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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门

Work Text:

“我要请她跳一支舞。”

郑Michael想。

对于Michael而言,这是很不寻常的。像诅咒似的,几乎每次他说出“我要”这个词时,都得不到自己所求之物。

他说:“我要爸爸的那块表。”那时他十二岁。三棱的水晶表面,红宝石机芯的西铁城。父母用奇异的眼光看着他,倒不是因为表的昂贵,而是因为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它将成为Michael哥哥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奖励他考入了一所有名的私立中学。提一句后话,三年后Michael全奖进入了同一所学校,只得到了一本印有他姓名首字母的皮面笔记。

3这当然不是说皮本子有什么不好。皮本子很好,沉而润的茶褐色皮面,扉页是仿玛瑙大理石纹纸的,每一页的页尾处都有印花。纸很厚实,闻起来有清新的微酸味,翻起来哗啦哗啦响,再稀的墨水写起来也不会洇。封底还藏了一枚纸袋,可以塞入名片和地图。

皮面本子很实用,皮面本子看上去很有格调,皮面本子能吞咽一切杂乱的思绪,涂鸦,随手记下的电话号码,夹入的银杏树叶,咖啡渍,但皮面本子不会是任何人的最爱。人们爱那些需要花大力气打理的东西,很难洗涤的裘皮大衣,跑车,娇贵的花朵。人们爱那些不得不小心翼翼对待的易碎之物。人们爱那些让他们疼痛和哭泣的东西。

也许对前妻Sara来说他就是一个皮面本子。适宜结婚的人。大概她看到他的第一面就这样想。适合做爱人而不必向他付出爱。她想,高大漂亮而不自知的男人,他的专业不是医学或金融,而是诗歌,不是诗歌写作或现代诗,而是弥尔顿和乔叟的诗,这一点让他有趣得恰到好处,让与他结婚显得不那么市侩。

也许她一眼就看出他不会拒绝。或者说他太渴望得到选择的权力和被选择的荣誉,尽管他没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得选。是她向他伸出了手,其实不管那只手是谁的他都会握住,并沾沾自喜地认为那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一切比Sara想象的还要轻易。

与预想的一样,他在床上也循规蹈矩,对于他的硬件来说这是一种浪费。他的前妻试图调教他,他们玩了很多花样,甚至买来了绳索和手铐,但总差了那么点意思。他从来不说“我要”;他总是说“可以”。

Michael具有惊人的忍耐力。他好像不会发怒。包容一切,宽恕一切,不管是父母对大哥的偏爱和纵容,Frankie出生后Sara的疏离,还是她与Tom的偷情。Tom擅于让人疼痛和哭泣,Sara则迷人而漫不经心,他们一拍即合。他们是一种人。Michael不是那种人,他无法在任何人身上激发起强烈的爱意。没有人不喜欢他,但没有人爱他。

但他不是因为离婚的苦闷而来到酒吧。那已经是七个月之前的事了。Frankie跟着他,Sara在周末时来探视。他们以友好的态度会面。Sara从不显得歉疚,事实上她也不觉得如何歉疚,她甚至会跟Michael聊工作和新男友。这也是她的迷人之处。

Michael来到这里是为了两起死亡。一起是今天刚刚传来的新鲜的死讯,另一起还没有发生,不过大概不会等得太久。

他看着那个打鼓的女人。她给吉他手和歌手们伴奏,却比他们都要惹眼得多。她穿着一件红毛线衫,下摆仅到肋骨末端,露出紧实的小腹和打了银钉的肚脐。裙子也很短,两条雪白的长腿大大咧咧地叉开,蹬着一双粗高跟鞋,脚尖随节奏点动。

半个小时之前,她在酒吧门口招揽客人。

“Happy hour,有脱口秀和乐队哦,”她的笑容像磁石一样,“我也会表演的。当然,所有利口酒和鸡尾酒都半价。”

她画了紫色眼影,眼窝中间抹了金粉,有些已掉到了下睫毛处。俗丽的假睫毛与蓝调的大红唇膏,裸露和渔网丝袜。奇异的是,她看上去一点也不风尘,也没有卖弄风情。她漂亮得像八音盒上那种会转圈的小偶人,或者动画片里仙女教母身后能变幻出银色星尘的精灵。过路的男人和女人被她看一眼就会停住脚步,如果她向他们笑一下,就会不由自主地走进酒吧。

她看着Michael。“嘿,Honey。”她向他走近一点点。他们差不多高,她穿着高跟鞋,甚至还要高挑一些。Michael可以看到她两颊上亮晶晶的汗水,汗水是街对面霓虹彩灯的颜色。

他走进去了。那是东村一个小酒吧,离Michael的学校很近。一般来说,他会担心在这里遇到学生,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舞池和吧台挤满了比他年轻许多的男男女女。一个高挑的黑人变装歌手在唱歌,模仿Grace Jones的嗓音与仪态。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如果不是Sara,他甚至不会知道这是Grace Jones的歌。

许多人在吸烟,也有几个在抽大麻。Michael是唯一一个穿着衬衫,毛线衫,西装裤和布洛克鞋的人。一般来说,他会对这点很自知,然后开始感到羞怯,耳朵发红,让人想要去挑弄他。但现在,就像之前说过的,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酒保问Michael要什么,他说随便。酒保倒了一杯杏仁甜酒,加了两份威士忌。Michael几口喝了。眼镜上起的雾一点点消去,那个红色的人被白气拱卫着,出现在刚刚恢复清明的镜片中央。

Michael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然后他逐渐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我要请她跳一支舞。”他想。

演出结束后,她没有到后台去,而是从舞台上跳下来,径直走到吧台去。许多人都认识她,他们看上去都非常喜欢她。她在说话。她眨眼的时候眼皮呈金色,语气很夸张,却不让人感到虚伪或小题大做。她将手搭在别人的胸膛,脖子和肩膀上,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随意地进行肢体接触,拧扣子,揪衣领,指尖划过皮肤。有几次,她突然转过头来。

她在看我吗?

Michael每次都这样想。奇妙的是,在最后的时刻,他反而感到松弛多了,甚至可以放纵自己去追逐一段艳情。

她披上了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外套,兜帽松松地扣在短发上,和一个男孩手拉着手走出去了。

Michael看着她的背影。他几乎松了口气。结束了。他想。我尽力了。他感到一种悲哀的放松,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连小手指头也动弹不得。

其实他经常有这样纵身一跃的欲望,不过很少付诸行动。

Michael在一栋有白篱笆的三层仿维多利亚式小楼里长大,核桃街331号。教科书般的中产家庭,父亲是牙医,母亲是雕塑家。客厅里有一架三角钢琴。两只边境牧羊犬在新修建过的草坪上追逐撕咬,有时会在偷冒出来的蒲公英丛里撒尿。

如果你是一个偶然到访的幽灵,或许会爱上这里。

男人一早开车出门,拥抱儿子,摇下窗子与妻子接吻。美丽的亚洲女人在画室里忙碌。两个穿得齐整干净的男孩走路去上学,打着小领结,额头上还有母亲手掌的触感和香脂的气味,皮鞋擦得发光。他们几乎迫不及待地冲出白色栅栏,在同质的缄默中想:但愿我再也不要回到这里。

花园里的一切都闪闪发亮,像那种馨香的静物画,乍一看全然无害,多琢磨一会却会回忆起悚然的细节。每一扇木门后都有很多秘密和泪水。

Michael的哥哥在树林里抽烟,熟练地弹掉烟灰。

“你疯了吗?”Michael问。

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上有轻蔑和怜悯。“我要走了。”他听到兄长再次这样说。David从十岁时就开始这么说,但从来没有真正走掉过。有几次他声称到城里去玩,到黄昏时仍迟迟不归,久到Michael以为他终于出走。

但David总在晚饭时沉默地出现在桌前,拆开叠成扇形的餐巾,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大口吞咽。Michael一方面如释重负,因为他不是唯一的怯懦者,一方面又觉得拦在他与生命前的那道无形藩篱几乎不可逾越。

他最后一次见到David是在两年半之前。他父母的希望之光和女友住在克利夫兰郊区的出租屋里,满地是酒瓶,烟蒂和未捡的狗屎——他们从不遛狗,可怜的狗狗。Michael在卧室的桌上找到了那块西铁城表,与食盒,脏兮兮的卫生纸,保险套包装与果核混在一起,表面满是划痕,有一条脉搏似的裂缝,标示日期的数码已乱了套,时间却分毫不错。

Michael把那块表偷走了。这块表现在就在他的手腕上。David不会介意。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高尚社区里每年都有孩子一声不吭地走掉,有的在几年后死去,出现在新闻里,大多则再也没有被提起过。每当出了这事,大家会议论几天,然后假装忘记。

Michael有一个秘密。连David都不知道。十六岁那年,他跟一个男孩买了去芝加哥的大巴票,约好在破晓时一起逃跑。那个少年比他大一岁,皮肤很白,眼睛漂亮,像有意叛逆似的总穿无袖背心和破洞裤。

他们常在废弃冰激凌店后的停车场见面,那男孩总带来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一起吸了第一支香烟和大麻。那男孩从他父亲的酒柜里偷了一瓶烈酒,他们对着瓶嘴轮流喝,辣得流眼泪。一次喝不完,他们就将它埋在地里,撒上干土,在上面压一块石头。

有一次,那男孩笑眯眯地坐在他身边。他平时很聒噪,此时却一言不发。

Michael疑惑看着他,那男孩张开嘴巴。鲜红的舌面上有一枚银舌钉,像蚌肉里的一颗珍珠。

Michael感到难以呼吸。他们试探似的贴得近了些,呼吸对方的气息,在短暂的呆滞后终于吮吻在一起。Michael用舌尖拨弄着那枚舌钉,男孩发出痛楚的呻吟,却没有把他推开。Michael轻易地将手伸进他的背心里,男孩有意无意地用膝盖顶着他的胯下。他们都硬了。

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各拖着一个行李箱,从车站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他们的大巴前,Michael停住脚步。

那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们回去吧。”Michael说。

男孩倔强地转过头去,不让Michael看到自己的眼泪。

“我恨你。”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Michael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要追上去,却被莫可名状的涌进头脑的图像和情感锢在原地。说那是怯懦是不公平的。比起怯懦那更近于一种自毁的勇气。

那男孩透过玻璃偷看他,似乎以为他只是在开一个拙劣的玩笑。车子慢慢地发动,喷吐出一股黑烟,慢慢地驶出车站。Michael的箱子倒在地上,手指垂下,在逐渐强烈的阳光里一动不动,他在听屋檐上鹧鸪的叫声。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鸟。他想象羽翼割开气流的感觉。然后他想到那男孩的舌钉和眼睛。在那次接吻时他偷偷睁开眼睛,想,我想要摸一摸他的眼皮和睫毛。然而他始终没有伸出手去。在无数个像这样的时刻,他从来没有伸出手去。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能请你喝一杯酒吗?”Michael问,因追逐而气喘吁吁,像个第一次搭讪的小男生。

她回过头来,浓妆艳抹的脸上的脂粉已开始斑驳,长睫毛将下眼睑染了色,那双明亮的眼睛睁大了。这个男人与其说是搭讪倒不如说是在哀求。他的眼睛丝毫不眨动,眼中的情绪强烈得几近可怖,鼻孔因为奔跑而微微翕动。他好像在说,请不要说不,你可以抛弃我,轻视我,羞辱我,将我像一条丧家犬似的扫地出门,但在此刻请不要将我推开。

Michael坐在23街小公寓里的沙发上。沙发显得格外的小,他攥着自己的外套,眼镜因为室内温暖再度起雾。

“你叫什么,亲爱的?”

“Michael。”他说。

她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不过只有一秒,好像不经意碰到似的滑开,抽出了他的衣服,抛到一边去。

“我叫Angel。”

当然。Michael想。当然是Angel。

Angel的房间非常小,没有窗子,一张床和一只旧沙发已挤得满满当当,客厅和浴室在房间外,与另外三个室友共用。Michael手长脚长,他进屋后房子显得更小了。Angel背对着他,裙摆几乎要碰到Michael的膝盖,哼着歌,给塑料瓶里的花束浇水。也许是酒吧的客人送给她的。

房间有股果香味。化妆品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墙上贴满了海报,照片和画。地上叠着唱片和磁带。小屋被冷调与暖调均分,且在不断变换——Angel向外辐射热力,她所在的那一半永远是暖色的。

Michael低头看看腕表,表针停了,停在十二点十分。

他盯着定滞留的指针看了一会,将头埋进胳膊里,开始无声地哭泣。妈的。他的心里却很沉静。太糟糕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一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上。Angel搂着他。

“为什么?”她问。她捏起他的手腕,“是因为表摔坏了吗?看上去是很好的表呀。”

Michael摇摇头,用力地将脸埋进Angel的肩窝里。她身上有凉凉的香水味和燥热的汗味,像一块沸腾的冰。

“早就坏了。”他说。

Michael带着泪水寻找Angel的嘴唇。他们接了一个吻。在这个吻里,他们完成了自我介绍,寒暄,试探,互相了解,相爱及热恋的仪式。Angel骑在Michael身上,他们将那张小床压得咯吱作响,她将那件紧身上衣脱下来,露出男人的平坦的胸膛。

Michael像加冕似的握住她两侧的肋骨。他的手很大,她又消瘦得惊人,手掌几乎可以把她裹起来。他想到小霍尔拜因的《墓中的基督尸体》,但又觉得那幅画太丑恶,《圣母怜子像》中栩栩如生的基督尸体恐怕更加贴切。凸起的骨骼,苍白的,为整个人类受过难的肉体。荆棘王冠刺破他额头上的皮肤,血液流下来,像一片红色的面纱,使他美善的面孔成为一幅被毁坏的画。

性爱的过程是一场可怕的亵渎。

“你们拿去吃吧。”他说,“这是我的肉体。”然后又举杯祝谢:“喝吧,这是我的血。这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约。”

Michael勃起的性器抵住Angel,与其说是被性欲驱动倒不如说是被虔诚的信念充满了。他不敢去碰Angel的性器,她将它向下压,用龟头摩挲他的小腹,这一举动令他大声喘息。她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怜悯。

她为他口交。将龟头舔舐得湿漉漉的,用指头擦拭涌出的小股精液和前列腺液。当她的舌头抵达囊袋时,阴茎贴在她狭窄的鼻梁上,她委屈地抬起眼睛。

群众聚集的时候,彼拉多问他们:“你们想要处死哪个呢?”

人们叫嚷着:“把耶稣钉上十字架!”

当士兵们鞭打耶稣时,围观的人都勃起了。鞭子在他赤裸的身体上留下血痕,令他发出痛苦的低吟,这声音令围观的人很兴奋。他们把他仅剩的一点衣物除去,让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空地上。他的身体那么瘦削,几乎每一根骨骼都清晰可见,那是干净的,没有被世俗食物污染的肉体,未曾拥抱过女人的处子的肉体。当美丽的抹大拉的玛丽伸出手时,他说:“不要触碰我!”

他不像亚当和夏娃似的羞怯地遮住自己的私处,也并非满不在乎地袒露肉体。

他悲哀地望着众人,好像在说:“如果这就是你们所希望的。”

他的行刑者们为他披上朱红色的长袍,用芦苇鞭打他。围观者们粗喘着,阳具挺立。当他被钉上十字架时,他们纷纷在痉挛中达到高潮。

朗基努斯用长枪刺入了他的身体,殷红的血从他的侧腹流出来。

Angel艰难地将Michael的阴茎纳入身体。汗水从她的额角流下来。Michael想伸手帮她擦拭,却没有碰到她。那只手尴尬地扬在空中。她侧过头来,亲吻他的指尖,然后是掌心,最后是手腕,像是在祝福。

她坐起来一点,又压下去,动作幅度逐渐加大。她的肛口挤压着Michael的龟头,它凶狠地刺入,在急切的进入中不慎滑脱了,Michael喘息着,两只手轻轻握住Angel的手腕,不敢用力,眼睛却在恳求着:让我再次进入你。让我的精液玷污你。让你从完全的神变为完全的人,既是完全的神又是完全的人,这样你才能为我而死。让你的死亡赎买我的罪行。这是唯一的出路。

Michael将手掌放在Angel的腰上,将她下压,几乎碾入他的身体里。他开始大幅地抽插,将这场仪式推向高潮。

他的身体掠取了她的热度。他们都像发烧了一样。当他在Angel的体内射精时,想,我已经被赦免了吗?

Michael回到寓所时已经是中午。他苍白得像一个鬼魂。保姆妈妈西塔正陪着Frankie画画,今天她将她的头发编成了辫子。

“Daddy!”Frankie尖叫着,光着脚在客厅里跑跑跳跳。

Michael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他给Frankie读了故事,打开IPAD,让她在一边看动画,自己则开始改最后几份学生论文。

“洗星星的人。”Frankie将pad丢在一边,爬上他的膝盖,开始读一份论文的标题,“为什么要洗星星。”

那是科萨塔尔的短篇小说《星星清洁者》。一个学生写了一篇前言不搭后语的论文论述故事中的死亡意像,满是拼写错误,引用排版乱七八糟,一看就是deadline前突击写成的。他圈起一个错词,将正确的拼写订正在一边。

“对,洗星星的人。”Michael说,“这是一个很好玩的小故事。爸爸希望你长大之后能读一读它。”

“为什么要长大以后读呢?”

“因为这个人写的故事有时让人害怕,有时让人哀伤。”

“那洗星星的人呢?”

“大概在两者之间吧。”Michael在与Frankie说话时总是很认真,而且极少说谎。Frankie每天跟他待在一起,已经开始初步展露学者的忧郁感。小朋友们听不懂她用的词,而她觉得他们读的书太幼稚。她只在Michael和Sara面前才表现得像个孩子。Michael觉得自己是个坏影响。

“这个故事说,”Michael让她坐好,“有一天,有人成立了一个公司,专门清洁星星。天上的星星一点点,几乎看不清楚,对不对?但是把它们洗干净之后就变得很亮啦,几乎像月亮那么亮。”

“就这样吗?”

“差不多。”Michael点点头。

其实还有一段,但他略过没有对Frankie讲。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被清理了一遍,只剩下最后一颗叫纳乌西卡的星星,它那么黯淡,在望远镜里几乎看不见…

他将写科萨塔尔的论文放到一边,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和另一篇论文。那篇文章有一个中规中矩的题目,分析一个平庸的战争诗人,论点一般,但论述得很认真,写得很长,下了不少功夫。

这是个很特殊的学生。他已经有三十多岁了,每次都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话不多,但Michael注意到他的笔记总是记得满满当当。期中前后他去找过Michael一次,他们在改完论文后聊了聊。他是最后一批从越南回来的士兵,曾在东京待了一段时间,现在定居纽约工作,在大学里兼读诗歌专业。

他带来了一个脏兮兮的本子,纸面都皱了,有的地方还有污渍。每一页都写了诗,大多很短,只有七八行,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非常时刻写就的。他请Michael读这些诗。Michael说他写得很好,不过也许不用刻意加入抑扬格,因为韵律有时不如感情的流畅度重要。

那学生将他的评语记在本子上。Michael问他是在什么情景下写出的这些诗歌,他说在战场。Michael感到自己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挑剔他那韵律的那句评语吞回肚子里。

“这里的老师大多是自由派。”学生说,“他们厌恶战争,觉得我是杀人犯。所以好多人不喜欢我。”

“我不这么觉得。”Michael说,“我觉得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尽力想让他好受些。

那个学生笑了笑。他的表情很沉着,笑起来时竟有些笨拙。

“你介意我复印一份吗?”Michael说,“我想日后能时时翻阅,或许还能找到愿意出版的杂志。”

他将每首诗都细细读了,文笔和用词均很一般,但他相当喜欢。令人惊讶的是,大部分诗句与战争本身无关。他写了西贡的风和雨,花树,天空,男人,女人,小孩。这个人真奇怪,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写这些东西。他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其他的相继患上疟疾,所有活着的人无一例外地疯了,哪怕他们看上去很正常。

有一首的题目叫《各各他》。Michael将它背了下来。

五英尺外的秋海棠上有一束火焰

它一直在燃烧

我盯着它看

里克,大卫和布兰登都笑我

他们说我疯了

但我仍然在看着那株着火的秋海棠

我感到火焰熄灭时我就会死去

他们叫我不要发呆了,大家一起去看死刑

我问,什么死刑

他们震惊地看着我

天,你不记得了吗?

这里是各各他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也许是四点,那个学生在公寓里用一把格洛克手枪打穿了自己的头颅,好像那枚子弹来自一个来自过去的,已经结束的战场。或许他在回家之前就已死去,肉体浑浑噩噩,直到昨天才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于是轰然倒地。

Michael仔细地阅读死人的论文,圈出他喜欢和不喜欢的句子,并在文末留下了一段很长的评语。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

“妈妈明天早饭之前来接你。”晚上Michael给Frankie讲完睡前故事后说,“我听说她要带你去Soho去吃早午餐。好不好?”

“再见,宝贝。”他亲了一下Frankie的额头,“我爱你。”

他拉灭床头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房门。

我很抱歉。他在心里说。

他给Frankie留下了一笔读大学的存款,此外还有提前购置的基金,足以供她在很多年内衣食无忧。Sara和双方的父母会悉心照料她,让她快快乐乐地,健健康康地长大。

Michael意识到Frankie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她只有七岁,而且不喜欢吃青菜,还脱落了两颗门牙,在说话时漏风,但跟她聊天很有趣,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她的理想是同时成为一名麻醉师和私家咨询侦探。

他感到自己不辞而别的作为不光是背叛女儿,也是在背叛朋友。但他转念又想,我好像说了再见。作为父亲的我罪无可恕,但或许她能原谅作为朋友的我。

他琢磨着要不要留下一封信,又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他将论文装进档案袋里,写上地址,贴上一枚邮票,准备邮给一名同事,托她转交给学生们。

或许有些人对自己的分数不满意,要找我理论。Michael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Well, 他们找不到我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打分一向公正,大概不会惹太多人不高兴。

他从书架上找到科萨塔尔的短篇小说。那篇论文令他想重读一遍《星星清洁者》。他想让它成为他在死前读到的最后一段文字。

“…天空裂开了一条缝,就像是猛然出现了一棵巨大无比的生命之树。公司的领导们倒在地上,用抽搐的双手捂住眼睛。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群,他们在地上连滚带爬,逃向地下室,逃向黑暗之中,互相之间用指甲,刀剑刺瞎双眼,只是为了不再看见,不再看见,不再看见…

临死之前,公司的一个领导勉强把自己的手指头掰开一点,从指缝里看了看:他看到天空是清一色的一片纯白,而星星,所有的星星,都成了小黑点。星座和星云都还在:星座成了一个个黑点,而星云像一片片裹挟着风暴的乌云,然后是天空,纯白纯白的天空。”

Michael站在23街的那栋小公寓门前。

我在做什么。他想。我在求救吗?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充满厌恶,虽然他一直憎恶自己,但此时的厌憎最强烈。

这次他本很坚决,而且很勇敢,从来也没有这么勇敢过。他本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Angel是计划外的一环。他不该遇见她,不该追上去,不该随她来到公寓,不该与她做爱。现在他的死亡与生命勾连在了一起,生命将死亡污染了。

于是Michael转身走开。在大多数时刻,他选择原地不动。就像十六岁时错过的那班车。在遇到Angel时,他选择快步追赶,现在则是转身离去——都是难得一见的悍勇之举。

“Michael!”一个声音叫住他。

Michael转过身去。他痛恨心中涌起的狂喜。

一个年轻男孩提着一只垃圾袋,从门内走出来。他高高瘦瘦,穿着白色衬衫,衬衫里是白色的背心,露出锁骨和一点胸膛。那个男孩正在对Michael微笑。

“Angel?”

他疑心Angel从头至尾都是自己的臆想,因为她总是在他最想见到她的时候出现。

Angel将垃圾袋放在一边,走上来揽住Michael的脖子。“你还好吗,honey?”

他的唇边有一点胡茬,耳廓红红的,额角长了一个痘痘,眼睛不带妆也那么明亮。

完全的人。Michael想,同时为这点发现感到快乐。

他们接了个吻。

“你在哭吗?”Michael问。Angel的眼睛红红的。

“我已经哭完了。”Angel说,“Damn,今天很糟糕。”

他也偶尔会觉得周遭的一切很糟糕吗?Michael看着他。

“但已经不那么糟了。”Angel亲吻了一下Michael的耳朵,“我刚想着,一切只能变得更好了,然后你就突然出现在这里。刚才你为什么走开,亲爱的?”

“我要走了,Angel。”Michael说。

Angel看着他。Angel的目光很哀伤,好像在他开口之前就明白他要去哪里。

“我陪你走吧。”他握住Michael的手。

“你去不了的。”Michael说。

“只有我能陪你去。”Angel纠正他。

于是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手拉着手走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上。

走到22街时,一个正在抽纸牌的灵媒拦住了他们,要给他们看手相。

“可是我们没带钱呀。”Angel说,“但我可以吻你一下。”

他吻了那女人的面颊,女人接受了这个吻的报酬,开始解读他的掌纹。

“你会在三十岁时死去。”女人说。

“我知道。”Angel说。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

女人拉过Michael的手。半晌,她抬起头来。“我不知道。”

他们向灵媒道谢,继续十指相扣地向前行走。

在走到49街时,他们无法再前进了。他们越过整个街道,抵达下一条街时,街角处的路标却仍写着“49街”。

“我很累了。”Michael说。

然而Angel像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似的,他们又跨越了一条街,然而路标牌上的“49”像噩梦似的如影随形。

道旁坐满了正在乞食的流浪汉,他们戴着肮脏的露指手套,缓慢而专注地卷着纸烟。游客们兴奋地拍照。穿着玩偶服装的人则将他们拦下来索要钱财。Michael感到有人撞了自己的肩膀,他抬起头,是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学生,他的脑袋缺了一块,也许是被枪的冲击力打掉的,一只眼睛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垂在鼻翼旁,满脸满身都是脑浆和和已经氧化成赭红色的鲜血。除此外他像活人一样行走在拥挤的49街,而行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把这当成了纽约的另一场畸形秀。

“你好,教授。”他微笑道。

“你好。”Michael向他点点头。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膝盖的疲软和小腿的钝痛让Michael感到自己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他看向手腕,然而腕表早已停了。Angel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这只手掌借给他力量,否则他早在几个街区之前就已倒地不起。他看着Angel,他目视前方,鼻尖渗出汗水,嘴唇已经干裂,看上去不如何坚定,步履却很决绝,在他拒绝魔鬼的三次诱惑时或许就是这样的神情。他就该是这样的。Michael想。他一定不是严厉而说教的,那种拜占庭教堂里马赛克彩砖拼出的大胡子世界之王。他就该是这样的,纤细的,苍白的,隐忍的,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当他们将他的衣服扯下来时,他的嘴唇不过颤抖了一下。人们对着他勃起。将他的身体当作可亵玩的用具。鞭挞,殴打,以及刺入手掌和脚背的长钉都没能让他显得狼狈。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湿润,如果只看那双眼睛你不会知道他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Michael对他说,请不要推开我。他果真没有推开他。他甚至请他进入自己的寓所。Michael又说,请让我进入你。于是他敞开身体,让Michael进入他。Michael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嘴里说,我要去死,眼睛却在说,请救救我。他越过语言读懂了Michael的哀求,于是他们现在开始跨越永远也无法跨越的49街。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同一批将烟草倒入纸片的流浪汉,同一群说话带南方口音的游客,一次又一次地撞到Michael死去的,缺了小半个脑袋的学生,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互相致意,一次又一次地道别,然而49街仿佛没有尽头。

或许我犯下了连他也无法救赎的重罪。Michael想。我的罪名是无法去爱与无法和解。

在无止境的跋涉后,Angel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Michael抬起头来,看着路牌。

50街。

在《神曲》地狱篇中,但丁和维吉尔从地狱的最深处攀爬到出口处,但丁说出了全书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我们见到了繁星。

天已经黑了。Michael久久地看向天空深处,天幕仍然是黑色的,星星仍然是白色的,星云仍然是炼乳色的。

他试探性地又走了一条街。街旁的景致开始变化。坐在路边的是另一群流浪汉,他们也不在卷纸烟,而是在打塑料鼓。游客的面孔变了。而死去的学生再也没出现过过。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Michael问。

“当你需要我的时候。”Angel说。

他们最后一次接吻。Michael拥着Angel单薄的背脊,像在拥抱一切他本可以得到却已失落的东西。

Michael睁开眼睛。他独自一人站在纽约最繁华的街道上。腕表上的指针重新开始走动。那条脉搏形状的裂痕已无法弥补,但时间却分毫不错。九点二十七分。Frankie和妈妈西塔正在家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