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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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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晦日的早上鹤丸到达京都,刚好赶得及到三条家打招呼、吃午饭。小时候他也曾经骑脚踏车到这位表亲家去,长大之后多半乘车,今天则难得想沿着河堤走一走,因为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就在鸭川西岸。
三日月听说他要回来,主动邀请他到店里喝咖啡。这位远近驰名的拉花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吧台后面立着的只有小狐丸一人。“哎呀,这可真是吓到了。”熟悉鹤丸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欣然答应的意思,算算时间,也刚好可以安排在三条家的午餐之前。
“刚好熟悉的菓子司给我们送来了正月的特制品,”三日月一边在吧台后面整理、准备年末休业,一边面带微笑告诉鹤丸。“如果老人家没记错的话,也是鹤认识的人呢。”
“诶?”

年纪轻轻却倚老卖老是鹤丸这位表亲的一贯风格,实际上,三日月记得的事情便不会有误。虽然在京都出生长大,鹤丸对这座古都没有什么执着。他读大学那年上京,反而觉得在东京才能自由愉快地呼吸。一期一振说羡慕他是独生子,眼前是开阔的道路和无数的选择机会,但鹤丸觉得他只是这山看着那山高,或者就是感情不顺想随便找个多喝一杯的借口。鹤丸到舞池里晃了一会儿,回到吧台就看到一期一振靠在莺丸肩膀上,说自己家读中学的弟弟。
鹤丸对莺丸比口型:“醉了?”
莺丸抿着嘴笑了笑,回复他“没事”。
“我陪着他,你去玩一会儿?”
莺丸歪着头想了想,最后从高脚凳上让出位置。一期一振拉着他的手臂,问他要去哪里,鹤丸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一手招呼酒保过来点单。“你接着跟我讲讲,你刚讲到大阪城地下室那里了。”鹤丸嘴皮子一贯很溜。

后来鹤丸知道莺丸也有个弟弟,不是亲生的,但很难讲他和一期一振哪个弟控的程度更甚,因为他吃饭的时候说,喝茶的时候说,在他们又厮混在青山的酒吧里的时候也在说。这次的地方是一期一振选的,像是个光线明亮的健全场所,和鹤丸的预想大相径庭。一期一振指指角落里的控制台,说稍等一会,我喜欢这里的DJ。
DJ姗姗来迟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一期一振的这句话完全抛在了脑后。莺丸在舞池里的动作不大,但是肢体协调,就算是蹦迪也能蹦出一种自成一派的美感,鹤丸用晕晕乎乎的脑子想这会不会和他家的良好教养有关。莺丸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和菓子铺,结果跑到东京来学做西餐,这其中的关系他也一直想不明白。
莺丸凑到他耳边吼,一只手臂松松勾着他的脖子:“你发什么楞?”
鹤丸环着他的腰吼回去:“你为什么不做菓子了?”
“什么——?”

“因为我没有继承权?”
那天晚上迟些时候,莺丸回答了他的问题。在鹤丸眼里,这不算是个理由。如果真的想继续做菓子,那所谓继承权一定没法构成真正的障碍。莺丸眼带笑意,反而看不真切。鹤丸抱着手臂,抬头对着天花板环视了一圈,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那你来京都好了,京都人喜欢茶”。
莺丸打断他的头绪:“因为大包平说要做世界上最好的牛肉嘛。”

后来鹤丸听说大包平在神户开了店。莺丸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这个叫大包平的小表弟只是在过家家,在泡面上加块熟食做成牛肉面的程度,结果实际上他是认真在做牛肉料理。鹤丸本人胸无大志,吊儿郎当,所以对这样的有志青年敬佩发自真心。择善而从,鹤丸也开始心思活跃,思来想去,他想要有发展,也只能把家里位置合适的房产略作整合,改造成旅馆。
他的优点大概是行动力充足,很快敲定了进路。临行前,莺丸问他五条的店面是否可以让他盘下一间。

开在清水五条的和菓子司不是传统京都风,据说是由于店主实际上出身备前,但是花瓣饼倒是做得像模像样。鹤丸拿起手中糯米制成的点心,说:“我还以为那家店要开成神户牛的分店。”
“据我所知,只在北野坂独此一家。”三日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嘛,你把地卖给了别人,开成什么也是别人的自由。话说回来,你在海外的学业一切顺利吗?”
鹤丸吃掉手里最后的糖渍牛蒡,自三条家古朴的榻榻米上站起身来,说:“当然,只待我学成归来,重振五条家的雄风。”
实际上五条家世代以来也没有衰落过。但是三日月只是给自己添了茶,跟鹤丸说新年好、慢走。
“多谢款待,新年快乐!”鹤丸精神十足地向他回礼,随后匆匆离去。

 

街道上亮起银白的灯饰,以弥补暖冬没有下雪的缺陷。烛台切光忠抱着装满面包的纸袋子,把门口的牌子翻转成“Closed”,带上手套,往山坡下的小礼拜堂走去。他用完了店里所有的原材料,给除夕夜表演合唱的孩子们做了炸面包圈和酥皮点心,放上额外的糖霜和果仁碎。他比出生在全球暖化时代的孩子们更喜欢雪。
换做平日,晚饭前是店铺最繁忙的时段。水果塔是奖励,牛角包是仪式。他总是在柜台后观察玻璃窗外的路人,不用加班的人、接孩子放学的人、约会的人,丝毫不关心他们会否走进他的店里。
他喜欢他们看一眼橱窗就被里摆设的食物治愈的模样。年末年始,是人们和日常生活暂时断交的日子。
下坡时,他的鞋跟轻轻摩擦地面。远处传来人群的喧闹声,想必有许多人聚集在神社前的市集,被彼此的快乐包围。一名身材挺拔火红短发的男青年从他身后追了出来。烛台切光忠回头,街灯照亮他一身黑色衣装。
“还是原定的时间吗?”红头发的人问他。
“嗯。明石到了,我接上他。”
“一会儿见。”对方用爽朗的嗓音回答。
烛台切光忠是个很难让人看出年纪的人,红发男子则明显年轻。他在冬夜里只穿一件白衬衣,深色细条纹的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小臂上方,双手随意插在口袋,用灿烂的笑容送烛台切光忠下山。等烛台切转身走出不远,他从口袋里掏出薄薄的烟盒,面向洋菓子店点起一支放到唇间。
走到路口红绿灯的时候烛台切光忠再回头看,他的店已经隐匿在山坡的弯道里。
野猫在街道中肆意穿行。明明是隔每三百六十五天重复一次的节日,沿途告示和大小屏幕无不向他強調“最後”两个字——新年过后,坡道上的小店将停止营业。
而烛台切光忠会消失一段时间。

“烘焙需要感情,很多很多的感情。”他下定决心时这样说,“在这里住下去,我会越来越像个商人。”
“可是有商业头脑也没什么不好的嘛。”大包平近乎条件反射地回答。
烛台切光忠打算搬到关东去。
那天的大包平午睡刚醒,看到邮件时相当诧异。他从来没有把烹饪和感情关联到一起。于他来说,烹饪是科学、是设计,是流畅的技巧掌控过程,精准执行每一个步骤。厨师应该对食材有深刻了解,在脑中构建出味觉和进食的体验,从实践中反复试验,交出趋近理论上所能达到的完美表现。他喜欢烛台切光忠的作品,也见过他认真的工作样子。
烛台切光忠从不对自己做的东西加以过多解释,他总是给他讲故事:
“名古屋城下有一位卖冰草莓的老太太。”
“小贞幼儿园玩伴给他寄过一张黑白的帝国大厦明信片。”
“周末晚上想起了一个旧相识。以他的名义,我们在今天的奶油里加一点熟成三年的干奶酪屑。”
他喜欢在本地时尚杂志里看见他们并列出现在美食专栏里。每天晚上,他拉开门迎接晚餐预约的顾客,都会花几分钟去享受眼前的景观:马路对面熟悉的清新店面,门口包围着脸上洋溢着快乐的陌生人,空气中飘来蛋奶和焦糖的香味,在傍晚唤醒他的味觉。
从餐厅开业以来,大包平很少感到疲劳。他百分百确定这就是自己想做的事。每天遇到新奇的人、新鲜的食材,亲自打点供应商的关系,选材、订购新刀具,紧跟业内的新动向。在风格创意上独揽大权,自由而严谨地选择灯光音乐。
他喜欢烛台切光忠这个非竞争者,顺带喜欢那些找上门的有品味的食客。为了回应他们的期待,大包平可以一丝不苟地为每道菜配上演出,介绍、闲聊,为他们调配最适合佐餐的心情。每晚送走客人以后,他将平底锅清洗干净,在墙壁的钩子上挂好,满怀期待地走出餐厅,窥探对面甜品店主人打烊后的日常生活。
他渐渐和烛台切的意式咖啡机缔结了一段关系。烛台切并不妒忌,甚至用剩余黄油做出精致西点鼓励他常来做客。冬天有红酒肉桂维多利亚蛋糕、夏天有玫瑰花瓣曲奇。
而大包平也不在乎自己在烛台切光忠怎样看待自己,他不介意做侵入者、或是自来熟,也不评判对方的志向和经营之道。他听了烛台切的无数故事,也认识了太鼓钟贞宗和大俱利伽罗。他并不知道那些故事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像他吃过的那些甜品一样属于烛台切对素材的再创作。烛台切会在last order之后洗净托盘,涂上护手霜,走路回家。他身上偶尔带着酒味,大包平嗅觉灵敏,却不能分辨那气味是来自他的呼吸还是指尖,因为他们从未靠太近过。

明石国行带着萤丸和爱染国俊走出栗子色的复古车厢。经历了一番舟车劳顿,两个孩子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背着颜色不同款式相似的户外背包,没精打采地跟在明石身旁。
烛台切光忠在闸口外向他们招手,萤丸和爱染跑过去,给男人送上兴奋拥抱。他们比上次见烛台切的时候又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充满自觉地将脸埋在他身上。烛台切光忠嘴上叫他们小心,脚下稳得像生了根。明石一个人推着两件行李,稍显狼狈,和烛台切的眼神对上之后终于放松,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打了个哈欠。
“最近很忙吗?”烛台切明知故问。
“总算存活了下来。”
明石国行越来越像一个称职的家长。据他说,不知不觉间换了交友圈子,换了打发时间的地方,搬了家。这半年来,出席教学观摩的次数要超过一般人一生经历的总和。
他向烛台切光忠递出一个拉杆箱,烛台切接过去,带着一大两小走向出租车站。司机为他们拉开车门,将行李装进后备箱。明石坐进了后排,而烛台切坐在副驾座,从后视镜里看着明石闭上眼。他本想找明石说话,又想到他们还有一整晚,决定暂时尊重对方那张懒得张开的嘴。
到达酒店以后,明石一个人去办理入住,烛台切陪萤丸和爱染国俊聊天,听他们讲最近喜欢上的巧克力品牌和韩国音乐。烛台切对这些不感兴趣,更难想象明石会如何招架他们。不一会儿,他接到了太鼓钟贞宗的短信说晚上的节目结束了。烛台切叫他直接到店里去,对方回了一条语音说:“OK OK!”,生龙活虎。
明石带着两个孩子上楼放下行李,简单梳洗,换掉了一身闻起来像火车座椅的衣服。烛台切光忠走到大堂外面透气,脑海中闪过点一根烟的打算,在手指碰到口袋之前放弃了。小贞和伽罗酱都不喜欢他抽烟。他身边的人喜欢甜的东西,另外也有人因为甜的东西而被吸引到他身边,像萤丸和爱染国俊。他问过明石是否喜欢甜食,明石的回答是:“吃腻了。”当时恰好有一盘芝士蛋糕在他面前,明石拿起咖啡旁边的勺子偷走一块,放进嘴里,装作无事发生。
看在小孩子的面上他们再次选择了打车。萤丸和爱染一路上叽里咕噜说着出租车司机听不懂的话,夹带着各类暗号、代称。明石摘下眼镜,把眉骨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和烛台切聊起各自的近况,慢吞吞地谈些皮毛小事。
不消十分钟,他们到了烛台切的店门口。小贞和大包平已经在店里汇合,两人拼出了一张大桌,桌上放着零食和精致冷餐。大包平仍穿着白衬衣,系着烛台切的围裙。在明石国行手机连上烛台切店内音响之后,派对正式开始。
萤丸和爱染吃得嘴边都是渣子。太鼓钟贞宗对这样的场面已然熟练,向客人详细介绍每道菜的搭配原理和烹调步骤。
萤丸在狼吞虎咽的间隔说:“下次你来的时候煮给我们吃哦!”
太鼓钟说没问题。几个小大人约定下次去使馆区的超市,买上奶酪、葡萄、蜡烛,帮明石跨界成为美食博主。

明石拍了一下烛台切的肩膀,问他:“不开店了以后,会寂寞吗?”
“幸好还有朋友,再一次发觉朋友的重要。”烛台切说,眼睛看着小孩子们吵闹。
“那也要看身边是什么朋友。”明石说。
烛台切听他像话里有话,“你是认识了谁的太太、还是热情教师?”
“哪有,哪有。有的话我今天还来这里?你倒是一副经验之谈的样子。”明石转过头问正在给小贞捧哏的大包平,“这人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明石盯着大包平。烛台切也盯着大包平。
大包平左右眨了眨眼。“应该没有情况吧,他总是在工作。”
明石挑起眉,慢悠悠地:“哦……那就是有旧情况。”
“你想说什么?”烛台切光忠十指交扣放在桌面,学明石挑起一边眉毛,上身前倾,像镜像一样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算了,你就当放个假。”
在明石还不够醉的时候,他有很多话懒得说。烛台切给自己和大包平的杯子里倒满米酒。明石喝掉杯子里的可乐,拿走烛台切手里的酒壶与他们碰杯,仰起脖子做率先喝完的那个。
“国行,男子汉!”爱染红着脸说,不知是偷喝了什么,还是被暖气烤得太热。
11点30分大俱利伽罗推门而入,从玻璃门外可以看到他闪烁的摩托车灯。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只猫,对客人们一一点头。他自己从厨房里拿出一套碗筷,请明石替他捞起荞麦面。明石说,是送孩子们去学滑雪的时候顺道买的土特产。爱染掏出手机给大家传看明石尝试黑坡的视频。视频配乐很大声,盖过了明石在最后摔倒时,摄影师男孩的惨叫声。
猫咪随着节奏在大俱利怀里扭动。
咬断了一年的厄运,大俱利伽罗抱着猫先走了。

午夜过后,烛台切叫了辆车带孩子们回酒店,明石和大包平二人留在店里继续挑灯夜话。烛台切关车门前对他们说:“好好相处,别把房子拆了。”
大包平问明石:“倒是小孩子们,真的不会拆房子吗?”
“一年也就见面一次。”
大包平忽然说,“每年见面还不会腻,真好。”
“和你天天见的人刚走,你就这么说?”明石托着脸,土陶酒杯攥在左手上把玩,“喂,明星大厨,现在日本还有哪些餐厅值得吃?”
说起日本的好餐厅,大包平像个历史小说作家,从家族政治、到主厨的思想和哲学,一路说到地缘和季节性食材的品种和餐酒搭配。他比美食评论家知道的更多,评价标准更复杂,也很苛刻。
刚才和小贞他们聊得那么热烈,是因为大包平曾经有个做美食记者的梦想埋藏在心。一般都是反过来的,厨师的商业化道路走不下去才会成为食评家。身为男性,出身优越,他唯一的劣势是缺乏面向大众传达的天赋。学生时代,每个月他能从一个信托账户领到一笔零花钱。他在毕业之前造访了日本排名前五的餐厅,写下了详细心得在网上发表。
“然后引战了?”明石问。
“然后我决定走自己的烹饪之路。”
烛台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句话没说,趴在明石旁边睡得很沉。明石撸了撸黑色的脑袋,把冰凉的手指伸进他脖子,也没有反应。他起身,把外套搭在烛台切的肩上。

“醉了哦,光忠,”明石低下头,靠近他耳朵说,“光忠可是今天的主角。”
“好羡慕小朋友们能在一起。”光忠迷迷糊糊地说。
“你也是小朋友,快睡。你的坏话我们还没说够。”
明石看了下手机,还有半小时就要天亮,他和他们告别,说要一个人去山腰上迎接清晨。大包平拖着烛台切穿过马路,扛进自己的餐厅。烛台切靠在他肩膀,毛孔散发的都是酒味。夹道里的风刮得猛烈。大包平费了点时间找出钥匙,拉开纸门,把烛台切在吧台前的高脚椅子上。
而大包平回到了料理台背后。那是他平时工作的站的位置,在昏暗的黄光下,他也觉得有些困了,打了个呵欠,给自己到了杯水。
这时他收到明石的短信:“光忠还好吗?你也早点睡,新年快乐。”
凌晨过去了那么久他还没说出那句话。他从柜子的一角找出纸和笔,翻开前几天列好的贺年清单,在最后添上了两个京都的地址。
大包平热爱他的工作。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迈入正月,盼望一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