?这种偏僻的乡下也有银发精英俱乐部的成员吗?”

二等特种兵的装束,除却两缕倔强的黑发,其余的头发都被整齐地梳向了后方。克劳德睁大了眼睛。扎克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这么凑巧地在他想偷偷溜出去的时候撞见他?

黑发的男人盯着他良久,然后迟疑且惊讶地开口道:“你……你是克劳德?”

“……是我。”他站直了,从扎克斯的搀扶中脱出身来,硬着头皮答道。

他的回答似乎点燃了扎克斯眼中的某种光亮,二等特种兵亲昵地将手揽在他的脖子上:“我就知道你没有失踪!”

克劳德在昔日好友突然间的触碰中颤抖了一下。上一次见面时他几乎没有与扎克斯进行什么交谈,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做好准备。黑发特种兵的身上透露出一种明丽的快乐,他的热情就像哥布林酒吧中最迷幻的一款酒,将他吞噬入一个被迫积极的茫然状态。

“等等,你的眼睛!”扎克斯突然惊奇地凑近,“那是魔晄的绿色吗?”

“我的眼睛……?”克劳德困惑地重复道。

“对不起,是我看错了,大概是树叶的影子。”扎克斯在观察了几秒后作出总结,他恢复了正常状态,目光审视般地扫过克劳德的衣装,“但是你为什么穿成这样,还拿着萨菲罗斯的衣服?”他随即带上了一点豁然开朗的表情,“这是什么情趣吗?”

“……不是。”克劳德窘迫地说,“是为了伪装。”他思考了一会是否该和盘托出,扎克斯确实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如果让他保守秘密的话,他就绝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因为某些原因,我仍需要保持失踪的状态。”

扎克斯双手叉腰思忖了一会:“我明白了。”他的目光移至克劳德手中紧紧攥着的衣服。

“这个……只是为了让我保持沉静。”克劳德被迫回答道,不自觉地将拿着衣服的手藏到身后,“你不会对其他任何人提起我的,对吧?”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扎克斯点了点头,“为了避免你有什么疑问——我现在是宝条博士的随行护卫,之后的路上或许会有很多怪物。不过现在博士还没打算立即启程,所以我就顺便在周围熟悉一下路径。碰上你真是太巧了。”

确实很巧,克劳德无奈地想。

“你现在打算去哪?”

伪装成女性的金发士兵迟疑了一下,最后如实答道:“尼布尔海姆外围山丘上的神罗大宅。”

“那是什么?”

“神罗大宅不是宝条博士的目的地吗?”

“我还未被告知最终的目的地。”扎克斯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明白情况。

“只是一个废弃的公馆。里面或许有我想找的东西。”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扎克斯右手握拳击打在左手的掌心中,不由分说地做了决定,“也避免你被别人发现。”

“你确定吗?”克劳德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你就没想过我可能是在做什么背叛公司的事?”

扎克斯给了他一个信任的笑容:“无论是什么事,你都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

通过石阶前往尼布尔区域外围之后,克劳德将大部分清理怪物的工作交给了扎克斯,一来他不希望自己的战斗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疑问,二来他也需要保存体力。他不想再因为透支魔法而导致所谓的生理系统紊乱。

那座废弃的公馆孤零零地立在荒凉的山林中。扎克斯将他的剑收了起来,透过铁门向内望去。“你希望找到什么?”

杰诺瓦。这是克劳德的第一反应,但是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只是一位沉睡的故人。”

扎克斯对他的回答笑了起来,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克劳德看起来是认真的。于是黑发的特种兵略微收敛了笑容,评价道:“好吧,奇怪的回答。”

他们先搜索了神罗大宅的一、二两层,扎克斯负责清理那些徘徊的南瓜怪物,它们凄厉而诡异的笑声即使在火光于南瓜壳内熄灭之后仍留有余音。没有任何进行试验的迹象——没有奇怪的舱室、手术台或者成堆的试剂,有的只是歪倒在各处的陈旧书籍。

“你的期望落空了?这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扎克斯说道,他们正在第二层左边的房间里。他打开衣柜,从中拉出一件黑色的无袖毛衣。扎克斯上下检视了一阵:“一等特种兵的制服,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还有地下室。”克劳德扫了一眼那件衣服。那是他在混乱时期认定自己是一名一等特种兵的根源,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这里是我的家乡。”克劳德抬起头看看天花板,至少这一句不算是说谎,“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

扎克斯接受了他的解释。他们推开那处隐秘的石壁,沿着昏黑的螺旋阶梯向下,克劳德负责带路,扎克斯则继续清理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怪物。地下室唯一的光亮来源于两边石壁上的火把,不知是谁将它们一直点燃。跳跃着的火苗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忽大忽小。

“我感觉我回去之后就能晋升为一等特种兵了。”扎克斯将自己的剑吸回背后,“这些怪物有点难对付。”

“但是你应对得很好。”克劳德说道。所有的干扰都已被清除干净,他站定了,那扇石门就在他的面前,打开棺材的钥匙也在清理怪物时顺便获得了。

他知道文森特就在里面。

克劳德将石门推开,然后径直走到右侧的棺材旁。

扎克斯跟在他身后:“真是个诡异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到……停尸间来?”

克劳德没有回答。他转动了钥匙,木棺发出了松动的呻吟,然后在他的推动下打开了。扎克斯将剑握在手中,似乎随时防备着里面有什么骇人的生物跳出来。

他接着看到克劳德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不可能……”

扎克斯走上前:“怎么了?”

金发的少年难以置信地盯着空空如也的棺材:“不见了……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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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犯了一个错误。萨菲罗斯想。这个错误足够致命。

宝条如此笃定的态度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半透光的镜片架在这个科学家如树根般虬曲的鼻子上,滤过其后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宝条不会试图了解、理解任何人,无论是他的试验品还是他下属的研究员,甚至是露克蕾西娅。即使瑞雷博士是他的学生,他也绝没有把握来对她的行为做什么保证。但是他说得这样确定——确定到认为瑞雷博士在临死前也不可能吐露关于实验品的信息。

是因为宝条曾对她下过什么封口令吗?不对,科学部的全部信息在没有特殊指令的情况下都是机密。但对于一个一等特种兵来说,封条是可以有所松动的。

那么,问题是出在他身上了。瑞雷博士确实有可能在即将失去意识的错乱与恐慌之中将机密说出,如果对象是其他的一等特种兵的话。

有什么信息,是唯独面对他时绝无可能说出口的?

生命之流里积淀的亡者的知识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此时却只能想到杰诺瓦。但杰诺瓦是宝条最重要的研究品,不可能交给下属负责,更何况他早就确认过了,那具融合了天外灾厄细胞的古代种女尸并不在尼布尔海姆。

所以实验品到底是什么?

萨菲罗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布雷亚能明显感觉到身旁银发男人的不悦。事实上,萨菲罗斯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与他头发一样银白的眉毛大体上是平展着,嘴角也并未紧紧抿起,甚至还带着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这种不悦在他们打开旅店房门时似乎更加向上递进了一层。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像是某种检测射线,一丝不苟地、平缓地扫过房间内部。

然后他做出总结:“他不见了。”

房间里还能闻到一些香甜的信息素的味道,说明那个金发的Omega并未离开很久。塔克斯不知所措地嗫嚅了一阵,仿佛是要解释些什么似地说道:“我叮嘱过他的。”

萨菲罗斯的目光扫了过来:“看来没起到效果。”布雷亚本能地退后了一步,这个目光让他想起还在米德加的火车内时,萨菲罗斯杀死瑞雷博士后看着他的样子。

雪松的味道凛冽了几分。即使他是个Beta也能感受到其中所含的危险意为。

萨菲罗斯停顿了片刻,最终命令道:“去准备直升机,等我把他带回来就可以开始返程了。”

宝条下了再清晰不过的逐客令。接收并转移实验体的期间他不希望除了自己团队以外的任何人留在这里,听起来似乎是在针对萨菲罗斯,就好像早已把他当成潜伏于公司内部的间谍。按理说如他这样一位身居顶层的特种兵应该拥有许多特权,拒绝任务、获悉部分机密以及参与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决策。

作为一个开始正式任务还不久的塔克斯,布雷亚对特种兵内部的关系不甚明晰。之前负责巡逻第八区时他常能听到许多流言,关于萨菲罗斯的——比如他根本不像个人类,完美无缺的面容就像是进行了某种精确的基因编辑,过分流畅的刀技,无人能及的力量与对魔法的娴熟运用。萨菲罗斯并没有什么机会在米德加被人看到他战斗的样子,因此布雷亚推断这些流言不是来自于五台前线就是起于朱农港那次对雪崩的清理。但是这些都无法解释宝条为什么对萨菲罗斯满含戒心。

棕发的塔克斯将思绪抽离回来,点头记下了这一条命令。“您知道去哪里找他?”

萨菲罗斯留给他一个看不出意思的眼神:“我知道。”

-

克劳德不知该如何向扎克斯解释。他一时间只是立在不含一物的棺材旁,试图思考文森特为什么不见了。自行苏醒并且离开了?还是有人把他转移了?他祈祷是前一种,虽然他想不明白这个自认为需要赎罪的男人因为什么突然间想开了,但至少他可以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绝不要再成为谁的研究对象,绝不要仅仅作为承载Chaos的容器而生。

黑发的特种兵仍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但此刻他无法将所有的缘由都解释清楚。好在突兀的通讯声响起,短暂地解决了他的困境。是扎克斯的手机。

“宝条博士要求我归队。”阴暗的洞窟中屏幕的亮光映在扎克斯的虹膜上,“我可能得先走一步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告诉我如何?”

他的脸上不带任何怀疑,仍是满含着热情与某种期待,就好像克劳德正在向他介绍尼布尔海姆的七大惊异。扎克斯是个莽撞的特种兵,但他能受到安吉尔的青睐不只是因为简单的勇气与决心。能在日后成为一个一等特种兵要求他在战斗能力与分析能力上都较其他士兵更加卓越。克劳德知道扎克斯肯定感觉到什么了,但他选择了顺着克劳德的意思装作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

他总是这样。克劳德想,那些片段式的回忆冲撞入他的脑中。明明被大家打趣为时常心不在焉的小狗,却每次都能注意到别人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端茶杯一般地照顾着别人的感受。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克劳德转过身,郑重地保证道,“全部。全部都会告诉你。”

扎克斯点了点头。“那么,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他露出了一个不掺杂质的笑容,“朋友就会对彼此毫无保留。”

最后的时刻,那辆因道路崎岖而剧烈摇晃的卡车上,扎克斯将他的一头金发揉乱,说道:“我们是朋友,对吗?”那时他没有机会作出回答,也没有力量去阻止之后发生的一切。

这次会不一样吗?

金发的士兵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朋友了。”他看着特种兵的背影消失在地下室的尽头,很惊讶自己居然控制住了情绪。

扎克斯离开后,克劳德又在地下室中翻找了一会。他希望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或许文森特在另一个棺材中。但是每一个木棺被打开后不是空无一物就是冒出被魔晄污染了的巨型变异虫,他不得不依靠自己少得可怜的魔法进行回击。

在彻底将整个神罗大宅检查了一遍后,他决定返回旅店,最好能在萨菲罗斯之前回去。在来的路上扎克斯基本上把所有沿途的怪物都解决了,理应没有任何残余。但此时挡在他面前的东西证明他想错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青绿色的尼布尔龙。这种生物一般来说只会出现在尼布尔山的洞窟中,出没至这种接近人烟的地方说明污染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克劳德皱了皱眉,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身上穿着的女式服装更让他不适合激烈的战斗。几颗绿色的魔石在他手中莹莹发亮,尼布尔龙虽然不像之前所遇的Raven那样能召唤强大的魔物进行作战,但庞大的体态意味着他不可能速战速决了,简单的几发雷击没可能解决它。

他作出防卫的姿态,将握着雷霆魔石的手高高举起,准备念出魔法。巨兽吐出腥臭的鼻息,已失去飞行作用的退化双翼于其身后展开,虽然形同摆设却仍然遮去了大半个视野,扇起一阵劲风。克劳德努力稳住了身形,看到它张开了利爪,过快的动作将锋利的爪尖拉长作半空中一道银色的轨迹。

雷击发动的同时,他准备好了抵御剧痛。

巨大的爆裂声自前方传来,他猛地抬起手臂以遮挡几乎映亮了整个天空的炫目光芒。万千道雷击如一道无形屏障之上的裂纹,击穿空气,粉碎尘埃。这显然不是他自己发动的雷击——一时间整个区域内都是闪动着的蓝紫色弧光,他几乎以为是谁召唤了拉姆。

绿龙周身覆盖的坚甲被向四处滚动着窜开去的雷电所笼罩,它即死的哀鸣声隐没在雷霆的余响中。

略显笨重的身躯骤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克劳德立在原地,看到了绿龙之后的人。

风尘过后,蓝色的眼睛蓦地睁大了。“……萨菲罗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总是可以找到你,克劳德。”男人回答道,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就好像在品味滚过舌尖的尾音。他向前挥动了一下正宗,锋利的剑风将绿龙的身躯从最中央斩断,划痕深深嵌入地里,一直蔓延至克劳德身前的位置才停下,就好像是某种有形的东西消逝在风中。断成两半的绿龙躯体因为余留的力量被推至两侧,为萨菲罗斯清出了一条道路。

他得逃走。这是克劳德脑中出现的第一个意识。立刻,就现在。

他的大脑发出了指令,但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被固定在了原地。他穿着一身偷来的女式服装,无法动弹地看着萨菲罗斯一点一点接近。

“你对我使用了停止魔法?”克劳德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违背我的意思离开了。”萨菲罗斯说道,强行托起了克劳德的下巴。那双蓝色眼睛中闪烁的反抗意味似乎取悦了他。“再有下一次的话,我大概会考虑让停止的效果一直持续。”

“开什么玩笑!快点解开!”

“解开什么,这里吗?”萨菲罗斯恶劣地曲解了他的意思,将手抚上了克劳德的后背,束紧了裙装的大蝴蝶结被捏住了。“你总是可以给我带来惊喜,克劳德。这又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这样的癖好。”

“……与你无关。”克劳德忿忿地说。在萨菲罗斯玩味目光的注视下,他终于又被迫开口道:“我没有选择。这是为了伪装。”

“啊,伪装。那么这个呢?”萨菲罗斯完全没打算放过这只天真的小陆行鸟,那件属于他的衣服从克劳德手中被抽了出来,“你偷了我的衣服。”他满意地看到这句话让克劳德的脸瞬间涨红了。

“……”

“嗯,不回答?那我暂且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的?”

回应他的是一个愤怒的瞪视。萨菲罗斯乐于看到他不知如何反驳的样子。“这件衣服,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留着。”

“我不喜欢,也不需要。”

“你会需要的。你身上的这套也可以留着,无论你是从哪里偷来的,我都可以安排人以高价买下。它很适合你,如果只穿一次的话就太可惜了。”

“我不可能再穿了。”克劳德冷冷地说。

“不要太早下定论。”萨菲罗斯笑了笑,他顿了片刻,然后问道:“溜出来,是为了找文森特?”

克劳德看着他沉默了一阵。此时再隐瞒似乎也没什么必要,毕竟萨菲罗斯既然知道来这里找他,大概也预料到了。“是的……但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银发的男人挑起了眉,但神色称不上是惊讶。“是吗?”

克劳德顿时愤怒地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萨菲罗斯用一种尽可能坦诚的目光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是猜到了。”

“为什么?”

萨菲罗斯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扣住他的后脑,将嘴凑至他的耳边:“因为宝条一定会将他带走。”

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处隐秘的腺体,克劳德浑身过电般地震颤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弓了一下腰——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够活动了,他猛地抓住了萨菲罗斯的手臂:“你在……说什么?”

萨菲罗斯撤下了扣住他脑袋的手,然后满意地揽住了金发士兵的腰:“在这里说或许不太合适。我们该返回米德加了,克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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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来一点了?”萨菲罗斯将一杯水递给他。

克劳德艰难地回头看了一眼,将水接过,没好气地回道:“如果你给我时间让我去买点晕机药的话——”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恶心感又一次突如其来地泛了上来。本就没有吃太多东西,在直升机上的呕吐也让他几乎清空了胃袋,现在却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那种眩晕似乎在他的太阳穴与胃部间牵了一条往返的通道,循环往复地推进着。

塔克斯的直升机驾驶训练一定有问题。当他还在原来的世界时,作为主任的曾将直升机撞向了梅迪奥海姆的雪山,迫使当时的一行人在气温极低的暴风雪中步行前往任务地点。布雷亚的技术也让他不敢恭维,虽然没有坠机,但几乎被气流操纵的颠簸让他感到自己正骑着一只异常暴躁的陆行鸟。

“忘记你还有这毛病了。”萨菲罗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懊悔,反倒让他从中品出了几分乐于其中的意味,“下次会记得的。”

“……你最好记得。”如果不是因为确实需要这杯水,克劳德一定会把水泼在身后这个男人的脸上。

萨菲罗斯似乎也看出他正在用某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狠狠捏着水杯,退后一步道:“等会别忘了把厕所清理干净。”

“用不着你说。”克劳德就着水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卡在喉口的粘稠唾液让他担心即使喝水也会遭到食道的拒绝。他说完后短暂地滞住了神色,这句话就好像是……他主动担起了某种责任,把这个居所当做了自己该维护的东西。

这个居所……神罗分配给萨菲罗斯的公寓。克劳德愣神地盯着手中的杯子,他不应该这么快进入角色的。在神罗的系统中,他仍然被登记为失踪,除了拥有特权的一等兵公寓未安装监控以外,其他地方都遍布着神罗的眼线,萨菲罗斯的房间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即使有那套偷来的伪装,他也迟早会被认出来。

返回米德加时他仍穿着那条诡异的裙子。布雷亚用塔克斯的方式帮他进行了更进一步的伪装,让他在身形上也与原来有所不同,这样即使被监控捕捉到也不容易被发现。

“在想什么?”萨菲罗斯靠在门边,半抱着胸。

“在想我该如何熬过这段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不失踪’?”

萨菲罗斯偏过头笑了一下。“没想好。”

克劳德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与萨菲罗斯说话让他心律不齐——非褒义的。要是有破坏剑,或者六式,他就可以把这个以玩弄自己为乐的男人砍回生命之流。“自作主张地进行上报,布雷亚竟然还愿意配合着说谎……啊,对,你肯定威胁了他。”

“没有谁会忠诚到愿意为公司的秘密卖命。”

“那么瑞雷博士呢?”

“我没有理由饶恕宝条的走狗。”萨菲罗斯冷声道,“如果不是我将你登记为失踪状态,你现在大概已经被宝条带走审问了。你应该知道宝条对可能泄露秘密的实验体有多执着,即使拥有一等特种兵的实力,在无数追兵的面前同样无法全身而退。”

克劳德小幅地颤动了一下。他知道萨菲罗斯在说谁。纷乱的雨点,被冲蚀得越来越淡的血迹。他感到一阵没有来的寒冷。“……你还没有告诉我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克劳德别过头,转移了话题,“你提到过我们有可能不是仅有的进入这个世界的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克劳德与他对视了一会,深吸一口气说道:“宝条也是从我们的那个世界过来的。”

萨菲罗斯点了点头。“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基本确定了。他对我的警戒有些不合常理,而且行事比原本更加诡秘谨慎。”

“文森特是最终杀死他的人,无论是终结他的肉体还是将他的精神送回生命之流。”克劳德低声说,“宝条一定会阻止他自己的命运。他会……直接杀死文森特吗?”

“要看文森特是否够格重新成为他的实验体。如果有什么是宝条置于自己生命之上的,那就是最完美的怪物。”

克劳德抬眼盯着萨菲罗斯。

“你想救他。”银发的男人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否赞成。

“我必须救他。”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想救的人太多了?”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克劳德放下水杯,走到门边,“宝条,知道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他有在试探,但我想应该没有确定。”萨菲罗斯站直了身体,走向起居室。一段时间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话。萨菲罗斯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提议道:“那么,今天晚上吃点清淡的东西?”

克劳德冲他挑起眉。“你做饭吗?”

“神罗给一等特种兵有固定的配给,但或许不符合你现在的胃口。”萨菲罗斯回答道,“当然要是你想自己动手也可以。”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把你的厨房炸了的话。”

萨菲罗斯难得地开玩笑道:“怎么,你都是用火焰魔石烧菜的吗?”

克劳德显然没有被这个打趣娱乐到。他看着萨菲罗斯走进那个宽敞的厨房,从冰箱中取出食材,感觉自己一定处在某个噩梦中。

他低下头,用一种完全不像是说给萨菲罗斯听的音量轻声道:“我曾经厌倦战斗,认为自己没有力量保护他人。但是重新回到这个时间点,我开始意识到战斗的意义并非由是否拥有力量赋予。”

萨菲罗斯做了汤,里面放了土豆、番茄和卷心菜,看上去很寡淡,味道却意外地不错。克劳德原本并没有什么胃口,但融在汤中的番茄果酸恰到好处地勾起了他的食欲。

“我不知道你居然是个素食主义者。”

“我不是。”萨菲罗斯用叉子戳起一块土豆,“本来想放些牛肉的,不过蛋白质丰富的食物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太容易消化。”

克劳德舀汤的动作顿了顿。萨菲罗斯,竟然会考虑这种事情吗?现在的这个银发男人让他捉摸不透,他不明白萨菲罗斯到底想要什么。他曾经三次将这个男人送回生命之流,但对方总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这是唯一一次他不需要继续对他举刀相向,虽然或许只是暂时的。垂在餐桌上方的吊灯散出昏黄的光芒,在底下投出几圈同心的环状影子。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似乎在这里住了很久,知道这张桌子在何处有不平坦的凹痕。

“谢谢。”他有些僵硬地说道。

饭后不久,入口处的门铃响了,声音像是某种奇怪的警报。萨菲罗斯转头看了克劳德一眼,后者快速地闪进卧室。

“是谁?”他用口型问道。

萨菲罗斯耸了耸肩,拉开了门。两位同样是一等的特种兵正在门口,一个红发一个黑发。安吉尔抱着胸站在靠后的位置,杰内西斯则拿着几罐饮料,环着外壁的包装纸上印着灰紫色的苹果。

“介意我们进来吗?”

“随时欢迎。”萨菲罗斯朝他们笑了笑。

杰内西斯熟练地将巴诺拉的白苹果汁放在了桌上,一边环顾四周:“他在哪?”

“你在说谁?”

杰内西斯一副他是明知故问的表情:“那个斯特莱夫。你的Omega。”

“对我们就无需掩盖了。”安吉尔说道,将门在身后阖上,“他没有失踪,否则你不会这么镇定。”

杰内西斯露出一点哂笑:“负责大厅巡逻的安保士兵说你带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回来,是他吧?特种兵从外面胡乱带人回来不稀奇,但你从来没有这样的兴趣。”

萨菲罗斯沉默了一阵。“你们说对了。”他最终开口道。

“你应该知道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安吉尔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我和杰内西斯觉得,你们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想来帮忙。”

“不先问问前因后果吗?”

“你看上去不想说。”杰内西斯一共带来了四罐苹果汁,他将两罐放到了自己和安吉尔坐的那一侧,其余的推至萨菲罗斯面前,“跟他说不必躲着了,我们不是该提防的人。”

克劳德听到了他的话,缓步从卧室内走了出来。萨菲罗斯昔日的两位好友正用目光审视着他。

“好久不见了,斯特莱夫。你看起来还不错。”杰内西斯说道,拿起一罐苹果汁递给他,“我的父母从家乡寄来了特产,说一定要分享给我的朋友。你也来尝一尝,如何?”

这是克劳德在这个世界中第一次见到杰内西斯,红发的的特种兵看起来神采奕奕,与他记忆中那个处于劣化末期的人完全不同。他道了一声谢,接过苹果汁。

确认所有需要的人都到位之后,安吉尔的神色变得略微严肃了起来:“刚才提到想要帮忙,是因为拉扎德向我们透露了一些事情。”

萨菲罗斯皱了皱眉。“主管,吗?”

“宝条对你的行为很不满。”杰内西斯偏了偏头,靠向椅背,“他想让塔克斯监视你。”

“不过被维尔多驳回了,他认为宝条是在用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上纲上线,但是如果彻底放置不管对科学部来说无法交代,因此留意你的任务被交给了主管,主管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安吉尔接着说道。

萨菲罗斯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拉扎德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不是吗?”

“他当然知道,但是塔克斯的人不知道,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主管似乎有要包庇你的意思,但这是件好事。”

“顺便,拉扎德在你休假前分配的那个任务——整理二等兵晋升推荐人选,有写好报告吗?”

“已经完成了。他听起来很心急。”

“拉扎德总是觉得人手不够。”安吉尔说道,“一等特种兵在任务中能进行深入调查的权限比其他的士兵要大得多,他似乎迫切地在寻找什么信息。”

拉扎德自然是在挖掘可能的对神罗不利的情报,萨菲罗斯想,这个世界中他仍然将复仇作为首要目标。“上司的目标暂且不用揣测。你们都推荐了谁?”

“扎克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萨菲罗斯笑了笑:“一样。我去把报告发给拉扎德。”他离开座位,走向那个办公用的房间。

餐桌旁剩下三个人。克劳德感到有些窘迫,只好掩饰般地拿起杰内西斯给他的苹果汁喝了一口。味道有些酸涩,似乎与直接吃笨苹果的甜度不太一样。两个一等特种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身上,让他紧急地开始思考有什么能逃离这里的事可做。

当野兽的战争为世界带来终结
  女神从天而降
  展开光与暗的双翼
  与永恒的赠物一同
  将我们引向福佑。”

杰内西斯读出LOVELESS第一章中的词句,抬眼看了看克劳德:“读过这个吗?”

他点了点头。“粗略地看过一遍。很久之前,有去剧院看过演出。”这是在原来的世界中发生的事情,是尼布尔海姆任务之前的那一周,扎克斯拉着他去看的。那个黑色的特种兵用当时的理由是“希望能理解他们的想法”,现在想起来,这个“他们”或许指的是杰内西斯与安吉尔。

“那你应该知道它遗失了最终章?”

“但是中间的部分已经足够精彩了。”

“阅读故事时人们总希望能知晓结局。”杰内西斯将头撑在手上,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我一直在寻找遗失的部分。”

“结局往往并不如期望,”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克劳德就立刻后悔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想知道。”

“少见的想法。”杰内西斯评价道,“你与往常不太一样了,斯特莱夫。”

克劳德顿时有些警觉地看向对方。仅仅只是通过这几句交谈吗?但是凭借从萨菲罗斯那得来的信息,即使是这个世界原本的他也与杰内西斯并不熟识,至多是每次见面时以下属的身份向长官致意的关系。

“是指外表吗?”他试图搪塞过去,“这次的任务让我太累了,或许脸色不那么正常。”

杰内西斯摇了摇头:“不,大概是神色……什么的。还有你看向萨菲罗斯的样子。”

Chapter Text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结束拜访后,房间内剩下了某种诡异的安静。就像是谁都不愿意打破的平衡,萨菲罗斯从套房最左端的房间开始熄灭电灯,克劳德则仍坐在餐厅的座椅上。

他把喝完了的果汁罐子扔进垃圾桶,金属外壁与塑料袋撞击发出某种清脆的窸窣声。

“你很喜欢?”萨菲罗斯问道。

克劳德品尝了一下舌尖残留的最后几分味道,给出评价:“不算讨厌。之前虽然早就听说过,但从来没有喝过。感觉要比新鲜的白苹果拥有更加丰富的味道,配方大概花了一番心思吧?”

“是杰内西斯自己调制的,当时还获了奖。”

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克劳德略微睁大了眼睛。“不仅是在战斗上有天赋吗?真厉害……”

萨菲罗斯低下头,过长的银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上一次杰内西斯,还有安吉尔失踪的时候,拉扎德选择让我和扎克斯去调查他们,有必要的话就进行抹杀。现在……完全反过来了。”

“不算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安排吧?如果这个世界中有谁能作为制衡你的人选的话,只有同为一等特种兵的他们二人了。”

萨菲罗斯将目光移了过来,一双竖瞳似乎比往常更为深邃。“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信任我,甚至将拉扎德的命令理解为包庇。不,倒不是信任我,而是无论我是否真的背叛公司,他们都会选择站在我这边,而不是简单地服从命令。”

这段话从萨菲罗斯口中说出来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奇怪。克劳德盯着萨菲罗斯看了一会,声音里带着紧绷的冰冷:“你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孤独。”

“又或许只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开始。”

“劣化?”

萨菲罗斯摇了摇头。“所有。”

“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克劳德试探性地问道,他至今仍未摸索出萨菲罗斯在这个世界线中的目的。

“对我来说真的有什么是重要的吗?”萨菲罗斯笑了一下,他浅绿色的眼睛随着面部肌肉的活动而被拉得更为狭长,这个笑容中带着让克劳德难辨真假的嘲弄意味。“与其思考这些,不如早一些休息吧。”

“……你这里,还有另一张床吗?”

“只有一张。”萨菲罗斯理所当然似地回答,“就算有两张,你也会和我睡在一起。你是我的Omega,没有忘记吧?”

“我从来没有自愿地想要与你绑定在一起!”克劳德生气地反驳道。

“至少在我标记你时你是自愿的。”萨菲罗斯的嘴角浮起一丝胜利的微笑。

“如果使用同一张床的话,你会打算只是安静地睡觉吗?”

“那是不可能的吧。作为一个已被标记的Omega,取悦伴侣是你的职责。尽管我对你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了。不如抛开不必要的自尊与原来世界线在你脑中留下的条条框框,顺从地为我张开腿。配合一点的话,你大概也能知道如何获得快乐。”

“……你!”克劳德从椅子上“腾”地站起,这个男人到底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别做梦了!谁会在强迫中获得快乐!”

“所以尝试一下主动接受,如何?”

克劳德冷冷地说:“前不久我还以为你变得正常一些了,看来是我想错了。”

“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克劳德,我以为你足够了解我。”

金发的少年僵硬地站在原地,萨菲罗斯毫无顾忌的笑容让他的怒火直冲上太阳穴。两人一个神色愤怒一个神色悠然地对视了一会,然后以克劳德突然的向前挥拳为结束。那一拳迅速且有力,似乎连萨菲罗斯都没有料到他会尝试用暴力解决问题,他蓦地睁大了竖瞳,在最后一瞬向右侧歪了一下头。拳风擦过这个Alpha过分俊美的脸,将他的银发纷乱地扬起。

克劳德几乎希望能真的激怒他,至少好过现在萨菲罗斯将他当成毫无危害的器物一般把玩于手中。在萨菲罗斯还未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作出什么回应前,另一拳紧随而至。过去几天的战斗让克劳德对这个身体的把控更加熟练了一些,即使力量仍因为少年的躯体而受到局限,但曾经属于他自己精准的、迅猛的肌肉记忆在逐渐恢复。

第二拳砸在了萨菲罗斯的嘴角上——他作出了一点闪避的动作,但对克劳德动作的预判失误了。克劳德收拳的时候,看到萨菲罗斯的嘴唇上渗出了血,很显然是磕到了牙。萨菲罗斯退后了两步,眼睛中闪现出几分兴奋的、捕猎前的光芒,浅绿色的雾绸包裹着中央如长针般的黑色竖瞳。他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

克劳德开始有些后悔了,血液中的Alpha信息素渗了出来,从萨菲罗斯的伤口中化开,融入空气中,由外向里侵入他的身体,雪松的味道带着几分寒冷与冰刺般的锋利,像卷了刃的刀一样沉入他的皮肤中,每深入一寸便刻下一处带着酥麻的钝痛。他晃了晃身体,试图屏住呼吸以抵御侵入。

“你仍然想要反抗我吗?是觉得没有发情期的影响你能有胜算?”萨菲罗斯同情地说道,“放弃吧。”

“绝不!”他向前冲了过去,右臂高高举起,握紧的拳头对准萨菲罗斯完美无缺的脸。后者在他逼近至只有几寸的位置时勾起了微笑,将肘部抬起向前微微一顶。称得上是尖锐的撞击聚集于克劳德的胸口,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肺部被撞得停止了运作。短暂的窒息间他的身体被弹向一侧,本已蓄了力的拳头擦过萨菲罗斯的肩甲,坚硬的表面使反作用于他关节处的力量几乎分毫不曾减弱。

一旁的木椅将他向后跌落的动作刹住了,并不圆滑的棱角以粗暴的形式托住了他的身体。克劳德在疼痛间低低地咳了一声,挣扎着站起身。萨菲罗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双脚都不曾挪动位置。

“你没有胜算的。”

“啧。不试试怎么知道?”克劳德眯着一只眼睛。木椅在他站起时被碰翻了,本就在撞击中留下的内部裂痕终于因为与地面的迅速接触而蔓延至了表层,椅背与椅面分离,断成两半。

“这一层只有一等特种兵居住。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房间就在不远处,这么大的动静或许会太打扰了,不是吗?”

“你可真会找理由。”克劳德冷声道,他再次发起攻击,这一次是佯攻,他试探地向萨菲罗斯的右侧迈出一步,但对方的目光仅仅只是跟随他的脚步移动了一瞬便重新归位,那种仿佛可以将他的皮肤剖开、一层层拆解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萨菲罗斯游刃有余地站着不动,他半低着头,银发垂在视野两侧,目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仿佛早就对一切有了掌握。

他就像一个木桩一样,将全部的弱点暴露出来,不闪不避,但无论克劳得如何尝试,都无法确实地伤到他。最后一次他终于近了身,萨菲罗斯不知为何垂下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就在克劳德以为自己要得手时,他听到Alpha低低地念了一句:

“停止。”

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克劳德的拳头与萨菲罗斯的脸之间只剩下了一线距离,但他的身体却因为这个时间魔法而僵直,无法挪动分毫。

“萨菲罗斯!!”他厉声抗议道。

银发的男人终于离开了他选定的站位,旋至侧面盯着克劳德。“上一次是手腕,这一次就整个手臂吧,怎么样?希望能让你记得更深刻一些。”

“你在说什么?”克劳德蹙起眉,因为无法扭头只能努力将视线移至右侧。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是钻心般的剧痛。“呃啊啊啊啊啊——萨菲罗斯——!!……你这个混蛋!”

他向前挥出的右臂被强行扭向了后方,韧带被拉扯到极限,骨骼吱嘎作响。萨菲罗斯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手臂被转过了一个直角,但向后的力量迫使他的关节继续扭转。

“停下——萨菲罗斯——停下!!”他疼得大口抽气,“啊啊啊——”

他的右臂彻底断了,在转过几乎半个圆的角度后像断了线的木偶部件般垂在身侧。除了疼痛他感受不到其他的可控肌肉,与肩部接合的部位一定被扭成了碎片。克劳德漂亮的脸扭曲了起来,眼眶因剧痛而一瞬间红了。萨菲罗斯托着他的脸,毫无疑问是在欣赏他的表情。

“很疼吗?”

“——你卸下了我的整个手臂,”他喘着粗气道,“现在居然问我这个问题?”

“那么希望你记住这个疼痛。”萨菲罗斯的声音像某种过于光滑的布料边缘,划过他的面颊,一直勒到他的脖颈处,“你的问题,克劳德,就是总不长记性。”

“……那是我的惯用手,萨菲罗斯,这次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疗魔法可以解决的了。你是个疯子。”

萨菲罗斯似乎乐于从他口中获得这个称呼。“真可惜你不是个左撇子。”

Alpha用手抚摸了一下克劳德在剧痛中皱起的脸,就仿佛是要帮他抚平不适。他弯下腰,将仍处于停止魔法控制下的金发少年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克劳德在心中默数着秒数,即使是最精湛的停止魔法也有时限,不能动弹、全身都受制于萨菲罗斯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三秒、两秒、一秒——

“停止。”

第一遍魔法失效的那一瞬间,克劳德的肌肉紧绷,仍能活动的左手猛地向上抬起,同一时间萨菲罗斯再次补上了魔法,他垂下目光看到了克劳德徒劳的尝试,惋惜地说道:“你真的不愿意长记性,是吗?”

萨菲罗斯的话让克劳德感到一瞬间的慌张,他知道这个疯狂的Alpha能做出些什么,就像过去将他贯穿于正宗之上时一样——不仅仅是作为战斗中致胜的攻击,更是一种残忍的玩弄。萨菲罗斯将他放在床上,动作算不上是轻柔。克劳德呲着牙抽气:“混蛋,放开我。”

“把挣扎的力气留到之后吧。”萨菲罗斯拢了拢克劳德铺散在床单上的杂乱金发,“或者你也可以选择顺从地接受。”

他倾下身,将克劳德的裤子解开,拽了下来,又将他的上衣推至脖子下,让他刚好用下巴抵住。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时克劳德打了个颤,或许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萨菲罗斯刀锋般的目光正从下至上地划过他的皮肤。银发随着Alpha的动作从克劳德腰侧划过,像一张巨大的捕猎网般将他笼罩其中。

萨菲罗斯俯身吻住了他,这是一个充满掠夺性的吻,他的舌头被咬破了口。

“呃唔!”

他们交换着口腔内的唾液与血液,信息素融在一起,因为被封住了唇所以只能汹涌地灌向鼻腔和腹部。克劳德在Alpha带有浓厚荷尔蒙的催情物质中弹动了一下身体,半眯着的眼中很快浮起了一层雾似的生理泪水。

萨菲罗斯的左手探向他的股间,右手则从腰间开始一寸一寸地上移。“仅仅是这样就开始颤抖了吗?克劳德,你确实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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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魔法禁锢了他的全身,却没有封闭他的感官。右臂被扭断处的剧痛,还有萨菲罗斯戴着手套的指尖在他身体游走时留下的如蜡油般的灼热,以一种介于难耐与快感之间的微妙触感将他的欲望勾起。

萨菲罗斯将他的腿分开,穿着在最里面的内裤仍没有被褪下,Alpha隔着这层薄薄的布料将手指抵在入口处。克劳德小声地抽了一口气,泛红的眼睛仍因为几乎没有减弱的痛苦而费力地眨着,看起来分外无助,又因为被施以了限制行动的魔法,连最微弱的挣动都无法进行,就好像确实是个顺从的人偶,将自己的身体虔诚而郑重地献了出来,等待着被使用。

“停止魔法倒是能让你安分下来,”萨菲罗斯说道,同时弯下腰,将手指抵按得更为用力,却没有真正进入,这换得了他身下金发之人的一声叫喊,“不过如果一旦解除,你又会不自量力地企图反抗。适当的拒绝可以增加情趣,但是妨碍到了真正重要的事就太过了。我的克劳德,你什么时候才会自愿地接受呢?”

Omega微张着嘴,似乎仅仅因为后穴被大力顶住就已无法自持,喘息一阵一阵地从他口中漏出,眯起的眼睛里泛起泪雾,水光闪动着似要从眼角溢出。“混蛋……我不属于你!”他半是用气声回道,“一个人……只该属于他自己……哈啊!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居然还有意识去争辩这种事情吗。”萨菲罗斯沉声笑了笑,将手指屈起,以凸出的指节向内顶去,他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之后,环绕包裹的那一圈软肉霎时颤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努力吞吐着什么。

“啊……哈啊,萨、萨菲罗斯!……等一等……”那双无助又愤怒的眼睛里添进了几分慌乱,饱胀感即使在现在也已切实地从下体传来,未处于发情期的穴口干涸且紧致,完全没有做好被进入的准备。

“你是属于我的,克劳德。从原来的你被注入我的细胞那一刻开始,无论是你的肉体还是精神都已因为我而重塑,即使回到了这个时刻,我的存在也无法与你分离,不是吗?”

克劳德想要摇头,但是他做不到。正式开始前的场景让他更为羞耻,他被褪去了衣物,而覆身于上的男人却衣着整齐,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皮衣垂在他屈起的腿边,触感粗糙而冰凉。

萨菲罗斯直起身,咬住了左手手套的顶端,将手从中抽了出来。穴口处的布料已被沾湿了一小圈,萨菲罗斯勾住环着腰部的松紧带向下拉,最后一层遮盖也从他的腿间滑落。没有了皮革的包裹,坚硬的指盖将更清晰的痛感推入了后穴中。克劳德本能地想要向后蜷缩起来,却在魔法的持续效力中只能紧绷着身体,毫无防备地接受侵入。萨菲罗斯将他的背稍稍扶起了一些,那只被折断的臂膀倾斜地垂在身侧。

异物在坚定地向里钻动着,他的腹部不由自主地上下痉挛了一阵。“啊啊……啊……哈啊!……”无法抑制的小声哀鸣未经他的同意便从口中漏出,克劳德因为从不同的两处传来的痛楚而闭上眼睛,泪珠迅速地划过脸颊,又滴在胸口上。

“真是甜腻的声音。”萨菲罗斯轻声道,他凑过身,在舔去打落的泪水后又将一旁微微立起的乳首含入口中,不轻不重地留下齿痕。Omega的呻吟瞬间拔高了几分,无法动弹的身体也自发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你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么敏感吗?是因为这个世界将你塑造成如此放荡不堪的品性,还是你天生如此?”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萨菲罗斯……你这个混蛋!哈……呜……我一定会杀了你……!”

“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真像个早就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

萨菲罗斯又向那处稍微被打开了一些的入口挤入了两根手指,一边向更深入探去一边转动屈伸着。甬道正在逐渐湿润起来,液体被搅动的声音与肉壁被挤压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将气氛渲染得潮热淫糜。

“你开始流水了,克劳德。你的后面正在为我敞开,一张一合的,是希望我来填满吗?”

“闭嘴!……闭嘴!闭嘴!哈啊……”他艰难地皱起眉,在萨菲罗斯将他的背更加扶起后看到了自己身下的样子,他的穴口中被插入了三根手指,渴望般地包裹着,抽出时那些附着的晶莹液体在手指与肉壁间牵出了黏腻的银丝。越来越多的液体淌了出来,在抽插间一阵阵地被带出。

他恍惚间不着边际地想到,自己是否会因此而失水过多?在发情期间,身下的床单湿了一遍又一遍,交合部位,还有整个大腿,都涂满了他自己的体液。他隐约地记起那时萨菲罗斯似乎会经常性地给他喂水。

“湿润度足够了。”萨菲罗斯又来回进出了几下,伏在他耳边道,“但是还未完全打开,再放松一些,克劳德。”

“……呃啊啊啊啊啊!萨菲罗斯……呃唔,停下……!”

萨菲罗斯用手指向两侧尽可能地分开时,他拔高了声音叫喊起来。穴口被拉扯得变了形,褶皱被一一打开。“不要再打开了……已经是极限了……求你啊啊啊啊——”

手指终于在片刻后抽了出来,穴口因为被扩张了过久而无法闭合,里面的软肉一张一合地抽搐不止,润滑用的体液失去堵塞后冲了出来。金发的Omega在他的怀中剧烈喘息着,信息素汹涌地向外释放,与他的叫喊声一样甜腻且柔软,像是高温下融化了的牛奶糖,黏着得仿佛可以抽出丝来。

颤抖的抽气声在很久之后才复作平静。他迷蒙地半睁开眼,模模糊糊地透过一层泪水盯着萨菲罗斯。“你是一个怪物,萨菲罗斯,一直都是……”

“正如你所说,我早已不是人类。”萨菲罗斯将自己已然挺立的硕大器物抵在了他敞开的穴口处,“但是你呢?克劳德,你仍觉得你是个人类吗?”

“……我当然是!”冠状的头部碾了进来,克劳德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后僵直住了,“啊啊呜……”

“如果我是个怪物,那你同样也是。虽然现在你的身体还未接受改造,但扭曲的痕迹已经刻入了你的血液中。你因为我而存在,你的记忆中无不充斥着我。即使是这样,你仍想要宣称自己是个人类吗?”

“不,不……哈啊……你说的都是假的……”

“你已经无法重新回到他们之间了。因为怪物注定无法与人类共存,不是吗?承认这一点,然后接受我,选择你唯一的归宿。”

“你……休想!我绝不会——唔呃啊啊啊啊!”

“曾经的你选择了我。而你将为此负责。”萨菲罗斯作出宣判,将柱体彻底送入了克劳德的身体内。Omega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叫喊声似乎因为过度集中的痛苦而失了声,被吞入腹中。生理泪水滴滴答答地涌了出来。

“你的上下都在淌着水,克劳德。”

“闭嘴……”

“拒绝承认吗?太过胆小了。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们,是否想象得出你现在的样子?那些边缘城里将你奉为星球英雄的人们,是否知道你现在正躺在我的床上,为我打开双腿,身下还如此泥泞不堪?”

“停下……求你!……哈啊……”他的尾音已经破碎不堪,近乎于狂暴的顶弄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被捣碎,变成仅有包裹性器的肉壁的存在。灼热撒满整个甬道,几乎要在摩擦间将他点燃。体液在过快的拍打间被搅成白沫,附着于两人交合的部位。

“还记得的吧?曾经的你,将我视为最憧憬之人。”萨菲罗斯将他托了起来,让他完全跨坐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的体位让每一次撞击都进入到最深的地方,敏感点的软肉被反复地重碾而过。

克劳德紧闭着双眼,雪白的光芒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炸开,他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寻求借力点,只能随着萨菲罗斯毫无顾忌的动作上下起落。他感到自己几乎要窒息,被无尽的折磨般的快感所淹没。

“啊啊……!我……曾经竟然愚蠢到崇拜一个杀人犯……”

“正因为你自己是杀人犯,你才会将我奉为神明。所有那些死去的人,是你杀死的,是你间接动了手。”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曾经见死不救。”萨菲罗斯仰起头,注视着骑在他身上被顶弄得不断哭泣的人,“你甚至杀死了你自己,你连自己都见死不救。”

“啊啊啊……!停下,萨菲罗斯,停下……!”他在颠簸中叫喊了起来,仿佛是暴风雨中海面上形单影只的船舶,被浪潮裹挟着肆意推弄。柱体的头部顶到了通向生殖腔的入口,几乎没有快感的纯粹痛苦击中了他,让他口中的呻吟陡然变了调。

不是发情期的话,这个入口基本上无法被强行打开,但此时萨菲罗斯似乎执意要进入。

“不行的、绝对进不去的……求你……!”

银发的Alpha抬手抚弄着他胸前的因啃咬而红肿的双乳,将自己的性器更向里推进了几分。“放轻松,克劳德。你做得到的。”

停止魔法被解除了。他几乎在瞬间高潮了,快感翻倍袭击了他,周围的事物仿佛在以一种扭曲的速度融化,而那些灼热的滴落物像蜂蜜一般将他包裹起来,无论是下身被填满到极致的甬道,胸前的两颗乳首,还是每一处被萨菲罗斯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叫嚣着将他推至顶点。仍能活动的左手掐住了萨菲罗斯的肩膀,他的全身都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克劳德高高仰起脖颈,就好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天鹅,绷直了羽翼发出哀鸣。甬道猛然绞紧,一环一环吸吮般地包裹住萨菲罗斯的性器,仿佛是配套的榫缝接纳楔子一般,将其形状诚实且具现地勾勒出来。

萨菲罗斯在同一时刻用力一顶,那处隐秘的入口在高潮的鞭挞下略微打开了一些,又在蛮横的冲撞中被彻底顶开,但仍是太过狭窄,萨菲罗斯进入时生殖腔的入口处生出了撕裂般的疼痛,与高潮时极致的快感一同侵袭着他的身体。

后颈处的腺体被牙齿破开深深嵌入,浓郁的信息素被注入其中。克劳德失神地颤抖着,感受到自己的腹部正在被大量的精水冲刷着,这么多、接连不断的,让他以为自己的肚子会被灌得微微隆起。

萨菲罗斯终于从他的身体中退出,揽着他的腰让他重新平躺于床上。克劳德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又被Alpha掰过来亲吻。他任由对方进入他的口腔,被对方的舌头搅动过每个角落。即使已经结束了性事,他的身体也仍未缓过来,腿根不住颤抖着,穴口吞吐着将过量的白浊向外推出。

萨菲罗斯注视这那双失了神的海蓝色眼睛,俯过身吻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他将手放在自己的Omega的脸颊上,低声道:“好孩子,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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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的时候,萨菲罗斯并不在一旁的床上。透过厚重窗帘撒进室内的阳光以较大的角度在地上留下一圈模糊的光芒,他大致判断时间已接近中午。克劳德习惯性地用右手将自己撑起来时感到一阵剧痛,不过较之昨晚已经好多了,萨菲罗斯似乎还是用魔石给他治疗了一下。但这种程度的扭伤,如果没有魔晄提供的超凡自愈能力,仅仅凭借恢复魔石并不能彻底治好。

他呲着牙眯了一下眼睛,将一声痛呼堵回自己的胸腔。低下头检视身体,除了被掐弄留下的红痕,没有预想中的污浊,看来在他失去意识时被带到浴室好好清理了一遍。克劳德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金发,脑袋仍因为昨晚而痛得厉害,身体也十分酸胀。他在心中暗自咒骂萨菲罗斯。

如果自己能拥有力量就好了。不再被这具身体所局限,拥有可以不再束手束脚、可以与萨菲罗斯抗衡的力量。

克劳德微微攥紧了床单。这一次他的衣服倒是被整整齐齐地放置在床尾,他迅速地推开被子穿上安保士兵的制服。接近房间的脚步声于此时响起,克劳德几乎立刻僵直了身体,向门口投去愤怒的目光。

萨菲罗斯走到他的床旁坐下来,一手拿着一叠印有文字的白纸。强烈的雪松气息也一同逼近,让克劳德一时间一句咒骂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屈服于Omega的本能顺从地等待萨菲罗斯开口。

“你之前问我,什么时候让你不再失踪。那么就今天如何?”

克劳德略显惊讶地挑起眉,萨菲罗斯的决定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你打算怎么对上面解释。”他开口道,声音中带着警戒。

“报告已经写好发给安保部门了,你的上司应该会进行核实。”他说着将手中的那叠文字递给了克劳德,“这是一份副本,尽量记住其中的内容,如果有什么细节需要补充的话也趁现在想好吧。”

克劳德接了过去,沉默地将每一页都认真浏览了一遍。看完后他抬起头。“为什么这么突然地让我的身份恢复正常状态?”

“你想救文森特,不是吗?那么能够正常行动是必要的。”

“……是这样没错。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会出现在你的考量范围内。”

“我的考量范围是任何与宝条有关的事。”萨菲罗斯平静地回答道,“我需要知道他现在在研究什么。”

“那么,让我记住报告中的内容又是为了什么?是有什么质询会议吗?”

萨菲罗斯摇了摇头。“拉扎德要见你。还有一个小时,你最好快些准备。”

“拉扎德?”

“具体原因不清楚。不过以他的目的来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放心去就可以了。”萨菲罗斯停顿了一下,“应该说的话都差不多记住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漠然地盯着萨菲罗斯。

“别忘了吃药。”

克劳德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柜子,抓起药瓶塞进口袋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Alpha看了一会,然后挥拳砸向他的脸。萨菲罗斯没有躲开,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颊上,但是他既没有被打得偏过头去,也没有在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金发的少年微微蹙起眉,他想收回手时却被萨菲罗斯抓住了腕部。

“又想扭断我的手?”他用不无嘲讽地语气说道。

“不。”萨菲罗斯答道,淡淡的目光抬起来,轻飘飘似地拂过他的面庞,“克劳德,别做无用的反抗。”

“哼。你指的是什么?”

“一个提醒罢了。”萨菲罗斯松开他的手腕,“拉扎德还在等你。”

克劳德站在走廊上,背靠着身后的门。门外的空气几乎无味,闻不到任何人信息素的味道。那种被强迫着臣服的枷锁一般的感觉从他身上离开,但是某种因为失去Alpha信息素抚慰的不安也悄然升起。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将一颗药放在口中,拧开一旁的水喝了下去。

-

特种兵部门的主任坐在会谈室中。门外守着两个三等兵。他抬起手看了看表,然后把四方形环桌上铺开的文件聚拢整理了一下,双手交叉支起下巴看向门外。离预定时间差一分钟的时候,金发的士兵推门走了进来,用的是左手。

拉扎德盯着他制服下的右臂看了一会。

“拉扎德主任。”克劳德尽可能像记忆中那样立正并向长官敬了一个礼。

拉扎德向他点点头,似乎有些被他略显笨拙的姿态逗笑了。“海丁格尔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是……是的。”

“在我这里没有这些麻烦的礼节要求,放轻松就可以了。关于我为什么把你叫过来,你有头绪吗?”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以为就算有谁要找我谈话……也应该是海丁格尔长官才对。”

拉扎德拉开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克劳德犹豫了一下后照做了,与特种兵部门的主任处于同一水平、面对面相视让他有些窘迫。他转过头去,仿佛是在确认一旁放置的绿植是否得到了充分的浇灌。

“你写的报告我都已经从海丁格尔那里收到了。不过,可以请你再为我口头讲述一遍吗?”

拉扎德客气的用词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在安保部门服役的时期,无论是海丁格尔还是其下属的职位较高的军官都热衷于用蛮横的语气使唤人。相比之下,拉扎德更像一个负责为特种兵提供帮助的咨询人员,他考究的细框眼镜也让他看起来格外文弱,与其作为一个武力部门主任的身份极不相符。

“……是。”克劳德迟疑地点了点头,在脑中理了理之前计划好的虚撰故事,“我和布雷亚追上瑞雷博士的火车时,博士所携带的磁盘已经被一名雪崩成员取得,他见到我们时就立刻跳下火车逃离,于是我便追着出去了,想要取回磁盘——毕竟,任务要求是以磁盘为最高优先级的。”

“那个塔克斯,布雷亚没有跟你一起下去?”

“没有,他似乎想救下瑞雷博士,只是,雪崩动手得更快。”

“后来火车上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从萨菲罗斯那里听说了。”克劳德尽可能面无表情地说,“他来迟了一步,只赶得及救下布雷亚。”

拉扎德点了点头,没有作出什么评价。“你追出去后都有什么发现?”

“我尽可能追踪那名雪崩,他的行进路线总体向东。我在经过卡姆的时候失去了他的踪迹,在那边住了一晚,也向当地的人询问了信息,但之后无论再如何寻找,都无法重新跟上他。”

“不过,这期间总部为何无法联系上你?”

克劳德知道他的手机上载有定位系统,所以在启程前往尼布尔海姆之前就把手机丢在了火车轨道里。“手机……大概是在追踪的时候掉落了,具体是在哪里我自己也不清楚。”

拉扎德推了推眼镜,似乎在品味他的话中有几分可信。“报告里说你的右臂受伤了。”

克劳德移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肩膀。“……跳下火车时,不小心扭断了。”

拉扎德点了点头,翻了翻手中的报告。“萨菲罗斯说希望以此为由推掉你之后一个月的任务,我已经转告给安保部门负责任务管理的人了。由我出面说的话,他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苛责。”

克劳德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个男人,又在擅自做什么主张。

“回到你的报告。在离开卡姆之后,你就返程了是吗?”

“是的。很抱歉没能取回磁盘,这次任务……失败得很彻底,即使是瑞雷博士我也没能尽到护卫的职责。”

“无需对我感到抱歉,毕竟这次任务并不是由我发派的,作为无关人员我也无法获知那个磁盘对于公司的价值。”拉扎德给了他一个笑容,似乎是想让他放轻松一些,“你的报告暂时没什么问题。”

克劳德沉默地盯着拉扎德看了一会,等他发起下文,但后者似乎非要让他率先提出疑问。“请问……仅仅是核实报告内容的话,为什么需要您来做呢?您这次叫我来的目的是……”

拉扎德转过椅子,将手交错着放在膝盖上。“前几天萨菲罗斯提交的报告被质疑了,我与塔克斯的人一起开了会,确实有发现一些疑点。”

克劳德装出第一次听闻的惊讶表情,又尽可能挤出了几分担忧。“疑点,是什么?”

“三号站台那些雪崩的死亡时间,与萨菲罗斯报告所说的不一致。在我们的推断中,那几名雪崩,只有可能是你,或是和你同行的那个塔克斯杀死的。”

“死亡时间?可是……尸体不应该已经——”

“——回归星球了?”拉扎德摇了摇头,“不,不,在我们的发现的时候还没有。原来是在这点上判断失误了吗?靠近米德加市中心的位置魔晄污染极为严重,生命之流的净化也尤为缓慢,通常来说,尸体至少需要过八个小时才能彻底消散。”

克劳德暗自感到惊讶。这与原来的时间线不一样,所以就连萨菲罗斯都未能考虑周到。他接着注意到了拉扎德注视着他的眼神,顿时心里明了。“那些雪崩,您认为是我杀死的?”

“应该说,我知道是你杀死的。”拉扎德纠正道,“至于原因,大概是直觉一类的?请放心,我没有告诉过塔克斯或是科学部的人,况且我也没有明确的证据来支持我的想法。”

克劳德警觉地盯着这名作为神罗总裁私生子的特种兵主任,试图从他的神色中读出某种目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高兴你没有否认。”拉扎德确确实实露出了称得上是欣喜的表情,“仅仅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在日后或许会排上用场。”

“我不明白。”

“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事还是不去知晓为好。”拉扎德委婉地说道,“那么我该步入今天的正题了。既然有着杀死多名雪崩——包括一名Raven的实力,你完全够得上进入特种兵的门槛。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不是吗?来到米德加的目的也是这个。现在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机会,你意下如何?”

克劳德愣愣地盯着对方。这个邀请来得过于突然了,他之前确实一直在考虑重新接受魔晄手术、被注入杰诺瓦细胞,至少这样一来他不需要再为这个脆弱的少年躯体而烦恼。但是,接受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他将交出一部分身体的自主权。

拉扎德见他一时没有回答,继续道:“如果你同意的话,你就会成为特种兵部门中第一个Omega士兵。”

“是否是第一个什么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克劳德皱了皱眉,“只是,您注意到的仅仅是我在使用魔法方面的能力,其他的身体素质确实无法通过正常特种兵招募的测试。而且,Omega的体质意味着我不能进行过于激烈的战斗。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拉扎德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我希望你能为我所用,斯特莱夫。和你的Alpha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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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坐在原位盯着拉扎德。他的意图此时表现得有些过于明显了,那双一直和蔼的目光经过镜片折射显出几分他会称为野心的东西。

“你需要和萨菲罗斯讨论一下吗?”

“什么?”

“关于是否要加入特种兵。”拉扎德回答道,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向椅背靠去,“你有些犹豫,是仍有什么顾忌吗?”

“不,主任。”克劳德摇了摇头,“为什么您要强调为您所用呢?我以为,无论是作为特种兵,还是安保士兵,我的职责都是为公司服务。”

“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通过我间接地为公司服务。不过我想知道,萨菲罗斯是否仍是仅仅以公司为中心而行动,还是会更多地依靠自己的意志?”

“他的个人意志与公司的利益是一致的。”克劳德冷静地回答道,“这是您想要的回答吗?”

拉扎德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从他笑容中微微的滞涩感来说他似乎不是那么满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面前金发少年的双目看了一会,就好像在琢磨什么用词深晦的文件。“他是个难得的战士。”他最终说道,显然不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

克劳德僵硬地点了点头:“关于是否加入特种兵,可以给我两天时间来考虑吗?——周日下午之前,我会给您答复。”

拉扎德的神情变得轻松了一些。“没问题。我期待你的答复,斯特莱夫。”

克劳德走出会谈室,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希望自己的表现不会引起更多的怀疑。四十九层的房间与设施大多都是为特种兵提供的,门外是穿着代表各种等级的服装的特种兵,他身上深蓝色的安保士兵制服在其中看起来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扫过拐角处的模拟训练室,门口的电子屏上亮着绿标,此时无人使用倒是少见。

克劳德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未处理的红色数字,里面是萨菲罗斯五分钟前发来的一条信息。

「拉扎德说了什么?」

克劳德倚在墙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滑动了几下。「他想让我加入特种兵。」

消息发出后几秒后,对面很快有了回复。「你的回答是?」

「再考虑两天。」

「聪明的逃避方式。」

「不是逃避。确实需要考虑。」克劳德发出这条后短暂地想了想,然后在萨菲罗斯回复前又补充了一条。「顺便,我不打算立刻回房间,只是在附近走一走,不会出神罗大楼。」

他握住手机,眼睛里映出白色的屏幕。大约一分钟后,手机在他掌中振动了一下,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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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你,扎克斯!等到下个月你就知道我没在骗你!”

黑发的特种兵用手肘玩闹似地撞了撞身边的人。“你只是想让我请你去哥布林酒吧喝酒!我的钱都因为跟你打赌被骗去多少了?”

紫色衣服的二等特种兵耸了耸肩,即使带着头盔也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喜悦。“因为我有人脉。我的情报从未出错。”

“以为就你有吗?我也有人脉。”

“是谁?”

“西斯内。”

“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坎赛尔大声笑道,“就算关系再好,想撬开一个塔克斯的嘴也是不可能的。”

“你在开玩笑,她告诉我了许多东西。”

“让我猜猜看,她大概连真名都没有告诉过你吧?”

扎克斯一瞬间露出了一点窘迫。“真名?”他重复了一遍,“西斯内就是她的真名。代号则是手里剑。”

他的二等兵同伴笑得更大声了,与其说是嘲笑,更像是纯粹被什么东西逗笑了。“西斯内也只是公司给她取的名字而已。不过你要是想问我她的真名,我大概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孤陋寡闻。”

“两个名字都是假的?”扎克斯瞪大眼睛,“塔克斯也太麻烦了吧!”

“总而言之,如果下个月你真的晋升为了一等特种兵,要遵守诺言请我去哥布林酒吧,点巴拉莱卡或者玛格丽特。”坎赛尔接着补充道,“别忘了带上爱丽丝。”

扎克斯用手抓了抓自己蓬乱的一头黑发,不置可否地发出哀嚎:“我的工资太少了!早知道就应该去当雇佣兵。”他顿了顿,似乎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深蓝色的制服,一头亮眼的金发。克劳德正靠墙站在离他们几米的位置,左手抱着他的头盔。两人目光触及的时候,少年微笑着将脑袋偏了偏。

“克劳德!”扎克斯惊喜道,“你怎么会在四十九层?”他一手揽过坎赛尔的脖子快步走上前去。然后将被他拖得有些踉跄的同伴推至了身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坎赛尔,二等特种兵。坎赛尔,这是克劳德,他在——”

“——在安保部门工作。”坎赛尔无奈地接话道,一面将扎克斯的手从他脖子上扒下来,“我长了眼睛。”再者说,至少在特种兵中,克劳德作为萨菲罗斯的Omega已足够有名,并不需要额外的介绍,此时最多算是礼节性的。

克劳德直起身,向他点了点头:“你好,坎赛尔。”

“请指教,克劳德。”坎赛尔取下头盔笑了一下。

“克劳德,我以为要再过好几天才能见到你。之前的事解决了?”

他意识到扎克斯指的应该是上次在尼布尔海姆的神罗大宅搜索的事情。“不算完全解决。”克劳德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你之后有空吗,扎克斯?”

“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扎克斯指了指身旁的坎赛尔,“本来是打算和这家伙去训练室练习的。”

“喂——!”坎赛尔发出抗议,“什么叫本来?你不会想反悔吧!”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绝无破坏你们安排的意思。不过,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够加入你们的训练吗?”

“咦,在这里?不满足于安保部门的训练吗?”扎克斯把手放在脑后思考了一下,“虽然这里按规定是只供特种兵使用的,不过并不会有人来巡查,所以我想没问题。”

“那就太好了。”

克劳德后退一步,方便扎克斯和坎赛尔在门前的电子屏登录信息。玻璃门打开,原本的绿色标识转为红色,三人走进室内。这是一个环形的场所,比从外往里看时感觉要大得多,周围大体是黑漆漆的一片,距离地面几寸的位置每隔一段就会有一盏紧贴墙面的指示灯,是这个区域内仅有的光亮。扎克斯从杂物柜的第二层抽屉拿取了三副VR眼睛,分别给了身旁的人。克劳德接过后戴上,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微微抬头透过滤光的镜片仰视四周。

“很不错吧?这里想模拟什么样的场景都可以。这次就按你的偏好来选择好了,克劳德。”扎克斯站在不远处说道,“对于安保部门来说,比较重要的是射击技巧对吗?个人建议是选择坦伯林砦的丛林,有较多的障碍物和远程目标,可以练习对移动敌方的射击准度。”

克劳德摇了摇头。“比起枪械,我更想练习用剑。”他走到一侧从放置武器的架子上拿起一柄三等兵使用的剑,“而且,其他目标什么的都无所谓,我真正希望的是能以你们为对手进行练习。”

坎赛尔迟疑了一下:“你确定吗?我……不太能保证不伤到你,虽然是模拟练习,但是由我们带入的武器是能造成切实伤害的。”

克劳德朝他安慰似地一笑:“不需要手下留情。”他走到中央的操作台上,几乎未加挑选便点击了处在最显眼位置的场景,然后顺次将难度、敌方数量和己方数量设置妥当。

扎克斯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克劳德,你是第一次来吗?看起来真熟练。”

“随便乱点的而已。”他回答道,“那么,开始吧。”

克劳德按下启动键。三人的视野先是被黑暗吞噬,再逐渐接触到零星的条状光亮,最终组合成几乎与现实无二的场景。

“二十七台神罗MK-III型作战机器人遭到雪崩恶意骇入,系统被覆写,友方识别码失效,请作战人员立即执行歼灭任务!米德加第三及第四区均有入侵迹象,塔楼三点钟方向有市民被困,请即刻进行搜救!”

夹有许多干扰杂质的电子音响起,三人此时正位于一架模拟的直升机中,克劳德稍稍探身向外,一头金发被迅疾的风吹得拂到脸上。几十米之下的地面上是黄昏时刻的米德加,从这个角度看,圆盘之上几乎是由钢铁支架搭建而起,锈蚀的痕迹即使位于半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铜赤色一路向上蔓延,被最顶端作为警示反复闪动的绿色信号灯截断。穿行于各建筑之间的空轨发出轰鸣,在经过时将停靠在路灯上的灰麻色林鸟驱离。

高大的魔晄炉向四周散去星星点点如萤火般的光芒。克劳德眯了眯眼睛,压低身体,做好降落的准备。

他们身下的不远处即是一台任务指示中提到的作战机器人,以两条钢制腿部作为支撑,前端颇像老式汽车的横挡板,两侧配有类似大口径机关枪的连发式武器。

“啊啊,你选了个麻烦的场景啊,克劳德。”扎克斯说道,“如果未能完成的话会在我的档案中留下记录——毕竟刚刚登录过信息了。所以,还是先集中精神完成任务,再找地点和你练习吧,怎么样?如果感觉不太能对付的话,就放着让我和坎赛尔来好了。”

克劳德扭过头:“没关系,不用担心我。准备好,要跳了——”

电子音再次响起:“定位系统启动!请随时查询位置!三、二、一——任务开启!”

克劳德率先跳下,皮靴缓冲了一部分与地面接触的冲击力,他屈膝以保持平衡,从身后取下大剑。紧接着扎克斯、坎赛尔也在他身后落下。三人面朝着几乎是张牙舞爪的作战机器人,摆出进攻的姿态。

扎克斯大概会出于保护他的心理挡到前面发起攻击,克劳德想,但这次他想尽可能地锻炼自己的能力。他在身后的二人还未完全调整完毕之前快速地挥剑上前,钢铁与钢铁相击发出异常响亮的声音,点点火星迸溅而出。作战机器人在重击之下略微向后退了退,两侧的武器识别到攻击者,调转方向集中至克劳德的身上。

迅捷的几发子弹接连向他射来,克劳德向后跃了一步,抬剑挡在身前,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调整手臂的位置,拦下自两个不同角度发出的子弹。作战机器人耗尽储备重新装弹之时,他再次旋步而上,抓住机会开始猛烈的劈砍。扎克斯与坎赛尔此时也一同上前,绕至作战机器人的身后发起攻击。

模拟系统为他们提供了最基础的几颗魔石,虽然仍需要一定的魔力供给,但损耗会小得多。这台作战机器人在三人一段时间的联合猛攻下终于露出了疲态,转动身躯以抵挡攻击的速度也降了不少。克劳德收了收剑,读出一个中级雷魔法。原本在现实中他绝不会再使用这样高耗魔的攻击,但VR训练室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稍稍尽情使用魔法的机会。电流顺着传导性良好的金属部件击穿了整个作战机器人,一瞬间的电路麻痹致使它停止了行动,所有易攻的弱点暴露无遗。

他重新执剑上前,向顶盖之下失去了大部分防御的核心控制元件袭去,剑刃破开已伤痕累累的钢板,贯穿了紊乱状态的作战机器人。几秒后,这个庞然大物发出调子由高转低的电子声,彻底失去了动力。

克劳德将大剑收回背后,停在原地喘了口气。虽然是解决掉了,但比起他原来一个人对付时还要吃力不少。

“你干得真不错,克劳德!”扎克斯用异常欣赏的眼神看着他,“你的剑技完全赶得上三等特种兵了!”

“不愧是萨菲罗斯将军的Omega,”坎赛尔在一旁说道,“拉扎德主任应该招募你加入特种兵。”

事实上已经招募了。克劳德想。

停歇期间,扎克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似乎有些疑惑。“安吉尔?”他接起来说道,“你不是有事要处理吗?”

不知道是否是虚拟系统的缘故,从手机中传出的声音即使是一旁的克劳德与坎赛尔也能听清。“提前完成了。扎克斯,你在训练室吗?”

“没错,刚刚开始任务——MK-III机器人的那个。”

“我一会就过来,”安吉尔说道,“还有,萨菲罗斯也会一起来。”

克劳德的神色滞注了,而扎克斯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能得到将军的指导的话——啊,对了——”在他能够阻止扎克斯之前,黑发的特种兵兴奋地向电话那头说道:

“简直太巧了,克劳德也在训练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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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克劳德?”扎克斯问道,适时地投来关切的目光。

克劳德低下头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即使在模拟的场景中右臂的扭伤仍给他带来清晰的痛感,但是他迫切地希望能够重新获得自己曾经的剑技,萨菲罗斯为他清空了之后整整一个月的任务,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提升战斗能力的机会。

“安吉尔用他的权限把任务进度暂停了,我们可以休息至他们赶到训练室。”

克劳德拄着剑后退了几步,认命般地开始等待。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这个任务。”片刻后,一个不属于他们三人的成熟嗓音响起,扎克斯随之兴奋地仰起头。

安吉尔的全息影像在这个虚拟的场景中逐渐被编织了起来,一个个小小的像素块于虚空中被召起拼凑。克劳德紧张地抿了抿嘴,即使萨菲罗斯还没有进入系统,他也已经能感受到有一股强烈的雪松味道正在逼近,或许是因为有别人在场,信息素中包含的入侵意味没有以往那么明显。

“安吉尔!”黑发的特种兵轻快地喊道,“场景是克劳德选的——他大概还不太熟悉训练室的控制面板。”

在他还未开口解释什么之前,另一个闪着莹蓝色边缘的躯体进入了这个空间,克劳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提起了剑。

银发男人熟悉的身影完整显现于虚拟场景中,那双狭长的绿色竖瞳飞快地锁定了他。克劳德在一瞬间有些恍然,柔顺的银发衬在男人面庞两侧,与头发同色的眼睫低垂,其下是一张让人不由得呼吸一滞的脸,是他幼时在海报上、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那张让他无时不刻不为之牵动的脸,也是那个于烈火中被映照得如地狱中升起的恶魔一般的脸。

“萨菲罗斯。”他低低地唤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克劳德,我总能找到你。”萨菲罗斯朝他露出一个微笑,目光检视般地将他的身体上下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他的右肩上,“你的伤还没好吧?就算是虚拟地挥剑,也会妨碍到愈合。”

扎克斯在一旁惊讶道:“你的手臂有伤?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训练的!”

“之前不小心扭伤了……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克劳德硬着头皮答道,他发现此时自己只能像萨菲罗斯的牵线木偶般,按着他的意愿配合表演。

萨菲罗斯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右臂抬起。这个触感使他的脑中闪回了手臂被扭断的那一瞬间。或许是他的信息素中透露出了某种恐惧的情绪,又或者是萨菲罗斯从他的面庞上读出了什么,男人轻轻一笑,一手握着他的右臂,另一手微微抬起,施放了一个高级治愈术。

如藤蔓般的淡绿色绸状光芒攀上他的关节处,再一丝丝地沉入皮肤。萨菲罗斯的魔法无可挑剔,虽然这个伤口仍然无法被彻底治愈,但因之前战斗而引起的疼痛几乎在瞬时被一扫而空。

克劳德回过神时,抬眼看到萨菲罗斯注视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如旋涡般拥有一股将他吸入其中的力量,他暗自怀疑如果继续回应萨菲罗斯的目光,他真的会陷入这个由魔晄构成的深潭,被剥夺所有意识。“谢谢……”他移开视线,生涩地说道。

萨菲罗斯盯着他看了良久,然后极为愉悦地勾起嘴角,将他的手臂放开。他的后脑被扣在了男人宽大的手掌中,萨菲罗斯倾身吻住了他。克劳德在一瞬本能的挣动后睁大眼睛,晃动的银丝间是萨菲罗斯垂下的睫毛。上颚被挑逗似地扫过,让他在随之而来的酥痒中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喊。

他们在看着。克劳德意识到。扎克斯、安吉尔、坎赛尔。而没有人对此发出异议。这是在他们看来都再普通不过的事。Alpha亲吻他的Omega,正如他所知的那个世界中丈夫亲吻妻子。

这个吻称得上是浅尝辄止,仿佛只是见面时的一个简单仪式,就连信息素的浓度都未提高多少。萨菲罗斯的面庞在他的视野中稍稍变小了几分,男人正满意地盯着他泛起一层薄红的脸。“真是心急啊,克劳德。明明等你的伤完全好了再来训练也可以,不是吗?”

“如果知道你有伤,我绝对不会让你跟着来训练。”扎克斯抱着胸说道,“不这么努力也没事啦,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进特种兵的。

“不行!”克劳德大声反驳,“我没有时间……”

萨菲罗斯截住了他的话。“如果非要训练的话,不如试试左手?”

“左手?我不是左撇子——”

萨菲罗斯绕至他的身后。在本能的屈从下,克劳德任由自己的Alpha将他的剑从右手中取出,又握于左手中。萨菲罗斯抬起他的左臂,将他的关节屈起摆出握剑的姿态。

萨菲罗斯微微偏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就像这样,提前习得用左手挥剑的能力也算是层保险。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人,于战斗中失去一整条右臂是常发生的事。”

克劳德皱了皱眉,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不适。旁边的三人均面色如常,但这样的话从萨菲罗斯口中说出让他莫名其妙地战栗起来。萨菲罗斯的身体与他离得很近,或许在模拟之外的现实中也是如此,不属于他的陌生体温隔着数层衣料传递过来。

“我……”克劳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涸,“我与扎克斯他们说好了,要以他们为对手来练剑。”

萨菲罗斯在他身后抬起头:“是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丰富的鸡尾酒,带着几分调笑与玩味。“如果你执意坚持——”他退开几步,“我倒是可以成为你的对手。不用魔法,只以剑技对决,如何?”

克劳德猛地转过身盯着萨菲罗斯,男人的脸上浮着一个微笑,看上去是在确确实实地提供某个建议。

“萨菲罗斯长官的技巧要比我们娴熟得多。”坎赛尔插话道,“正好将军有空,你当然应该让你的Alpha来训练你,斯特莱夫。”

安吉尔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扎克斯继续附和道:“早该这样嘛——我们也不过是二等兵,自己都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清楚,把我们当成老师的话会学到很多糟糕的习惯!”

没有退路了,克劳德意识到。萨菲罗斯站在他的身前,脸上的胜利意味再明显不过。那柄修长的武士刀不知何时被他握于手中,雪白的剑刃上映出他自己被扭曲了的身影。

“我要换一柄武器。”克劳德最终开口道,举剑直指萨菲罗斯的胸口,“如果真要势均力敌地战斗,我就需要一柄能承受得了正宗锋芒的武器。”

“承受得住正宗锋芒?”萨菲罗斯重复道,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将视线移至克劳德此时正握着的剑上,“不过,三等兵使用的最基础的剑,对你而言确实不太称手。”

“如果不介意的话——”安吉尔突然开口道,“我这里倒是有一把剑,或许能与正宗抗衡几分,想用用看吗?”

克劳德转过头,面容坚毅的黑发特种兵向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从身后取下他的武器。

那是破坏剑。由安吉尔的父亲在他临行前花重金托人打造的大剑,先后经由三人之手,最后被他作为扎克斯的墓碑插于米德加城外的高地上。

他向安吉尔走去,脚步沉重地惊人。那柄大剑上还不曾留有他所熟知的斑驳痕迹,刀面上的沟壑清晰笔直,将整个大剑的轮廓勾划得更加棱角分明。白净且光滑,如镜面般忠实地将周围的人影刻入其中,看来是被安吉尔保护得很好。

“谢谢您,长官。”他生硬地说道,害怕自己会漏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我会……好好地使用您的剑的。”

他接了过去,破坏剑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几分。就像那时——他第一次接过这把剑时一样,几乎需要他竭尽全力才能托起。

“它叫什么?”克劳德轻轻地问道。

“破坏剑。”安吉尔回答,“这是铸刀人起的名字,但我父亲更希望我用这把剑来保护,而不是破坏。”他随即偏过头朝左侧一笑,“萨菲罗斯,注意别把我的剑磕坏了。”

萨菲罗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明白。“

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破坏剑被他紧握于手中,步伐一前一后地错开,剑锋指向前方。

萨菲罗斯眯了眯眼,双手将正宗举至头侧,细长的刀刃呈水平向前,与破坏剑的剑尖汇聚于虚空中的一点。

“真是久违。现在才是最为正式的重逢,不是吗?那么来让我见识一下吧,克劳德。”

克劳德微微低头,在几秒后作为先手发起攻击,挥剑上前,刀锋高高划过空中,利刃擦过萨菲罗斯的衣角,几根飘舞的银丝被齐齐斩下。萨菲罗斯于原地迅速旋步,正宗向身侧毫不犹豫地挥斩,克劳德以剑为盾挡在身前向后一跃,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从道路的最左侧一直延伸至与铁轨交接的位置,用作支撑火车的钢铁被开了一条缝,整齐地暴露于空气中。

“喂喂,不是吧,萨菲罗斯长官是要来真的?”扎克斯退后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条骇人的剑痕。

克劳德“啧”了一声,目光在正宗的剑尖与萨菲罗斯身上来回一扫,然后欺身而上,破坏剑以旋转之势向目标袭去。萨菲罗斯将右手抵在刀背处,横过正宗挡住了这一记攻击,铿锵清脆的声音在两剑交锋之时崩裂而出,火星如淬铁时一般向四周溅开,一宽一窄的两柄武器间牵出一阵劲风,将两人的头发向后扬起。

“居然没有被打落武器……让我有些吃惊。”萨菲罗斯低声道。

克劳德冷哼了一声,撤去剑更换角度再次劈砍。萨菲罗斯灵活得让他的目光难以跟随,正宗的剑迹在空中布起一张密集的网,几乎将他笼罩其下。他的动作在不知不觉地变快,只要能跟上萨菲罗斯的节奏——只要能捕捉到正宗剑刃的残迹——找到一瞬的空隙——

破坏剑在极快的挥砍中接触到了正宗的锋芒,铁片相击的巨响爆裂般地响起,回转而来的冲击力让他的虎口猛地一震。

萨菲罗斯的瞳孔蓦地大了大,似乎为他能截下攻击而感到吃惊。

两人在打斗间跃上了火车顶部,虚拟构建的钢铁巨物几乎不出几秒便在纷乱的剑痕下被斩成数块。克劳德已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肉,所有的动作仿佛经由大脑直接于空中成型,又或许他连发出指令的时间都不曾拥有,仅仅只是跟随正宗的轨迹作出自然形成的回应。

环护铁轨的钢铁支架在破坏剑的重击下发出撕裂的哀鸣,歪斜着向下倒去。

“小心!”安吉尔大声道,将扎克斯和坎赛尔猛地向后一拽。支架倒下的轰然在一瞬间盖住了萨菲罗斯与克劳德打斗的声音,由水泥铺制的地面在同时绽开一片裂纹,扬起的尘土冲上半空。

两人边打边移动的轮廓在灰黄的烟尘中融为了一个共存的黑影,坎赛尔于支架倒下的惊异中缓过神来,震惊地盯着不远处:“那个人……真的是斯特莱夫吗?”

“即使将军没有使出全力,这也太惊人了吧?克劳德的剑技,已经完全在我之上了。”

安吉尔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严肃:“萨菲罗斯他,一开始大概还留存了几分力量,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扎克斯睁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安吉尔?”

“……我的意思是,斯特莱夫或许拥有与萨菲罗斯抗衡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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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克劳德,你……”

他未完成的话语很快被铁片反复相撞之音击打得支离破碎。克劳德的眼睛在风尘之后熠熠发亮,闪烁着几抹陌生的碧色。萨菲罗斯纵身向后跳去,正宗在他的控制下如固定于旋轴之上的摇杆一般翻转自如,格挡在瞬间完成。

萨菲罗斯不知何时开始进行的动作仅仅只是格挡。

金发的少年紧随其后,黑色皮靴落在萨菲罗斯原本站立的位置。破坏剑向前挥砍了过去,迫使那柄森寒的武士刀小幅度地后移。撞击声带着嗡鸣,振动回转于两柄武器之间,将最细微的震颤也推至被握在两人手中的末端。

火星窜了出来,就好像魔晄炉上空如萤火般飘舞而出的粒子,从薄薄的刃面上翻滚着冲向克劳德的面庞。

他感受到了那几点降落在皮肤上的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绽开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曾经丢失的东西,正在逐渐被这股微热融开,化成某种翻涌的力量,清晰且强烈地蔓延至他的全身。

剑刃撕开了火车顶部的钢铁,破口在重击之下翻折皱缩起来。每一次挥动都将破坏一处可立足的平面。支架随着他们的移动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或是被破坏剑蛮横的劈砍折成两半,或是被正宗轻而易举地斩作数截。克劳德在向前逼近着,而萨菲罗斯在后退。他们就快要到达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

萨菲罗斯最后一次向后方跃去,随即转手一挥,手腕轻弹,正宗以极快的速度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半弧,车厢被自上而下地斩断,平整得仿佛是工厂内的激光切割。那截钢铁的切片在原地晃动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

克劳德停在那段空缺的对面,不远不近地盯着萨菲罗斯。

“按照你一直以来的习惯。”萨菲罗斯说道,声音沉沉,仿佛不知自己正处于劣势。正宗垂在一旁,过长的剑身跨过被破开的残缺空间,将锋芒落在克劳德的身侧。

克劳德哼了一声,破坏剑剑锋轻抬。

扎克斯不由自主地抓住坎赛尔的肩膀:“……是我看错了吗?萨菲罗斯处于下风这种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发生的吧?是模拟器设置有问题吧?”

安吉尔皱着眉看向不远处的上方,半是思索着说道:“模拟器可没有这样的功能。我不知道是什么使斯特莱夫产生了这样的变化,还是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他从身后取下另一把剑,神色肃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扎克斯,知道吗,人与武器之间是有默契存在的。无论是谁——无论是把玩树枝的儿童,还是习剑数年的战士,都需要时间来培养自己与武器的同调感,不同的只是所需的长短。即使是萨菲罗斯那样的人,也无法在拿到武器的第一时间与它融为一体。”

扎克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将目光投至远处的克劳德身上。

“但是斯特莱夫,在拿到我的剑的那一刻,就已经与它建立了某种联系。我的剑在指引着他,一如他为其提供力量。”

确实如此。扎克斯在心中喃喃,克劳德紧握剑柄的样子,就仿佛他已经用这把剑挥舞了上百次,甚至是上千次,上万次。他们是一体的,他的意识直接与剑刃相连,让沉重的大剑在空中宛如水花般荡起,溅出层层光纹。

克劳德错开步伐,然后纵身向前跃去,破坏剑随着他跨过残缺空间的动作快速地自头顶向下划动,剑尖决绝地破开空气,将风拉作薄烟擦过刃面。

萨菲罗斯勾出了一个微笑,正宗抬了起来,向着面前金发少年因高高跃起而暴露的腹部,却在他落在这一边的车厢时陡然偏转,两截刀刃几乎以平行的角度堪堪擦过,刺耳的摩擦声挟着猩红的火光响起。

正宗在两剑相抵的拉锯中歪斜了几分。那柄更为宽阔的大剑带着从高处落下的迅疾,将萨菲罗斯在最后一刻才抬起的正宗撞离了轨迹。

刀刃从相击之剑的末端滑落,破坏剑脱离了阻挡,直直地向前冲去。

安吉尔的神色瞬间变了,扎克斯和坎赛尔也在半秒之后反应过来。黑发的一等特种兵率先迈开步伐,跃上身旁火车残骸的顶部,试图接近两人。

来不及。绝对来不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坎赛尔呆在原地地喃喃道:“我告诉过他用真实的武器是会留下切实伤害的,他应当知道……”

安吉尔握紧了自己常用的那把剑,全速地跨过在战斗中留下的被扭曲了的钢铁。斯特莱夫的剑如此精准地指向了最致命的位置,就好像他对此再熟练不过。

就当安吉尔以为自己无力阻止时,破坏剑停下了。

克劳德站在萨菲罗斯面前止住步伐,而后者在正宗被撞开之后也丝毫没有作出闪避。剑尖与萨菲罗斯的胸膛间几乎只有一丝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相视了一会,然后克劳德开口道:“你以为我会杀了你吗?”

“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萨菲罗斯偏了偏头,“你的融合很完美。”

克劳德单手举剑指着萨菲罗斯:“为什么不躲开?你做得到的吧。”

银发的Alpha将手放在破坏剑的刀背处,轻轻向下一按。“没有必要。”

克劳德就着他的动作收回了剑。安吉尔站在不远处惊愕地看着他们。

萨菲罗斯向前走了几步,却突然间听到克劳德口中漏出的喘息,破坏剑从他的手中落下,敲在因锈蚀而泛着赤色的钢板上。击打的声音异常清脆,掩过克劳德一声极度痛苦的叫喊。

克劳德的脚步晃动了几分,深深低下头后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的身体……”

萨菲罗斯的眸色暗了暗,抓住克劳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移开。安吉尔终于接近了两人,在看清克劳德试图以手遮挡的东西后睁大了眼睛。

“那是……注射过魔晄的特种兵才会有的……”安吉尔站在萨菲罗斯身后,难以置信地说道。

萨菲罗斯微微向左侧转过头,却没有看向安吉尔,厚厚的银发遮住他的面庞。“安吉尔,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他差点杀了你……”

“我的人偶无法真正杀死我。”萨菲罗斯低声道。

“又是这个奇怪的称呼。萨菲罗斯,你……”

所有的对话都化作嘈杂且刺耳的金属撕拉音汇入他的耳中。克劳德试图捂住他的脑袋,但一只手被萨菲罗斯握住了。视野也开始变得混沌,他渐渐看不清面前的人。萨菲罗斯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气流冲散,变得歪歪扭扭,仿佛老式电视机接收不良时出现的影像。那些波动的干扰信号迅速地划过,在一瞬内将萨菲罗斯的身影替换为了那具灰白的女尸。一双诡异的紫色瞳孔微微抬起,像是捕捉到了他的慌乱,露出了极为惬心的神情。

杰诺瓦。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以吟诵般的声音响起。

克劳德全身震悚地颤抖了一下,视野终于彻底暗了下去。他身体前倾,砸向萨菲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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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镜片上映出两块方形的屏幕,嘴唇蠕动着拼凑出一个大概是微笑的表情。

狭小的室内没有安装照明设施,仅有的光亮来自于满满一墙的监控屏幕,仿佛是游轮模型上凿出的密集小窗。身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抱着档案站在一旁,紧张地看了看他的上司,又不明所以地看向那个引起男人注意的屏幕。

似乎是……萨菲罗斯将军?

“宝条博士,请问有什么需要记录的吗?”研究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他跟随宝条进入监控室已有十分钟,本该是协助记录,但宝条在这期间始终盯着位于第三排左侧的那个屏幕,似乎有什么使他无暇分心。

束着长发的男人闻言微微抬起头,将手放在下巴上摩挲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不曾减少。

他大概是愉悦的,研究员想道,是什么使他如此快意?

“真是……太棒了。”宝条自言自语道,“该说他们太大意了吗?一等特种兵确实有权限关闭训练室的记录,但他或许不会知道我已为科学部争取到了更高的权限。只要有我想要的信息,那我就一定能够得到。”

“萨菲罗斯,萨菲罗斯,我最高的成就。你的复制体也一如既往地出色。”

研究员愣了愣,这似乎并不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用来记录的白纸上空空如也,他犹豫地捻动了一下手中的笔,潦草地写下“萨菲罗斯”及“复制体”两个词。萨菲罗斯将军,不应该是归属于拉扎德的特种兵吗?为什么在宝条博士的口中变成了他的最高成就?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试图从中获取些许信息。萨菲罗斯的身旁是一个安保士兵模样的人,一头金发分外亮眼,此时不知为何跌倒在萨菲罗斯的怀中,看不清他的脸。

研究员想起来了,他才进入公司不久,但已从资历更高的同事那听闻,萨菲罗斯将军有个漂亮的金发Omega。那么,或许就是他。

正当研究员想要从屏幕中获取下一步的进展时,立在他前方的男人突然转过了身。

“……宝条博士?”

“结束了。我已经获得我想要的东西了。”宝条说道,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

“可是,没有什么需要记录的吗?”

宝条停住了步伐,像是才注意到他叫了一名记录员跟随。

“有。”他背着手说道,“无需在纸上记录,之后储存在终端的档案库中就可以了,使用最高加密等级。”

“杰诺瓦计划S系的唯一成功复制体,完成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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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带他回去了。”萨菲罗斯低声道,将克劳德揽在怀中。Omega面色带着些许苍白,金发凌乱地拂在脸上。

一等特种兵的权限让他强行终止了任务进程,虚拟的环境在五人的周围崩落成一个个闪着光的像素块,没入漆黑的训练室穹顶。现实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环绕着整个房间的条状照明灯仿佛一个巨大的光圈,将他们拦在内部。

“告诉我,萨菲罗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吉尔上前一步,一手横举着剑拦在萨菲罗斯与出口之间,“你知道我不可能视而不见。如果希望我不要说出去,至少让我知道缘由。他什么时候被注射了魔晄?你为什么要向公司隐瞒?”

萨菲罗斯抬眼看了一眼安吉尔,又将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扎克斯与坎塞尔。两名二等特种兵看起来比安吉尔更加震惊,站在不远处望着克劳德,又似乎迫于身份而不敢上前。

“这是融合。”萨菲罗斯简短地回答道,“但是,融合本不应该让他昏过去的。”

“解释清楚一些,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低下头。“这与你无关。”

“那就让我跟着去,让我和你一起等他醒过来。”安吉尔固执地说道,“我们是朋友,萨菲罗斯。你多少也应该更信任我们一些。”

萨菲罗斯沉默了一阵。“……我会尽量的。”

“杰内西斯,那家伙虽然平时总是看起来处处针对你,但他也将你视为他的朋友。”安吉尔压低了声音,几乎像是在责问,“前几天他对我说,如果要在公司和你之间作出选择,他会选择你的。你呢,你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吗?”

“我——”

“——没错,你确实要比我们二人合起来还要更为强大,杰内西斯竭尽全力想要赶上你却仍无法捉住你的锋芒。即使同为一等特种兵,我也知道与你之间似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等级将我们隔开。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孤身一人。”

“我从不觉得孤身一人有什么不好。”萨菲罗斯说道,神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声音转冷,“现在让开吧,安吉尔。我要带他回去。”

“可恶,你就不愿意哪怕尝试一次——”安吉尔出离愤怒的质问被一阵尖利的设备啸叫声打断了。

萨菲罗斯皱了皱眉,问道:“那是什么?”

“……杰内西斯给我的内部通讯。只在紧急时使用。”安吉尔从工装裤的口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型通讯器。他按下红色按钮,啸叫声戛然而止。屏幕对着安吉尔,萨菲罗斯无法看到上面的文字。

安吉尔的眼中映出模糊的浅绿色光影,他之前的愤怒似乎像某种流质一般因为陡然降下的霜寒而凝在脸上,与其下浮起的几分惊讶混合在一起,莫名地僵持住了。

“发生了什么,安吉尔?”

黑发的一等特种兵短暂地顿了顿,避开萨菲罗斯的眼睛。“杰内西斯说他暂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萨菲罗斯低低地冷笑了几声:“这就是你说的信任。”

“我会向他问清楚的。”安吉尔抬起头,异常肯定地保证道,“我会让你知道的,萨菲罗斯。”

他收起剑,将步伐从训练室的门前挪开,让出位置。“带他回去吧,在我向杰内西斯问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试图插手了。——扎克斯,坎塞尔,今天你们看到的东西必须止步于这个训练室之内。这是命令。”

萨菲罗斯向安吉尔点了点头,将克劳德抱起向出口走去。玻璃门向两侧打开,他的脚步在经过时微微停滞,侧过头道:

“无论杰内西斯给你发了什么,安吉尔,不要去。”

-

五天前。一等特种兵楼层,杰内西斯的房间内。

穿着红色风衣的男人靠在椅背上,突然的震动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坐正了一些,将与封皮相连的丝带状书签夹在扉页处,划开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

是一封来自陌生账号的邮件。寄件人一栏里写着“持钥人”。

“持钥人……”杰内西斯轻哼了一声,“故弄玄虚的名字。”

就仿佛读到了他的心思一般,邮件的第一句话便写着:

「不必对我的身份感到好奇,但是您可以放心,我仅仅只是一名想要提供帮助的人——对您近来自愈速度减缓这一状况提供帮助的人。」

杰内西斯瞬间握紧了手机。

自愈速度减缓……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连这一点都清楚?一种被监视的恐惧与惊怒感自胸腔升起。他眯起眼睛,继续读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否为您带来了困扰。所以,如果这个理由并不足让您对我要说的事情感兴趣,就再加上一个:让您成为真正的英雄——如您一直以来被其光芒所掩盖的萨菲罗斯将军一样,如何?」

“这可不好笑……”杰内西斯自言自语地说道,“别装得仿佛很了解我似的。”

「大约五天后,会有一个契机出现。至于契机是什么,我此刻还不能言明。如果上述的两点理由确实说服了您,请在五天后的那件事发生时,潜入科学部,那里会有您渴望的东西。一个人的力量或许不能保证一切顺利,所以,有所顾虑的话,请叫上您最信任的人一同前去。但是,仅限一名。」

“只能是一名吗。”杰内西斯喃喃道,“……可我想带上两个人。”

「五天后,我会再通过这个账号给您消息。到时便是您需要行动的时刻了。」

他瞥向最后的署名。「期待与您的见面 持钥人」

杰内西斯将手机放回原处。“……深渊的礼物或许只有潜入深渊才能寻到。”他低下头许久,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的信息,我确实地收到了。是无法拒绝的提议。”

“……安吉尔,你会来的吧?”

-

克劳德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萨菲罗斯的脸,这让他本能地撑起身向后退。

“克劳德。”他的Alpha低声唤道。

他抬起手置于额前,那种仿佛被植入了某种尖利物的触感仍有残余,像是极富耐心的厨师旋着刀刃缓慢搅动着。“我为什么会……?”

“你昏倒了,不过时间不长,只过去了几小时。”

“是吗?”

“或许是融合的副作用。这是我不曾知道的。”

“……融合?”他艰难地重复道,五感在一点点从昏睡中恢复,起初他的大脑只能接收到之前便已盘踞的钝痛,连外界的声音也像是被裹上了厚厚的棉花,迷蒙且不真切。

房间在他的视野里微微摇晃着,但头顶的吊灯却清晰地随着墙壁倾斜的角度一同挪动。是眩晕引起的幻觉。克劳德眯了眯眼,试图驱散不适。

眼前的模糊消散后,萨菲罗斯的面孔变得立体了起来。克劳德推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随即注意到除了男人说话的声音以外,还有什么刺耳的声音在一阵阵地传过来。

是……警报?

是响彻整个大楼的警报!

这样急促的刺激声似乎终于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萨菲罗斯?这种等级的警报之前只在星球的武器临近时启动过!发生了什么?”

萨菲罗斯没有直接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即使是现在你也仍为神罗担忧吗?”

克劳德皱起眉。“这与是否是神罗无关,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警报之后的人声,是在紧急召集所有的一等特种兵吧?你为什么没有接受命令?”

“我会接受的,但必须在你醒来之后。”萨菲罗斯盯着他。金发之下的蓝色眼睛已被注入了几缕青绿,从中央向着虹膜的边缘辐散开去。那是再典型不过的魔晄眼。“现在我只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你的右臂,现在感觉如何?”

克劳德不明所以地伸展了一下手臂,然后惊讶地微微张开嘴。没有任何不适……关节处活动自然,即使大幅度地举起也不会感到疼痛。他的伤彻底好了。“我的自愈能力恢复了……?”

萨菲罗斯站起身,走向门边:“那么融合确实是完成了。我出去的时间里,待在房间内,哪都别去。”

克劳德看到了他提在手中的正宗,哼了一声:“你关不住我的,萨菲罗斯。”

银发的男人正要开口,但警报之后的人声于此时介入两人之间,强硬的音量盖过他的话语,让他不得不停下倾听。

传令官的声音异常清亮:“来自拉扎德主管的最新通令——原二等特种兵扎克斯·菲尔及原安保卫兵克劳德·斯特莱夫,现已晋升为一等特种兵!此次召集至神罗大楼的任务需一同前往!”

克劳德睁大了眼睛,与萨菲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一等特种兵!?拉扎德疯了吗?”

萨菲罗斯的神情埋着几分不悦,但语气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干什么。不过,你可以不接受任命的,克劳德。你无须服从他的命令。”

“不,我接受。”克劳德回答道,“我还需要知道我的身体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这是融合。”萨菲罗斯解释道,“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也经历过,逐渐恢复记忆,与这个世界线的自己融为一体。”

“但是我没有恢复记忆。”克劳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仅仅只是获得了魔晄与杰诺瓦的力量。”

萨菲罗斯蹙起了眉,似乎短暂地沉思了一会。“没有恢复记忆吗,倒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不过,你真的恢复力量了?我现在无法感受到你体内的杰诺瓦细胞。”

克劳德抬眼看向他,冷冷地说:“你仍然想要操控我吗?”

“天真的人偶。”萨菲罗斯回给他一个微笑,“在这个世界里,即使不需要杰诺瓦细胞我也能做到,你不会忘了吧?”

Chapter Text

克劳德把剑放在手中转了几下,比起破坏剑要轻盈不少,这点似乎稍有些难以适应,毕竟他一直以来的作战方式很大程度上都依靠大剑的重量来创造瞬间的冲击力。

破坏剑已经在训练室交还给了安吉尔,此时他手中拿着的是萨菲罗斯曾经用过的剑。

“真难想象你以前会用武士刀以外的武器。”

“只在少年时短暂地用过一会,那时的剑术老师只会用这种中规中矩的剑。不过事实证明即使在那时,我的技巧也已远高过他,而且更加偏好五台人的用剑方式。”

“真是自大啊。”

萨菲罗斯抱胸站在一旁,看着克劳德将剑在空中翻转着来回挥舞。“你认为我没有这样的资本吗?”

“倒也是。”克劳德回答道,“还算好用——不愧是神罗为你打造的剑。”

“剑上已经有四颗魔石了,其他辅助型的你可以随便带一些。”

克劳德将剑举起,细细打量着镶嵌在凹槽中的几颗绿色球体。“破坏魔石……”

萨菲罗斯点了点头。“和我当时给你的是同一颗。”

克劳德哼了一声:“你把那叫作给?”

确认完武器和装备后,两人步入走廊。警报声在门外听起来更加尖锐,一成不变的女性嗓音于啸叫声之后反复发出指令,要求所有的一等特种兵前往神罗大楼。一旁的全息屏上是神罗大楼周围的实时视频,大概因为场面过于混乱,拍摄时的晃动几乎让人以为那里发生了地震。克劳德勉强从中分辨出正在袭击神罗大楼的生物,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因魔晄污染而栖息于米德加深巷及荒弃之地的变异怪,而更像是……人为制造的。

“……是雪崩的恐怖袭击吗?”

“不是。”萨菲罗斯端详着视频,“似乎是科学部的产物。”

作为特种兵公寓楼的建筑之外看不到任何事故的迹象,情况还没有彻底扩散。克劳德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们得尽快赶过去了。”

萨菲罗斯前去查看了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房间,但怎样按门铃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觉得他们可能去了哪?”

“我不知道。劣化还没有开始,这点我很确定。”萨菲罗斯回答道,“走吧。希望安吉尔遵守他的诺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克劳德与里面冲出的人撞了一个满怀。向后上方纷乱翘起的黑发糊了他一脸。他差点被撞得向后跌去,萨菲罗斯扶住了他的肩膀。

从电梯中冲出的是扎克斯。他已经换上了一等特种兵的装束,身上背着他惯用的剑,脸上满是焦急。

“对、对不起!”扎克斯匆忙地道歉道,“——我在找安吉尔!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盯着克劳德:“你醒了,克劳德!你……你晋升为了一等特种兵!还有你的眼睛!为什么最近发生的事我都完全不能理解?”

克劳德张了张嘴,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短暂地噎住了。“我……事实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他低下头,“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扎克斯。”

扎克斯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克劳德突然如此郑重地作出保证。

“我也没找到安吉尔。他不在房间里,杰内西斯也不在。”萨菲罗斯说道。

扎克斯着急地向后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本该是第一个来祝贺我晋升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来不是会将任务置之不理的人。”

“我知道。”萨菲罗斯低声道,“这之后我们会找到他的。”

扎克斯怔然了片刻。“那么就是我们三个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是这样。”

-

神罗大楼四周都是自各种燃烧物中飘出的浓烟。形态各异的巨大怪物从已经破损不堪的一层大厅中涌出,几乎是源源不断。它们看起来没有明确的目标,脱离原本的禁锢后漫无目的地破坏着四周的建筑,并试图杀死所有挡在路上的生物。

安保部门作为常驻部队已经开始清理怪物,但进程似乎过于缓慢。这些人为制造的怪物有着异常坚硬的表皮,而且有些拥有迅速的自愈能力,大概是通过实验特意调整过的。如果像萨菲罗斯所说,这些怪物确实出于科学部之手,那无疑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东西。

宝条在他仍是科学部主任的时候制造了无数的怪物,基本都是通过把各种生物的器官与细胞和人体相结合,来获得同时拥有数项机能优势的怪物。克劳德不知道这些被他拿来与龙兽、巨鼠合成的人类实验体从何而来。

在扎克斯的记忆中,宝条曾要求他与某些怪物对战以测试产物的强度。那次的战斗十分勉强,当时扎克斯即使作为已晋升的一等特种兵,也差点无法靠自己离开宝条的实验室。

克劳德对一名倒在地上的安保士兵施放了一个高级治愈术。他的胸口看起来被某种怪物的巨齿穿透了,好在避开了最致命的部位,汩汩涌出的血液在魔法之后开始有了止住的迹象。头盔之下露出的半截脸看起来还十分年轻,他呛出一口血,沙哑的声音仿佛被砾石划过:“谢……谢谢您……”

克劳德低低地“啧”了一声:“该死,这根本是叫他们来送死。普通子弹完全无法击穿这些怪物的皮甲。”他从身后取下剑,用力在空中一划,“到底是谁把这些怪物放出来了?”

克劳德站起的一瞬,四周的场地上张开了数个大大小小的护盾,在光照下显出彩虹般的色彩,将他所能看见的安保士兵罩在其中。

“别把太多魔法浪费在护盾上。”萨菲罗斯警告道,“你的身体恢复了,但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消耗。你无法保护所有人。”

“可是——”

“只要我们把这些怪物都杀死,”扎克斯在他身后说道,“只要都杀死了,就不需要再建立护盾了吧?”

萨菲罗斯哼笑了一声,平举起正宗。“啊,没错。”

修长的剑身笔直地穿过向他扑来的一只怪物的身体,就仿佛是沉入水面,顺滑且无比精准。巨犬模样的怪物发出无声的呜咽,张开的四爪于空中僵住,然后迅速颓软下来。正宗沿着原来的轨迹被抽出,血液在空中洒作几道交错的弧线。

“一只。”萨菲罗斯侧过头说道,“要比比看吗?”

“希望你别输得太难看。”克劳德回道,他在挥剑的同时放出一个大火焰,最初的火焰聚在他的掌中,然后分作数团砸向距他最近的那只怪物的四肢。火苗爆燃,如凝着的光球撕开怪物的皮毛,并从各处迅速地向四周蔓延。这只被实验添上了双翼的生物发出怪异的风箱声,残缺的翅膀努力地伸展开,在空中徒劳地翻腾了几下。当它最终拖着浓烟坠落时,克劳德向前挥出一剑。

他将剑上沾着的血液用力甩去,低头看着那只死去的生物。

“你也曾是个人类吧,在实验前。现在你的痛苦终止了。”

“它们……让我感到恶心。到底是谁制造了他们?又是谁让它们来袭击神罗大楼的?”扎克斯皱着眉说道,手上挥剑的动作丝毫不停,两只依稀能辨出人形的怪物伸着长度不正常的手臂向他扑去,被迅速的一记回旋斩砍去了首级。它们扭曲的头部朝同一个方向飞去,身体却仍保持着向前的状态,顶着不断向上冒着血泡的断颈机械地前行了几步才倒下。

克劳德摇了摇头。那只有翼生物临死的哀嚎让他心悸,它飞溅起的血液撒在他的脸上,前额一片温热。他曾经也杀过不少怪物,但那些怪物虽然因为魔晄的过度使用而发生了些许变异,却仍能让他看出自然的痕迹。而现在的这些……彻彻底底的试验产物,令他的胃部痉挛不止。它们保留了许多人类的特征,那些狰狞且破碎的合成迹象将狰狞的肉瘤堆砌在它们身上,让它们看起来仿佛是某种苍白的幽魂。

“快一些结束吧。”萨菲罗斯低声道。

三人以彼此为盾,克劳德念出破坏魔法击破怪物的护甲,正宗随即将利刃送入怪物的胸腔,扎克斯的回旋斩拦下后方的进攻,利爪与刀面摩擦迸出几簇火星。

“四十六。我超过你一只了。”克劳德喘着气道。细剑在他手中翻转着挥砍,他仍保持着使用破坏剑时那样的习惯,此刻看起来倒有些微妙的滑稽。

萨菲罗斯轻哼了一声。“小心身后。”

怪物嘶叫着倒地的声音清晰可闻,克劳德猛地转头,鲜红顺着正宗的刀刃滑落。“……谢谢。”他抬眼看向萨菲罗斯,后者回以一个微笑表示接受。

最后一只怪物在扎克斯的剑下倒下。最终的战绩为萨菲罗斯与克劳德各五十三只,扎克斯则是四十七只。克劳德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更多的敌人涌现。

萨菲罗斯抬手施放了一个全回复,以他为中央的绿色光芒如泛着细纹的环波向外扩散开去,蔓延至建筑的边缘。护盾魔法终于被撤去,不远处的几名安保士兵在在治疗魔法的作用下勉强站了起来。

“你们……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克劳德问道。

“是从大楼里出来的……”其中一个人开口道,“科学部的主门被破坏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克劳德转头看向萨菲罗斯,他的Alpha朝他点了点头。“果然是科学部。”萨菲罗斯说道,将正宗举起指向神罗大楼的其中一个破口,“走吧。我们必须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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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科学部的主门被破坏得并不算明显,仅仅因为是所有人熟知的入口,第一时间里得到了更多关注。而真正涌出最多怪物的地方,是另一个位于西南角的破口。

这个破口显然不是神罗大楼正常情况下的出入路径,破碎的外壁后是仅装有应急灯的狭小通道,此时这些应急灯已被之前冲出去的怪物破坏,连电线也被撕作残片,就仿佛那些无神志的生物在以电力为食。

墙壁上挂着的通讯器也未能幸免,萨菲罗斯尝试联系这个通道所连接的部门,但回应他的是令人不安的电磁声。

克劳德站在一旁,皱着眉盯着通道顶端一个残破的标志。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半边已不知所踪,但依稀能辨别出一条弧形的轮廓,串在这条曲线上的是一个代表电子的圆形符号。

“这是……科学部的标志。”他轻声喃喃,“我从不知道科学部除了从正门进入,还有这条密道。”

萨菲罗斯看起来并不意外。“密道之所以是密道,不正是为了让外人无法知晓吗?”

三人没有犹豫,步入这条阴暗的通道,地上全是不久前那些怪物留下的血迹与爪痕,因墙壁剥落而撒下的灰尘覆于其上,呈现出不真切的灰红色。

逼仄的甬路在长久无言的行进中逐渐扩大,最终停止于一个宽敞的空间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用于大量存货的库仓,只不过此时唯一能看到的东西是位于中央的小型设施,其上满是按钮与操作屏。

四周的墙壁散着令人不快的阴潮气息,像是久未修缮的地下河道。过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坏了的白炽灯,另一盏则无规律地闪动着,将苍白与灰暗交替地投至室内。

扎克斯环顾了一下四周,即使是墙壁上都有怪物留下的血色爪印。他的话语撞向前方的回声清晰可闻:“真是惨烈啊。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档案所。”萨菲罗斯笃定地说道,“这条通道连接的是科学部的档案所。”

“你怎么知道?”克劳德抬起目光。

萨菲罗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认识这里。”他模糊地回答道,“档案室储存的东西,不只有你们以为的文字档案或是视频档案,还有活体档案。”

“活体档案……?”

萨菲罗斯冷笑了一声。“很难以置信吧?宝条把那些东西叫做档案。”

他没有给其余两人留什么时间来消化他话中的含义,转身盯着操作台,按下那个似乎是电源的按钮。“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操作室应该也能调取监控。看样子这里还没有被彻底破坏。”

位于他们正前方的墙壁刹然亮起,克劳德猛地后退了一步,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白光刺得眯起眼睛。

——那不是墙壁,而是一个巨大的屏幕。

萨菲罗斯的竖瞳在强光中缩得更为狭细。几秒后,屏幕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显然是虚拟构建出来的女性形象。人为编织的脸上浮现起一个非自然的微笑,她穿着的科学部制服随着向前躬身的动作微微皱起。

“您好,萨菲罗斯大人。”那双眼睛在屏幕上弯了起来,合成音传递了恰到好处的友善,“好久不见。”

“他们优化了你的智能。”萨菲罗斯在短暂的沉默后说道,语气就好像真的在与什么久未相逢的朋友交谈。

“二十三年,科学的进步是理所当然的。”

克劳德诧异地看着萨菲罗斯。这里的人工智能,为什么会认识萨菲罗斯?

“我没有与机器谈心的癖好。”萨菲罗斯的语气骤然变得冷淡,“既然我的声音仍未从识别库中删除,就遵照我的命令为我调取之前一小时的监控吧。”

人工智能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停滞,那个被调整得过分真诚的笑容在她点头的一刹那仍维持得完美无缺。“一如既往,乐意为您效劳。”

克劳德没有吭声,如果萨菲罗斯没有主动透露的意愿,那么即使他试图问出些什么也是徒劳。

女人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度低下的视频。从画面来看,这段监控似乎摄取自更加内部的位置,镜头之下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各列着一排生物实验室标准的金属门,看上去密封性极佳。离画面最远的走廊尽头则是另一扇更大的门,其上的圆形密码锁似乎是以虹膜为验证信息的。反光的地面被擦得洁净至极,让人仿佛能隔着录像的镜头闻到那股消毒水味。

画面维持了片刻的静止,然后倏然上下晃动了起来,位于镜头前的白炽灯也跟着震动,将地上瓷砖所映出的倒影晃得模糊不清。

激烈的碰撞声似乎从一个距画面较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几声非人的低吼。

然后,那扇位于尽头的密封门被撕破了,自上而下斜斜划过的裂痕中探出修长的尖利指爪。克劳德瞳孔骤缩,那个爪子是——!

坚固的密封门就像一张纸般被轻易撕拉得卷了起来,爪子的主人从裂口中探出身体。长长的黑发遮盖住他的半边面庞,身后是一双暗红色的蝙蝠般的翅膀。他从喉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压低身体后环顾四周,旋即以极快的速度向周围的金属门发起攻击,裂痕在他的指爪所到之处瞬间成形,几扇门甚至直接被劈作蜷曲的两半。

更多的非人吼声从各扇门后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裂缝的走势不断撞击,金属表面凸起恐怖的弧度。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骇人的生物破开监禁它们的密封门,自狭小的巢室中探出身体,与立在走道中央的有翼生物一同发出了胜利般的吼叫。

是不久前与他们战斗的那些怪物!

怪物脱离桎梏后四散冲出走道,原本整洁得仿佛未留一片尘埃的空间在一瞬的洗劫后就像刚被空袭过一般。那只有翼的生物从远处慢慢接近画面,他简短地向身侧扫了一眼,然后仿佛是注意到了什么,抬起头向监控看去。

黑发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文森特!!”

画面中的男人将注视维持了几秒,接着利爪的残影划过屏幕,监控录像于一片刺啦声中戛然而止。

“那是谁……?”扎克斯问道,“科学部的人体试验?”他像是极厌恶地皱起了眉。

“那是……我的故友。”克劳德答道。画面中的文森特并未身着那条他熟悉的红色斗篷,他的精神被Chaos占据,扭曲的身体撑破了原本穿着的衣服,仅有一些像是拘束服的残片附着在各处。“他果然被宝条带走了,但是现在他逃出来了。”克劳德低下头,微微舒心地说道:“……太好了,文森特。”

萨菲罗斯哼了一声:“你应该注意到他此时并无作为人类的意识吧?”

克劳德垂下目光。“……我知道。这次的异变看起来比他曾经所有的形态都更为彻底,大概是宝条进行了某种诱导试验。但是,之前的每一次他都能够重新恢复神智,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屏幕在无信号的灰白中复作一片死寂的黑色,随即那个人工智能的影像重新出现。

“我擅自认为这是您想要的那段视频,萨菲罗斯大人。”女人说道,“如果我的猜测与您的意志相合,我想您应该会想知道,这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萨菲罗斯皱了皱眉,似乎对什么感到微妙的不满。

“所有出入口处的监控在损坏前都没有捕捉到他的影像。因此,从概率上来说,他并未离开这个设施。”人工智能继续道。

“没有离开设施……?”克劳德若有所思地喃喃。

扎克斯转过头。“既然是故友,那就必须把他找到并让他恢复过来,对吧!只是,如果他曾经被宝条博士带至这里作为实验品使用,他又是怎么做到擅自离开的?虽然我也对宝条博士的实验感到恶心,但他绝对是个极致谨慎的人,他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让实验品逃离的机会产生。”

“是文森特放出了这些怪物,但让文森特能够离开实验室的,应该另有其人。”萨菲罗斯说道,抬起头如有所指地盯着屏幕上的女人。

“除‘CHAOS’和编号000-468号的实验体以外,我没有识别到任何非设施内部的人员。”人工智能回答道,“有什么可疑对象需要查看吗?——所有以视频形式记录的文件都在这里了。”

女人的形象隐去,屏幕上出现了密集的横行排列的视频文件。

克劳德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撑在操作台的边沿,眼睛微微睁大。“Project S……”这个名字静静地躺在纷杂的文件之间,甚至并未进行更高级的加密处理。

人工智能迅速捕捉到了他的指令,名为“Project S”的文件被悬浮的光标锁定。

“不要打开。”萨菲罗斯低声说,“关于这个,你了解得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克劳德没有回头,坚持道:“帮我打开吧。”

“关闭屏幕,我们没有更多要查看的了。”

人工智能不含起伏的声音介入两人之间。“从优先级来说的话,萨菲罗斯大人,他的权限确实高于您的。”

Chapter Text

布雷亚·莱斯利计算着自己假期的余度。破译工作毫无疑问不可能在塔克斯总部的办公室完成,除非他迫不及待迎接独属于那个间谍部门的肮脏处置手段。老神罗确实心狠手辣,他统治着这个魔晄之都,却未曾将其中的居民纳入他的关照范围——他们与那些供他随意移动的砖瓦钢筋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许仅仅是更加聒噪了一些。而他的儿子则更加笃信恐惧应与统治伴生,如果有什么能让背叛之人获得他们难以想象的痛苦,并以此作为骇人的警告流传于公司内部,他不介意浪费资源。

布雷亚不曾告诉克劳德,或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将军的是,与大多数塔克斯不同,他并非是从小就被纳入这个部门,继而可以说是终生为其效劳。塔克斯,或者用更正式一些的名字称呼——总务部调查科,通常会培养弃婴或是那些流走于街头的孤儿,这些没有家人、与外界没有过多联系的人是最佳的培养对象。他们从小就接受特殊训练,接触公司内部鲜有人知的机密,并成为人形的文件保险箱,双手脏污不堪的兵器。

而他是被后期招募进入的。十六岁的少年自负让他用自己的电脑远程连上了神罗道路管理部的终端,只要修改几个数据——零星细碎到未必会被维护人员发现,他就可以让母亲的通勤道路畅通无阻。与传统的伪造ID信息不同,他需要的是让检测光线直接略过母亲,将她识别为系统内部人员,作为非法移民的母亲就可以顺利登上那辆最快捷的空轨,像那些穿着体面的神罗员工一样。

他可以做到的,对吗?他已经骇入过学校的系统来免去他的学费,不痛不痒地窃取一些邻居家的网络,这只是另一项与之前大体相同的挑战。

他做到了。一如他计划中的一样。

他在距家不远的巷子里接起母亲的电话。女人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她说,布雷亚,我的好孩子,那道红色的线划过我的身体,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回答,是的妈妈,放心吧。看看我身边的人,女人感叹着,他们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而我是他们的一员。

然后呢?他不记得了,后脑勺似乎突然开始疼痛,手机滑落,与地面相撞的清脆声响正好踩在了母亲絮絮叨叨的尾音上,接着视野便暗了下去,他甚至没能听清母亲骤然焦急的呼喊。

你很有天分,少年。这挽救了你,我们需要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骇客。

这是他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本能地环顾四周时他扭动着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被束缚住了。

加入塔克斯,或者被神罗起诉、扔进监狱。现在交由你选择。

半小时后,他选择了前者。

他后来得知声音的主人是维尔多,与他的第一印象不同,这个看起来沉稳的中年男人事实上偶尔会透露出些许对下属的关照。

塔克斯舒展了一下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像是在谨慎地思考着什么。他那时失去了一切,又在这个黑暗中的部门卑微地拾起些碎片,拼凑出现今的模样。而现在他再次企图背叛,是背叛吧?他知道自己并不能用“这是萨菲罗斯将军交给他的任务”来开脱。

磁盘上还残留着一些凝结的血迹,不知道是属于克劳德、雪崩还是那个神罗博士的,或许都有也说不定。现在它与他最爱的那台电脑相连,破译进行到了最后一步,终端上滚动着黑底白字,他在最后一行命令之后敲下了回车,进程信息顿时撑满了整个屏幕,并不知疲倦地向下延伸着。百分比符号前的数字正在上升,布雷亚耐心等待着。

91%。

97%。

99%。

100%。

文件的可读权限被打开了。

作为一个塔克斯,他接触到的令他大为震惊的机密并不在少数,但这一次他足足在那个气压转椅上坐了五分钟才意识到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一切的不幸都是从数年前他黑入神罗系统被发现时开始的,又或者是更早,早在他发现那些由母亲无法解读的字符拼凑而成的东西,能让他获取他不曾料想过的好处时开始。

这会是另一次不幸的开端吗?这一次又是因什么而起?他回想起来了,是那个曾经担任安保部门士兵的少年,萨菲罗斯将军的Omega。

克劳德·斯特莱夫。

破译后文件中所展示的实验体,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容。

 

 

那间阴冷而偌大的房间内唯有巨型的屏幕熠熠生辉,人工智能被程序赋予了起伏的声音宣告萨菲罗斯的抗议无效。

权限高于萨菲罗斯?克劳德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信息,他本能地认为或许他的Alpha对此知情,鉴于他如此熟悉这里、还有这个不知来由的人工智能,但后者的表情像是被某种东西搅动冲乱了一瞬,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你在说什么?识别库里为什么会有他的声音信息——”

他的话语被一声极度痛苦的叫喊打断,萨菲罗斯眉尖蹙起,似乎非常不悦。

名为“Project S”的文件被打开了,此时播放的是标有“[μ]εγλ 1984/07/04”的第一个视频。

银发的Alpha冷冷地哼了一声:“无趣的过往之事。”

扎克斯在看清画面后睁大眼睛:“萨菲罗斯,那……是你吗?”

萨菲罗斯没有作答,只是抱起胸站在操作台之后,仿佛此时播放的视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苍白的实验室,置于椅子上方的双头手术灯将过强的光芒释放出来,整个画面都溢满了刺眼且清冷的色彩。

像是由手术台改造而成的椅子上束缚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半长的银发垂在他的脸侧,几乎已被汗水浸透。

“再注射一管吧,如何?”一个声音说道,嗓音很是熟悉,“——不会有问题的。最大电压的电击都没有任何问题,不是吗?这意味着所有的雷魔法都对他无效了。”

“但是剂量继续增大的话,或许真的有可能攻击并杀死J细胞,宝条博士!”

之前的那个声音低低地道:“J细胞是不可战胜的。”

克劳德将手撑在操作台前,身体因紧张而僵直。“不。”他喃喃道,“不要。”

没有人再发出异议。连接着男孩身体的导管开始被青绿色的液体充满,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最终被彻底注入至他的身体中。男孩挣扎了起来,束缚带尽责地将他固定在原位。他似乎自顾自地在与什么做着对抗,脸上除了汗水以外干干净净,不曾有一丝泪痕。

所有的液体都被注入他的身体,烈性的药剂似乎在他的血管内狂暴地冲撞了起来,就像有某种固体化的东西在他的皮囊下隆起,从注射部位向全身扩散。男孩终于绷不住发出叫喊,眼神中却不含痛苦,仅有暗得惊人的愤恨。

“宝条博士……?”

“啊,令人惊叹……说明还不是极限,再来一管吧……”

男孩在听到这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后仿佛终于有所反应,或者说任由愤怒展露。几秒前还痉挛不止的手臂上肌肉紧绷,束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撕扯声,黏着在皮肤上的胶带在晃动中翻起一角垂在旁边,但冷光闪烁的针管却仍深埋在血管之中。

“我会杀了你。”银发的男孩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声道,以至于他周身的研究员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只有宝条仍站在原地,脸上是被挑战权威后的不屑。

黄褐色皮肤的男人将头歪向一侧:“是的,你做得到。”他盯着男孩晦暗的绿色眼睛,笃定且自信满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能够杀死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一个生物。”

“而我,”他磨牙般地说道,俯下身将手撑在手术椅的两侧,“我是你的造物主。”

他们的眼睛间仅有男人半透明的镜片阻隔,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男孩的眼中染上嗜血的神色,而镜片又忠实地将其送回至他的瞳孔中。

宝条在直起身体的同时下令道:“注射。”

第二次注射时男孩全程都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面前的男人,甚至不允许有片刻的眨眼阻挡他的视野。

克劳德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们怎么可以——他们怎么可以——”他看到了男孩凭着愤怒遏制住了所有无法忍耐的痛苦,“关掉它。如果我确实拥有权限,我命令你关掉它!”

不知为何人工智能并未被唤出,画面诚实且倔强地记录着那时发生的一切。克劳德从身后抽出剑,狠狠地斩向身前的操作台,金属外壳在精湛的斩击下露出了豁口,火星随着内部缆线的断裂向四周溅开。信号干扰的低频音泻出,画面终于向简单的暴力屈服,复作一片黑色的死寂。

“这到底是什么!?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克劳德低低地喘了口气,而后转过头看向扎克斯:“是的,这就是宝条对他做的。”

扎克斯摇着头,目光茫然且难以置信:“你……你也经历过这些吗?这是一等特种兵必须要接受的处理吗?”

“不。”克劳德盯着他的眼睛,“你与这些无关,你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晋升为一等特种兵的,它是属于你的头衔,你不需要再经历任何事情来保有它。”

萨菲罗斯仍维持着抱胸的姿势,他偏了偏头,不置可否:“但我对此毫无记忆,算上在生命之流中接受古代种知识的时候,这是第二次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这些。”

他的态度似乎让克劳德的愤怒递进了一层:“但他确确实实在你身上进行了这些肮脏的实验!”

“你无需对此感到愤怒,克劳德。他们之后大概采取了什么措施让我忘记。我不记得那时的痛苦与愤怒,毕竟这两者对现在的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萨菲罗斯轻声道,“我以为你会对此满不在乎——在我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克劳德似乎被短暂地刺伤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来平复情绪,然后极其冷静地走上前,将自己暴露在明显的Alpha信息素中。“这就是你以为的,萨菲罗斯。”他想起那柄插在操作台上的剑,萨菲罗斯少年时曾用来训练的剑,“如果你已失去了所有作为人类的部分,你至少应该记得,我仍然是个人类。”

萨菲罗斯替他拔出了那把剑,他的目光里带着陌生的好奇,就好像在为机器被刺伤后并不会流出鲜血而惊讶。“但是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何成为一个最普通的人类。”

“什么?”

“如何传递最基础的情感,哭泣,微笑,为别人感到悲哀,一概没有。”他将剑放在克劳德的手中,继而抬起了少年的下巴,迫使他将眼中的愤怒散去,再凝聚起几分被掌控的恐惧,“因此我只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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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什么?”克劳德盯着他,他或许猜到了,又或者答案像游蛇般从他手中溜走,让他明白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卑劣的玩笑。

——没有人教过萨菲罗斯如何爱或是恨,后一种情感他显然靠自学领悟了,但只用这个字眼来解释萨菲罗斯的行为又显得过分可笑。他仅仅是因为仇恨吗?因为对“母亲”的遭遇而感到不公?

不,应该是疯狂、非人。这是克劳德最先能想到的形容。

……那么前一种呢?他是否,就算有一点点,理解甚至是拥有?

萨菲罗斯低下头,他的银发在昏暗中看起来十分低沉。“我们理应融合。”他回道。似乎预料到这个狡猾的答案会激怒他面前的小战士,他在克劳德张口反驳之前率先堵住了他的唇舌。

克劳德沉入了更加逼近的气息中,他的脸颊微扬,脖颈暴露,下巴被掌控在萨菲罗斯的手中。皮质手套之下的温热沉入他的皮肤,将那股他贪恋又抗拒的味道封入他的身体内。然后他开始绝望地意识到,在萨菲罗斯不含掩饰的目光下他似乎被蛊惑了,他沉醉入他所憎恨的迷香——是迷香吗?或许他也不确定,客观描述的话,这种气味让他想起高山上——尼布尔海姆,梅迪奥海姆的山上,那些肃穆的长青植物,将针叶隐在灰绿之后。它本该是森冷的,而不是他现在感知到的灼热。

但无论如何,这是此刻他的意识唯一愿意追逐的东西。它锋利张扬,从四周入侵,浸透每个角落,像两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拉着他坠入黑暗,又在遥远的消失点为他拢起一团模糊的光亮,叫他在溺入其中的同时不顾一切地追寻。

他的竖瞳仅仅维持了几秒,充斥着虹膜的绿色如潮汐般褪去,然后他在萨菲罗斯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困扰。他的下巴脱离了Alpha的钳制。克劳德仿佛重新获得了自主呼吸的能力,他踉跄着后退,胸腔中那股气息延后地顺着他的气管燃烧起来,他发出了半是呻吟半是被呛住了的声音,将试图与他融合的气息与自己剥离,那种向外撕扯的感觉给他留下触电般的酥麻。

为什么不再更多地给予?为什么如此吝于施舍?

他们应趋于一体——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个性别中的联结如此宣称。

在此刻打断的生物于黑暗中显形。

萨菲罗斯看到了克劳德眼中映出的他身后的景象,或者是他感受到了某种接近的灼热,那是一种奇妙的感知,当一个生物张开它自身最锋利的那部分,他总能与那种隐秘的杀意共鸣,就仿佛是偏远地区仍在使用的燃烧炉,透过钢铁间那些因高温而弯曲了的狭缝,将热意振动着向外辐散。

于是,在他身前少年露出惊恐之意的同时,他旋过手腕,修长的刀锋倒转着拂过地面,将那些顺着气流陡然腾起的灰尘截为两段,再直直刺入那只向他扑来的生物。随着正宗剑尖一同下沉的还有一声戛然而止的呜咽,它在停止运转的肺腔中扭曲,被粘稠的血液包裹得沉闷且低迷。仍散着余温的赤红液体像某种植物的根脉,顺着剑锋终止的位置缠绕生长。萨菲罗斯垂下他的武器,穿透在其上的生物滑落至地面。

在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同时,克劳德与扎克斯正好紧握剑柄作出防卫的姿态。这样的景象某种意义上取悦了他,因为克劳德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幼兽,仍在学习如何应对危险。他自然知道眼前的少年已取回他原本的力量,但之前那段时间的无力似乎仍如阴影盘踞在他的身体中,让他变得不确定起来。

“看来还有一些漏掉的,没有跟随它的伙伴一同冲出这个地底牢笼。”萨菲罗斯自如地说道,他将正宗对着那只已死的生物,让沾染在刃面上的鲜血滴落向它的原主。

“血腥与腐臭会吸引更多的猎食者。”扎克斯说道,他在手中聚起一团火焰,投向那个生物已僵硬的躯体。屏幕关闭后这样的光源看起来格外耀眼,将他面庞起伏之处的阴影勾画得分明。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补上后面的那句话。“这是安吉尔训练的时候叮嘱我的。星球会净化尸体,但那需要花太多时间,如果没有自信同时对付太多目标的话,这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扎克斯看起来需要一点安慰,或者说是一些能让他积极起来的鼓励。但克劳德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他不能给出任何确定的保证。唯一比他所知的真相要安心一些的是,杰内西斯与安吉尔的劣化还未真正开始,他们仅仅是消失了,在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时机里。

这个房间继续向前延伸,通往下一个未知的入口。按照萨菲罗斯的说法,这并不是唯一的可行进道路,只不过他们选择了这里,并见证了打开宝箱后应有的奖励。

下一个入口原先是一个需要眼纹验证的密封门,与他们前不久在录像中看到的一致,但此时它已被先行者破坏,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恰好能通过的空间。破坏的痕迹称不上高明,却富有力量与蛮横的自信。如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昭示,那是两记毫不犹豫的劈砍,剑的实体甚至并未接触到原本的钢铁,仅凭从远处挥掷而来的剑风便将最高级别的密封门化作一地粉尘。

萨菲罗斯盯着破口边缘的焦黑,低声道:“这是杰内西斯留下的。他一直热衷于为自己的剑附上赤魔法。”

“这么说我们找对地方了。”克劳德说道,偏过头看向扎克斯——他的脸上浮起了几分勉强的希望,但这更像是因为他认为此时该露出这样的表情,才公事公办地堆砌出来。

“所以——”扎克斯用他平日的那种莽撞而天真的语气开口道,虽然这样的表演即使对于克劳德来说也过分拙劣,“所以他们确实是更早地收到了消息,赶到这里来处理怪物!”

“但他们不应该在这里,”萨菲罗斯平静地说,“赤魔法留下的痕迹太早了,而且他们也并未处理任何一只游荡在外的怪物。”

扎克斯愣神地盯着萨菲罗斯看了一会,他一向有着精准的直觉,即使他对真相一无所知。克劳德的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因为此刻他正目睹扎克斯身边的一切逐渐崩塌,最终那里将会只剩一个光裸丑陋的答案。

——那里将只剩下怪物。制造怪物的,成为怪物的,正在墮向怪物的。而扎克斯会在猎杀完所有怪物之前先长出翅膀。

但是这一次,无论是扎克斯还是他自己都拥有更多时间,他希望这些时间足以让他阻止一切。

密封门将他们指引至一个陈列样品的走道,那些样品原本被保存在玻璃柜中,但现在已被悉数砸毁、烧尽,上面是再典型不过的赤魔法痕迹,几乎像是杰内西斯留下的签名。

扎克斯从玻璃柜顶端残存的标签上读出文字:“Project……G?”

“很显然,杰内西斯误会了,‘G’指的并不是他的名字,但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萨菲罗斯抬起头,看向走道尽头的另一扇门,或许是直觉让他意识到在这扇门之后他们此行的目的将被达成。与之前的密封门不同,这一扇只是简单的可以用钥匙打开的门。门锁未遭到破坏,而是被体面地打开了,现在也未被再度锁上。

扎克斯抢先一步,将把手向下按去,他似乎从萨菲罗斯的神情中读懂了他即将会看到什么,于是用格外鲁莽的动作向里面的人宣告他们的到来。

门打开了,在他的眼睛适应内部光线之前,扎克斯深吸了一口气。

“……安吉尔。”他向门内说道,“我是一等特种兵了,你……你听到了吗?”

 

他只是想要一个迟到的祝贺。扎克斯想。他与坎塞尔还为此打赌——他输了,正如那个不知从何处得来情报的二等特种兵所言。但他确实期望着晋升,这几个月来他和安吉尔就是以此为目标进行训练的。按照赌约,他必须请坎塞尔在哥布林酒吧喝酒,他计划着带上爱丽丝,礼貌地邀请安吉尔,甚至还有克劳德,即使他们才刚认识不久。

然后他看清了房间内部。与之前经过的地方相比,这里称得上是灯火通明。悬在顶上的吊灯,由长杆支撑着的立灯,以及每一处长桌边缘附着的小型台灯,均被一个不漏地打开。

这是一个……图书馆,一个像是拥有半个讲堂的图书馆。与他幼时在书上读到的一致,那些城里的孩子,无需为生活费过早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便会去这种……被称为学校的地方。

安吉尔正站在最中央的那个书柜旁看着他,尽可能给他一个纯粹的微笑。

“是的,我知道。因为我们三人都推荐了你。”他似乎想向前走一步,但被他身后的杰内西斯拦住了,“祝贺你,扎克斯。我一直相信你可以与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

“已经不同了。”杰内西斯冷冷地说。

扎克斯装作没有听到:“我们计划去哥布林酒吧!算是——庆功宴!你会来的对吗,安吉尔?”

安吉尔的微笑似乎被击破了,那个表情在他脸上诡异地僵持了一会,最终他沉了沉声:“恐怕不行,扎克斯。我有一些事要忙。”

“萨菲罗斯!”杰内西斯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到这里来不会只是想递一份邀请函吧。如果是奉命行事,就扮演好你忠诚的神罗战士的身份。”

克劳德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书册,以及他们二人身旁被翻阅得一片狼藉的资料。这就像太早之前一样,当他确实仍是一个安保士兵时,在神罗公馆地下室看到的一样。他攥紧了手中的剑,微微向前抬起。

萨菲罗斯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散出信息素包裹他。这是长久以来第一次的,带有安抚意味的气息。“我们要执行的任务仅仅只是清除这里脱逃的实验品。但是,杰内西斯,”他无不失望地说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读这些实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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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内西斯合上了手中的文件,似乎再一次认真地审视起萨菲罗斯。“你早就知道了,萨菲罗斯。”他慢慢地说,在异常冷静的语气中聚起愤怒。

“是的。”

“你知道我在读什么,你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但是你选择对我们缄口。”

“这是思考后的结果。”萨菲罗斯从容道,“我原本希望这一刻能被推迟,因为你和安吉尔还拥有力量和完好的躯体。”

“所以现在你要告诉我这里写的都是谎言吗?好让我再回去乖乖地为神罗卖命,像你一样?”

“不是谎言。”萨菲罗斯毫无顾忌地对上他的目光,“大部分都是按部就班的实验记录,至少在这个地方他们选择了最直白的那个版本。”

“只不过Project G并非是以我命名。”杰内西斯嘲讽地说道。

“是吉莉安·修雷。”安吉尔接道,他的眼中含着巨大的悲伤,“我的母亲。她曾经为神罗科学部工作。”

扎克斯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他并未面对面地见过她,但在安吉尔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得出那是一个温和的女人,一个独居且坚强的农妇。就像……就像他自己的母亲一样。

“为什么!”扎克斯大声问道,“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们不是敌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解决的,不是吗?告诉我啊,安吉尔!”

“萨菲罗斯没有告诉你?”杰内西斯冷冷地说。

安吉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还不知道,扎克斯,那就尽可能地离开这件事。可以的话,离开神罗,离开米德加,去做什么都好——你曾经抱怨过还不如去当雇佣兵,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是只有这一次,我想让你记住的不是梦想与荣耀,而是离开这里,活下去。”

“你不可能让他放弃,安吉尔。”

“那么萨菲罗斯,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安吉尔拎着他的破坏剑,“我知道你与我们一样——Project S,虽然我们没有权限打开,但也明白它指的是什么。你就这样坦然地接受了你的身份?甘愿做一个怪物?”

“还有你那漂亮的小Omega。”杰内西斯冷笑了起来,“我看到他也被晋升为一等特种兵的消息了。真是令人惊讶。我们现在算是什么?”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五人间一一扫过,“——怪物的大集会?不需要这么热闹吧!”

书册从他手中滑落,他向前走去,一面发出并不含快乐的大笑。“我想这里最好应该有一位博士——宝条,或者是霍兰德,站在讲堂中央,给所有人介绍科学部的重要产品。你,”他点了点萨菲罗斯,“是他们最为骄傲的成功品,战斗能力无人能及的顶级Alpha,只有另一个同样被严苛制造出来的漂亮Omega才配得上,不是吗?而我们——”他用手势囊括了自己和安吉尔,“则是失败品,但无论如何,至少得体现出对得起研究经费的使用价值。”

“你们是我仅有的朋友。”萨菲罗斯突然说道,“所以我不会见死不救。”

“你救不了我们,萨菲罗斯。只有科学部的那些人可以做到。科学部,哈哈哈——他们既然如此精明、如此擅长制造怪物,又为什么要让怪物拥有自主意识呢?兵器只需要有锋芒就够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作为人的理性,都不过是在增加不可控性而已。一等特种兵、英雄!”杰内西斯嗤笑一声,“多么让人景仰的头衔!”

“不是英雄,便是怪物,二者只能选其一,这就是你的理解吗?”萨菲罗斯反问道,“我无权决定你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所以无论你们选择了哪一边,我都会放你们走。”

“喂,萨菲罗斯!”克劳德猛地转过头,“你疯了!?”

杰内西斯笑道:“看起来你的Omega不太认同。”

萨菲罗斯斜过目光看着克劳德:“你要阻止他们,就像当时你阻止我一样吗?”

“不。”他参与过那时的任务,克劳德想起扎克斯让他去追霍兰德,想起那些拥有安吉尔面容的复制体,还有杰内西斯一次比一次苍白的脸,他不是为了让这些再原封不动地发生才站在这里的。他走上前几步,看着安吉尔与杰内西斯:“告诉我,告诉我你们打算做什么。”

杰内西斯“哼”了一声。安吉尔拄着刀,低头看着地上散乱的实验资料:“我们在出生前就已经是神罗针对特种兵研究的实验品,而且……”他露出自嘲的苦笑,“是失败的产物,注定会劣化,变得越来越像怪物,失去作为人类的模样与意识。这会给予我们更多力量,但代价是迅速的衰败,死亡。”

“不。”扎克斯低声道,“这不是真的,安吉尔。”

“克劳德,我不知道他们在你身上做过什么,但那很明显并不是你原本的力量。”安吉尔望着他,“我由衷地希望,你是成功品。我希望那力量对你来说是神的馈赠,而非诅咒。”

“所以,萨菲罗斯,我们不会像神罗希望的那样,战斗至身体变为残破的怪物,再以最丑陋的样子迎接死亡。你阻止不了我们。”杰内西斯低声说。

安吉尔将破坏剑举至胸前,与身体平行:“就算是为了我父亲,为了他以死换取的这把剑,我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从未请求你们这样做。”

“不,你会的——”杰内西斯抬起头,目光凌厉,“我们要去找到修补身体的方法,科学部的人会因为畏惧而为我们寻找逆转的方式。”

“畏惧于什么?”

“力量,他们自己给予我们的力量。如果神罗不愿意为他们的实验负责,那就没有什么必要讲求和平了。萨菲罗斯,即使到那时,你还会简单地选择放走我们吗?”

“从来都不需要等到那时。”克劳德插言道,“神罗无法提供你们想要的东西。除非直接从别的地方入手,请你们……相信我。”

“我们五人,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萨菲罗斯问道。

杰内西斯震惊地看着他。“离开这里——你要背叛神罗?”

“到时候神罗会派来追兵,五个人的话,胜算会大一些,不是吗?”

 

 

这是一个阴天。一个……米德加鲜少拥有的阴天。密云遮蔽了那个少女所畏惧的蔚蓝天空。但它们并未翻涌,而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滞向视野尽头铺散。

布雷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这里。或许这是因为他在这里第一次正式地认识了克劳德,不同于过往的远处观望,那次他郑重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并与那个少年一起完成同一个任务。

任务成功了。因为此刻磁盘正在他的手中。

大概是注意到他长久地站在教堂门口,门内的少女直起身,绕过她的鲜花,并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爱丽丝,他认得她,所谓的最后的古代种——他并不是很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但这使她成为了塔克斯的重点观察对象,或许在此刻此地,就有他的同僚在暗中监视。

“我没有见过你。”爱丽丝说道,显然是从他的西装认出了他的身份,“曾呢?如果有话要和我说,他都会亲自来的。”

“我不是为此而来的。”他嗫嚅了一阵,不知道如何开口,“爱丽丝小姐,如果你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肮脏不堪,离开的代价过分高昂,你会选择与之同化吗?”

爱丽丝露出思索的神情。“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知道答案?作为一个塔克斯,现在才发现这个部门是怎样的存在也过晚了吧?”

“不,”他沉默了一阵,“我说的……是科学部。”

少女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猛地将他按在教堂的长椅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你不会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被监视吧?”

“但我没有时间了——”他模糊不清地说道,将爱丽丝的手拉开,“我联系不上他,而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我觉得你会认识他,我希望你认识他。”

“你在说谁?”

“克劳德·斯特莱夫。”布雷亚低声道,“萨菲罗斯将军的Omega。”

爱丽丝沉默了一阵,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但又迅速地被她调整为正常状态。“为什么要找他?”

“克隆体。复制体。叫什么都无所谓。他不是唯一的一个。”

布雷亚的话称得上是支离破碎,但爱丽丝似乎完全理解了。她退后两步,看起来震惊又难过。她盯着布雷亚手中的磁盘,似乎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哪,扎克斯告诉我了他今天要执行的任务,以及和他同行的人。”爱丽丝从地上拾起一根护身用的长杆,“我会和你一起去。”

“但是——”

“所以,不介意的话,你或许得帮我打跑几个你的同事。”她顿了顿,认真地盯着布雷亚,“做好准备就跟我来吧,新的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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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神罗会派来追兵,五个人的话,胜算会大一些,不是吗?”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扎克斯说,“不再为这些肮脏的家伙干活,领少得可怜的工资!我们五个人应该一起去当雇佣兵、什么都能做的万能工!绝——对比当特种兵赚钱!”

杰内西斯沉默地看着他。

“喂喂,我说得没错吧?——这颗星球这么大,我们总能在路上找到阻止劣化的方法。”

克劳德低声说:“生命之流会净化一切,所有的答案都会在那里。星球,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自身的力量治愈伤口,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女神的馈赠’,杰内西斯。”

安吉尔转过头盯着他从小的挚友。“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仅仅是一次尝试,杰内西斯,总比没有好。”

红发的特种兵蹙着眉。“丢弃一切的决心我早就有了。但是,那些做下恶行的人,我无法容忍他们安然无恙。”

“如果你想的话,”萨菲罗斯笑道,“等我们找到阻止劣化的方法,可以再回到这里。”

等等,这人在自说自话着什么啊?克劳德朝他递去一个不赞成的眼神。杰内西斯,再加上萨菲罗斯的话,回来大概就意味着对神罗的歼灭行动吧!

“但是,安吉尔,我们最初选择成为特种兵是因为什么呢?我甚至想不起来这是不是由我的个人意志决定。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进入了日复一日的练习,那时的特种兵并非一个部门,也没有等级之分,仅仅是我们三人。我们在模拟器里杀死怪物,互相挥剑,这些,都不是因为命令如此才这么干的吧?也不是为了那些,哈,‘少得可怜的工资’。”

“是啊。从那个偏远的村庄里出来,撇下父母,几乎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既然我们是作为兵器制造出来的,就意味着我们加入特种兵也是神罗的某种安排,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我的内心也是如此希望的。”

杰内西斯抬起手,指尖划过书架上放着的档案,那些试验标签翻折起来,带着刺眼的反光。“……希望有人能因为我们而避免厄运。希望,米德加确确实实需要着我们。”他突然笑了起来,但并不像是因为开心,“哈哈哈,我在说什么呢?你大概准备嘲笑我了吧,萨菲罗斯。”

“是一样的理由,杰内西斯。”

“什么?”

“成为特种兵的理由。”萨菲罗斯答道,“英雄也好,被需要也好,人类总是需要这样的理由来支撑自己。”

克劳德盯着萨菲罗斯,他惊讶于这个男人竟会将自己归为人类。但是萨菲罗斯的神情让他有了一瞬的恍惚,他突然感到那个杀死他母亲、杀死爱丽丝的男人变得遥远了一些,那个男人原本的灵魂像是从一片玻璃碎渣中燃起最后的灰烬。

成为特种兵的理由……对他来说,更加确切地说应该是来到米德加的理由吧。

——为了追逐他的英雄,追逐那个如恒星般辐射着光芒,让他无法自抑的男人。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都是为了荣耀。”扎克斯突然出声,“像你教给我的一样,安吉尔。才不是为了赚到更多的钱。”

“我知道,那些都只是玩笑。但是,荣耀在你的剑里,而不是特种兵这个头衔。”安吉尔握起拳碰了碰自己的心脏的部位,“所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杰内西斯抽剑挥向身侧,将一旁的书架斩为两半,而后偏了偏头:“走吧,安吉尔。”他大步迈向萨菲罗斯身旁的出口,在经过时说道:“一起逃亡,是个还不错的点子。”

接着是“啪、啪、啪”三声空洞的掌声。空洞得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

并非是从他们之间发出,而是在更靠上一些的位置。五人齐齐抬头,将目标锁定至房间角落的播音器。

嘈杂的电子音泄出,然后克劳德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高兴你们最终达成了一致。”

萨菲罗斯的愤怒溢于言表。“宝条!”

“但是很可惜,这个想法大概无法付诸实践了——至少不会如你们想象的那样顺利。”悬在天花板上的一个隐秘投影不知何时被打开,宝条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央,不真切的光线组成了他的身体。他背着手,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神情。

随着几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原本被赤魔法破坏的入口后,从通道的最末端开始,降下了数道阻隔,是比之前几个房间还要厚重的金属密封门。

杰内西斯“啧”了一声,抬手掷出一道剑风,红色的烧灼痕迹划过整个金属表面,但未能真正破坏。

“不要白费力气尝试打开这几扇门了。”宝条的声音从播音器里传来,“顺便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杰内西斯。那个所谓的‘持钥人’,是赫兰德,他只不过想找两个像你们这样不顾死活的人作为棋子,妄图从我手中夺走权力。”

杰内西斯惊怒地盯着全息影像:“——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那则消息能顺利到你手中,也不过是因为我在截获之后选择让事情按照赫兰德原本想要的那样发展。他,还有你们,都太天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安吉尔质问。

“本来是想解决了劣化再来收拾科学部的,”杰内西斯说道,“但是我改变想法了,我现在就杀了你,宝条博士。”

“对着全息影像说这种话还真是令人害怕。”宝条干笑了几声,“在这个世界里,这个时间线上,我本想尝试另外一种可能性的。但是这个可能性需要的两个样本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控了,所以我决定,是时候将这些不可控因素清除,好让我的实验回到正轨。萨菲罗斯,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萨菲罗斯冷笑。“清除?你有这个自信?”

“都已经是第二遍了,简直就像开卷考一样,那样还不拿满分也太可笑了,不是吗?”宝条开始发出不明所以的大笑,“今天,今天终于彻底地确认了。萨菲罗斯,你被‘融合’影响得已经失去判断力了,失去你本该有的毁灭一切的决心。这让我很失望啊,”他露出确确实实的痛心神情,“我的最高成就,应该像几万年前坠向地表的灾厄一样,让星球彻底燃烧,堕入炼狱!但是现在的你,太像个人类了。”

萨菲罗斯睁大的眼中漏出几分疯狂:“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宝条无所谓似地摇了摇头:“怎样都好,这不会妨碍到我的实验。但是,我啊,我可是始终如一,无论在哪个时间点上都一样!‘融合’不会削弱我的意志,所以我会成功!”

克劳德在萨菲罗斯身旁握着剑,不含起伏地说:“趁早表明来意吧,宝条。”

宝条盯着他看了一会。“啊,你,‘失败品’,你是关键。”他答非所问地说道,“这个世界独特的性别体系给了我灵感,两个纯粹的杰诺瓦细胞受体产生的后代,是否会变得更接近于最早的灾厄,是否会让我制造出真正完美的生物?——还记得的吧,萨菲罗斯,我当时说过瑞雷绝不可能将实验体交由你处置,知道是为什么吗?”

萨菲罗斯皱着眉看向宝条,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一次,我不只准备了你的复制人,还准备了他的。瑞雷博士的实验体,便是我交给她的其中一个——克劳德·斯特莱夫的克隆体!”

宝条补充道:“是十分优秀的克隆体,继承了大部分本体的力量,大概会让你们很头疼吧?”

全息影像挥了挥手,不知是做了什么指示。

“退后。”萨菲罗斯发出警告。

正对着他们的金属墙壁突然发出“咔咔”的碰撞声,某种精密且复杂的机关快速运行了起来,最终像一道门一样,向他们裂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就如深不见底的黑洞,那个无法探知来由的空间以黑暗为帐,而其中蛰伏的生物掀开了一角,进入光明,进入他们的视野中。

那是十余个C克隆体,光裸在外的手臂上纹着数字,每一个都长着与克劳德一模一样的脸,除了眼睛是清一色的浅绿。

他从未感到这么恶心过,克劳德抬起左手捂住嘴,抑制住从胃部泛起的不适。他见过太多扭曲的怪物、被改造的人体,但当他真正与自己的克隆体四目相对时,他感到一阵幽深的恐惧。

“唔!”克劳德发出吃痛的声音,是心脏被人用手生生攥住的感觉,疼痛像贯穿了脑髓一般让他猛然弯腰。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像是……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萨菲罗斯掰过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他拨开金发,然后看到了一双含着痛苦的绿色眼睛,竖瞳如针般细长。

“啊,忘记说了。”宝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世界的克劳德并没有接受你的S细胞,他接受的,是直接的J细胞。也就是说,是同级——不再有Reunion,也没有主体对于克隆体的控制权。”

“你……!”

“倒是我,从那个前不久在这里大肆破坏的男人身上发现了某种东西,让我可以一定程度地控制杰诺瓦,再让杰诺瓦按照我的意志控制她的克隆体。两重的牵线木偶,很精巧吧?”宝条顿了顿,露出一点苦恼,“但不知为何你似乎并不在这个机制内,萨菲罗斯,你切断了与她的联系?”

银发的男人“哼”了一声。“能让你百思不得其解还真不错。”

“我不会被控制。”克劳德将手覆在自己的一只眼睛上,“听到了吗,我不会被控制!”

宝条摊了摊手:“都是考虑范围内的变数,无所谓了。现在进攻吧,我的实验体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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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确实像木偶。这个词让克劳德感到反胃,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些与他如出一辙的脸上带着非人般的木然,绿色的双目不知为何让他想起那具古代女尸的眼神,就好像杰诺瓦在透过她的细胞受体们注视着他,向他呢喃。

接受我吧,回到母亲的怀抱?

——与我一起将星球驶向地狱吧?

“让我清醒,萨菲罗斯。”克劳德捂着眼睛道,“让我清醒。”

萨菲罗斯看向他,似乎明白了他所要求的。男人举起正宗,刺向克劳德的锁骨下方。剑尖挑破了特种兵制服,从其下的皮肉中翻出了几点血珠。克劳德呛了一声,用手握住剑身,将它向内深入了几分。他握得那么紧,就仿佛从他指缝间滴落的鲜红是从薄刃中绞出的一般。

痛感清晰地介入低语的旋涡中,将那些混沌逐个剥离。声音终于沉寂了,至少此刻是这样。

“……够了。”

萨菲罗斯抽出剑身,顺势将其挥砍向第一个冲向他们的克隆体,同时将克劳德推向自己的身侧。那个克隆体发出一声不含情绪的哀鸣,应声倒地。

紧随其后的克隆体像是并未注意到有同伴倒地,以极快地速度向前冲去。他们高举着剑,目光冰冷且骇人。数量太多了,以五人对抗这样从四周向中心聚拢的攻击实在有些勉强——

“护盾!”安吉尔大声道,他双手抬起的一瞬,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五人的屏障生生切开空间,落于克隆体的攻势与他们之间!

宝条好整以暇地用观战的口吻说道:“我看过你的数据,安吉尔,你的护盾魔法是最为优秀的,那么我也认真一些对待吧,再加五十只变异犬,如何?”

克劳德举起剑:“他在说什么——”

但他很快明白了。那个涌出克隆体的暗门再次打开,从中出现的是一群黑压压的猎犬,猩红的眼睛在阴影中明亮且诡异。随后所有猎犬齐齐张开巨口,吐着腥臭的鼻息发出震耳的咆哮,利爪如折叠刀一般从爪垫中探出,深深嵌入地面!

变异犬与克隆体一齐冲向他们!

毫不停歇地攻击落在屏障上,护盾在反复挥砍下折射出气泡薄膜般的光泽。克隆体的武器上配备了魔石,而他们显然也懂得使用魔法。一时间护盾就仿佛化作了一面五彩斑斓的电子屏,火焰、暴雪、雷电几乎是没有间隔地落在这层阻隔上。如果仅仅是一个目标的话,它或许还能支撑很久,但此刻的攻击太过密集也太过迅速了。

安吉尔咬了咬牙,扬头道:“杰内西斯?”

“明白。”善用魔法的特种兵在手中聚了一簇大火焰,狠狠掷向护盾之外。火焰如张开利齿的巨兽腾空而起,仿佛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在空中分作数团,并精准地锁定了每一个目标,携着热浪冲破被扭曲了的空气,继而在着落时化作一次汹涌的爆燃!

克隆体们挥剑抵挡,然而火舌划过刃面,在最精湛的魔法控制下如丝绸般吞噬了阻挡物,狰狞地扑向目标。

克隆体冲锋的阵型立刻被冲散,裂开一个无法修复的缺口。未受到致命伤的克隆体在地上迅速翻滚以熄灭熊熊烈焰,而变异犬则缺乏应对火焰的智能,几乎尽数被杰内西斯的魔法击退。

站在最前方的克隆体始终立于原地,以一阵密集的剑网捕捉住了冲向他的那团火焰,将炽燃的空气劈砍至彻底熄灭。

宝条出声道:“啊,03号,真是不错啊。”

03号克隆体机械地向前行进,脸上丝毫没有获得褒奖的喜悦。他举起剑,然后像是蓄力一般地在空中停留了一会。

一记凶斩!

护盾在重击下到达极限,顷刻如玻璃般碎裂。

克劳德皱了皱眉,那种挥剑的方式确实有些像他。宝条或许是将之前收集到的他的战斗数据导入了所有克隆体。

尚能行动的克隆体立刻翻身而起,再度冲向失去了屏障庇护的五人,如攒动的潮水般,以一种怪异的整齐发起攻击。

在数柄长剑触到五人之前,地面倏然剧烈晃动,扎克斯将手抵在镶嵌剑中的红色魔石上,竭尽所能地将魔力注入——

巨大的野牛凌空跃起,侧身翻滚,扬起头顶三对弯刀般的角向前方冲撞。神兽克杰塔庞大的身躯挡在五人身前,在一瞬内召集了了雷电、暴雪与火焰,降下三重攻击。它踏过的位置皆化为齑粉,位于地下的档案所在重击下震荡,书架隆隆倒下!

安吉尔再次向上方张开一个小型护盾,接住自穹顶坠落的碎石。

剩余的克隆体没有丝毫犹豫,踏过一片狼藉向他们举剑挥砍。而宝条似乎又放出了更多的变异犬,源源不断地从那道暗门中涌出。杰内西斯与萨菲罗斯分别放出火焰与雷电,蓝紫色的电弧掀起巨大的魔力波动,在猎犬中回弹轰射,仿佛小型电磁弹,将那些红眼的猎犬炸得四处横飞。

03号克隆体的剑影破开烟尘,宽剑带他避过了所有召唤兽与魔法的攻击。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平静,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紧锁在克劳德的身上。

可恶……头又开始疼了……!

克劳德举起武器,长剑光芒流转,被挥舞作漫天剑影,率先攻向这个突破重围的克隆体。

然后他动作一滞,他终于看清了03号克隆体手中握着的武器。那是一把组合剑。克劳德在心底默念出那个沉寂了太久的名字。

六式。

如他的主人一般,这柄武器显然也是宝条通过数据构造出的复制品。

面容一致的两人欺身接近彼此,抬剑向前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相同,并理所应当地于空中汇接,刃面撞向刃面,巨响中声波卷向四周,让两人不由得重重一颤。

克隆体一抖手腕,六式向前方划出一道银色的环弧。克劳德矮身避过,但下一次攻击已从正上方攻来,快而猛的劈砍携着劲风降下,一如他自己的习惯。

克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护盾,这记回旋斩狠狠击在泛着光的屏障上,带着克隆体十成的力量。即使有护盾阻隔,克劳德也被连人带盾地撞向后方。但克隆体也因为重击壁垒而承受了巨大的反冲力,失去迅速补上猛攻的机会。

克劳德很快旋身挥剑,两剑再次铿锵相击,钢铁在同调的震动中将力量反弹至原处。他微微低头,一手抵住刀背,用力向前一推,刀刃间霎时摩擦起了明亮的火花。克隆体脚步一顿,终于失去重心,踉跄着后退。克劳德没有给他缓过来的机会,紧随而至的攻击从侧面劈来,瞄准了最致命的脖颈。克隆体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慌乱,近乎于空白的平静中他飞速横剑格挡。

然后他的嘴角渗出血液。

另一柄修长的剑从他的身后没入,贯穿了他的身体。

头痛在这个克隆体倒下后缓解了几分,但仍有隐隐的不适,仿佛是尖锐物缓慢地在脑中搅动。克劳德撤下剑,看向不知什么时候闪身至克隆体身后的萨菲罗斯,后者盯着他看了几秒,就仿佛在欣赏他此刻见证这个场景的表情。

萨菲罗斯偏了偏头:“‘继承了大部分本体的力量’,宝条,你对自己的试验品太过自信了一点吧?”

全息影像中的宝条推了一下眼镜:“本来的目的也不在于歼灭……只要能将时间尽可能拉长就可以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明白吧,萨菲罗斯——Reunion是怎么回事,当时你的克隆体又是怎么回事?”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克隆体之间的共鸣——只要他继续被这些杰诺瓦受体包围,他就会越来越密集地接受到Reunion的召唤,无论个人意志如何,这样下去怎样都会被控制了。”

“别把话说得太死了。”萨菲罗斯冷笑。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打开门应该是唯一的办法了吧!”扎克斯扭头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振臂挥动武器,锋利的剑风划过地面,一直攀上五人之后的密封门,在杰内西斯留下的痕迹上叠加了一道深痕。

宝条出声道;“我说过了,这扇门是打不开的,唯一的终端控制权在我手里——”

“——喂喂喂!听得到吗!”一个声音突然插入,“萨菲罗斯将军,克劳德!是我,布雷亚·莱斯利!”

宝条愤怒的声音几乎化为了背景音:“是谁!为什么你也可以使用播音器!”

“是黑客技术哦。总而言之,我在中央控制室,已定位到你们所在的位置!……三道密封门,啊,让我找找……密码?我明明是管理员身份!好,果然可以用程序绕过去……身份验证,通过;房间验证,通过;命令确认,通过……可以了,解除成功!”随着几声金属的摩擦碰撞音,五人身后三道厚重的门应言升起!“顺带一提,刚刚把宝条送入了系统黑名单,你们大概不会听到他的声音了。那么之后就在出口碰头吧,完毕!”

一时间的变故让扎克斯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但此刻已经不容犹豫。五人齐齐挥剑,将试图继续攻击的克隆体击退。

克劳德将剑收至背后,追上萨菲罗斯,说道:“走吧!”

银发的男人转头盯着他,发出一声轻哼,然后毫不犹豫地向面前的人挥动正宗!“假货。”他冷冷地说,“手臂上没有纹数字就觉得能骗得过我吗?”

与克劳德面容完全一致的克隆体的眼睛睁大,在倒地时挣扎着喃喃:“为什么认得出……”

一旁的扎克斯挥动重剑将其中一个克隆体击晕在地,转头看着倒在萨菲罗斯身前的克隆体。“萨菲罗斯,你真的……下得了手?看到他们的脸,我无法像以前执行任务那样笃定地攻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我……我感到恶心,仿佛在伤害自己的朋友。”

“我分得清真假。”萨菲罗斯淡淡地回道,“这些生物与克劳德没有一点关系,只不过是一些需要照常清除的目标罢了。”

他从地上拾起六式,抛给远处的克劳德。“该走了。”

克劳德精准地接住了这柄武器,扔下手中原来的长剑。六式的钢铁嵌合一一打开,分为数个部分如流箭般飞起,回旋着斩向四周。注入了魔法的剑刃在克劳德周身仿佛一片腾起的风暴,他再度举起主剑时,所有附近的克隆体与猎犬已全部倒地,副剑迅速飞回,重新组合成完整的六式。

克劳德喘了口气,跟上萨菲罗斯,向他点了点头。

五人撇下暂时被击退的克隆体,闪身离开这个房间。在他们身后,三道巨大的密封门在布雷亚的控制下再度落下,将克隆体彻底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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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伤脑筋……能够近距离见到这么多大人物的机会实在少见。”棕发的塔克斯坐在驾驶座上,用一种复杂的表情望着冲出地下密道的五名一等特种兵,“神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看起来像是很大的损失。虽然我也有责任就对了……喂,你干什么?”

爱丽丝半只腿跨出车外,倚着车门,向他回头一笑:“迎接扎克斯。”

最年轻的那两个一等特种兵率先在车的不远处止步,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道:“爱丽丝!?”

爱丽丝朝他们跑来,长长的辫子甩在空中。正当克劳德以为她会扑入扎克斯的怀抱时,爱丽丝踮起脚,一手一个地搂住他们两人的脖子,而后深深低下头:“欢迎回来,你们两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很危险的。”扎克斯从爱丽丝的怀抱中直起身,“还有这柄长杆又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武器啊,笨蛋。”爱丽丝举起长杆在扎克斯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怎么样,感觉如何?”

“感觉……好痛?”扎克斯迟疑了片刻,突然睁大眼睛,“不对,身体突然轻松了好多……”

克劳德盯着自己的双手,之前擦伤的痕迹正在褪去,绿色的光芒像植物的茎脉一样盘绕着拂过他的伤口,再转向下一个人。“治愈魔法……”他喃喃道。

爱丽丝半弯着腰:“是我用得最好的一个魔法哦。”

“等等,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会用魔法啊,爱丽丝!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治疗魔石!”

“嗯……”爱丽丝作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就当是个秘密好了!”

“不对,不对!”扎克斯抗议道,“从上星期开始我就一头雾水了,每个人都有奇怪的秘密!事情总是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发展……”

安吉尔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好啦,扎克斯。虽然不能去哥布林酒吧、坎赛尔大概也来不了了,但我们怎么说也得补你一个庆功宴,上车吧。”

“啊对,说起这个——所有人都要好好吃一顿啊!”扎克斯说道,接着就被爱丽丝和安吉尔两人连哄带骗地推上了车。

这是一辆通体漆黑的货运车,车身上还有塔克斯的标志。除了布雷亚坐上驾驶位以外,所有人都进入了本是用来堆放货物的空间。萨菲罗斯和克劳德靠着货仓内壁坐了下来。

“他可以信任吗?”杰内西斯比手势指了指驾驶室,“是塔克斯的人吧。”

“大概可以。”萨菲罗斯顺着他的手势偏了偏头,“像他这样的人,一般都会屈服于最简单的暴力。我在最开始就威胁过他了。”

“大概?”杰内西斯哂笑,“你很少做这种不完全确定的事吧?”

“只是无所谓而已。”萨菲罗斯目光闪烁地耸了耸肩,“如果他背叛的话,我会杀了他。”

“即使刚刚多亏了他我们才脱身?”

萨菲罗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可真要在杀死他前好好感谢一下。”

“克劳德……他没事吧?”和扎克斯一起坐在对面的爱丽丝问道,“我的治愈魔法应该起作用了才对。”

金发的少年此时正闭着眼睛靠在他的Alpha身上。十六岁的容貌柔和且平静。

萨菲罗斯回头看了看似乎陷入沉睡的少年,目光在他手中紧握着的六式上停留了一会。“不是身体上的。杰诺瓦的意识侵入没那么容易承受。”

爱丽丝沉默了一阵,屈起双腿。“萨菲罗斯。”她平静地开口道,“你打算做什么?”

“你刚刚听到我对布雷亚说的了。先去一趟尼布尔海姆,那里还有东西需要清理。”

“不,我是指,你打算对克劳德做什么?”

现在轮到萨菲罗斯开始认真地盯着她。“你是古代种,应该可以很轻易地明白一切吧?”

“你是例外。”

萨菲罗斯低低地笑了笑。“我会把这句话当作褒奖。”

-

他们在第二天的傍晚时分选择暂时驻扎。米德加与尼布尔海姆之间隔着巨大的海峡,如果要去往西部大陆,最通常的交通方式是直升机或是飞空艇。然而这两个选项在逃亡中都太过招摇,因此布雷亚选择取道北方大陆,虽然城镇之间也有不少非陆地的部分,但至少能找到掩人耳目通过跨海桥梁的方式。

他们最后停在离加油站不远的一处废弃私宅——那个加油站看起来也废弃了很久,紧贴着油箱的四根水泥柱周围杂草丛生,一旁超市内的灯时明时灭,好在对应型号的油枪内还能出油。

这是距骨头村十一公里以外的县城,距忘却之都则是三十四公里。战争的痕迹几乎在远离米德加的每一处都清晰可见。柏油铺就的道路上满是裂痕,到处是烧灼后的残骸、干涸的血迹,还有五台人使用的冷兵器留下的痕迹。

因而许多居民舍弃了这个城镇。它原本大概是一个比尼布尔海姆还要充满人迹的地方,毕竟更靠近内陆,与事实上的首都米德加也更近。

布雷亚和爱丽丝负责去最近的、仍在营业的超市购买食材。根据新闻上的描述,他们二人似乎还没有被登记为通缉人员。

厨房内的燃气设施已经不能用了,大概也没有哪家燃气公司会好心到为一片废弃区域供气。扎克斯和克劳德负责出门收集生火用的木材,杰内西斯负责最后点火(似乎是个谁都能干的活)。然后萨菲罗斯和安吉尔开始用采购来的食材准备晚餐。

扎克斯将手放在脑后:“安吉尔也就算了,但我从来没想到过萨菲罗斯会擅长做饭。”

爱丽丝凑过身来,盯着克劳德说道:“我和扎克斯以前还讨论过你和萨菲罗斯之间谁会是烧饭的那个。”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扎克斯接话。

克劳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盘子。等一等。问题明明在于为什么他会成为他们的讨论对象。

就好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爱丽丝好心地解释道:“你知道他们一等特种兵都有那种……粉丝团的,对吧?”

克劳德僵硬地点了点头:“大概明白。”

正手持锅铲的萨菲罗斯头也不回地说道:“是很了解吧?之前明明就是——”

克劳德大声打断:“需要帮忙吗。”

“鉴于你之前说过可能会炸了厨房,还是算了。”

爱丽丝继续道:“总而言之,银发精英俱乐部在发现你是萨菲罗斯的Omega之后,一致认为你肯定照顾不好他,于是自发地开始抗议。是那种正经的抗议哦,聚在街上喊口号的那种。”

照顾?那个男人还需要人照顾吗?克劳德感到头皮发麻。

“我和扎克斯有一次碰巧撞见了,于是就顺着他们的观点好好讨论了一下。”爱丽丝撑着头,“很可惜,那时猜错了。”

克劳德开始用叉子戳盘子。“我也会做点东西……只是不太好吃。我……我以前在一个叫第七天堂的酒吧里打工,那里除了酒水以外还会供应一些小点心,有一次帮忙准备食物,被蒂法告知有客人投诉了——那片面包明明也不是很焦啊。”

“你知道吗?”扎克斯惊喜道,“前不久在街上碰到一个想开酒吧的人,还问我应该叫什么名字,我就跟他说,叫第七天堂好了。很巧吧?”

“是啊。”安吉尔在他身后说道,“晚餐准备好了,帮忙摆一下餐具吧。”

-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战斗与长久的路途过于消耗体力,晚饭后所有人都选择了立刻休息。这处废弃房屋显然没有宽敞到允许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单间,七个人必须分享仅有的三个卧室。理所当然地,克劳德和萨菲罗斯被分到了一间。此时提出异议绝对会显得非常奇怪,因此克劳德选择放弃抵抗。

“太近了。这里离……忘却之都实在太近了。”克劳德站在床边,用力闭上眼睛。

他一闭上眼睛,那时的景象就在他的眼睑内浮现。少女在祭坛之上祈祷,然后长剑贯穿她的身体。

就像燃气早就停止供应一样,房间内也没有电力。但他知道萨菲罗斯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定明亮得惊人。

“既定的事实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克劳德。”萨菲罗斯回道,“这一次的爱丽丝就在你的眼前,而我也没有杀死她的想法。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为杀人而杀人,这没有意义。”

“那么,对你来说,有意义的是什么?”

克劳德能感觉到到萨菲罗斯盯着他。那道视线让他想要退后,但他奇迹般地站在原地。

“这个答案你早就知道了。而对我来说,意义只有唯一的一个。”

克劳德沉默了一阵,然后缓缓地爬上床,坐在萨菲罗斯旁边。“你曾经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在很用力地说话,“和神罗的那些高层不同,如果有士兵向你敬礼,你一定会向他们回以问候。我原以为就算进入了神罗,只要没成为一等特种兵的话,你就会特别遥远。但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样遥不可及。

“第一次一起前往尼布尔海姆的时候,你知道那是我的故乡,还让我四处走走。

“你和扎克斯杀死那些尼布尔龙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不让我们这些随行的士兵受伤。

“我们越过尼布尔山去魔晄炉的路上,吊桥塌了,我以为我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你把正宗插在了悬崖的岩壁上,拉住了我。

“我想拯救你,萨菲罗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我真的这么想……这么说或许会很自私,但我现在已经分不清我想拯救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年少时的幻想。”

萨菲罗斯低声说:“我不需要拯救。”

“我知道,我知道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痛苦。”克劳德无力地低下头,“我之前想过,如果我更早地来到这个世界,会有机会彻底地拯救你吗?不,你从最开始就不需要拯救,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处在被拯救者的姿态中,也因此无法被拯救。而且我,最后也绝无可能原谅你。”

“我不需要被拯救,正如你无需原谅我。”萨菲罗斯在黑暗中托起克劳德的下巴,“一起沉沦不就可以了吗,克劳德。你明明也可以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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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德愣了片刻,然后猛地转过身,用手拉住萨菲罗斯的衣领、他在不觉间有些靠得太近了,满含信息素的鼻息几乎有着具现化的形态,潮水般地扑打在他的脸上。“……别再用这样的说法来岔开话题了!”

“什么样的说法?”绿色的蛇瞳中带着丝状的稠雾,正不偏不倚地盯着他。

突如其来的气愤让他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萨菲罗斯认出了这样明显的怒火,但这个男人显然不打算对此作出回应。

“你明明知道!……什么也不去想、假装所有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想要沉溺在单一的肉体欢愉中。”克劳德低声道,“那不是解决方法。”

面前的银发男人哂笑了一声:“至少你也承认那算是一种肉体欢愉?”

“仅仅是对你来说。”他顿了一会,试图在黑暗中辨出萨菲罗斯的神色,“我之前花时间思考过了,现在的我们无论如何也算是某种合作关系,而你也仍暂时地保持着作为神罗将军的身份,我不会像以前那样尝试杀死你,但我需要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你已经错得很离谱了,我的克劳德。”萨菲罗斯将手覆在他的腰腹间,微微揽向自己,属于少年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突然变得僵硬,“你早就已经理解我了,因为我一如我展现出来的模样。”

“那是什么意思?如果要把你确实地当做同伴,知道你的想法是必须的事情。”

萨菲罗斯抬起手抵在少年的下巴上,仿佛是逗弄小兽的姿态。“我明白你说的‘知道想法’、或者‘拯救’是什么意思。你要我说出我需要什么,我缺失什么。你自顾自地认为是我缺失的那部分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嗯,非人的样子,不是吗?”

“宝条,你生理上的父亲,他仅仅把你当作试验品培养,你在他们手里从未被视为一个人类……”

“不是这种可笑的原因。我不是因为失去那些所谓的童年才变得如此,更不是因为他们之前为了测试我这个怪物是否成功而做的实验才变得如此。不对,用‘变’这个词或许不太准确,一直以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克劳德颤着声摇头。

“你明白的,只是你还不愿意接受而已。”

“如果我有机会去到更早的时间线,如果那时的我有能力让你作为一个人类长大,让你不会有机会看到图书管里的实验记录……”

“什么都不会改变。”萨菲罗斯语气冷淡地说道,“我之前说的不需要被拯救也是这个意思。那些东西在我的血液中,自我诞生的时候就与我共存,而我也不认为那是该被去除的东西。”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办法……”

“办法是相对问题而存在的,如果问题本身不存在,就不需要什么办法了吧?”萨菲罗斯将手微微上移,指尖虚浮在少年的面颊上,“但是针对你的困扰或许有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如你所知这个世界与我们原来所处的那个略有不同,有时Alpha和Omega之间会产生某种精神联系,那其中展现的是不带诠释的纯粹的意识。”他认真地盯着面前的人,“如果你不愿相信的话,你应该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克劳德挣大眼睛。“但我不曾感受到过……”

萨菲罗斯轻声笑了笑,“不需要那么着急,克劳德,联系是需要一步步构建的。”

少年的肩膀仍然紧绷着,像是猎豹捕猎前的样子。萨菲罗斯从后面扣住他的脑袋,将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他探入舌头的时候克劳德没有反抗,眼中带着暂时未散去的怔忪。然后萨菲罗斯意识到自己在得到回应,生涩缓慢地,但确确实实是回应。

信息素似烈酒般从克劳德的喉口滑入。他感受到森冷气息包裹下的火苗在他脆弱的食道壁上跳跃着,像是固体颗粒反复碰撞产生的灼烧感。随之而来的轻微眩晕也像烈酒带来的,他晕乎乎地思考着萨菲罗斯的信息素中是否含有某种麻醉剂的成分,思维的琴弦在松弛下来,每拨一下便能摇晃许久,音调也变得低沉而扭曲。

——不,不是麻醉剂,是催情素。他仅剩的理智发出警告。这个世界Alpha用以控制Omega的化学物质。

萨菲罗斯松开他时,少年的眼睛已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将几分困顿和不清明藏匿其下。“这又是做什么?”他像是很愉悦地低声问道。

“只是一个尝试。”克劳德努力聚拢起思绪,声音却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你说的构建联系。”

“不是‘单一的肉体欢愉’?”

“两者都是。但是,尝试一下没什么不好。”

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萨菲罗斯不打算过多作出评价。他将手探向克劳德的腿间,隔着布料揉捏着。Omega的身体一瞬间软了下去,他本能地并起双腿以抵御手指的戳刺,又立刻被萨菲罗斯的膝盖顶开。克劳德趴跪在男人的身上,原本拽住萨菲罗斯衣领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松开。特种兵特质的工装裤布料粗糙,将他的穴口磨得生疼,但那处却因Omega的体质而被激得不断涌出体液,以张力将纱线间的缝隙一一填满。他的肩膀高耸着,脑袋则深深埋下,柔软的金发垂在Alpha的胸膛上。

克劳德不住低喘,萨菲罗斯屈着腿从身后抵住他,这样的禁锢感让他下意识地感到惊慌。“萨菲罗斯,”他半是用气音说道,“我一定是疯了,是吧?”

回答就在他耳边响起,他的alpha低下头,凑得极近:“你知道你最不该问的就是我了。”萨菲罗斯用力按压着他股间那处凹陷,几乎要把厚厚的布料捅进去,而事实上或许已经进去了一些。克劳德猛地痉挛了一下,眼睛因痛苦而眯了起来,原本覆着的那层水汽被挤作泪水滑落下来,顺着他面颊的曲度一路坠落。

萨菲罗斯用空闲的那只手向上拉起无袖衫的衣摆,推至克劳德的下巴处。裸露的上身触到冰凉的皮革大衣,令克劳德微微颤抖。他全身都随着后穴被按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向前耸动,乳尖摩擦着萨菲罗斯胸前交束的皮带,几乎立刻挺立了起来。

一阵阵吐出的体液浸透了紧贴着的布料,萨菲罗斯能在指尖感受到充盈的潮湿感,以及穴口随着他动作不断的翕张。Omega的头仍垂在他胸前,下巴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被拢起的上衣,让它不至于重新跌落。萨菲罗斯伸手拨开他后颈处的碎发,露出微微凸起的腺体,那上面覆着被数次啃咬的伤痕,看起来脆弱可怜。

被他标记过的腺体因为Omega的姿势而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臣服似地展现在他眼前,只消他略低下头便能用犬牙触到——如同在虔诚地打开自我,如同狼将自己作为羔羊乖顺地献祭。用指腹隔着布料重重碾入穴口的同时,萨菲罗斯对着那处凸起深深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血珠像是被按入水中的漂浮物一样在力量撤去后升起,与唾液混合起来。克劳德疼得浑身直抖,仿佛萨菲罗斯不仅仅是破开了他的皮肉,而是将牙齿嵌入他的骨髓、他的喉管,让信息素近乎于狂暴的从破口中侵入。他感到自己被浸透、泡软了,一道而来的快感未能安抚他,只能掺入几分令他发狂的酥麻,将他带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克劳德的后穴抽搐着将润滑液推出,最后一次的戳刺似乎真的将工装裤的一部分塞进了甬道中,他能感受到粗糙的面料在黏腻的液体中搅动。他软得无法撑起身体,几乎怀疑自己会被裤子操射。

“……脱下。”克劳德艰难地说,“我不想弄得太湿,明天还得穿……”

萨菲罗斯一言不发地去解他的裤子,动作间手指擦过克劳德光裸的小腹,那处皮肤灼热平滑,正因余留的快感不时痉挛着,仿佛已有什么在内里抽插。

克劳德竭力支起腰,摇晃着让衣物从他的双腿上褪下。萨菲罗斯将两根手指插入他的后穴中,向相反的方向打开,再用第三指向内部更深地探入。被彻底扩开的甬道内软肉一边颤抖一边反复收缩,似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包裹什么。温热的液体在失去阻隔后滴落在床单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克劳德仰起头,一时有些像被天敌咬住翅膀的禽鸟。仍被灼痛侵扰的脖颈弯作一道夸张的弧线,让他看起来仿佛在向高处的某物致以祷告。

萨菲罗斯低头吻了吻克劳德半阖的眼睛,感觉到睫毛在他的唇间颤动。他的人偶似乎一反常态地溺于情欲中,连不自觉泄出的轻哼都格外佻薄。

克劳德笨拙地伸手探向萨菲罗斯的裤腰,被快感搅作一团的思绪几乎无法理解那几条皮带的交叠方式。信息素太过满溢,从他脖颈处的标记注入,又从腿间注入,让他感到自己仿佛已被整个地贯穿了。萨菲罗斯为什么要穿如此繁复的裤子?他不着边际地想着,指尖的动作又被后穴的扩张打断,伸进甬道的已有四根手指,突然弯曲的指节顶起内壁,将皮革手套的纹理按在抽动着的软肉上。克劳德呼吸一滞,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他的手颤抖着松开皮带,上半身脱了力地伏在Alpha身上。穴肉一缩一缩地绞紧,不满足似地吮吸着,将深处的液体推挤出来涂抹在萨菲罗斯的手指上。

他抽泣着呻吟时皮带似乎在他的胡乱拉扯下解开了。萨菲罗斯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将他通红的脸颊掐得鼓起,大拇指在他的嘴唇上摩挲着,又探进了他微张的嘴,涎水顺着舌头被搅动的方向溢出嘴角,一直淌到萨菲罗斯的手套上。另一手则迅速地从后穴中抽出,托着他的臀部将他扶正。突如其来的粗暴的摩擦让克劳德浑身过电,疼痛与快感充斥着小腹,又攀着尾椎骨一路向上,他的腰弓了起来,像是将自己更用力地送入萨菲罗斯的手中。克劳德感到自己的穴口至会阴都是湿淋淋的,仿佛能把周围的空气都浸润、融化,沾染上他甜腻信息素的味道。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后穴被一个粗硬的东西顶住了,穴口在触碰下敏感地收缩了一下,自生殖腔中吐出的清液将进犯之物包裹起来。克劳德再次不由自主地感到慌乱,萨菲罗斯的性器正坚定地将他打开,从外至内地。他知道刚才的扩张已经足够,而过多的信息素将他逼至半发情的状态,他温热的甬道早就做好被进入的准备,用以润滑的体液源源不断地涌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纳Alpha的性器。但刚被进入时的痛苦却远不及快感那样容易接受,克劳德疼得咬住下唇,金色的眉毛紧锁。“等一下……”他呜咽出声,话语尽是气音。

萨菲罗斯从来不是什么体贴的床伴,他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性器捅入抽搐不已的甬道,一路至底。克劳德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又跌回身下男人的怀中,他失神地抽着气,试图缓解被彻底破开的尖锐疼痛。萨菲罗斯掐着他的腿根将他打开,手指陷入洁白光滑的大腿肉中,力量大得能留下淤痕。但这具与魔晄融合的身体能够飞快地给予恢复,无论他留下多少痕迹都能干净地抹除。这似乎激起了萨菲罗斯内心某种隐秘的施虐欲,他可以肆意地在他的人偶身上留下伤口,却总能再次得到重塑后的如处子般的身体。

在克劳德放松下来适应进入之物的大小前,萨菲罗斯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按下。床垫足够柔软,克劳德感到自己的后腰似乎触到了什么尚带着温度的湿润液体,接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自己之前滴落的体液,这个认知让他的脸烧得通红。萨菲罗斯的阴茎随着这个动作在他的体内转过一圈,太过突然的快感让克劳德一时喘不过气,他的腿踢蹬了几下,又被男人用力按住,折向他的胸前。他的穴口被最大限度地打开了,萨菲罗斯开始缓慢地挺动,一下一下地将自己的阴茎送往更深处。

床单在克劳德的手中被拧作一团。他目光迷离地看着自己的Alpha,自己一直以来的宿敌。而一个可能性,被对方提出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沉沉浮浮,像是浪潮中的薄木板,时不时被掀起的水花所遮盖,又在片刻之后重新冒出来——他们或许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伴,成为战友,而不是互相撕咬。

克劳德能感受到自己柔软的内壁正紧紧绞着对方的性器,环状的肌肉如精密制造的零件般层层咬合。萨菲罗斯压在他的身上,每一次顶弄都如此彻底,他们的身体隔着皮革大衣紧紧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仿佛这就是男人一直以来所说的“再融合”。他们就像是要被彼此的温度融化,融化成蜂蜜与烈酒的混合体。“我想要接纳你。每一个你,萨菲罗斯。过去的、未来的,还有现在的。”克劳德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又喃喃地再次说道:“我一定是疯了。”

萨菲罗斯向他低语道:“从来都只有一个我。”他的性器够到更深处的、仍未被打开的小口,最轻微的触碰也让他身下的Omega防备地蜷缩起身体。萨菲罗斯缓慢挺动腰部,用柱体轻叩着那处入口。

“不,萨菲罗斯。别进去……呜!”克劳德用手抓住萨菲罗斯撑在他脸旁的小臂,似乎是个乞求的动作,“这次不要。”

“人偶只需随着牵线起舞,克劳德。交给我就可以了。”

金发的少年抗议道:“我不喜欢那个词。”

“我知道,”萨菲罗斯似乎笑了一下,“但你总有一天会发现它很贴切。”他像是以此宣告了抗议无效,然后突然而然地开始快速地抽插。因搅动而起的黏腻水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克劳德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小的哀鸣,又戛然而止地被抽气声所替代。他半眯着眼睛,所有的愤怒情绪似乎都被盖着的一层生理泪水化去了。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无法将字词组成句段。

萨菲罗斯将手探到他们的交合处,从穴口一直抚摸至会阴处,任那些混合在一起的粘稠体液挂在他的指尖。穴口的软肉被他的性器带动着翻出一小环,又被狠狠地操回深处。他的Omega在他的身下颤抖不止,汗水将少年的金发浸成一缕一缕的。每一次萨菲罗斯将性器送至最底端的时候,克劳德都会向内弓起身,高高挺起胸部,就仿佛是什么拙劣的邀请。萨菲罗斯揽着他的腰将他捞起,低头啃咬着他胸前缨红挺立的乳头,舌尖扫过乳晕处每一个细小的凸起。克劳德如他所料地挣扎起来,而那处入口却不由自主地打开了一些。

于是萨菲罗斯接受了这个邀请。生殖腔被彻底打开并进入时,克劳德怀疑自己或许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光点炸开,他的视野和思维都被无尽的纯白充满。他在坠落的同时感到轻盈,被拉向深渊的同时凌空腾起,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识拉扯着他,仿佛一切都在高热下蒸腾并化为虚无,他无可攀附、无可借力。

“你在我的最深处……!我……啊……我不能……”他语无伦次地说道,手指不由自主地缠上男人垂在他身侧的银色长发,一圈一圈地绕起来,好像这样能够缓解突如其来的疼痛与快感,“退出去……哈啊……萨菲罗斯!”

“很快就结束了。”萨菲罗斯将他重新抱了起来,用阴茎撞击着那个原本并非用于媾和的腔室,他能感受到脆弱的生殖腔口在他每一次抽插时剧烈收缩,而克劳德也在同时紧绷着全身呻吟。金发的少年在这样的折磨中不一会就高潮了,他的精液洒在自己的小腹上,后穴也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就好像失禁了一样。

“够了……萨菲罗斯……呜!”第一次高潮侵袭之后快感又不可抑制地开始堆积,克劳德紧紧环着萨菲罗斯的脖子,扭着身子想要逃避在他体内搅动的柱体。萨菲罗斯以对着某处狠狠戳刺作为回应,换取了克劳德一声高亢的哀鸣,然后他很快发现少年似乎又高潮了,克劳德浑身痉挛着,腿根不自觉地颤抖。这之后Omega似乎再没有余力反抗,他半倚在萨菲罗斯的身上,或是仅仅由萨菲罗斯的阴茎支撑着自己,汗水、泪水还有体液让他浑身都湿淋淋的,像是刚才水中捞出来。他被反复推上顶端,后来的几次都仅仅是干性高潮,他的阴茎已无法再吐出任何东西。

仿佛不会休止的抽插之后,萨菲罗斯抵着柔弱的生殖腔内壁成结,接着射了出来。他的人偶就好像被操得忘记自己是谁一般,无措地用手去触碰自己的小腹,看着那里一点点鼓胀起来,眼睛里带着慌乱与不解。

Alpha的信息素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催生情欲的同时也有一些安抚作用。克劳德的不安被抑制在了恰到好处的状态,他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最柔弱的那个腔室被注入了过多的液体,而挺进之物仍卡在腔口处,这让他稍微一动便能在小腹深处感受到灼热的快感,几乎能将他立刻推上当夜的不知第几次高潮。

他不知道结是什么时候消退的,也不知道萨菲罗斯是什么时候将性器从自己体内抽出来的。克劳德被人用手托着汗湿的脖颈转过头时看到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定反复在他年少时的梦中出现过,如此熟悉,让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惊悸和悲戚。真是不愉快的感觉,他想着,然后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蛊惑一般地倾过身,吻了吻面前的人。

 

 

萨菲罗斯对Omega还能意识清楚地自行下床有些惊讶。这或需要归功于魔晄,或是别的什么造成这样微妙变化的物质。似人却非人的男人显然不会反省自己是否做得有些过分,但这一次确实粗暴且长久。他伸手好心地扶了克劳德一把,看着浑身红痕的少年彻底站稳,然后抬起头不甚清醒地打量着他。

“以你现在的身体,或许怎么做也做不坏吧?”他握住少年的腰,覆在自己不久前留下的掐痕上。

“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克劳德用一个轻拍打开了他的手,小小地叹了口气,“我一定是疯了。”

萨菲罗斯耸了耸肩。“听起来你的尝试失败了?”

金发的少年有些咬牙切齿:“到底是谁搞砸的?”

“但这个想法是你自己提出来的。”萨菲罗斯重复了一遍,“——‘尝试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我指的不是这个。后面的这一切也不是我提出来的。”

“至少你没有拒绝。”

克劳德有些恼火地挑起眉。「我想我有。」他想这么说,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什么圈套般的争论,于是作罢,转而指了指床单和被子。“……这些怎么办?”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湿透了。”

萨菲罗斯弯下腰,将床单的一角从厚厚的床垫下扯出来。“得换一套了。虽然是个无人的房子,但它的主人仍未抛弃这里的时候应该也有所储备。或许在柜子……之类的东西里。”

当萨菲罗斯将床垫以上的东西全都堆到一旁的小型沙发上时,他发现克劳德正光裸着身体打开靠近浴室口的衣柜,然后垫着脚在最高处的那层中翻找。萨菲罗斯无声地注视着他无一物遮蔽的脊背,目光不留痕迹地沿着凸起的脊柱一路下滑。他的Omega似乎对自己此时展现的诱人毫无自知,余留的白浊和他自己的体液混合着从股间溢出,淌在洁白的腿根处。

克劳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低头局促地向下看了一眼,又马上决定先处理手头的事务。片刻的翻找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接着双手并用地将干净的床单从一大堆丝织物中抽出来。

萨菲罗斯有些突兀地出声问道:“你有感受到什么联系吗?”

克劳德抱着那团床单转过身,神情看起来比刚才又清明了不少。“此刻还没有,我猜联系不是这样建立的。”他露出头疼的样子,不知是否是在为自己之前莫名其妙的放纵而懊恼,“不过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黑暗中看着银发男人,下定决心般地说:“我还是想要拯救你,只不过不是像我最初想的那样。”

萨菲罗斯抱着臂,眼神恝然,仿佛这件事的对象主体并非是他。“那么现在你所说的拯救的本质是什么?”

“接受你,还有阻止你。”克劳德回答,将手中的床单抛向萨菲罗斯。

Chapter Text

“我想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宝条博士。”

“我并不是在向您讨要第二次机会。”带着墨镜的男人倾了倾身,几乎就要将手撑在那张名贵的乌木办公桌上,“我只想说明,第一次也是您给我的唯一那一次机会,还未结束。现在便下结论认为我已失败,太过仓促了吧?”

卢法斯冷哼一声:“我不明白那有什么区别。不要和我玩文字上的把戏。”

“我的实验体——”

“你的实验体令我失望。”他注意到一瞬间宝条任由愤怒显露,那双掩于墨镜之后的细长眼睛突然变了神色,“无论是那些有自我意识的,还是那些能被你操纵的。丢失的武器如果无法被回收,就需要被尽快销毁。”

“没有丢失。”宝条低声说,就好像卢法斯并非是他的上级,“我的风筝线足够长,也足够坚韧。你会认为风筝被放飞了就是丢失了吗?不,不,只要线的这头仍在我手里,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风筝都能被收回来。”

“我对这样没有保证的说辞不感兴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宝条博士,不必再对我重复你的那套理论了。”

“但我是你唯一的选择!”宝条骤然提高音量,“现在一等特种兵尽数缺位,只有我的科学部知道如何让神罗继续得到武力上的保证!”

卢法斯挑起眉。“是吗?科学部固然重要,但神罗并非只是建立于你们的工作之上。我要的是听话的怪物,你的作品显然没有达到我的期望,所以我会另寻他路。”

“不!克隆体还在我这里,还有很多的克隆体!‘共鸣’!‘共鸣’会把他带回来的!如果他回来的话,那么我最成功的造物也会归来——”

“带宝条博士出去。”卢法斯平静地说。守在门口的安保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挟着宝条的胳膊将他向后拉。

“你会后悔的!”科学部部长挣扎着吼道,“你父亲不会同意这样的决断!”

在大门掩住宝条的身影之前,卢法斯冷冷地说:“他不会有机会知道。”

 

 

“和副社长的谈话不太愉快?”

宝条皱了皱眉,向声音的来源看去。昏暗的走廊中站着一个金发男人,此时正面朝着墙壁上挂着的画像,似乎饶有兴味。显然心情不悦的科学部部长眯起眼睛,认出画像中的人正是神罗社长,而金发男人戴着的那副考究眼镜则将这幅颇有谄媚意味的画粗粗描摹一遍,纳入镜片的细丝框内。

“是你。”宝条带着积怨道,“你和霍兰德是一伙的。”

拉扎德向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为他提供帮助。科学部不可能未经我的准许给予他经费,是你给了他继续研究所需的东西。”宝条顿了顿,发现自己在男人的脸上找不到被揭穿后的挫败,“卢法斯现在说要另寻他路,指的就是霍兰德,不是吗?”

拉扎德朝他露出一个微笑,那其中竟毫无敌意。“我确实从特种兵的预留资金中拨出一部分给了他——他的研究很有意思,但,不如你的研究来得有意思。”

“什么意思?”

拉扎德叹了口气,将镶金边的眼镜向上推了推,向他缓步走来。“副社长选择的是雪崩,他们那边有个叫弗希托的家伙,确实称得上天赋异禀。”

“哈,你在说什么?雪崩是神罗的眼中钉,上次暗杀社长的事件还是由萨菲罗斯摆平的。卢法斯要用什么办法让雪崩为他做事?”

“你或许知道,我们很早以前就发现有某个加密频道,由神罗内部发至雪崩。”

“前几个月还发现了另外一个,加密方式不同。”宝条讥讽地说,“看来叛徒真不少。”

“没错。”拉扎德再次露出笑容,“一个是副社长的,一个是我的。”他无法看到宝条墨镜之下的神色,但科学部部长的表情似乎在突然间变得僵硬。“在其他任何人意识到叛徒存在之前,我就已经截获了那个频道的所有对话,并确认那是由副社长搭建的,因为加密方式与他曾用过的几个频道完全一致。我通过这个频道确认了雪崩的信号波段,并效仿副社长与他们联系。”

“有人把我的研究成果透露给了雪崩。”宝条压低声音,“我的研究成果。我的研究员的行踪。我的技术。”

拉扎德耸了耸肩。“很可惜,那都是副社长干的。就像他在你和霍兰德之间选择了你一样,雪崩的首领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他。副社长自然能提供更多的资金和更加机密的信息。站在艾尔弗的角度,这或许是正确的选择。”他观察着宝条,仿佛突然野心勃勃,“但我要证明她错了。”

“作为特种兵部门的主管,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卢法斯也是,亲自培养出一个劲敌,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拉扎德偏了偏头。“对他而言有何益处我无从推断,但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把柄,我会利用起来。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同样也需要我这个特种兵部门主管的帮助。”

“是吗?我有什么理由相信帮助了霍兰德的你?”

“你的作品要被清剿了,至少副社长是这样决定的。丢失的武器找不回来就得尽快销毁,他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你甚至在他的办公室也装了窃听器。确实——很有手段。”宝条盯着拉扎德,后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是没有人能够销毁我的作品,他试多少遍都是一样的。”

“弗希托的造物做得到。”拉扎德注意到宝条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而且退一步说,副社长切断了你后续的研究资金,为了让你的作品回来,你剩下的经费大概会很吃紧。特种兵部门一向来是最受公司重视的,即使让财务人员抽出一部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几名一等特种兵不仅仅是你和霍兰德的作品,也是我的。我的战士。我需要他们回来,与你的心情一致。宝条博士,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吗?”

宝条冷笑了几声:“听起来你想背叛公司。”

“我只是在为公司试错。”金发男人毫不动容地答道,“现在怎么看不忠于公司的都不是我,对吗?”

“但卢法斯是社长之子,也是公司唯一的继承人。社长纵容他到现在,最终这件事也会被解释成一次小小的叛逆。这个把柄不像你想的那样有用。”

宝条看到拉扎德一向来从容温和的面具崩裂了一角。他从中品出几分暴戾的、不顾一切的愤恨,但很快这样的愤恨消失了,面具被飞快地修补完整。“社长之子。”拉扎德重复道,“真是个了不起的身份。”

-

“只要一打鸡蛋。”布雷亚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友好,但在老人审慎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层层剥开。你是个塔克斯,他对自己说,塔克斯擅长伪装。“用30Gil来买,可以吗?如果您不喜欢金币的话,这里还有一些不错的魔石。”

“那玩意儿对我们有什么用?”老人反问道,用手杖不耐烦地敲了敲石砖地。

“唔……切菜的时候如果切到手了或许可以放一个治愈魔法?”

“多此一举,米德加来的人就是喜欢装模作样。”老人毫不留情地评价,他盯着布雷亚提着的钱袋,似乎在掂量那里面是否真的装满了琳琅作响的金币,然后视线又回到了塔克斯的脸上,后者抬了抬眉毛,尽量显得随意自若。“要鸡蛋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大一些的市场买?临近骨头村外围的地方就有一个,你们的车不错,过去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有机。”布雷亚庆幸自己想到了这个词,“大商场里卖的鸡蛋说不定早就被魔晄污染了。”

这个观点似乎很合老人的心意。“没错,小道新闻说那些大型养殖场的母鸡都被灌了魔晄,不是多长了一条腿就是少了一只翅膀,生出来的蛋绿得像玉石。母鸡体内的基因污染会一直遗留至胚胎里,知道吗?”他凑近布雷亚,仿佛在泄露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三年前我去米迪尔的农贸市场时,看到过一只只有一边翅膀的鸡,它还扑腾着想要飞起来,真是骇人。”

那是什么东西?布雷亚惊恐地想。现在的新闻都在编些什么?

老人将塔克斯一时的沉默理解成了错愕,于是一把拿过他手中的钱袋,并把一篮子鸡蛋递了过去。“所以说,还是天然的比较好。当然那次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布雷亚堆起笑容:“真是太感谢了,这些鸡蛋看起来相当不错。”

“最好小心一些。”老人突然说,“神罗那边的人正在往这里过来,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说有不可估量的危险潜藏在附近,太过于耸人听闻了,不是吗?”

布雷亚睁大眼睛,局促地点了点头。比想象中更快,他暗自心惊。那么神罗应该也有关闭跨海大桥的打算,届时或许就得选择用武力解决了。

 

“寒酸的早餐。”杰内西斯举着那颗蛋,似乎没有要把它剥开的意思,
  “因果即是如此
  梦想与荣耀尽失
  女神之矢已经离弦。

他们在邻近中午的时刻启程,但塔克斯出品的货运车遮光性良好,车厢内昏暗得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第四幕。”萨菲罗斯接道,“前不久你似乎还没有这么悲观。”

杰内西斯低声说:“一旦射出了那一箭,就不会有逆返的机会了。”

“我们本就不必回头。”萨菲罗斯回答,大概是因为车辆正在逐渐接近沿海地区,空气中时满是咸腥潮湿的气味。他的Omega半眯着眼睛靠在一旁,似乎因逐渐泛起的晕动症而困扰。萨菲罗斯显然收敛了自己的信息素,但那丝冷冽的味道正从他的周身逃逸而出,如一针警醒剂般注入克劳德的身体。

信息素能够传递情绪。萨菲罗斯的精神此时半绷着,仿佛在担忧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昨天晚上。”杰内西斯轻声道。

萨菲罗斯皱了皱眉。那就是他在担忧的东西,克劳德想。

“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而他们竟没有向我求饶。我母亲从头至尾都在对我重复一句话。”杰内西斯抬起头看向萨菲罗斯,似乎希望从他脸上得到什么宽慰,“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早就应该带你离开。

“但是我没有停下。我抽出剑的时候父亲挡在了母亲身前,于是剑贯穿了他们两人的身体。巴诺拉果树的叶子掉了满地,被他们的血染得鲜红。后来我想起来,他们甚至也不是我的父母,他们只是神罗为我安排的监视者。监测我们的身体状况,监测我们是否变成了怪物。

“那个时候我和安吉尔加入神罗成为特种兵,究竟是自发的决定还是作为监视者的他们刻意引导的结果?在家里种上一颗巨大的笨苹果树,并让我发现那可口果汁的配方,是不是也是早就决定好的?”

“别想太多,杰内西斯。”安吉尔警告道,“那只是一个梦,或许你父母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收养了你,仅此而已。”

“笨苹果汁的配方,那是什么意思?”克劳德问道,一边略显刻意地将制服的高领向上拉扯。

“巴诺拉是唯一一个可以种植笨苹果的地方,知道是为什么吗?生命之流在巴诺拉涌出地表,汇作溪流,并影响了那里的土壤成分。笨苹果就像是另一种形态的魔石,一种无毒且自然的魔晄结晶体。因为它在一年四季不定期地成熟,本地人便开始把它称作‘辨不清时节的笨蛋果实’。后来我才知道,它成熟的时机与生命之流的循环涨退密切相关,一直以来都按着同样的规律成熟,根本不是什么笨蛋果实。愚蠢的只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我。

“霍兰德认为笨苹果的果汁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抑制劣化。之前的那些果汁也不是我父母寄来的,而是霍兰德命人从那边运过来,带给我们。但是果汁只是徒劳的阻断剂,当劣化真正开始的时候,它的抑制作用微乎其微。”

“那我们就会在劣化开始前治好你们!”扎克斯充满希望地说,”我们就是为此才离开的,不是吗?“

杰内西斯大声笑了起来。

“已经开始了。”他最终说,露出左手的小臂,比往常苍白得多的皮肤上布满了皲裂的痕迹,将一道仍未愈合的伤口包裹其中,看起来仿佛随时在溃烂、崩裂。

“对我来说,劣化已经开始了。”

Chapter Text

安吉尔上前一步,抓住杰内西斯布满创口的手臂,猩红与苍白以颓圮的姿态交织,那些衰变的翳膜如白霜般结在他的皮肤上。黑发的特种兵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是能说什么呢?不要担心,会有办法的?不对,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任何把握。当年的实验资料直截了当地将他们判定为失败品,他们不是兼容的受体,而那些不安分的入侵细胞终于在十几年的蛰伏后开始蚕食他们的身体。霍兰德并没有停止他的实验,却至今也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那么被迫出逃、离开神罗,也不意味着他们能轻易找到治愈身体的办法。时间越来越紧迫,安吉尔知道那道伤口会继续在杰内西斯的手臂上蔓延,直到他无法战斗。

杰内西斯抬起头看着他,苦笑道:“至少劣化还没有找上你。”

不。安吉尔想。他的自愈能力正在变缓,伤口带来的疼痛也更加明显。面对杰内西斯的目光,他几乎无法开口。无论用哪种措辞都只会变成拙劣的掩饰,而非安慰。

但是有个人出声了。

“你会被治好的。你们两个都是。”金发的少年说道。他如此笃定,就好像对于治愈的方式了然于心。

有一瞬间,杰内西斯感到他说的是真的。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劣化将会从他的身上遁形,失去力量也好,变成普通人也好,至少他能够回到家乡,他所在意的人也都会安然无恙。

克劳德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如果我们找到霍兰德,或者别的什么懂得细胞移植的人,我可以把我的细胞、我的血液……可能还有骨髓液之类的,移植给你们。那样,或许会有用。”

“为什么?”杰内西斯盯着他,浅绿色的眼睛用一种不容分说的觑探将他钉在原地。

为什么?——因为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中,他魔晄中毒的时候,即使意识陷入一团迷雾,也在恍惚间意识到杰内西斯一直在追他,而扎克斯保护了他。

那个时候,杰内西斯想要的是他的细胞。劣化末期的前特种兵几乎做了所有的尝试——安吉尔的血没办法救他,萨菲罗斯则不是适合的供血者,扎克斯的头发也无济于事。只有最后的那种可能性,他没能亲自验证。

“G系列劣化产生的原因就是杰诺瓦细胞在二代复制时无法与受体合而为一,为了保持自身细胞的活性而与宿主竞争生存的资源与空间。”萨菲罗斯替他解释道,“这样一来,杰诺瓦细胞不再是植入你们身体内的强化因子,而是侵蚀生命的寄生体。治愈劣化的唯一可能性便是用纯净的、未曾退化的杰诺瓦细胞进行替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可是第一个完全成功的实验品。”

杰内西斯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但在他开口质疑之前,车厢剧烈晃动,重力倾斜,将车内的人甩向左侧,又在下一刻将他们生生拉起,向相反方向推去。

红发的特种兵拽住身旁的横杆,轻哼一声:“他的驾驶技术是曾开直升机时教他的吗?”

车轮的橡胶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响,装甲货运车在一阵摇晃后停了下来。

布雷亚盯着空无一物的车道,炽烈的阳光在柏油石砾的每个棱角处流转闪烁。什么也没有,他的目光从最左端移至最右端,交叠的雨刮器上夹着半截麦秆,北方大陆的早冬令它因霜冻而弯折。布雷亚在片刻的怔愣后松开被死死踩住的刹车踏板,喃喃道:“……明明有什么东西过去了……像人一样的生物。”

-

男人在下午三点左右归航,最多一周他就能把大副的头衔摘除,那个早就齿落舌钝、背曲腰躬的老船长不可能挺过这次恶疾。他曾经装模作样地去过他家,在那个成天祈祷的老妇面前对她昏迷的丈夫表达慰问,我们的船长一定会好起来的,夫人,他当时这么说,他是我见过身体最硬朗的老人了。而后他用手触了触老人的额头,滚烫得让他以为碰到了煮着猪油汤的锅沿。

老船长的脑子或许已经被烧成一团浆糊,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也会彻底变成一个寡妇。

这次出海他们的船满载而归,他比起老船长有着更加敏锐且精准的直觉,风帆的角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他避过了巨浪与暗礁,迎着暖风拦下被洋流驱赶而至的鱼群。

他的小儿子第一次跟随捕捞作业,此时正蹲在收起的渔网前扒拉着什么。男人张了张嘴,想叫他快一点收拾好下船。他提溜着儿子的衣领催促他站起来,一低头却看见几条小鱼从细密的网缝中跃出,在儿子的橡胶靴子里扑腾。

少年人转过头,口中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当最后一根漏在外边的软体生物触腕抽搐着缩回他的嘴里时,一丝不明不白的恐惧开始在男人的身体内蔓延。

“跟着我,”男人最终说,“你的母亲和姐姐还在等我们。”

男人叫斯卡威,居住在普德尔斯肯临海的近郊。那是位于北方大陆雪线以下的一个小镇,距冰雪村只有两百公里,但因为洋流的影响气候已截然不同。神罗不曾在此地建造魔晄炉,但污染同样严重。西部的林地是首当其冲的区域,附近的居民不堪异变生物所扰,与城镇的议事厅商讨后筹集了资金,建立了清理怪物的本地防务队。斯卡威引以为傲,这意味着他们不必为了讨得保护而依顺神罗的军队。

从港口到居民区的路程不算太远,途经防务队的驻扎营地时男人摇下车窗,试图在渐暗的天色中辨别周围的事物。“那些士兵都去什么地方了?”他抬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在向来带着海腥的空气中嗅到了几分不太一样的味道,“他们平时可不会这么早收工。”

坐在副驾驶的儿子没有吭声。

斯卡威将小货车停在家门口时,最开始的那丝诡异仍未被驱散。邻居家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听得不真切,那其中又间或夹杂着响亮的吼声。有些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环绕着他,从四面八方像浪一样扑过来,变得隆隆作响,不似人声。经年沐浴在海潮中让他对声音不怎么敏感,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周围有什么很反常。男人用力甩了甩头,转动钥匙推开家门。

客厅里拉着窗帘,一片漆黑,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回响。真是奇怪,斯卡威想,明明还没到睡觉的时候,还有他家的天花板是漏水了吗?他的瞳孔迟钝地适应了缺光的环境,终于认出了立在玄关处的那个背影。佝偻着背,比他矮半个头。

是他出海前仍卧床不起的老船长。

“你在我家做什么?”斯卡威出声问道,老船长能够下地行走的事实让他非常不满,更何况后者还莫名其妙地闯进了他的家。男人走上前,按住老人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

下一刻斯卡威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惊悚的景象。

老船长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以至于呈现出融化般的样子,让他想起上城区那片沼泽地中蠕动的软泥。暗绿色的液体从老人脸上的每一个孔洞中涌出,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液一起往下淌。然后斯卡威注意到了他的嘴——或者是还能被称之为嘴的那个地方,正咬着一大块血肉。

手指。斯卡威想道。那是手指,手指连在那块血肉上。那是人的血肉。

男人发出无声的尖叫。他向后踉跄退去,呼唤着他的儿子。“快跑!”他高喊道,“去找你的母亲和姐姐!”

黑暗中他伸手探向身后,试图寻找门把手,却只摸到一片黏腻的液体。老船长向他扑了过来,血腥味倒灌入他的鼻腔中。斯卡威拽住老人的手臂将他甩向金属大门,然后飞奔向楼梯。他听到老人的后脑勺与门相撞的声音,但这仅仅只是拖延了那个生物的动作。背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老人重新站了起来。

客厅和厨房都没有人,那么他的妻子和女儿一定在二楼的卧室里。整座房子都被黑暗的帷幕笼罩,斯卡威觉得自己大概是处在某个噩梦中。他大口喘气,跌撞着经过那面挂满了相片的墙壁。他没有注意到家人的合照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液。

斯卡威在主卧门口止步,他听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凝滞住了。

少年与他的姐姐正趴在母亲的身上,将头埋在女人胸前。两个脑袋上下耸动着,摩擦与搅动声在他们的动作间不时传来。斯卡威上个月在后院的草丛里看到过哺乳期的小猫,它们那时也像他的孩子一样在母亲身旁挤作一团。

但此时他的孩子攫取的并非是母亲的乳水,而是血肉。

这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女儿从母亲身上抬起头来,绿莹莹的眼睛中再无往日见到父亲的欣喜。捕猎的神情在她几乎成为半流体的脸上浮起,温热的活物显然比床上的女人更有吸引力。曾是个漂亮女孩的异变生物终止了进食,向新的猎物冲了过来,她匍匐着身体前进,像野兽一般,原本金亮如绸缎的头发被凝结的血液纠葛在一起。斯卡威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移动,热量正从他全身上下的血管中飞速抽离,他看着女孩面目全非的脸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

“躲开!”

他听到什么人吼道。

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斯卡威看到女儿在自己的面前倒下,仍大张着的嘴里不知何时生出了细长利齿,就像他有时出海时见到的食人鱼一样。女孩的脖子上被开了道口子,从中涌出的竟不是鲜血,而是暗绿色的液体。斯卡威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接住女儿的身体,却被来人一把拽了过去。

“别碰他们!”抓住他手腕的人说道,黑暗中他只看到那人熠熠发亮的金发,“那些绿色液体会让你感染,变成他们一样的生物。”

片刻间的变故几乎让他无法思考,只好不管不顾地跟着对方奔跑。“你是……”

“克劳德·斯特莱夫。”救下他的人回过头,一双蓝绿交织的眼睛不带慌乱地看过来。

金发人有着少年的面孔,看起来比他儿子大不了多少。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剑,斯卡威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够将其挥动自如。奔跑间克劳德旋身斩向身后,斯卡威的儿子像一支逐渐融化的黑绿色蜡烛,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男人感到浑身冰凉,那些都是怪物,他告诉自己,不是他的家人。

他们再次来到一楼,克劳德将斯卡威护在身后,一剑贯穿老船长的身体。他将大剑吸回身后,这才转过身盯着男人:“有受伤吗?”

斯卡威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很疼,应该是在刚才撞到了栏杆。金发少年没有等他回答,抬手施放了一个恢复术。他睁大眼睛,看清了少年身着的制服。

“你是神罗的人?”

“不是。”克劳德不带感情地回道。刚才没来得及锁上的大门在此时被打开了,斯卡威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门外立着一个银发的男人,他的长刀上裹满暗色的液体。

不知为何斯卡威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而这恐惧甚至比见到自己的子女啃噬母亲的场面更让他心悸。明明那个男人长着人类的脸,或许还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但是有什么潜在表面之下的东西正嗡鸣着,令他想要逃离。

斯卡威在银发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与先前那些异变生物相同的气息。

当他以为克劳德会像解决他的家人时一样挥剑上前时,少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似乎短暂地松了口气,他轻声唤道:“萨菲罗斯。”

门外的银发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少年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又不留痕迹地扫过斯卡威的脸。“安吉尔他们在处理两个街区以外的变异生物。数量太多了,感染还在扩散,我们没有时间救他们。”他顿了顿,接着意义不明地补了一句:“即使是你,也不该带上累赘。”

克劳德冲他摇了摇头,却不多作解释,回头对斯卡威说:“跟上。幸存者一定还有更多。”

 

那些绿色的液体确实是魔晄,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似乎是人为的改变。整座小镇如地狱一般,尖叫与撕咬声不绝于耳。在他能够关上门之前,一些变异生物已经伺机钻入了灯塔内。它们的身体就像被浓酸侵蚀过一样,撇去了碍事的赘肉也溶解了肌骨,感觉不到疼痛似地将自己从狭小的缝隙中挤入。

克劳德用力按紧门,扣上锁。正宗在他身侧划过,几只生物嘶吼着倒下。“快上去!”他对斯卡威喊道,“一直往上跑!”

这座灯塔是小镇中最高的建筑物,只要封住了下面的铁门,再跑向高处,基本可以暂时躲过怪物的侵扰。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冲进塔内的怪物清除干净。

斯卡威在石阶前止住步伐:“这里……灯塔里本来就有怪物!”

克劳德啧了一声,旋身上前,用一个护盾罩住男人。六式展开,他将主剑握在手中,其余六把形态各异的剑则回转着向四周斩去。“只管向上跑就行了,我们会解决怪物!”

“你觉得这些变异生物是怎么来的?”萨菲罗斯问道,同时将一只怪物的脑袋砍落,“和米德加的那些显然不同。我不认为他们是单纯因为魔晄的污染才变成这样的。”

“这些魔晄被人加入了别的东西,是实验产物。”

“神罗干的?不过并不像宝条的手笔,他的品味可没有恶心到这个地步。”

“但是太巧了,正好在我们赶到这里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浩劫。”二楼的怪物被清理完毕,克劳德紧随在斯卡威的身后迈向下一层。身后是一阵骇人的拍门声,他暗自祈祷那扇铁门足够坚固。“简直就像神罗为了阻拦我们而做的。”

“诱使变异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快离开,为了确认效果他也会暂时停留。”

克劳德来不及回答,只仓促地点了点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进入灯塔或许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第三层充满了怪物,斯卡威开始尖叫,攒动着的脑袋齐声发出非人的咆哮,向他们扑来。六式再次飞旋而起,舞作一片银光,腥臭的味道在狭小的石砌空间内翻涌。斯卡威连连后退,竭力躲过怪物的攻击,但他显然不够灵敏。最靠近他的那只怪物伸出手抓向他,变异使它的指爪伸长,变得锋利。男人的衣袖已被划破,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怪物的手自关节处被砍下。

克劳德召回那柄副剑,矮身翻滚,在怪物构成的人潮中劈出一道缝隙。“站在我身后!”他朝斯卡威伸出手,换作左手持剑。要是之前真让萨菲罗斯教他如何用左手用剑就好了,克劳德暗想。

斯卡威几乎是拼命拽住了他,却被怪物挤得继续后退,但本就有限的空间让他再无法躲避,他身后是一个小窗。男人转头向下看去,只看到无数曾是人类的怪物正抬起脑袋,用它们嗜血的眼睛与他对视。

他被吓得猛一趔趄,视野颠倒,再度抬眼时他大半个身体已在窗外。

斯卡威用尽全力攀住窗沿,另一手则紧紧抓住克劳德。“把我拉上去!!”男人极度惊惶地大叫道,“快救救我!”

“松手。”萨菲罗斯警告道,正宗直指向前,掷出几道剑风。他身前的一群怪物顿时碎作几块落在地上,血雾飘舞。

克劳德皱了皱眉,一手试图将男人重新拽回来,另一只手则挥剑逼退窗边的怪物。

灯塔之下的怪物开始交叠着踩上同类的躯体,像是搭起一座由肉块构成的梯子,沿着近乎垂直的石壁向上攀爬,对血肉的渴望让它们盲目地向目标进发。

他不想死在这里。斯卡威绝望地想,这是他第一次以代理船长的身份出海,以后他就会是真正的船长。他要把这些污秽之物都甩在身后,即使这个小镇被毁了他也可以到别处发展……只要,他可以活下来。

——要是有人能代替他就好了。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被怪物吃掉的人。这只是为了求生。就像本能一样。

斯卡威用力一拉。

“克劳德!”是萨菲罗斯的喊声。

灯塔内的怪物让克劳德无暇顾及另一边,手腕被握得生疼,突然间的拉拽让他失去平衡。他感到斯卡威松开了他,而自己正在下落。三层的高度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要命的是灯塔以外的怪物。

触地的冲击让他全身的骨头都晃动了一下,随之而来的疼痛使他不禁蹙起眉,但周围的情况没有给他时间喘息。克劳德起身挥剑,六式扫向他的周身,最内层的怪物倒下,更外层的怪物则补充进来,他没来得及斩下的一只怪物咬上他的右肩,皮肉被撕扯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无法抬臂挥剑。六式在他身旁回旋,锋利剑刃在空中绽开作朵朵银花,翻飞不止,但仍然不够快,数量太多、太多了。数只怪物大张着嘴扑向他,握着主剑的手臂被紧紧咬住,只能徒劳地在怪物身上留下血痕,副剑却已来不及召回。

他等待着疼痛降临。

然而下一秒,咬合力突然消失了,那只怪物从喉咙里发出惊惶的咕噜声。脱离了桎梏的手臂得以重新挥剑时,他发现周围的怪物都在向后退去。一瞬的疑惑后,克劳德意识到空气似乎在绷紧着震颤。无形的威压自上方传来——

那是萨菲罗斯。

他竭力仰头,看到银发男人的背后正生出一片单翼,漆黑的羽毛层层叠叠地从他的肩胛骨下抽出,一如他在原来那个世界看到的一样。

片翼展开,仿佛遮天蔽日。

怪物们矮下身作出防卫的姿态,它们的嘶吼中不知何时带上了恐惧。铁器振荡的轰鸣几乎包裹了整片区域。萨菲罗斯高举着长刀,随即向下一挥。

地面在他的脚下现出裂纹,由剑风带起的环波以萨菲罗斯为中心向外扩开,所触之物都凛凛地一震,化作齑粉。

「无心天使」。

Chapter Text

那一瞬扎克斯几乎无法维持住自己的身形。额前的碎发飘动着遮住视野,他抬起手,试图挡住扑面而来的劲风。

“北面过来的……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挥动长杆加强了护盾魔法,跟随他的目光向北方远眺。

远处烟雾腾起,像是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沙暴。无数的碎块被卷入半空,然后瞬间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绞成粉末。

“无心天使。”她低声喃喃。

扎克斯转头看向她,显然没有听清。“什么?”

“是萨菲罗斯的攻击。”安吉尔解决了身旁最后的两只怪物,“那样的魔法气息,应该不会错。”

扎克斯止住步伐,看起来难以置信:“那样的攻击——那样的攻击,真的是人类能够完成的吗?看起来就像米德加最大的魔晄炉爆炸了一样……”

杰内西斯嗤笑出声,不知是因为扎克斯蹩脚的比喻还是因为他前一句的评价。“当然不是人类了。你觉得,是我们刚刚杀死的那些东西更像怪物,还是萨菲罗斯更像怪物?”

“我……”扎克斯睁大眼睛,“萨菲罗斯和我们是一样的……他不是怪物。”

“和我们是一样的。”杰内西斯纠正道,“但不是和你。”

 

 

克劳德仰起头盯着降临的黑翼天使。

“所以你拿回了最后一部分属于你的力量。”

“还不是全部。”

萨菲罗斯降了下来,撤去了他罩在克劳德身上的护盾,又恰到好处地让片翼落下的阴影投在克劳德站立的地方。随他一起降下的是一阵血雨,夹杂着无数被切成碎块的怪物躯体,不需要生命之流的净化它们就会变成粉末随风消逝。

克劳德看到血珠顺着漆黑片翼的边沿滑落,从羽毛尖滴到地面上,只有翅膀之下的区域仍是干净的,其他地方已经暗红一片。

“就像我早就说过的一样,”萨菲罗斯用一只手捏住了克劳德的下巴,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你无法拯救任何人,甚至也无法拯救你自己。”

“……你把他们都杀了!”克劳德低声道,却没有推开萨菲罗斯的手,“你知道你的攻击范围内还有许多人类,他们还没有被感染。那个男人,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我已经救下他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他把你拽到怪物堆里去的。”

“你觉得我无法应付那些怪物吗?”

“不。”萨菲罗斯很快答道,“正相反,即使一开始处于劣势你也能在最后一只不剩地解决。但,这是第几次了?”

“你在说什么?”

“第几次出于好意而行动,换来的却不是感谢?在尼布尔海姆时,明明是想要保护才跟随那个女孩的,不是吗?你是最后也是唯一一个陪伴她走向陡坡的人,但当她摔下岩壁昏迷的时候,所有的过错都被归咎于你,她的父亲即使到现在还对你心怀怨恨。”

“你在说蒂法。”少年金色的双眉蹙起,“那只是一次误会。还有,别再用杰诺瓦细胞来窥探我的记忆。”

“我以为我们早就该坦诚相待。不过,让你失望的是我没有那么做。这是上一次回到尼布尔海姆时蒂法告诉我的,她原本找的是你,只可惜那时你或许正穿着奇装异服寻找文森特。”萨菲罗斯低低笑了一声,“她为她父亲一直以来的态度感到抱歉,如果不是他对你大加指责,让周围的人都开始排挤你和你的母亲,或许你也不会那么急迫地想要逃离家乡,来到米德加吧?”

“你怎么敢这么说?”克劳德颤声说,“我想成为特种兵,是因为……我憧憬着你。你知道的,不是吗。”

“是原因之一,但只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不等到成年之后再参军?你谎报了年龄,身体素质也远不如同期入伍的士兵,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尽快离开。”萨菲罗斯微微弯腰,“克劳德,你总是对人类有着过分的偏爱和包容。”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是人类,所以才会有对同类的同理心。”

“不对。”萨菲罗斯耳语般地说道,用手揽住了克劳德的腰,同时扇动片翼。

“你早就不是了。现在,只有我是你的同类。”

-

再滞钝的人都能感觉到房间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拉扎德敲敲眉心,决定打破沉寂。

“说实话我也不希望让你们在这个情况下碰面的,毕竟之前……不是那么愉快。”

“用不着这么轻描淡写。”宝条冷笑。

霍兰德向他投以怨憎的目光,落魄的科学家握紧了拳头,嘴唇上的灰须一颤一颤的,似乎在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愤怒。

“这件事由你来处理会更好,霍兰德博士,我知道你与吉莉安·修雷有些旧交情,她曾经也就职于科学部,对吗?”

霍兰德盯着他,算是一个默认,宝条则毫不吝啬地漏出一声诮笑。

“之前的会议上我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维尔多和海丁格尔都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人,更不要说我们那深奥莫测的副社长。他们迟早会查到当年的资料,并决定从巴诺拉下手。所以我希望你,霍兰德博士,在他们之前先一步带回修雷女士。”

“恐怕她不会配合。”

拉扎德疑问地挑起眉。

“自从她带着安吉尔离开后,她就变了……她的报告越来越敷衍,对安吉尔的保护欲也越来越强。对,对,我明白,那毕竟是她的儿子。但是,上一次我前往巴诺拉时,邻居告诉我吉莉安曾经试图阻止安吉尔加入神罗。”

“她反对G计划继续执行?”

“因为那个计划……”霍兰德极不愿地挣扎了一会,然后继续道:“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胚胎成型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宝条大笑了起来。“那么就好解释多了,毕竟谁都不愿意让一个失败品回去丢人现眼吧?”

霍兰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暴戾了起来,在他反驳之前拉扎德飞快地开口道:“你会有办法说服她的。告诉她,我要的不是继续执行G计划,而是治好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即使那意味着我们需要清除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让他们变成仅仅是强壮一些的普通人。一个母亲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见死不救的。你们是G计划中最关键的两名研究员,如果能让她加入进来的话,治愈劣化的可能性就会更大一些。”

“但是你需要的是更多的武力支持,拉扎德。如果最终要对抗神罗,普通人对我们来说根本没用。”

“随你怎么想,”拉扎德笑道,“只是让一个母亲回心转意的话术而已,只要她愿意跟你回来,并着手解决劣化的问题,用什么理由都可以。”

霍兰德离开后,宝条敛起了笑容,不悦的神情在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里清晰可见。“失败品永远只是失败品,那个女人本身就是。”

“你指的是什么?”

“对试验品产生不必要的感情,就好像是……培养皿突然对寄生于自己内部的产物有了某种责任感,愚昧且荒谬。”

拉扎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宝条不屑地耸了耸肩:“不能理解也无所谓,毕竟我需要的只是足够的资金保证。”

“那么你会有的,宝条博士。”

“我想我们都该回零区的大楼了,我还有许多样本需要查看,你的下一个日程是——和维尔多谈一谈,没错吧?”

拉扎德不置可否,镜片反射的光芒一定程度地掩饰了他的目光。宝条听不出情绪地轻哼一声,转身离去,白色大褂拂过桌面。

-

“结束了?”扎克斯问,一边用刀尖挑起地上的怪物肉块。它们即使在死后也保持继续融化的状态,看起来黏腻恶心。

爱丽丝皱了皱眉:“我的净化不起作用。”

“呃……净化?你是指像生命之流那样的净化吗?把死去的生物重新带回循环?”

“准确来说,我的魔法只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让生命之流能够更加顺利地保持星球的平衡,而循环本身却是我无法触碰的东西。”爱丽丝叹了口气,将高举的长杆放下,“星球的意志在拒绝它们。”

“或许是污染的缘故?”安吉尔问道,“在普德尔斯肯外围的地方,有幸存者告诉我们这里的污染一直很严重。”

爱丽丝摇了摇头:“不,污染会让净化变得艰难,而不是直接拒绝它们回到循环之中。”

“除非——它们还未获得重新进入生命之流的资格。”

“什么意思?”安吉尔看向杰内西斯。

大地尽头
  苍穹彼端
  渺远水畔
  献祭之礼于阴影下完成。”
  红发的特种兵低下头,盯着那些面目可憎的非人生物,“假设一切星球的法则都还按照我们所知的那样运行,进入循环的只能是死者,如此祭品被献给女神,生的果实也能重新被创造。但如果女神并不认为它们是祭品呢?如果它们仍处于生的范畴呢?”

“……生的范畴?”安吉尔再次将剑插入一只怪物的尸体中,“你是说它们还活着。”

“在阅读那些实验资料后什么都不足以令人惊讶了。如果以复制体理论的角度来思考的话,它们或许只是一个巨大整体的一部分,只要本体仍然存活,这些生物就只会处在假死的状态。之前战斗的时候不也发现了吗?那些融化般的躯体如果互相接近就会黏在一起,趋于一体。”

杰内西斯抬起目光。

“我想,那应该是某种重组。”

-

“这是什么地方?”双脚重新触地的感觉让克劳德欣喜,而后他不得不承认萨菲罗斯的飞行水平相当不错,他做好了在空中犯晕并大吐特吐的准备,但那只单翼竟意外地保持了完美的平衡。

“还是普德尔斯肯境内。”萨菲罗斯收起了翅膀,在手中拟化出正宗,并对身前的卷帘铁门予以重击。这道隔离措施显然不应该以如此蛮横的手段打开,弯折的金属面像是被安了一条无形的拉链,又被笔直地从正中间打开。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萨菲罗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率先向豁口内迈了进去。通道向下,备用电源正在工作。这让克劳德想起科学部地下的那条密道,阴冷的空间,以及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房间。

“或许我们会在这里找到答案,这座小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是否真的是神罗做的。”

“这里看起来被废弃了很久。”克劳德用六式挪开横在通道中央的倒塌物,过厚的灰尘让他无法看清这原本是什么,但是六式的刃面在与之触碰时发出清脆的撞击音,大概是什么金属制品。

萨菲罗斯召起一个精准的小范围劲风,让那个金属制品现出原貌。“一个生物安全柜,”他微微弯腰,“二级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这里曾经是个生物实验室就说得通了,也意味着我们找对了地方。从上方俯瞰的时候,这是唯一一个与周边建筑风格完全不同的设施,在稀疏的居民区内算得上是显眼的存在,不过当时的设计者确实将主体部分建在了地下,以寻求更加隐蔽的实验场所。”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萨菲罗斯转过身看向他的Omega,却发现对方正捂着头。

“我以为这次飞行不会触发你的晕动症。”

克劳德艰难地抬起头:“确实没有。是和之前一样的头疼。”

他能听到一些声音。或许是一些词句,但他无法理解。那些细小的呢喃声再次充满了他的思维,将其他的信息都挤了出去。这样下去会无法思考,他意识到。

萨菲罗斯握住了他的手腕,并散出信息素包裹他。

在他们接触到的一瞬间,无数像是过度曝光过的画面涌入他的脑中。它们本应是连贯的,但他的眼睛却将一秒分成了数千数万份,以至于能看到静止的每一帧,和其间闪着光的空白部分。太过耀眼也太过纷杂,没有任何东西是他此刻能够理解的。

然后疼痛戛然而止,无穷无尽的信息流也停止汇入。他像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休克,随即一切复原,困扰他的意识侵袭消遁无踪。

“你对我做了什么?”

萨菲罗斯绿色的竖瞳注视着他,看起来像是对什么感到满意。“只是一些安抚措施。”

下行通道终止在两道气密门前,提供内外压力差的加压系统早已停止工作,气闸被轻而易举地转动,打开。之后的空间变得更加宽敞,墙壁上挂着几件积满灰尘的正压防护服,一些塑胶手套和橡胶鞋。天花板上的化学淋浴设施已结满了水垢。

“一个缓冲区。”萨菲罗斯说,用正宗轻轻拂去正压防护服上面的灰尘,“以及一个新的发现。”

克劳德看清了那个红底的图样。“神罗的徽标。这里曾经是……神罗的实验室。”

打开第二道气密门时发出的声响显然惊扰到了门内的什么生物,他们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似乎是想要逃走,但这个意图并未成功。

令克劳德安心的是这一次并不是异变生物,至少肉眼所见站在他们面前的仍是一个人类。

“萨菲罗斯。”那个人下意识地喊了出来,随即向后退了两步。是女人的嗓音,巨大的面罩遮盖了她的脸,只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绿色的夹克外套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白斗篷,再往上是一头干练的棕色短发。

“你认识他?”

女人迟疑了片刻,摇头道:“到处都是神罗对他的宣传,我只是认得他的脸。”

萨菲罗斯神色未变,似乎确实不认识面前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人漏出一瞬的惊慌,面罩之下她的抽气声格外刺耳。她开始抱住脑袋,同时屈起身体。她抬起手臂的那一刹那克劳德看到了和之前所见生物相似的创口,混着魔晄的绿色脓液从一道划痕中涌出,而附近的肌肉正在被溶解,看起来仿佛她的皮肤正在流动。

“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说,几乎是将声音从肺腔中挤出,“我想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现在它们正在逐渐回来,要是我能清楚地理顺一切就好了。我的名字……”

她的喘气声越来越剧烈。

“我的名字是……”

-

“费莉西亚,”拉扎德对着屏幕念了出来,“1997年死于对卡姆的燃烧弹清洗。这是她的照片,对吗?”

维尔多闭上眼睛,神色晦暗。“不需要再让我确认了。我至今还会梦见她。”

屏幕上的照片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拉扎德将他的回答当做是某种肯定。“那么来看看这个,不是通过AI算法模拟出的成年形象。”他划动屏幕切换到下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觉得眼熟吗?”

塔克斯的部长在看到屏幕的一瞬站了起来,并维持这个姿势注视良久,那一刻拉扎德知道自己赌对了。向来沉稳的情报机构总负责人用近乎于哀求的目光描摹着那张照片里人物的轮廓。

维尔多最终声音颤抖地问道:“告诉我,她是谁?”

拉扎德的镜片闪烁。“艾尔弗,雪崩的现任首领。”

Chapter Text

碎片正在下落。先是轻柔细小的,如沙砾一般拂过他的身体。

然后是更大块的,敲在他的肩膀上,继而击打地面。星尘之雨环绕四周,视野中尽是闪光的冰晶般的颗粒,它们划开空气时熊熊燃烧,红色的丝绸卷动着嘶鸣,将核心紧紧包裹。

「这是第几次了?」

那个声音问道。

不对。不对。在深处有个声音替他作答。重要的不是这是第几次,而是这一次,是否会有所不同。

整座地下实验室在他的面前燃烧。那些早已爬满锈痕的机械臂晃动起来,仿佛高温令它们重新获得驱动力,在十几年的沉寂后再次舞动。液压柱爆裂时,他听到的并非是金属的摩擦音,而是尖利的吟唱。每一个崩落的碎片都在高声呐喊着,跟随我,跟随我。

与我一起将星球驶向地狱。

克劳德向前冲去。女人的面罩漆黑光滑,将他的面孔映入其中,他看到自己身后的狼藉:散落一地的瓦砾,被水泥块堵上的出口。

“你做了什么?”他问道,女人没有作答,但已放下捂住头部的手,直起身来,漆黑面罩之后,她大概正注视着他。与面罩相连的铝合金储罐推送着氧气,被固体屏障放大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女性Alpha的信息素带着微微的攻击性,在古旧的实验室内蔓延。

六式扬起危险的角度,但他的手正因不可抑制的混乱而颤抖。

一只手将他握住了,果断的力道让他无法继续向前。皮革的触感冰凉且熟悉,克劳德知道他无需回头。

“只不过片刻没有留意,便乘虚而入了吗。”萨菲罗斯冷冷地说。话音落下时,克劳德感到身体中的细胞在彼此对抗,几乎要将他撕为两半。随后某一方占据上风,无论是呼啸的声音还是纷乱的画面都暂息了。

一瞬间,实验室停止了燃烧。高温从他的身体中撤离,几近沸腾的血液不再冲撞他的太阳穴,但余留的疼痛仍清晰可辨,如果有什么利物落入了他的脑中,他知道它一定只是被迫进入沉眠,而非被取出。“我……我看到——”

“是幻象。”萨菲罗斯打断他,似乎不愿他描述那个疯狂的场景。他迈至克劳德的身前,果断地抽出正宗向女人挥去。修长的刀身像挥洒而出的一束水流,银光灼眼,锋芒尽展。

清脆的金属相击音爆开,汩汩而出的水流凝在半空。另一柄稍短一些的武士刀被女人握在手中,她微微弯腰,用力向前一推,相抵的长刀在空中交错滑开,两人都在返还的冲力下后退一步。

她竟然截住了萨菲罗斯的一次挥斩!克劳德睁大眼睛,六式在手中一转,刃面向前。

萨菲罗斯重新抬起正宗,低声喃喃:“艾尔弗。”

一个熟悉的名字。克劳德仔细思索,他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就在他刚加入神罗时,在他无数次在对抗旧雪崩的行动中担任后备增援的角色时。“——那个艾尔弗?雪崩的首领?”

“虽然看不到脸,但毫无疑问是她。”萨菲罗斯轻轻点头,“我在朱农港与她交过手。如果你在原来的世界中查看过神罗的事件记录,应该能记得那次魔晄炮夺还作战。”

女人的面罩向左一偏,底下漏出不确定的声音:“那不是我的名字。”

“名字不过是一个随时可变的称呼,由他人给予,而身份与行为却是你自己所选,你要否认吗?上一次你被迫脱身,这一次你同样没有胜算。徒劳的尝试最好避免,就如我们也不愿再惹上神罗之外的麻烦。”

女人似乎对萨菲罗斯将神罗称为“麻烦”的说法毫不惊讶。“……即使站在神罗的对立面也仍是我的敌人,星球已经残破不堪,我能听到它呼救的哀鸣。你们是盗取了星球血脉而生的怪物,循环被侵蚀,生命之流被污染,这些难道与你们无关吗?”

这似乎也是巴雷特常挂在嘴边的话,克劳德苦涩地想。但自己当时加入雪崩却不是因为被他的环保宣言打动,而仅仅出于想要赚钱的心情:价码可以接受,更何况还是蒂法的提议。最终让他思考起这个问题的或许是爱丽丝,又或许是在他的记忆重新回来的那一刻。古代种少女几乎能将星球的痛苦感同身受,她的魔法一直以来都为治愈创伤而存在;而当他记起自己只是一个接受了萨菲罗斯细胞的安保士兵时,无数人类浸泡在魔晄罐中的画面涌入他的脑中,彼此交叠的输液管道像他们露在体外的另一套动脉,与心室相连,不断搏动。那时他第一次有着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要阻止神罗获取魔晄,毁掉他们将人变成怪物的一切设施。

而此时或许就像杰内西丝说过的一样,怪物的大集会中癫狂的舞蹈无法停止,他们的四肢在外界无形丝线的牵引下胡乱扭动,内部非人的细胞则跳跃着,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荒谬至极。变回人类是可能的的发展吗?还是说人类的概念仅仅存在于精神上,肉体则只是一种表现形式?那么,萨菲罗斯又是什么?

银发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前,苍白美丽的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让他一时无法分清这究竟是原来那个世界的恶魔还是他儿时梦想的一个幻影。

「但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之前的声音再次从他身体的某处钻出来。「是你自己为了合理化一个冲动——一个同时保有过往憧憬和那份蚀骨愤怒的冲动——而将他们割裂了,你不愿承认自己对恶魔、对杀人犯有着异样的情感吧?」

你在说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内隆隆作响。

「我当然在说谎了,否认的谎言,掩饰的谎言,逃避的谎言,还有什么样的没有尝试过呢?啊,是的,我在说谎——因为我就是啊。」

闭嘴。闭嘴。

那个声音发出讥诮的笑声,像弹球在玻璃酒瓶中碰撞一般刺耳。

然后,是萨菲罗斯的声音让他从无名之声的絮言中回过神。

“这样的说教也免了。”银发的将军用正宗指着艾尔弗的伤口,“你又是由什么产生的怪物呢?你的科学家在用神罗的技术为你制造军队,作为首领不知道的话也太过可笑了。”

女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臂。她似乎重新变得虚弱起来,不复之前的坚定,受伤雌狮试图威慑敌人而竖起的毛发倒伏下来。“太迟了,”她说,“我知道得太迟了,但你们同样落后一步,不是吗?不然无论是哪一方都不会如此狼狈了。”

克劳德能感到她创口之下的力量蠢蠢欲动,过于强大的魔法被禁锢此处,几乎声嘶力竭地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时刻向外辐散的能量将周围扭曲。

是魔石,某一颗独一无二的魔石的一角碎片,深埋于艾尔弗手臂的皮肉中,正因自身的不完整而呼唤着本该一体的同伴。无数利器造成的划痕横亘最大的裂口,一丝萤火般的绿光窜了出来,像是烟雾,又像某种薄纱。

“你的体内嵌着一块魔石的碎片。”克劳德突然意识到,“……你想把它拆下来,那些伤口是你自己造成的,用你的那把武士刀。即使翻起皮肉,也想要取出来?”

艾尔弗的长久沉默让他几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一切都太迟了。”她重复道,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膨胀,像是突然被注入了过量的惰性脂肪液,“神罗、弗希托想做的事,早就不是我能阻止的了……”

“是什么太迟了?如果向你认为的敌人敞开心扉很困难的话,至少在可能的范围内解释清楚。”克劳德盯着她,蓝绿色的眼睛明亮,“艾尔弗,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曾是雪崩的成员。”

女人开始透过面罩盯着他,比之前更加认真,她像是才注意到这个跟在萨菲罗斯身旁的少年。“你是他的Omega——气味,我能感受得到。嗯……是神罗分配的吗?为了达成某种实验目的?”

“不。一个标记,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他没有多加解释。

“我从不记得雪崩里有你这样的少年。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他们是我的家人。仅有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那么就是在未来。对我来说,过去和未来早已没有分别。不同是由当下导致的,所以,或许在你的判断中一切都太迟了,但我从未像现在一样拥有如此充足的时间,允许我做出改变。这是我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与你对话的唯一理由。”

“如果我来得及见证改变,那我会十分乐意。不过现在——此次不合时宜的相遇确实无法延长了。”艾尔弗舒展了一下身体,像是在为什么做好准备,她看起来已经比最初的模样大了一圈,“告诉我你的名字。”

“克劳德·斯特莱夫。”

艾尔弗点了一下头,似乎漏出一声释然的气音。“三、二、一。”她轻声说,然后打了个响指。

天花板开始震动,这次是真实的,不是幻象。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入、顶开密封门气闸的东西让克劳德想要呕吐,它们的形态介于软泥和肉块之间,蠕动着前进。在鲜血与绿色脓液之下,他甚至能辨别出某些具有人类特征的器官。

“虽然在原来的世界中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萨菲罗斯将正宗转动着把玩,“但我尚且不知有什么是我无法切开的。”

面罩漆黑、扣得严实,但克劳德知道艾尔弗露出了一个荒诞的笑容:“切开就有用吗?你一直以来知道的解决方式就是这个吗?”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竭力抑制住体内的力量,“最后,回答我上次的那个问题吧,在朱农港时,我不曾有时间等待你的答案——神罗的银发将军,你到底为什么而战?”

萨菲罗斯的长刀横过,刃面映出他绿色的虹膜、针尖般的竖瞳。“为了我自己。我的半身。我们的合而为一。”

克劳德听到艾尔弗轻轻笑了一声。

“不只是受人差遣的人形兵器吗。”

翻滚着匍匐着蠕动着的肉块涌向了绿衣的女人,如同幼体寻求母亲的庇护,它们用那些曾是人类发声部位的器官发出尖利的嚎叫,像是鸟鸣,无比饥渴地追寻热量与光芒。

然后艾尔弗接纳了它们,她张开手臂,浑身抽搐着膨胀起来,那些肉块涌入了她的皮囊之下,供她驱使,也将她包裹。她变得异常高大,壮硕的影子在实验室间歇的照明中不断摇晃。艾尔弗向萨菲罗斯的利刃露出自己的身体,仿佛卸下防备。她确实那么做了,她以个人的意志接受了来自另一个非人怪物的审判。

正宗的刀刃没入了那个名为艾尔弗的巨大怪物。

但是没有鲜血、没有伤口。肉块以难以置信的自我塑型能力勾勒出了长刀的形状,在萨菲罗斯挥刀的一瞬为入侵者让出通道。艾尔弗的身体中自发地出现了一个洞,让正宗毫无阻力地贯穿。

无懈可击的防御能力。

「切开就有用吗?」

徒劳。即使是萨菲罗斯的斩击也是一样。

克劳德逐渐认不出这位雪崩的现任首领,她的面罩看起来岌岌可危,显然不断膨胀的身形让它无法维持原状,表面的裂痕像种子意外生根般蔓延。正宗被萨菲罗斯重新抽出时,所有的肉块都与她融为了一体,她的面罩也彻底碎裂了。

漆黑的碎片像星尘一样撒下。

克劳德看到一双无力却温柔的眼睛。艾尔弗的嘴唇动了动,但寄生于她身上的肉块们发出的嘶鸣盖过了她的声音。

他最终辨认出了艾尔弗的口型。

——她说的是「快走」。

克劳德握住了萨菲罗斯的手臂。那双绿色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时,克劳德觉得或许他们真的在并肩作战。像很久以前一样。

“你相信我吗?”他问他的Alpha,心中默默祈祷,“就这一次。”

“一如既往。”萨菲罗斯回答。

Chapter Text

基地在岩石下方。弗希托告诉她,至少三年内神罗不会发现他们的据点。他们囤积了足够把整个米德加炸上天的炸药,还够维持五个月的存粮,以及一些必要的实验设备。勉强可以用作研究的区域装了特质的门,或许是他们这里技术力最高的存在也说不定。那些都是要靠指纹才能解锁的,弗希托说。她认为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费心思进去。然后这个将头发梳向后方、带着细边眼镜的男人跟着一小队人上了直升机。他们没有言明目的地,对于一个几乎失去所有记忆、几小时前才成为组织成员的人来说,过多的解释显然没有必要。

当然,他最后补了一句叮嘱:最好不要随便乱逛。

这是一个应该被好好记住的建议。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迟了。

巨大的异变兽站在不远处,可笑的是她所剩无几的记忆中竟留存有关于此种诡异生物的信息。被魔晄扭曲了的动物,获得了被诅咒的力量,代价是让腐败之种在肉体中扎根。

那只生物扑过来的一瞬她被吓得跌倒在地,于是异变兽被污泥沾染的毛发、它裹着涎液的利齿,还有嵌满碎石的地面一一碾过的她的视野,最终将黑暗糅进每个角落。

她的耳朵开始轰鸣,在此之前大概还有一声巨响,只不过她的意识未能对此做出回应。然后身体一轻,手腕被什么人拽住了,后背也被托起。光明姗姗来迟,仿佛穿透了耳道中震动不止的尖利声响,将某些积极且平静的气息撒了进来。树脂的味道、松木的香气、琥珀的绵甜。金黄色的森林之泪带着杉科植物特有的温暖渗入,无比轻柔也无比有力地将怪物身上的异臭压了下去。

“你是新来的吗?”将她拉起的女孩问道,她拄枪而立,一身战士打扮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弗希托告诉我今天会有新人加入。”

她站了起来,身上沾满尘土,但她的肩膀没有被咬掉,肚子也没有被穿一个大洞。真是奇怪。

“你的手臂在流血!不会还是被这家伙伤到了吧?啊、绿色的脓液,看起来很不妙的样子……”

下意识地捂住手臂,她抬起头,摇头否认道:“这个……从一开始就有了。”更多的解释无从措辞,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一直以来跟随她的伤口从何而来。她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又扭头看了看地上已死的巨兽,果断的一枪穿过因变异而生的层层硬甲,正中它的心脏。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异变兽的武器,普通的枪可办不到。”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女孩解释道,“抱歉来迟了!找到你花了点时间,不过说到底我们最开始就该领着你——最近太缺人手,连接应新人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不、对不起,是我自己不该乱跑。”

女孩朝她伸出一只手:“没有那回事。从现在起跟着我吧,我叫安珀。”

和她想的一样……你的信息素早就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她差点脱口而出。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她努力自我介绍,“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的家乡在哪也一概不记得。记忆的起始点就是在一片废墟中被你们的科学家、被弗希托救起,然后,我就跟着他到了这里。我……真的可以加入你们吗?”

仅仅只是一个装满了空白的躯壳,不曾对这里的人们所依归的信条有什么共鸣,也没有能够为他人所用的力量。即使这样,也可以依赖着你们苟且偷生吗?

“当然了!弗希托的小队前几天袭击了神罗的一处研究基地,你或许就是他从那里带出来的。既然也是神罗的受害者,那雪崩就会接纳你。不过没有名字确实是件麻烦事啊……”

“是吗?”她不安地问道。

女孩领着她穿过林间,又拉着她跃下崎岖的岩层,那个隐秘的据点入口再次出现在视野中,用作掩护的深深山洞拢起一片阴影,将这个发誓要为星球而战的反抗组织裹了起来。

“这处基地现在有三十四个人——不对,加上你就是三十五人。我们记得每一个人。名字、面容、喜欢的食物、加入这里的理由。舍弃过去不是什么必要的条件,但融入这里,接纳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我们回归星球那一刻都会彼此扶持的家人,是绝对要做的事情。你也一样,所以,名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它会成为我们被你需要也需要着你时的浮标,是牵引着我们的巨网中的其中一个支点。

“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的话,你愿意从现在重新开始吗?”

她点了点头,鬼使神差地。

“那么让我来给你起个名字吧!”女孩爽快地说,若有所思地用拳头抵住下巴,“……艾尔弗,这个名字怎么样?在我的家乡是精灵的意思,总觉得很适合你。”

艾尔弗,艾尔弗。

从此以后,就作为艾尔弗而生吧。



克劳德握住了萨菲罗斯的手,而后者回握了他。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这个男人的手攥住,克劳德想,虽然隔着一层手套,但是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比想象中更温暖一些。不知为何,
他一向来觉得萨菲罗斯的皮肤应当是冰冰凉凉的,但此时他意识到萨菲罗斯至少在某个时刻拥有的是人类的身躯,皮肤下的血管内仍是温热的血液。

克劳德踩着破碎的瓦砾向前跑去,地上的影子属于艾尔弗,仍在不断摇晃,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大。身后的女人发出叫喊,微弱而嘶哑的声音被寄生物嘶鸣的浪潮托起、卷动,然后淹没。那都是什么?又是弗希托的疯狂造物吗?至少从形态上看,那些东西是比萨菲罗斯更不应存在于世间的生物。

作为缓冲区的走廊部分包围整个主体实验区,如果从对面的另一扇气闸门离开这个房间,就无需与艾尔弗所化的怪物正面交战,经由来时的方向脱身。萨菲罗斯明白了他的意图,正宗扬起,迅速的圆弧划过他们的周身,冲破尘埃,粉碎所有失去作用的实验器械,将巨大的裂痕刻入每一面环绕着他们的墙壁。

水泥与钢铁的混合造物向锋刃屈服,被人遗忘许久的建筑从狭长的缝隙中发出哀嚎。烟尘与碎块扑了进来,到处都摇摇欲坠,顶灯砸向地面,墙皮剥落,那个巨大的怪物似乎在跟随着地基下坠。

“甩掉她了吗?”

回应克劳德的是由血肉构成的触手般的东西。艾尔弗的身体仿佛经过了解构与重组,叫嚣的肉块堆积在她的身上,似乎有着彼此独立的意志,又在此时以奇异的一致化为细长的躯体,将碎石拨开,向他们涌来。

“真是难缠。”

“如果刀剑无法对本体造成伤害,魔法的攻击会怎么样?”

萨菲罗斯斩断一根向他们扑来的触手。“假设艾尔弗此时仍能算作一个人形生物,那么她对于火的弱点会保留下来。”

克劳德驱动六式上镶着的红色魔石,将一个大火焰掷向后方。肉块齐齐发出尖嚎,过高的频率仿佛要撕裂他的耳蜗。

萨菲罗斯在炽白的火光中眯起眼睛:“似乎烧掉了一小部分,但毫不停歇地使用魔法作战是不可能的,谁都没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储量。”

“但我们迟早得面对她,不是吗?无论艾尔弗之后是否还是敌人,当她被那些肉块包裹,她就等同于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你可以试一试,克劳德。”萨菲罗斯笑了笑,“透支魔力会发生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倒是不介意帮你收拾残局。”

透支魔力……令他反胃的记忆涌了上来。克劳德的脸微微涨红:“现在根本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我不行的话,你呢?”

“我本以为你会更熟悉我的身体一些。除非将自己直接与一整个以太制造器相连,不然仅凭我们是没有胜算的。”

“但是那样的生物也应该有弱点才对……”六式的数柄副剑在克劳德身旁护卫般地飞舞着,将进犯的触手斩下,但它们再生的速度极快,几乎没完没了。虽然速度不及这些淌着粘液的触手,但艾尔弗的本体也在后面缓慢移动,试图追上他们。

“视野。”萨菲罗斯说道。他在同时挥起正宗,将修长的刀刃划向他们的左侧,刀尖轻挑,电闸在“滋啦”声中被劈作两半,火星迸溅。所有还未砸向地面的灯都应声熄灭,地下实验室彻底陷入黑暗。“还能记得吗,通往出口的道路?”

“是的,我可以感受到……”

“闭上眼睛。”萨菲罗斯低声说,“用身体来判断吧。”

光芒消失了,但风的气息,尘埃的浮动,与那条烙印在他脑中、去往上层的通路叠合在了一起,清晰得恍若白昼。还有在他身侧的男人,萨菲罗斯的情绪、旋涡般的遐思仿佛也循着通路翻涌而来。

「……有时Alpha和Omega之间会产生某种精神联系,那其中展现的是不带诠释的纯粹的意识。」

炽烈又冰冷的思绪几乎将他淹没,将他扯入一个绝不可能脱身的深井。克劳德发出窒息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用手抚上自己的脖颈。不能去看、也不能去听,他下意识地想道……

如果接受了那其中的意识,将会万劫不复。

于是他挣扎着拒绝了。通路戛然终止,而光明自上方撒下。

他们到达了另一侧的门!

正宗的剑风撕开钢铁,萨菲罗斯带着他穿了过去。“为什么要抗拒我们的联系?”

克劳德用手抵住眉心。“那是不对的……我不应该——”

“徒劳的反抗真是不错的景色。”萨菲罗斯拉开他的手,让克劳德展露他烟雾似的蓝绿色眼睛,“别再拒绝你的内心。”

克劳德没来得及对萨菲罗斯的话作出回应。艾尔弗与她的寄生体确实因为视野被剥夺而变得缓慢,但此时又立刻循着光明追了过来。数条触手如同有意识的纤长绳索,穿过黑暗笼罩下的尘埃,向他们制造的空隙飞扑着前进。

门已经被破坏了,现在堵上裂口也绝无可能……有什么可以阻止那些生物,就算是拖慢一会也可以……克劳德的目光扫向四周,面罩、手套、正压防护服,还有……不远处的化学淋浴间。如果缓冲区有特置的消毒区域的话,那么主体实验区也应该有类似的设施!控制的闸门应该就在房间外侧,比如出口的附近——

“在找这个吗?”正宗的刀尖指向不远处的控制按钮。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萨菲罗斯耸了耸肩:“是你单方面拒绝了那个联系,但你自己的思绪,只要足够强烈,对我来说就如同听到你的声音,即便想忽略也做不到。”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联系的存在啊!”

“该问问那天晚上的你自己,”萨菲罗斯用刀尖的背侧按下化学清洗的按钮,“建立联系的那一刻,只有双方都怀着同样的祈望才能够完成。”

房间内部,触手即将抵达破碎的气闸门,却在只差几寸的位置停了下来。自天花板上倾泻而出的是高浓度的液体消毒剂,过氧化物带着灼烈的腐蚀性侵入巨大怪物的体表。肉块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萨菲罗斯低头看向金发的少年:“该走了,克劳德。”黑色的羽翼再度展开,长刀与阔剑开道,破开墙垣,将那座几乎被破坏殆尽的实验室与那只哀嚎不止的怪物抛在后方。



Chapter Text

红发的特种兵单手拎着剑,失去对周围的彻底掌控让他很不悦。从半小时前开始,自己进入的街区就逐渐被浓雾包裹。呼吸仍通畅无阻让他意识到空气中的含水量并未增加,“浓雾”仅仅以视觉效果存在。

不过他不会后悔选择单独行动。因为,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家人只是最初的经济来源,是他仍弱小时的临时庇护;朋友……那种东西,归根结底是一种带有风险的赌注。

只有自己才是唯一可信赖及依靠的。

萨菲罗斯早就先他一步变成了怪物,或者说,那家伙打从出生开始就没正常过,即使现在仍然算得上是他的战友,什么时候需要刀剑相向的话倒也不会令他惊讶。安吉尔,笃信各种繁琐的正论,并以此束缚自己,迟早会被那套愚蠢害死。扎克斯的愚蠢更甚,其中还带着不分对象场合的轻信。最后,还有萨菲罗斯的Omega,最近莫名其妙成为了一等特种兵的少年。

一个完全捉摸不透的人。他暗自判断。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与一个他不曾料到的声音。

“杰内西斯?”

红发的特种兵眯起眼睛,试图从雾气中辨别来人。此时距离他们进入普德尔斯肯已过去五个小时,不久前布雷亚向他们发出了汇合的请求。当然,他不是那种愿意在车上安分等待队友归来的人,而其他人似乎也是如此。当来人的面孔终于冲破雾气,杰内西斯抱起胸道:“只有你一个。萨菲罗斯去哪了?”

少年的一头金发被浓雾抹得模糊不清,但声音仍然清明:“他去找安吉尔他们了,为什么分开?”

“扎克斯要带那个古代种女人回车上休息,安吉尔在往北面疏散幸存者。我的话,在追踪一些在意的东西。”

“在意的东西?”

“只是出于私人原因。”别多管闲事的委婉说法,“话说回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勉强摆脱了一个棘手的敌人。”克劳德对杰内西斯简单叙述了一下与艾尔弗交手的事,但省去了萨菲罗斯的那只翅膀。“这夸张的雾气是怎么回事?阻隔视野就算了,连信息素都无法追踪,感觉像是被……剥夺了嗅觉。”

那个他之前抗拒的通路——Alpha与Omega之间建立起的联系此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前段时间恶补的生理知识让他明白过来此时心中浮起的不安是因为Omega对Alpha本能的依赖性作祟,嗅不到丝毫属于伴侣的气息让他无从得到安抚。

杰内西斯打量了他一会:“看来我们都不该选择分头行动。你不应该一直都想待在萨菲罗斯身边吗?”

克劳德的声音冷了冷。“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真是无聊。”

“「这里的」?”杰内西斯轻声笑道,“斯特莱夫,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你变得不太一样了吗?”

少年朝他歪了歪头。“啊,我看着他的神情……什么的。你是这么说的。”年少的特种兵试图在手中聚起劲风,但雾气波澜如水,无论用哪一种等级的魔石催动都是徒劳,“你想说什么,是觉得我被什么人居心叵测地占据了躯壳?”

杰内西斯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笑了起来。“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是你呢?他为什么选择了你?”

“选择了……我?”

杰内西斯答非所问地说道:“所有的那些怪物,像山一样堆积起来的怪物尸体,是萨菲罗斯干的?”

克劳德点点头。

“这就对了,多完美的兵器啊。他一直以来都是神罗的杀戮机器,被制造出来,只拥有类人的外表与一颗他母亲遗留给他的心,那里面曾经什么都装不下。我和安吉尔,我们早就该注意到了不是吗?他从来不会做找伴侣这样无谓的事。

“太像个人类了。”杰内西斯低声说,“怪物是不该抱有这种感情的。”

“他不是怪物。”克劳德厉声道。

杰内西斯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曾经的你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你像每一个怀着英雄梦进入神罗的士兵,空有想法却没有实力,天真到令人发笑。长得可爱、为了喜欢的人什么都愿意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伴侣。但萨菲罗斯可不是因为这种理由选择你的吧?”

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他自顾自地继续道:“看到现在的你,我开始明白了。一个仅仅对他来说特殊的存在。”

“什么意思?”

“曾经的你将他视为英雄,目光里的憧憬炽烈,但那不是平等的瞩望。萨菲罗斯不需要那种多得无所谓的仰视,选择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我说的对吗?”

“那么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地方值得留意的?”

“神罗的高层将他作为武器使用,我把他当成必须要战胜的执念,安吉尔认为他是一同战斗的同僚,扎克斯……多半是将他视为榜样之类的吧。你又是如何?”

我又是如何?克劳德睁大眼睛,他并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每次都无疾而终。

过去的仰慕之人?这个世界中的伴侣?星球的灾厄?必须复仇之人?想要拯救的人?宿敌?不对,不仅如此……那个男人对他来说早就变得无比复杂,每一种定义都互相驳斥,交叠盘错。

没有一个词可以概括所有。他自己才是他所能代表的一切。

“……萨菲罗斯。只是萨菲罗斯而已。”

杰内西斯仿佛料到这个答案一般笑了起来,他盯着克劳德看了一会,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么你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剥离了一切注视着他的,只有你吧?这样的话,下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了。这样注视着他的你,为什么要带上我们这些累赘,为什么会想要拯救我们?”

杰内西斯抬起手臂,不久前战斗时粘上的怪物血溅到了衣袖上,那些暗绿色的流质让他未曾愈合的创口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狰狞了。又多添了一些小伤,对于曾经的他来说不值一提。「即使放着不管也会没事」,是什么时候他不得不把这个想法从惯性思维中驱除?

“——你应该知道,萨菲罗斯不曾把我们摆在多么重要的位置上。”

“不!”克劳德大声道,“……他需要你们。”

杰内西斯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如果和你们之间的联系都被斩断的话,他就会……”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只是我一个人的话,做不到把他拉回来。”

“你这是想让他重新变成人类吗?让他拥有那些他不屑一顾的情感,友情、亲情那样的?”

克劳德抿了抿嘴。“……我想试一试。”

杰内西斯张了张口,本来想说的话此时哽在喉口。

他身边也会有这样的人吗?有人会在知道了真相后也想要拯救他,阻止他成为怪物,阻止他一步步迈向衰亡吗?

到底在妄想什么,他随即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早就该被舍弃了。

雾气越来越浓,杰内西斯皱了皱眉:“LOST NUMBER,听说过吗?”

克劳德摇了摇头。

“刚才听你提到了艾尔弗,所以我现在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不知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让雪崩这么关注,竟然让他们舍弃了炸魔晄炉的辉煌大业,转而到这个荒僻小镇里劳心费力……还是说这里的所有行动都不是由雪崩亲自策划的?LOST NUMBER,雪崩的术师,能够操纵幻象魔法。这雾气大概不是真实的雾气,而是将我们困住的、与现实彻底隔绝的幻象。”

“幻象?这就是为什么风魔法不起作用吗……”

“你掌中的劲风仅仅只存在于视觉中,无论是浓雾还是旋风都不是实体,因此无法互相干扰。闻不到信息素也是一样,在这个幻象中,你的Alpha恐怕不存在。”

“无法使用魔法,也没有实体可以被刀剑攻击,要怎么才能离开?”

杰内西斯垂手握着赤剑:“先看看这位LOST NUMBER打算做什么吧。”

克劳德因强光而眯起眼睛,雾气陡然散去,就仿佛要回应杰内西斯一般,光芒与色彩突然涌入,砖瓦层层叠起,木料翻转铺呈,清漆覆于其上。视野内的场景飞速变换,他仿佛目睹了一整个世界在他身边搭建起来。

红发特种兵的身体僵直了片刻。崭新的幻象真实得令他喘不过气来,而且……不可思议地熟悉。剥落了些许的墙壁,宽敞的卧室里贴满了学校中获得的奖项和他年少时着迷过的海报。

他难以置信地说道:“这是……我家,可是为什么?”

他十二年不曾回去过的家。

啊,充满了谎言的地方。杰内西斯发出冷笑:“你要给我展示的,就是这些无谓的过去吗?——好让我沉浸于此,迷失于此?哈,无论你是谁,你甚至都没有霍兰德了解我。”

没有人回答他,但确实有声音响起。杰内西斯和克劳德一同循着来源向身后看去。

一个男孩跑进房间,将背包卸下,扔在床上。杰内西斯猛地睁大眼睛,被吓到似地后退一步。一样的红色头发,五官也隐隐有现在的影子。这是幼年的杰内西斯,克劳德意识到。

男孩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穿过成年的自己,望向贴在床头的巨幅海报。杰内西斯在短暂的出神后随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一些乐队的照片,早就因为战争而停止创作,到现在已经销声数年了。作为巴诺拉村中最大的富商之子,少年的他似乎鲜有困扰。只是……他一直能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他的父母与其他父母是不同的,他一直如此笃信。如果他想要什么,父母都会尽力满足,仿佛钱财确确实实只是身外之物,而他们的唯一所愿就是让儿子无忧无虑。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父母与孩子之间,应该还有些什么别的……

男孩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抬起头,就当杰内西斯以为他是看到了自己时,男孩轻手轻脚地迈出卧室,向他父母的房间走去。杰内西斯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幼小的身影自以为隐蔽地躲在门后。

男人与女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是那一次。杰内西斯突然意识到。现在他的身体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紧闭的木门,听到他十多年前不曾有机会听清楚的话。

“你的父母?”克劳德在他身旁问道。

“养父母。”杰内西斯纠正。

桌前的女人捂住脸:“我做不到,我快坚持不下去了……这太可笑了,太荒谬了!”

“你不觉得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吗?我们一直都对他太冷淡了,不该是这样的。”

“太冷淡了?我们是监视者,难道不是吗?十二年前我们做了那个可怕的交易,我们将他抚养长大,而神罗会给我们稳定的资金,让我们的产业垄断整个巴诺拉。我从最开始就不该同意。”

“这么多年我们都做到了。从我们把他接回来那天就决定好了,要把他当成我们的亲生儿子。”

“你要我如何一边爱一个孩子,一边看着他走向毁灭?我快要被撕裂了,天啊,我快要被自己这颗虚假的母亲之心撕裂了!”

“你在说什么,席娜?他不会走向毁灭的,我们会好好将他抚养长大,他会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可他是个怪物啊!你还不明白吗?”

杰内西斯看到男人的神情突然变了,他猛地拉住女人的手,示意她噤声,然后走向门口。啊,是了,那时门外的他不小心撞到了把手。

父亲打开门,房间内漏出的光撒在男孩的脸上。

“杰内西斯。”男人叹了口气。

年少的他望向母亲:“……妈妈,谁是怪物?”

女人的目光触电般地一闪。“别过来,”她喃喃道,“别过来。”

“你的母亲看了一些虚撰的故事,都是些人为制造的恐慌而已,不需要担心。”多蹩脚的借口,杰内西斯想。

男孩低下头,红发遮住眉眼。杰内西斯记不得他当时在想什么,察觉到什么了吗,感受到那些谎言了吗。但要是当时就能明白的话,他不至于到现在才看清一切。

“杰内西斯?”

再度抬起头的男孩眼神躲闪。“没什么。我、我要去找安吉尔。”

仿佛以此为借口一般,他扔下这句话,飞快地跑走了,有什么在阻止他继续问下去。去找安吉尔吧,离开这里吧,去往你一直以来的庇护所。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跟随着幼年杰内西斯的步伐走进那个废弃矿井。

入口处的那片荒地似乎有些熟悉,克劳德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这里明明是杰内西斯的故乡。

对……是扎克斯。那时他靠在扎克斯不知从哪搬来的椅子上,身边是自愿成为了安吉尔复制体的拉扎德主管。模糊的视野中彼时的好友朝他走来,将一个灰紫的苹果放在他的手中。

「那么,一起吃吧!不是本尊不好意思啊。」

“矿井……笨苹果……”克劳德轻声说。

“整个巴诺拉村就是为了掩盖这处魔晄矿而建起的幌子,但好像几年后神罗因为高层的决议不一而选择停产,后来被年少时的我偶然发现,当成了秘密基地。安吉尔……是我那时唯一的挚友,有幸成为第二个进入那里的人。”

在他们前方,红发少年没由来地向自己的好友问道:“什么是怪物?”

“怪物?我猜你说的是那些被魔晄影响了的生物?我母亲提起过,不过她更喜欢用‘异变兽’这个词。”黑发男孩回答。

“那个……是安吉尔?”

杰内西斯点了点头:“他家很穷,有一次看到他远远地盯着我家院子里的那棵笨苹果树,忍不住摘了一些给他,然后就认识了。”

不远处的红发男孩继续追问道:“它们很可怕吗?很危险吗?”

“唔,我没见过。母亲说魔晄为大城市里的人们带来许多便利,但开采和使用的过程中,污染会侵染大地,而且对某些生物的影响特别明显,它们变得更加凶猛,更加强壮。这样说来的话,确实应该很可怕?……啊,那些村子外围的士兵就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怪物袭击才驻守在那里的。”

年少的杰内西斯若有所思地用拳头抵住下巴。“……成为士兵的话,就不用怕那些怪物了?”

“我猜是这样,不过即使是他们也抱着不小的觉悟吧。”安吉尔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抓住了他的手臂,“对了,你听说过特种兵吗?”

“SO-L-DIER?”红发男孩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摇了摇头,“没有。”

他的好友神秘兮兮地从外套下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展开。“昨天有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在挨家挨户地发传单,可我看到母亲拿到后就马上扔进了垃圾桶里。我又重新把它给捡了出来。”

虽然褶痕遍布,但画面上那个少年将军的英气展露无疑,雪亮的长刀粲然晃眼。

“萨菲罗斯的海报,”克劳德认了出来,“……我以前攒了不少。”

杰内西斯无奈道:“那是当然,拉扎德说你还跑到过他那里,问有没有多余的,然后被他打发到了宣传部。”

“我……我干过这种事?”

杰内西斯耸了耸肩:“那时谁都知道你喜欢萨菲罗斯。”

“我才没有——!”

杰内西斯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

“这是……征兵海报?”另一边,小杰内西斯睁大眼睛,“他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

“萨菲罗斯。”安吉尔指着海报下方的字说道,“已经是五台战争的将军了啊。像他这样,该说是彻底用不着担心怪物了吧……最强的英雄。”

“这个……”杰内西斯轻声喃喃。

“什么?”

“这张海报,可以给我吗?”

安吉尔将海报塞到了好友手中,后者则珍重地收了起来。

突然间,克劳德感到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不对,是因为幻象中的时间突然变快,所有的事物都开始变换着方位与形状。太阳仿佛被重力拉扯,飞速地向下坠落。光芒敛起,矿井中悬着的油灯被小杰内西斯一盏一盏点起。他们看到那天晚上,红发的少年将征兵海报贴在了矿井的一处岩壁上。

时间的流逝继续加速。昼夜交替产生的明暗变化仿佛成了一帧一帧的闪光。

几个月后,红发的少年从外面搬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椅子、桌子、瓶瓶罐罐,用来装点他的秘密基地。安吉尔的身影不时闪过,穿梭在好友为梦想而编织的空间中。

小小的杰内西斯仰起头。

“我也想成为英雄。”这样母亲就不会再担惊受怕,这样一切就会变得像之前一样,“像他那样的。”

安吉尔冲他点了点头。“你做得到,杰内西斯,你总能做到最好。”

“和我一起,安吉尔。”杰内西斯将海报举到他们俩的面前,“在我身边,为我见证一切吧。”

原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杰内西斯想。“真是愚蠢啊,我从最开始就被剥夺了成为英雄的资格。”

“不……不是这样的。”克劳德朝他看去,“就像……萨菲罗斯曾经是我的英雄一样,你一定也曾是许多人的英雄。无论发生了什么,这都不会改变。”

被他拯救过的人吗……?但是,那些都只是在执行任务而已。他的长剑如果碰巧斩下了几个伤人的魔怪或是罪人,也不过是信手的附赠品。

杰内西斯并不打算反驳克劳德。这样天真的少年,就像相信着萨菲罗斯能成为人类一样,相信着他能成为一个英雄。

这之后的一年,杰内西斯往矿井中搬了许多笨苹果。

安吉尔反坐在椅子上,看着好友熟练地给苹果削皮。“你每天都待在这里,你的父母不会担心吗?”

杰内西斯手上的动作一顿,摇了摇头。“他们没管过。这样也挺好的吧?我可以在这里做许多我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嗯。”杰内西斯偏过头笑了笑,“我要做出最好喝的笨苹果汁!”

又过了一年,杰内西斯调制的笨苹果汁在比赛上获了奖,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似乎终于敢用手摸一摸男孩的头,以此作为赞许。拉普索道斯家的财力让他的配方能够被投入大规模产出,父亲还为他在邻近河流的空地上开辟了更大的果园,那成为了杰内西斯与安吉尔后来常去的地方。

晚上,小杰内西斯在日记本上写下:「和父母一起用苹果招待英雄萨菲罗斯是我的梦想。」

这之后的第四年,五台战争仍未结束,犹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五台军被歼灭六成,几乎一半的土地都被神罗轰炸过,但神罗同样也损失了不少的战力。新一轮征兵令抵达巴诺拉时,杰内西斯与安吉尔满足了年龄要求,应征入伍。

五年来一直与他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女人不知为何握住他的双臂将他拉到自己跟前。那双棕色眼睛盯住年幼的自己时,杰内西斯突然没由来地想到,母亲和自己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告诉我,杰内西斯,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你真的想要成为战士吗?”母亲的手抓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攥出淤青,“如果你不——”

“是的,我要加入特种兵,和安吉尔一起。”十七岁的杰内西斯回答,“我从小就想成为英雄,妈妈。成为整个巴诺拉,不,是整颗星球,最强、最耀眼的英雄。”

女人不再说话,她松开了手,退后几步,眼神悲哀,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但她最终在脸上拗出一个笑容,叹息般地说道:“我知道你会的,杰内西斯。

“去吧,不要让自己……失望。”

于是红发的青年走到门口,与他背着破坏剑的好友一起翻身坐上了神罗的军车。山路崎岖,尾气吐出烟尘。女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地注视着远去的新兵队伍。

被幻象所困的杰内西斯突然睁大眼睛,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喂,你说什么?”他跑到女人面前,探出右手,像是想要抓住母亲的肩膀,“如果我不……如果我不想的话,你们打算做什么?”

幻象不予回答,反而越来越浑浊。杰内西斯的手穿过了女人的身体,像是在画面中搅起了涟漪,他退开一步,无措地望向四周。

“这里要消失了。”克劳德拉住他,“你说过了不是吗,我们无法影响幻象。”

“不、不对,我还想知道——”

一瞬间,昔日的巴诺拉村溶解在一片迷雾中,就像他们刚进入幻象时一样。

一个声音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她本人呢?”

Chapter Text

-四年前-

漆黑一片的高楼里,两个女孩蜷着身体缩在最高层的一间储物室中。长长的狙击枪探出窗口,微微向下倾斜,直指对面的仓库大门。

“那么她就是目标了。”安珀说。

瞄准镜里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艾尔弗眯了一下眼睛,感到嘴唇有些干涩。

“做不到的话,我来下手也可以。”她红发的同伴轻声道,“把枪给我?”

“不,”她摇头,“这是我的任务。”

“第一次总是很难,”安珀的声音像是透过层层棉布传过来,柔软得不真实,“朝一个看起来并非是军人的人开枪。

“纳多的情报里说她是塔克斯的人。他们精通伪装,现在年少无辜的样子或许也是假象。这些人大多是孤儿,从小就被神罗培训,只有死亡才能给予他们卸任的文书。非要说的话……也是神罗的受害者。但如果不杀死她,我们就无法在不触发第一层警报的情况下进入控制大楼。

“艾尔弗,这种事交给我来就好了。我一开始就决定好要复仇,早就不在乎手里沾上的血来自罪人还是无辜者,是儿童抑或老人。但是……你不一样,你加入我们时没有记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比我们都更加干净、洁白。没必要做那种事,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代劳。”

“这不是理由。”艾尔弗活动了一下肩膀,将狙击枪的后坐紧贴自己。

“我会杀了她,安珀。”她冷冷地说。

女孩在十倍瞄准镜中来回走动,从准星处向左五个密位走到准星中央,然后立定,开始朝四周扫视。她的眼神并不熟练,相反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她并不完全理解自己现在的工作——在夜晚看守大门,却不知要防范何人。

太年轻了。不过这样简单的工作交给她来做确实无可厚非。最偏僻的控制室,仅仅能指挥附近一个破败厂房的电子系统。——但那将是这一次,雪崩A-12小队前往第三区魔晄炉的必经之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样颇为繁琐的绕路行为会为他们规避至少两百人的安保部队。

艾尔弗抿了抿嘴,将手指从罩圈后挪开,扣在扳机上,仿佛是准备和人握手。

那一刻,两百米外的女孩突然朝她们的藏身处看了过来。艾尔弗下意识地将头向后缩了缩。这名塔克斯绝不可能在黑夜中看到她们,她随即意识到,附近没有光源强烈到能提供反射。

只是一个巧合。瞄准镜中女孩的眼神清澈茫然,像荒原上落单的鹿。

 

栗色皮毛的动物眨了一下眼睛,它的四足隐没在高大的蒲苇中。

“……要记住确定风向。”男人的声音说,低沉且温和,让她听了很安心,“风会把我们的气味带给猎物,也会把子弹吹离预定的弹道。”

她仿佛被放进了一个比自己矮小得多的躯壳,不得不仰起头看向说话的男人。一些光芒,一团迷雾,以及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是她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有半张脸是清晰的,她能看到男人的嘴随着话音飘出开开合合,再往上却只有胡乱叠在一起的色块,仿佛她的视神经拒绝解读这些信息。

“看得清吗?”男人抬手指向远方,她伸长脖子,想要远眺,但男人提醒道:“别站起来。”于是她又缩了缩。

“爸爸,是一头鹿。”她听到自己说。

“没错,米德加平原地区的亚种。它似乎落单了,而且还很年轻,看,角只有这么短。对于猎物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作为教学样本它再合适不过。”

鹿朝她看了过来,她几乎被吓得站起后退,但男人放在她肩上的手给了她力量。它很迷茫,也很无助。别杀我……我想活下去……那双眼睛在说。

“我们必须要杀了它吗?”

“它的运气不佳。”男人向她转过头,“它只是你的猎物,当你决定瞄准它的那一刻,舍弃一切其余的情绪。从此刻起它已不需要你的怜悯了。别害怕, 西 。”

几个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音节,传入她耳中时已无法辨识。她强迫自己继续盯着那头鹿。多年轻的鹿啊……以动物的年龄来说,是否比她还要幼小?

“对,就是这样,把枪贴在肩部。猎枪的后坐力比其他的枪更大,或许得花时间习惯。”她把左手托在猎枪手柄的中部,感到肩膀被硌得生疼。“把视线、视线孔、还有准星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如果你想要直击心脏,就得向上瞄准一些,重力会让弹道变成一个逐渐下落的弧线。”于是她把枪杆向上托了托。鹿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它在风中努力嗅闻。“保持两只眼睛睁开,即使在射击的那一刻也不要闭上。如果准备好了,就关闭保险。”咔哒一声,小金属片翻转,子弹蓄势待发。

“爸爸?”

男人温和地看着她。“开枪吧, 西 ,你做得到的。”

鹿死死盯着她。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仿佛随着枪管被吸向前方,飞向那头鹿。无机质般的浑圆双目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大。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

然后她的耳朵轰鸣,肩膀剧痛。

 

“艾尔弗?艾尔弗!”耳边是安珀焦急的声音,“你怎么了?”

“头……好痛。像是要裂开一样。我可能开不了枪了……”她抬起手扶住脑袋,“抱歉安珀,明明说着可以做到的但还是得要你代劳。”

同伴沉默了一会。“你在说什么?你做到了,艾尔弗。”安珀拍拍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你杀了她。”

她向远方看去。

年轻的鹿倒在血泊中,了无生气。



克劳德感到有一阵风拂过,他不确定这是否也是幻象的一部分。眼前的迷雾消失了,周围是与之前所见城镇风格一致的房屋,水泥造物拔地而起,狭小的巷道被推挤到他们脚下。前方不远处的建筑已经倒塌,大小不一的碎石堆砌成一个破败的小丘,上面立着的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漆黑的鸦群。

这样看来由雪崩赐予他们的名字十分贴切。

那是一支Raven组成的军队。融合了神罗多年来在特种兵部门投入的技术,又经过弗希托再度的基因调整,他们丧失了人类应有的神智,却几乎不眠不休、不死不灭。

杰内西斯的目光堪堪掠过他,赤剑于手中一转,搅起一阵燃着火焰的旋风。

“哼,终于不是幻象了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向前。“雪崩也好,神罗也好,只要挡在我的路上,我都会解决掉。你们不会真以为能拦住身为一等特总兵的我吧?”

克劳德眨了一下眼,有一瞬眼前的景象与很多年前的记忆重合——直升机旋翼的轰鸣之下,无数枪栓被拉开的金属撞击声清晰可闻,神罗的安保士兵几乎倾巢而出,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同一个地方。黑发的特种兵抱胸站立,面上无惧。

能够拦住的,克劳德暗想,即使是一等特种兵,也不是战无不胜的。

但这次会不一样。这次他不再是那个意识混沌、无法战斗的累赘,这次他手握那柄他最熟悉的组合剑,这一次他如他曾经的梦想中那样成为了一等特种兵。

扎克斯,我能做到的吧?

杰内西斯手中的长剑在赤魔法的包裹下前所未有地燃烧,炽烈的火舌扭曲空气,撕裂出一道爆燃的疾风。他飘舞的红发、红衣与他的火焰一同冲入群鸦之中,仿佛是一颗义无反顾坠向深海的彗星。

最外层的Raven士兵首先在火焰中倒下,他们被热浪掀翻,熔成灰烬,甚至还未来得及唤起那些形如死神的怪物。接着护盾被剩余的人推向前方,组成一道环形的长墙,接住了叛逃一等兵的怒意。无数的弹火从中穿过,拥向杰内西斯。

金发少年低头阖眼,每一颗冲向杰内西斯的子弹令空气产生的震颤都清晰了起来,他似乎在一瞬看到了所有的弹道。明亮如炬的绿色眼睛再次睁开时,由剑迹织就的火焰陡然推起浪潮。

钢制弹头在空中融化,随即湮灭。

六柄剑刃随着他的脚步回旋,穿梭间形成的银色巨网将剩余的子弹一一击飞。

克劳德在红发特种兵的身旁站定,与他相背而立,巨大的主剑被他握在手里,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杰内西斯,”少年对身后的人说,“做你想做的,我会掩护你。”

飞回的副剑环护在他们周身,附着在剑上的魔法中蓝色光芒灼灼流转。

杰内西斯偏过头扫了他一眼,轻哼道:“那么小心别死了,我可没空帮萨菲罗斯照看他的Omega。”

一个声音从群鸦的后方响起,就好像经由了某种魔法强化,并非是用力叫喊的语气,却清楚地传向了人潮的另一端。

“令人惊叹。我知道这些拙劣的仿制品拦不住你们。”

Raven部队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站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神罗文件中那些雪崩高层的通缉照让杰内西斯认出了对方,他咬牙道:“弗、希、托。”

“告诉我,”他向雪崩的科学家举起长剑,“之前的那个幻象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我不介意将这里烧成灰烬。”

回答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你有一个机会接回你的父母,亲口问出那个问题。”

“条件?”

“放下所有武器,跟我们走。”

杰内西斯大声笑了起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在乎他们?”

“凭那个幻象。”弗希托好整以暇地推了推眼镜,“LOST NUMBER没有通晓你过去的能力,他做的仅仅是呈现出你内心最无法释怀的回忆。上一次使用幻象时,你们塔克斯的部长看到了他是如何亲自下达命令,炸死他的妻女,让自己的家乡化为一片火海。真是个可怜的男人,他自己都在那次灾难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即使这样他也仍钻进浓烟,拨开着火的木条,想要救出自己的女儿。”

“看到他最后失败的样子,连我都忍不住为他惋惜。”弗希托错开一步,露出站在他身后的人,“神罗的一等兵,我并不了解你,但如果这样强烈的情感有些许相似的话,我想你应该会接受我的条件。”

杰内西斯的笑容凝滞了。他看到了站在弗希托身后的人。

那是他的养父母。

女人深褐色的头发凌乱,一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眼睛抬起,颤抖着看向他。一旁的黑发男人面容枯槁,他被锁链缠绕的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腕。

杰内西斯再次无不自嘲地想到,幼年的自己到底怎么会将这两个与他毫不相像的人认作亲身父母呢?

不一样的头发,不一样的眼睛,还有永远也无法互相理解的性格。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手指松了松。长剑掉在地上,赤红的魔法褪去。

“杰内西斯,不要。”女人出声道。

“斯特莱夫,你刚刚说,你会掩护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杰内西斯,我——”

“帮我带走他们。”他顿了顿,“带走他们,然后和其他人汇合,告诉他们我会跟上的。”

弗希托笑了笑:“还有魔石。”

红发特种兵的目光凌厉地刺向他,但他最终选择敛起怒火。杰内西斯将身上装配的魔石取下,举在半空,然后张开手掌,各色的石头纷纷跌落,在他身旁滚了一地。“这就是全部了。”他倨傲地扬起头,“把我的父母交给他,然后我会跟你们走。”

“让你的朋友待在原地别动,我们对他……暂时没有兴趣。”弗希托向身后的两名Raven做了一个手势,“放心吧,我们会履行承诺。现在,轮到你履行你的那一部分了。”

黑色头盔、红色护目镜的士兵推了一下受制于他们的两名囚徒,示意他们向前走。

“杰内西斯,”克劳德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

“向我保证你会跟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别忘了,我是神罗的一等特种兵。”杰内西斯向他扯出一个微笑,“尽快去找萨菲罗斯吧,斯特莱夫。以防你不知道,Omega离开他的Alpha太久也会信息素紊乱。无论你是否乐意,来自伴侣的安抚都是必不可少的。”

他说完后回过身,向弗希托举起双手:“如你所愿。”

杰内西斯向前走去;被Raven押着走向克劳德的中年夫妇与他们的养子擦肩而过,他们不曾回头。

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在克劳德心中升起。有什么很不对劲,一切都很不对劲。有什么在尖啸着让他识破那些障目之法。

没关系……他强压下那份不安。没关系……只要将杰内西斯的父母带去安全的地方,然后他会亲自救回杰内西斯。他能做到的。

那对夫妇在克劳德面前站定,而杰内西斯也站在了弗希托面前,双手高举。

克劳德向他们伸出手。

女人向他露出微笑。

弗希托收回远眺的目光,弯了弯嘴角,他身旁的Raven卫兵按住了杰内西斯的肩膀。

“我是克劳德·斯特莱夫,杰内西斯的朋友。”金发少年向面前的两人自我介绍道,“我会带你们离开。”

“动手吧。”弗希托背过身。挟着杰内西斯的Raven士兵手握暗色魔石,口中喃喃,黑雾浮起,逐渐聚成人形的实体。

女人探出手,握住了克劳德。一阵难以名状的眩晕感如电流般侵袭过他的全身。女人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冰冷。

弗希托向后走去,不再关注身后发生了什么。“杀了他,然后我们在这里的任务……就会结束。”

那道电流仍在他的身体中游走。克劳德皱起眉,试图再次将不安压下:“拉普索道斯夫人?”他瞥向远处的杰内西斯,祈祷那个自傲的特种兵已想出一套脱身的办法。

女人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大,与此同时,她的脸也在微微扭曲,仿佛是正被人塑形的乳白色陶泥。是幻觉吗?克劳德想要将手抽出来,并催促他们快速离开。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身体中的细胞背叛了他。

别是现在……求求你,别是现在。

“我们得走了,拉普索道斯夫人!您还好吗?”他几乎是在哀求,“不能再耽搁了……”

女人终于开口道:“你确定吗?克劳德,你确定我是拉普索道斯夫人吗?”

“什么?”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看到一切伪装尽数褪去。

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名C克隆体此时正握住他的手,向他低声轻笑。

“我们又见面了,母亲。”他们开口时,眼中闪着和杰诺瓦一致的紫色光芒,“这次愿意加入我们了吗?我们本应是星球的主宰。”

尖啸撞击着他的躯体与意识,克劳德重重跪倒在地。杰诺瓦的拟态能力,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杰内西斯的位置,名为死神的召唤物已拥有了具象化的形态,它们手中的镰刀锋芒灼眼。

“杰内西斯……”克劳德竭力开口道,向同伴的方向伸出手,“快躲开!”

一个未成形的护盾从他的指尖迸出,如泡沫般冲向前方,试图裹住那个红色的身影,却在接触到目标的前一刻,因施术者的意识破碎而消散。

两只由Raven召起的死神环绕着杰内西斯,镰刀高高举起,炫目的银光在空中同时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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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安珀在篝火旁等她。四周一片静寂,唯有被木柴中纤维所困的高热蒸汽团接连挣开束缚,发出此起彼伏的噼啪声。艾尔弗在树影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安珀来自五台,就和教她剑术的老师一样。两人加入雪崩的意图大抵一致——战争爆发时,炮火吞噬绿地,让他们的故乡不复从前。安珀失去了双亲,她的老师则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但直接与神罗交战的军队不接受十岁的女孩,也不接受行将就木的老人,于是他们选择了雪崩。对于安珀来说,这是复仇的契机;而她的老师似乎在这几年间更加笃信星球的力量,他是更纯粹一些的雪崩成员,认为如果神罗继续破坏大地,建起注满魔晄的钢铁森林,自然所代表的一切将会予以回击,但届时遭殃的会是每一个人。

艾尔弗走到安珀面前的时候,女孩似乎在打盹,却又立刻因为脚步声的接近而惊醒。她接过艾尔弗的武士刀,拿起身侧的棉布,开始就着火光仔细地擦拭起来。

“又是这么晚。”安珀声音闷闷地说,“这样会让我感到……被抛下了。马里诺说,你已经习得了他所有的剑技,不对,单从技巧与力量上来说,你早就超过了他,剩下的只是经验。艾尔弗,你到底还在不满足什么呢?……有时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努力。”

艾尔弗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你也不需要每天晚上在这里等我。”

安珀停下擦拭的动作。“你认为是我们害死了老师吗?”

“不。”她摇头,有些惊讶,然后再次重复,“……不。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要是我再锋利一些,老师也许根本没有参与任务的必要。”

“那是他的信仰!”安珀大声说,但似乎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道歉般地重新开始手上的动作——最后一次用棉布拂过整个刀身,然后拿起存有刀油的小瓶,“你应该更多地依赖我们,信任我们。我们是家人,对吗?为什么不愿借助我们的力量?”

艾尔弗深深低下头。“我想保护你们……知道吗,安珀,我有时也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并不能称之为过去的记忆,大概只是某种氛围。我觉得那是我的父亲。”

“所以你是想说,他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不!我想我失去了他。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神罗也好,随便什么变故也好,如果我拥有力量的话,我就可以从他们手里护住我的东西。家人,星球,所有我想要的。”

安珀轻轻叹气,双手举着武士刀递还给了艾尔弗。“你们也是我仅有的家人,难道我没有这么想吗?加入雪崩时我也是孤身一人,你知道的,我很早就失去了我的父母。”

艾尔弗睁大眼睛,不是因为安珀话语的实质内容,而是因为面前的女孩鲜少提起自己的经历,就连双亲因战争而去世也是她的剑术老师透露的。

“我父母去世时,最先袭来的不是悲痛,而是愤怒和惊讶。为什么?凭什么?到底为什么是他们?又到底为什么是我?

“我们住在米德加。第八区,最繁华的地方。我的父母曾为神罗工作,或者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然后有一天,我从圆盘另一端的学校乘空轨回家,打开门的时候看到我的父母倒在地上,而旁边的金发女人正在擦拭他们的血迹。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我那时想。父母大概是在与我开一个恶劣的玩笑,不久后他们就会从红色葡萄酒中坐起,欢迎我回家。

“金发的女人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的同时按紧耳麦。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语气不悦,仿佛很生气,「伊琳娜,你在搞什么?部长让你在放学的时候做掉她的。为什么没有下手?……她现在回家了,麻烦大了。她可能会惊扰到邻居,这下你让我怎么抹去痕迹?」然后我认出她了。艾玛,我父母在神罗的同事,也是我的学姐伊琳娜的姐姐。我想起来那天下午,伊琳娜以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很久很久。

“那时我开始意识到所有都是真实的。我无比平静地看着艾玛,对她说:「我不会惊扰到邻居,如果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把手扶在半开着的门上,算作一个威胁。她也盯着我,我把那当成了妥协的表现。第一个问题,「是你杀了我父母吗?」她摇头:「不,我是来做善后工作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他们必须死?」她看着我,声音有些悲痛。「五台的间谍,现在的你或许无法理解。」最后,我问:「是谁杀了他们?」这时她露出微笑,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我的眼前,一个旋身将我抓住,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她在我耳边说,「这是第三个问题了,安珀。买一赠一兑换完毕。」

“我这才发现她从一开始就能制服我,那个威胁从未生效,回答问题只是她大发慈悲。我被她带走了,塞进漆黑的卡车。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父母,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到米德加的家。”

“安珀……我很抱歉。”艾尔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怎么逃走的?”

安珀闭上眼睛,轻轻摇头,火光下她的面容看起来很平静。“我没有。她心软了,她是个很年轻的塔克斯。那时她把我在米德加城外最荒凉的地方扔下,一边对电话那头说,小鬼已经处理掉了。事实上如果不是碰巧有雪崩的人经过,她确实将我处理掉了。我会饿死,渴死,被郊外的巨蟒杀死。总之就是活不下来。她想让我死,只是无法亲自下手。”

“你之前告诉过我你想要复仇,就是向她吗?”

“不。”安珀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突然坚定而低沉,“不是她,是杀死我父母的人。”

“他的名字叫维尔多,现任塔克斯的部长。”



克劳德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穿着特种兵的制服,还有一头不服帖的黑发。他抬手斜挡在额前,等待视线重新聚焦。

“扎克斯……”他轻声喃喃,向那个影子走去,“是你吗?”

脚下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克劳德一低头,看到一圈涟漪在他的皮靴下绽开。水里是他的影子,和大片大片的云。天气很好,他没由来地想到,这样的天空就算是爱丽丝也会喜欢。

“是我!”比他高一些的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啦,克劳德,遇到困难了吗?”

“我……这是在哪里?”

扎克斯微微弯腰,认真地盯着他:“这是一个你不该来的地方。但是,你出现在这里,大概是想寻求帮助?”

克劳德皱起眉:“扎克斯,我听不懂。”

“你有该做的事,对吧?那件事需要你去完成,你应该在那里,而不是这里。”

他像是一瞬间明白了扎克斯说的是什么事。“可是我做不到。”他突然有些委屈,“我又搞砸了,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你没有。”扎克斯直起了身,伸手揉了揉克劳德的头发,“你已经做到很多了,克劳德。”

“……我愚蠢地以为自己看到了修复一切的希望,但同伴却仍在我眼前死去……我像其他的每一次一样,失去力量,失去保护别人的能力。”

克劳德握紧了拳头。“或许萨菲罗斯说的是对的。”他垂下眼,“我无法拯救任何人。”

“嘿,别擅自给杰内西斯的命运下定论。给自己一点信心,也给那家伙一点信心,虽然有时候他确实挺让人生气的,还总是幻想自己是什么悲剧叙事诗的主人公,”扎克斯耸了耸肩,然后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他们那些胚胎中嵌入过杰诺瓦细胞的人总是脑子不太正常——啊,安吉尔除外。”

克劳德似乎被他逗笑了:“该庆幸你和萨菲罗斯的细胞不适配吗?”

“或许适配也有好处。”他盯着克劳德,似乎在暗示什么。

“你是指它给予我的力量?”

扎克斯摇摇头。“给予你的某种……牵绊。你明白的吧?一些支撑你的东西,让你觉得自己仍和这个世界有所联系,或者说,被这个世界需要着。”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知道吗,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我曾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把自己和萨菲罗斯都一了百了地扔进生命之流。”克劳德瞅了一眼友人,而后者似乎并不惊讶,“事实上——我并没有尝试,因为蒂法他们还在。我想,如果要动手的话,也是在所有人都抛下我之后。可惜没等到那个时候。”克劳德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是否想告诉我,不管在哪个时空,无论我怎样尝试,一切都只会越来越糟糕?好像命运是重若千钧的车轮,而我只是一只即将被碾过的蝼蚁。”

“才不是这样。”这一次扎克斯没有揉他的头发,而是屈起双指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总是太悲观,克劳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样。”他扫视了一下面前的金发少年,“但你看起来还和那时一样,顶着这样的皮囊说丧气话会显得很少年老成的。”

克劳德小声说:“有个塔克斯这么评价过。”

扎克斯笑了起来。“布雷亚,对吧?我还在神罗供职的时候与他打过几个照面。”

黑发特种兵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你做到了很多事情,克劳德,无论你信不信。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没有照过魔晄,没有杰诺瓦细胞,最多只是萨菲罗斯的一个小挂饰。但你凭着自己的意志改变了这里的世界线——你救了我,还有爱丽丝,让我们的命运偏离既定的轨道;你让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看到了希望;你保护过那个新人塔克斯,你还在科学部的怪物出逃时救下了好多无助的士兵;你甚至也阻止了萨菲罗斯,他还没有烧毁一切,不是吗?”

“只是暂时而已。”克劳德抬起头迎向友人的目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需要你的力量,扎克斯,就像那次——在我们的世界中的那次一样。没有你,我做不到。”

扎克斯将少年的手指推拢成拳:“是你自己的力量。一直都是。现在醒来吧,克劳德。”

他凑近了那一头闪亮的金发。

“醒来吧。”

 

-

 

杰内西斯抬起交叉的双臂挡住了向他袭来的镰刀。余光告诉他弗希托带来的不过是两名C克隆体,萨菲罗斯的Omega也果不其然因为共鸣而失去意识。被欺骗的怒火和无法脱困的焦躁在他胸腔中交替沉浮。剧痛袭击了他,皮质大衣被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知道自己的手臂一定惨不忍睹。没有魔石让他无法使用任何护盾,红发的特种兵咬了咬牙,却仍漏出一声痛呼。

他利用格挡的反冲力向后跃了一步,抬眼看向那两名Raven,发出一声冷笑:“只是为了杀我?不会太大费周章吗?”

弗希托在不远处注视着他:“换成产品测试这个词怎么样?”

“为了神罗?”

镜片的反光闪了闪。“为我自己。”

“我有时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科学家在想什么。”

Raven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死神再次挥舞着镰刀逼近。杰内西斯连连后退,好几次那些锋利的镰刀几乎贴着他的脸颊过去,即使是擦面的疾风也锐如剑刃。但此时的他显然没有浮在空中的召唤物敏捷,镰刀在他身上落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杰内西斯尽可能用非致命的地方去接住攻击,反正在劣化开始之后,伤口无所谓多少。

最后一次后跃完成,他知道距离足够了。

杰内西斯飞快地伏下身,手指触到了自己不久前丢弃在地上的剑。从手臂处创口一直淌下来的血糊住了他整个手掌,握剑时的触感都不免滑腻。时间只够他拿上之前滚落在地的一颗魔石,他也没来得及挑选,在握住魔石的那一刻便催动魔法。一道张扬的冰墙在他手中绽开,凝成浪花般的形状。

一颗三级的大暴雪。

对于人形生物来说算不上合适,而且他也并不擅长冰系魔法。不过,总比没有好。

杰内西斯将剑在手中转了几圈,迎向最接近他的那只死神。利器相撞,铿锵声与火星一同迸出。他一甩手臂,将交错在一起的武器弹开。大暴雪使它迟钝了一些,萦绕的寒气还未褪去。杰内西斯乘机补上一记重刺,剑刃穿过死神漆黑的长袍。

召唤物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杰内西斯接下来的目标是它的召唤者。

那名Raven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就好像也被寒气所影响。他举着枪,迟迟没有动作。“杰-内-西-斯……”

红发的特种兵挑起眉:“怎么,我们认识吗?真对不起,我得罪过不少人所以记不得——更何况你还戴着那种遮住眼睛的头盔。”

他挥剑向前,Raven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刃面让他的剑迹歪斜了几分,但眼前的雪崩成员并没有借此机会避开的打算,仍旧立在原地,口中喃喃:“杰-内-西-斯……”

这个声音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杰内西斯知道这些对标神罗特种兵的战士经受过一些改造,他们的嗓音听上去也似人非人,仿佛混杂了某种野兽的嘶吼,低沉且诡异。但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在他的身体中蔓延。

杰内西斯试图摒除杂念,朝前再次挥剑。这一次长剑将Raven手中的步枪劈为两半。他冷哼一声:“看来‘拙劣的仿制品’并不是什么谦辞,你的作品中有不少瑕疵,弗希托。”

科学家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很快会发现那不是瑕疵,而是惊喜。”

“我早该放弃尝试理解你说的话。”

Raven失去了最后的武器,剩余的魔力储量也显然不够他再次使用召唤魔石。杰内西斯没有耽搁,横向的一剑斩向敌人的脖颈,Raven本能的一个后仰让剑刃落在了他的头盔上,于是那猩红的护目镜上便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另一剑紧接着跟上,刺向Raven的胸口。

这一剑同样没能结束战斗。这名Raven用手牢牢握住了杰内西斯的剑,血顺着刀口不住流淌。他遮面的头盔也在此时彻底碎裂,从脸侧滑下。“杰-内-西-斯……”

杰内西斯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不、不……”他睁大眼睛,试图将剑从Raven手中抽出,“为什么?”

Raven的头盔之下是他父亲的脸。

“所以,感到惊喜吗?——我说过我会履行诺言,将你的父母还给你。”

Chapter Text

拥有他父亲面孔的Raven紧握那柄剑。杰内西斯不禁怀疑这是否是另外一个谎言,他看着Raven仿若无知觉般任由掌心被割破,剑刃在伤口中越陷越深。“开口,”他命令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Raven抬起眼睛盯着他,杰内西斯感到自己的剑被突然拽向前方。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剑尖改变朝向,直直没入Raven的胸腔,瞬间涌出的血液将深色作战服染成黑色。杰内西斯在剑上附着的赤魔法没来得及撤去,炽烈的剑气蛮横而轻易地穿过了强化人的身体。

Raven向后跌去,一只手仍扶着那柄剑,他口中喃喃:“杰-内-西-斯……”

红发特种兵倾下身,听到他父亲最终说完了那句话。

“……对不起。”

杰内西斯愣了一会,然后用手猛地抓住已不再动弹的Raven的衣襟。“你什么都没有说清楚。你还不能离开。”他镇静得可怕,“你们为神罗监视了我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知道真相——你以为这些用一句迟来的道歉就可以抵消吗?”

“宽容一些,杰内西斯。”弗希托用极尽优雅的语气说,“你的父亲已经以死补偿你了,这还不够吗?丈夫杀死妻子,父亲杀死女儿,儿子杀死父亲,我不曾知道自己有幸观赏到这么多让人咋舌的场景。不过,还缺了一个,你大概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杰内西斯冷冷地看着他:“你会下地狱。”

弗希托微笑着点点头。“换一个措辞,我会回归生命之流。最终,所有人都会回归生命之流。到了那时,星球就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了。我做的只是加速这个进程而已。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指的场景,是儿子杀死母亲,或者反过来,无论见证哪一个我都会心怀感激的。”

杰内西斯从Raven的身上抽出剑:“不会有那个机会。”

弗希托自顾自地继续道:“顺带一提,你知道我最想看的是什么吗?”

在长剑即将碰到他时,雪崩的科学家怀着憧憬道:“——是情人相残。”

杰内西斯的剑撞上了另一柄镰刀,死神的眼睛仍然猩红,由他之前没来得及解决掉的一名Raven唤起。他低低喘气,眼睛瞟过倒在地上的Raven,似乎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松开了拽住强化人衣襟的手。“我听说过Raven士兵拥有起死回生一般的能力,除非被火焰烧成灰烬,否则就会无穷无尽地重构再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弗希托说,“你的父亲为什么看起来没有复苏的迹象?一个很简单的解释,他不是Raven,或者说,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名Raven。”

杰内西斯竭力弹开死神的武器,他手臂上的伤口汩汩流血,因为劣化加剧的缘故丝毫不见愈合。疼痛像经久不断的蚊虫嗡鸣,不至无法忍受,却令人分神。“没有资格?”

“你应该知道,特种兵选拔严苛无比,而我制造的Raven用了相似的技术,自然也需要等同的筛选机制。只有天生意志力强大的人才能驾驭杰诺瓦细胞,其他的——像你父母那样的人,就只能成为杰诺瓦的傀儡。”

科学家穿过他的部队,遥遥地将声音递过来:“不过正如我的猜想一样,即使是他们这样资质平庸的人,在情感足够强烈、精神足够坚决的时候,也能反抗那些绑束手脚的牵线。”

“反抗……吗?”杰内西斯注视着那名Raven的护目镜,再度挡下死神的攻击,“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有渴望自由的意识存在,便能撬动些许希望。”

杰内西斯的体力到了极限,持续的失血让他感到眩晕,他拄剑半跪在地上,看向朝他挥舞镰刀而来的死神,他的视线像是穿过了那只狰狞的召唤物,平静地冲向后方的操纵者。“那么你是谁,”他轻声问道,“母亲,是你吗?”

银色镰刀的明亮光面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杰内西斯能感受到那股先一步斩向他脖颈的疾风,但他已来不及避开。在千分之一秒的间隙里,他想,真是狼狈又糟糕透顶,弗希托会得偿所愿地目睹母亲杀死她的孩子;他也无法去保护克劳德,萨菲罗斯赶到这里的时候,大概会特别生气吧。

杰内西斯闭上眼睛。那样也好,那个男人的怒火或许真的可以解决这里的所有士兵。但这样的话,那个小Omega想要守护他的人类之心的愿望就无法达成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镰刀在离他只有一线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漆黑的死神竟停在空中,它痛苦挣扎,仿佛在与某种不存在的力量对抗。长而利的指爪拨开空气,试图获取对武器的控制权。但它最终失败了,随即整只召唤物都开始消散。召唤它的Raven止住脚步,一双手颤抖地举起枪,对准前方。“不行——”一个女性的嗓音开口道,“不可以——”

“母亲,是你吗?”杰内西斯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望。他撑着剑站了起来,挪步向那名Raven。冲锋枪仍指着他,但他深信自己不会被击中。

他缓慢接近对方,看到Raven扣住扳机的手指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仿佛是要生生将食指掰断。当他终于将胸膛抵上枪口时,杰内西斯听到一声“喀啦”的骨骼崩裂声。

Raven的枪脱手落在地上。

他抬起手,知道自己只需验证最后一件事。杰内西斯触到了Raven的头盔,将碍事的遮挡物一寸一寸抬起,看到他所熟悉的容颜逐渐展露。

红发特种兵将头盔扔在地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地笑了起来,他的手在女人的头发上留下深红的血污。“母亲……太好了。”

席娜·拉普索道斯机械地抬起头:“杰内西斯,你长大了。对不起,我差点——”

“没关系,我……我的同伴会有办法的,我们离开这里,会有办法脱离杰诺瓦细胞的控制的。”

“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找个机会-带你离开。”席娜艰难地说,仿佛只是开口都要耗费极大的精力,“据说-在大海的另一边-大陆的彼端,有一块土地-不受神罗管控。那里-那里-会很安全。”

杰内西斯扶住她的肩膀:“好,我们去那里,无论是神罗还是雪崩都不会有机会找到我们。”

“我们-就快做到了,我们找到了-很隐蔽的车,还有-伪造的身份——”

席娜突然顿住了,她看向杰内西斯的身后,眼睛里映出一个骇人的影子。

“母亲?”

褐色头发的女人张了张嘴,母亲的本能——而不是杰诺瓦细胞——在此刻夺过对身体的控制权,她猛地将她的养子推向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弗希托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介入:“感谢你参与本次产品测试,神罗的一等兵。但我不得不宣布这次测试终止,很可惜测试结果并不理想。杰诺瓦细胞的操控力仍有待提升……失败品也需要被处理掉。”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惊讶。镰刀穿过了她的腹部,她没有生过自己的孩子,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血。如此巨大的疼痛仿佛是一种认知之外的存在,残暴不仁地向她倾倒。她想,这或许是在惩罚她的欺骗,惩罚她作为一个母亲却并没有亲自将杰内西斯带到这个世界,要她偿还不曾体会过的妊娠之苦。

杰内西斯只来得及伸手揽住他的母亲,一个旋身狂怒地执剑刺向死神,召唤物在一瞬灰飞烟灭。他将女人放在地上,试图用手堵住伤口。他的手上已经有很多血了,这下又沾上了更多,温热的、鲜红的血液覆过半凝固的暗色浆块。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指开始痉挛,仿佛被某种滚烫之物所灼伤。

他明明才刚找回自己的母亲,确认了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事,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不起,杰内西斯。”席娜说道,脸色逐渐苍白,“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劣化的存在,知道-那样的毁灭-有多么绝望,但我们-始终在-欺骗你、利用你。你应该-憎恨我们的,我们不是-称职的父母……”

“别说了。”杰内西斯哑声道,“称职的母亲应该信守诺言,你会带我去那个不被神罗管辖的地方。我们一起过去,然后解决一切问题。你们把车都准备好了,不是吗?”他感到身后——肩胛骨下方一阵锐痛,仿佛有无数的尖刺正从他的脊背中向外钻出。他听到自己的皮衣被什么撕裂了,听到弗希托正在对他的军队下达命令,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

“真是漂亮的翅膀啊……”女人朝他伸出手,“你果真成为了英雄,杰内西斯。整颗星球最强、最耀眼的英雄。”

她闭上眼睛,在最后一刻,她似乎彻底摆脱了杰诺瓦细胞的控制,就像多年以前,她与丈夫决心不再听命于神罗一样。

“多希望……我们是你真正的父母。”

杰内西斯呆呆地注视着怀中的女人。背后的锐痛已经停止,他感到自己的左肩似乎变重了一些。

没有时间让他理清刚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时间让他哀悼或是重新审视自己对养父母的认知。数不尽的Raven士兵向他涌来,他们的死神被一一召唤了出来,冲锋枪的弹雨从四周卷向他。杰内西斯握住那颗寒气魔石,再次筑起一道冰墙。它本不应该被当做护盾使用,也确实没有护盾那样的坚韧,子弹扎入冰墙,在各处植下碎裂的种子。冰花飞舞,霜寒的雾气后,死神的幻影迫近。

但是,在因弹雨而碎裂之前,冰墙竟开始融化。

杰内西斯仰起头,看到一团从天而降的炽热,那并不是他的火焰——没有那么凌厉,却同样狂烈。

一个金发的身影横剑挡在他的前方,巨大的召唤物随同他重重砸向地面,将所立之处灼烧为一片焦黑。

“……斯特莱夫。”

远古的火神发出嘶吼,伊弗利特扬起一双长角,以他们为中心驱起一圈环形的烈焰。地狱业火冲向上空,一朵璀璨的烟云绽开,过分宏伟的光亮下,烈焰如熔融的火山岩一般砸向Raven的部队。

克劳德站在一片金色的火雨中,朝杰内西斯回过头来。



-一年前-

雪崩的二号基地。年轻的领袖垂手站在一道门前,正要激活虹膜验证。

“你必须要去他那里吗?”安珀有些焦急地拽住她的袖子。

“弗希托在帮我调整身体,”艾尔弗抬了抬手臂,上面的伤口仍然可怖,“你知道的不是吗?每周例行。”

“之前仍是每月。”安珀咬住下唇,眼神避开那块魔石碎片,“我不喜欢他。”

“他是救下我的人。给予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他在利用你。把你当成提线木偶!”女孩指控道。

似乎是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安珀的语气软了下来:“每次你从他的实验室出来后,脸色都不太好,我也没觉得因为他的缘故你的病有所好转。相反,你越来越虚弱了。”

这是个谁都不敢提的事实,安珀有些惊讶自己说了出来。艾尔弗,他们的首领,他们最尊敬也最强大的人,正被手臂中的魔石碎片蚕食着生命。她会不时跌倒,皮肤有时会因为碰撞而剥落,近来还出现了失去理智的状况。——她变得有攻击性,而且无法分辨敌我。谢尔斯仍能压制她,最终她也能在安珀的劝说下恢复平静。但情况越来越危险,有一次谢尔斯受伤了,他是整个雪崩里最敏捷的人,连他也无法完全规避艾尔弗失常时的攻击。

艾尔弗沉默了许久,看起来很吃惊,就好像她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一般。“他在雪崩的时间比我们都长。”狡猾的、转移话题式的辩解,这根本没有回答安珀指出的问题,“如果不是他的技术,我们永远也无法与神罗的特种兵交战。”

“你是指那些Raven?”安珀厌恶地皱起眉,“我讨厌他们就和讨厌弗希托一样。如果让他继续的话,我们和神罗有什么分别?”

艾尔弗扭过头,一个想要停止对话的动作。“目的。目的是最大的区别。我们用暴力获得胜利,但最终我们会把和平还给所有人,也把安宁还给星球。”

“我们选择的是你。”安珀说道,认真地仰视艾尔弗,“我们选择你作为我们的领袖,而不是弗希托。今后的任务,是以弗希托的意志执行,还是你的意志?”

“我的意志。”

“向我保证,艾尔弗。”

“我向你保证。”

安珀叹了口气:“你之后又想起些什么了吗?”

“一些片段,”艾尔弗露出久违的微笑,“还是看不清脸……他会将我举起来,带我去打猎,告诉我持枪的技巧。我能听到他的笑声,他为我解释时温柔的嗓音,但他唤我名字的时候永远是一片寂静。

“我想……我一定很爱很爱他。我的父亲。”

安珀握住她的手。“这就是你的意志。最纯粹的、最真挚的情感。无论是什么抹去了你的记忆,它无法阻止你拾起对一个人的爱。艾尔弗,请你……永远不要忘记这样的感受。”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无法把你从疯狂中唤回……但我知道这一定会发生。总有一天,谢尔斯和我都无法阻止你。你会变成一件兵器,那个时候,你还会记得你的父亲吗?

艾尔弗朝她点头。“我开始渐渐相信我没有失去他了。虽然还不知道他是谁,或许也不知道我自己曾经是谁,但……他可能还活着,这个认知让我感到安心。很多次在战斗中陷入绝望时,会有一个声音在我心底响起,每次我都无比笃定地知道,那是我父亲的声音。”

“那就去寻找他。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一起去找他。”安珀轻声说,“向我保证。”

“我向你保证。”

Chapter Text

克劳德看到杰内西斯怀中抱着一个穿着雪崩制服的女人,大片大片的深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敢去想自己被共鸣夺去意识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搞砸了吗?他又放任他人在眼前死去了吗?

召唤伊弗利特几乎耗尽了他的魔力,随之而来的疲惫漫过他的全身,握着六式的手也在颤抖。克劳德低低喘气,看到杰内西斯拨开火焰荡起的浓烟,那柄附了赤魔法的剑在黑雾中异常夺目,他新生的单翼抖落一片尘屑。

杰内西斯浑身浴血,直直走向雪崩的科学家。子弹向他冲来时,他用剑引着四周的热浪将金属外壳融成滚烫液滴,让填充的火药在空中爆裂,Raven挡住他前进的路时,便将赤剑送入强化人的胸膛,再回以一团炽燃的火焰。等他清除了所有他与弗希托之间的障碍时,他的伤口几乎全都再次撕裂了,红发向下滴着血珠。

他此时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每向前行进一步就会有零件掉落、缆线绷断,但正因是机器,他摒除了对痛觉的感受,只是想要接近目标。

他终于来到弗希托面前时,已是半跪在了地上。雪崩的科学家毫无惧意地评价道:“这样的姿势可不太好看。”

杰内西斯啐出一口血,竭力撑起自己后将剑挥向对方。“下地狱去吧。”

科学家举起随身的配枪,并不熟练地扣动扳机。子弹被劈开,接着是枪管本身。弗希托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到眼前有一道银色弧光闪过。他先是意识到自己的镜片碎了,随后才发觉嘴里泛起腥甜,嗓子里似乎有什么冲刷而过。

弗希托蹒跚地退后几步,摸了摸自己的喉口,不出所料地触到一手鲜红。力量被逐渐抽走的感觉让他跌坐在地上。科学家捂住脖颈,抬起头望着居高临下的特种兵,笑道:“这只是一个克隆体,我早就做好了为真正的自己而死的准备。”

他的喉咙里发出可怖的抽气声。“是我赢了。接下来只需要再调整一下细胞的嵌合模式,我就能操纵任何一个人。”

杰内西斯目光晦暗,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弗希托说了什么,手臂机械地挥动,剑痕一道接着一道落在弗希托的身上,直到那个科学家彻底倒在地上,也不能再发出声音。但他仍没有停手,血肉被捣烂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分外悦耳,他的脸上沾到了许多飞溅而起的血浆。

当他想再次挥剑猛击时,长剑被一柄阔剑拦住了。六式所有的副剑都复归原位,少年用了十成十的力量,让他无法继续动作。

“杰内西斯!”克劳德盯着他,金色的眉毛蹙起,“杰内西斯,他已经死了。停下来,你需要休息。”

红发的特种兵将目光移了过来,他的眼神让克劳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来晚了,”杰内西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冷地看向少年,“斯特莱夫。”

克劳德睁大眼睛,不久前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此时再次翻涌上来。

他确实来晚了,如果能再早一点苏醒的话,他就能救下杰内西斯的父母,也能阻止弗希托和他那些恶心的试验。“我……”

“你来晚了,”杰内西斯重复道,“而你现在却要阻止我复仇?”

“那不是复仇,你只是在伤害自己。”克劳德试图辩解,“我想帮助你……但你说得对,我确实失败了。”

“那么告诉我,我现在该做什么!”杰内西斯再次举剑,这一次却是向着克劳德。少年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攻击,狼狈地抬剑格挡。杰内西斯的怒火让他的攻击变得比平时更加乖戾,克劳德连连后退,身体仍在为召唤出伊弗利特后的魔力透支代偿,即使是抬起手臂的动作都变得艰涩。

“你之前说过,你知道有办法治好我们,你还说会掩护我,让我做我想做的事,但你什么都没有办到!”

克劳德紧紧抿着嘴,知道自己无从反驳。六式徒劳地招架住长剑的攻击,却无法让杰内西斯彻底停下。

“为什么不还手!”杰内西斯毫无章法也毫不留情地朝他劈砍,克劳德偏过头,赤剑重重嵌入他身后的一堵残墙,魔法的烧灼痕迹沿着裂痕一路攀援。“如果拥有1st的实力,就认真地与我对决!”

“杰内西斯,停下……我不想伤害你,你也该停止伤害自己了!”

这句话似乎更加激怒了对方。杰内西斯将赤剑抽出,再次刺向他的同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克劳德矮身躲过。“不是怜悯,是来自同伴的帮助,为什么你以为自己不需要?”

“同伴?”杰内西斯笑起来,“你真的觉得他人是值得信赖的吗?我曾以为我在为米德加的人们而战,我曾以为我会成为英雄,但我不过是神罗的傀儡,是他们维持威信的机器!我甚至也以为我像其他人一样有着自己的家人,但怪物妄想拥有亲情,只会让他们也一同被搅进漩涡!”

他的剑擦过石板路中央伫立着的雕像,天使的一边翅膀被斩落,大理石坠入干涸的池中,摔得粉碎。

“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在哪里?萨菲罗斯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看着我的父母死去?”

“我不知道,杰内西斯……”克劳德从未像现在一样无力,“停下吧,这样无济于事。”

“你的剑,打开它们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对吧,为什么不打开?”

“六式只应在保护他人时被解开,而不是对同伴刀剑相向。”

赤剑划过组合剑中央的锯齿,一轮一轮地在上面弹起火星。“那你又保护了什么?”

克劳德在一瞬失神,那句诘问穿过了他用六式筑起的防卫架势,冷冰冰地落到他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他喃喃道,赤剑乘着破绽将他的武器击落在地,克劳德踉跄退后,冰冷的墙壁将他抵住。

他退无可退。

赤剑并没有因此停止,而是顺着惯性继续向前。克劳德躲闪不及,长剑划过他的肩膀,这让杰内西斯短暂地停了停,但他很快重新横过剑。“即使这样都不还手,你是觉得我很可笑吗?还是你在同情我?我说过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劣化,”克劳德捂住肩膀轻声说,“你的身体无法再承受更多伤口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把你的武器捡起来。”杰内西斯低声命令道,同时再次挥出一剑。

克劳德没有动弹,只看到长剑在刺向他的时候被撞偏了。一抹熟悉的修长银光划过视野。

杰内西斯注视着横在他与克劳德之间的长刀,静静转过头。

“到此为止了,杰内西斯。”

银发之下露出一个完美如神祇的面庞,他背后那只与杰内西斯相似的黑翼缓缓收拢。

萨菲罗斯一手执剑,一手揽过克劳德。安吉尔则跟在他身后,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周围的狼藉。更加后面的是扎克斯和爱丽丝,黑发小狗张了张嘴,本能地将爱丽丝护在身后。

杰内西斯从萨菲罗斯的眼睛里认出了清晰的怒火。这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欣喜——那是多么新奇的事物,几乎与萨菲罗斯格格不入,而他竟是引起这怒火的根源。红发人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仿佛陷入谵妄。

“真是不错的见面礼,”他大笑着说,“萨菲罗斯,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认真地生气。”

“你伤到了我的Omega,我不该生气吗?”

“萨菲罗斯,高高在上的将军大人,你又怎么会明白失去父母的感受?”

“我想我求之不得。”

“我竟以为你还会有一点同理心。”

“那么你就有了吗?”

杰内西斯几乎以为萨菲罗斯会对他动手,事实上他想得没错——正宗的刀锋扬了起来,萨菲罗斯的皮手套在他握紧刀柄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是被他托在怀中的少年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按了回去。

克劳德抬起头望向杰内西斯。

“对不起。”他说。

杰内西斯在这声道歉中愣住了。他本以为他会期望有人将错误揽下,好让他有一个理所当然的仇恨对象。但是这又算什么?

“我说过会带他们回去,我没能做到;我说过要掩护你,也没能做到。”

“对不起,我总是在做一些……无法达成的保证。”

“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已经听够了对不起!”杰内西斯大吼道,“每一个人都这么说,但这根本毫无意义!什么都不能挽回、什么问题也无法解决!”

安吉尔无措地向他望过来:“冷静一些,杰内西斯——”

“别来管我!”他恼怒地打断,“你们都来得太晚了。你们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让我们来帮你。你知道我们都愿意帮你。”

“别做出那副理解我的样子!帮我?当一切都已经发生的时候再这么说不会显得很可笑吗?”

“杰内西斯……”安吉尔朝他走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意外的是,他竟没有躲开。

杰内西斯低下头,突然将剑扔下。“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全都是我的错呢?”

安吉尔愣住了,他的手心下,杰内西斯的肩膀在颤抖。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够强大所以才无法保护我的父母、是因为我到现在才意识到十二年前就应该想明白的事?”

“明明看出我不过是在胡乱迁怒,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啊。”

“不是任何人的错,杰内西斯。”安吉尔对他说,掂了掂手中的破坏剑,“我不会妄图说自己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明白你现在一定不好受,所以有什么想说的,我就在这里。或者如果你还需要宣泄什么的话,找我就行了。”

杰内西斯看向他。

安吉尔露出一个微笑。“我一直都是你最可靠的陪练,不是吗?”

杰内西斯点了点头,极轻微地,但安吉尔觉得他确实看到了。

“现在让我们来治一治你的伤,”爱丽丝在红发特种兵面前蹲下来,“你可真是惨不忍睹啊。”

 

 

“再来一些镇静剂,或者万能药。啊,如果还有些涡轮以太剩下的话,也给我一些,克劳德需要那个。”

布雷亚正在车里翻箱倒柜,扎克斯则猛掏他的工装裤口袋。

“每次你们回来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布雷亚嘟囔,“简直像错过了一个世纪。他们总这样吗?”

爱丽丝冲他眨了眨眼。“1st是很神奇的生物,是吧?”

她从车中钻出,手上拿着绷带和扎克斯递给她的各种药剂。“克劳德——”然后她愣住了,那个陆行鸟头的少年不在,“他去哪了?”

杰内西斯转过头:“鬼知道萨菲罗斯把他带去哪了。”

“真是的,他需要休息。什么时候你们这些Alpha才能不自作主张?”爱丽丝气恼地耸了耸肩,“从来都没有人好好听医生说话,在哪都是这样。”

“你是医生?”

“兼职卖花。”爱丽丝理直气壮地说,熟练地将绷带缠在了杰内西斯的手臂上,对着那些伤口皱起眉,“你是不是喜欢自残?”

“正相反,我比较喜欢伤害别人。”

爱丽丝盯着他看了一会,手指翻飞地把绷带末端系好。“我看出来了。”

杰内西斯眉尖抽了抽,把手臂举起来。“你给我打了个什么?”

“蝴蝶结,”爱丽丝回答,“能让你变得不那么讨厌一点。”

杰内西斯把手放下,似乎接受了这个看法。

“你身体上的伤处理得差不多了。”

“但是?”

“我不怎么会开导人,我也……不算很了解你。”爱丽丝说,她的眼睛瞟向星空,“你不介意我说几句吧?”

杰内西斯没吭声,于是爱丽丝不管不顾地继续了。

“我经常想起我的母亲。她带着我从神罗出逃,但没能撑到最后。我总在想,是我那时太小了,什么都得依赖母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所以母亲才会为保护我而死。但等我逐渐长大,能够使用魔法,能够和生命之流里的灵魂交流,我才知道,也许并非是那样。

“对于她来说,我不是累赘,而是前行的支柱。从神罗大楼里出来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因为宝条的实验濒临死亡,她太虚弱了,所有抑制药物也在路上耗尽了。唯一让她继续行走的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把我安置下来的这个念头让她抵达了五号站台。也因此……当她听到我的养母对她的保证时,那根一直以来维系着她生命的紧绷之弦松弛了下来。

“你的父母……大概也是这样。他们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愿意以一切来交换。我想,他们最不希望的就是你在这之后陷入自责或无谓的愤怒。”

杰内西斯盯着前方,有一段时间没说话。

“算了,我在说什么,太自以为是了一点,对吧?或许你还是找安吉尔聊一聊比较好……”

她身边的特种兵摇了摇头:“谢谢。”

爱丽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这个词呢。总之,可能压根没用的心理辅导结束,接下来是医嘱时间。”

她在杰内西斯手中塞了一个小瓶。“昂贵的万能药,记得在睡前吃。还有这个,”她又把一颗绿莹莹的魔石放在特种兵的手中。

“恢复魔石?你知道在劣化之后这玩意对我没用——”

“去给克劳德。”爱丽丝打断他,“他总是不带恢复系的,萨菲罗斯大概也是。给他之后,记得向他道歉。”

少女站起来,裙摆一甩。“这也能让你变得不那么讨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