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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狄/尉狄】《知不可》(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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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中浮动着浅淡的白,好像有人不慎在空气中洒了一包牛奶,一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他茫然地穿过奶白色的空气,走出卧室,看见男人立在桌子边,一只杯子从他身前缓缓侧出。他看不清,但知道那只杯子上正升腾着袅袅热气。他讨厌这种不甚明朗的感觉,于是上前抱住了男人。

男人转过身子,搭住他的手臂。他的脸一下子埋进了对方的颈窝,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男人肩头的红痕上,在麦色的肌肤间它不算显眼,不知是欢好的印记,还是某一次争执时他失态的后果。“地上凉,怎么不穿鞋啊。”男人疲惫的声音淡淡地萦在耳边,让他有些惭愧,想抬起头来看一下那双蓝眼睛,但视线却怎么也上升不了,那道若隐若现的红固执地霸占着他的瞳孔。男人轻轻托起他,回到卧室把他放到床上。“药给你凉着,记得喝。”男人亲吻着他的耳朵,说道。

他平躺着,眼前只有空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也跟着空气一起流动。“我不吃药。”他恍恍惚惚地说。“乖啊,不吃药怎么好。”男人似乎又亲了他一下,从他身上离开了。他想拉住他,却抬不起手,指尖沉重若灌铅。此刻的空气是奶白色的魇,不近人情地把他压制在床上,扼住他的喉咙。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闭上眼睛——还好从感受不到男人体温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梦了。

 

不过真正起到惊醒效果的是刺入耳膜的警报声。

狄仁杰捂着一胀一胀的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头重脚轻地跑出卧室寻找火源。厨房书房主客厅,连水源最充足的洗手间他都排查了个遍,愣是没找出半点火星子。烟感报警器还在吱吱地叫。狄仁杰不知所措地掐着腰。忽然间他皱了皱鼻子,打开报警器旁边的窗户往外一探头——

是从上面来的。

狄仁杰敲了半天门,未果。在他怀疑户主已经被烧死或呛死准备破门而入之前,防盗门终于“呼通”一声开了,差点碰到狄仁杰的鼻子。里面冒出一颗黑白相间的脑袋:“来救火?”满脸烟灰的年轻人看见他,狐疑地问。

狄仁杰敛起目中的讶异,挤出一丝微笑:“以为邻居出事了,来看看。没事吧?”

“厨房起火,已经灭了。”年轻人说着让开一步,狄仁杰进去一瞧,满地湿漉漉的烟灰,将客厅厨房洗手间连成三位一体。“刚听见报警声,我还以为消防员这么快就来了。”年轻人站在他背后,懒洋洋地说。

“那是我家报警器。”狄仁杰跨过厨房一地狼藉,捏着鼻子打开抽油烟机。隆隆的抽风声响起,烟味儿渐渐消弭。他转过头,看到年轻人正一脸惊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那东西是坏的。”

“……”怪不得油烟味这么大。狄仁杰看了一眼灶台,黑漆漆的锅盛着黑漆漆的焦糊物。“这是什么?”

“炒鸡蛋。”年轻人坦然自若道,“油放多了。”

狄仁杰抹了把脸,假装咳嗽掩饰尴尬。要不是问了一句,他以为这锅里烂乎乎的东西是饺子裂出来的馅儿。他忽然有点担心,炒鸡蛋这么没技术含量的活都能烧厨房,那以后邻居每次下厨他岂不是都得做好报警准备?

不过既然火已经灭了,剩下的事就好说了。狄仁杰帮人清理完烟灰和水渍,一抬头就发现已经过了午饭点。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歇息,两手从鬓前抹过,露出灰黑烟尘下雪白的皮肤眉发。“厨房先别用了,请个人来检查一下。要吃饭的话先点外卖吧。”狄仁杰站在他跟前,道。年轻人拍拍身边的沙发,狄仁杰这才坐下。“不点了。”年轻人干巴巴道,“下午还得去实习,来不及了。”

狄仁杰不解:“实习……你住这么远的地方?”这处住宅已经在城郊结合部,公司都在市区,从这打车都不好打,外卖往这跑也费时间。“租的时候看这人少还便宜就下手了,失策。”年轻人似乎已经忘了手上还沾着烟灰,烦闷地揉着额头。狄仁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都没反应过来:“嗯?”

“擦擦脸吧,你现在像个大熊猫。”

 

虽说帮忙打扫完火灾现场已算尽了邻谊,但狄仁杰看着邻居无精打采饿肚子的模样,还是有点不忍心,特邀他来自己家吃个午饭。年轻人也不客气,一听有饭吃立马跟来了。

这样也好。狄仁杰把面端到他跟前,想。起码好过一个人冷清。

窗外响起喵喵声。狄仁杰披上外套,拉开厚重的窗帘。午间烈日的阳光猛然钻了进来,一只看起来圆滚滚的橘猫正在外面扒拉窗户。他端出一小罐猫粮,给它倒在窗外。橘猫也不进来,趴在窗台上埋头苦吃。狄仁杰正盯着它憨态可掬的吃相上神,忽听到身后一声剧咳。“我去,”年轻人抽出纸巾擦嘴,“怎么这么酸。”

狄仁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山西人,喜欢加醋。要不给你加点水?”

“不用。”得了便宜就别卖乖这道理年轻人还是懂的。“对了,怎么称呼你?”狄仁杰想起这茬,问年轻人道。对方正在吸一根面条,“裴东来。”他匆匆报完名又夹了一大筷子,忙了一整个上午加中午他现在真是饿狠了。狄仁杰回头瞅瞅那只吃得脸都快埋在地上的橘猫,似乎在一人一猫身上找到了跨种族的共通处。

裴东来吃完面,望着窗台那边道:“那只猫是你家的?”

“不是我养的,是野猫。”狄仁杰轻声道,“喜欢来我这蹭吃的。”

“你把它养得好胖。”裴东来来到窗边,阳光从他身边滑过,他忙侧开躲避。狄仁杰见状又把窗帘拉了回去。“你也紫外线过敏?”年轻人好奇地问。

“有点。”狄仁杰勉强笑了笑,“怎么看出来的?”

裴东来指指他身上的长袖外套,“你刚刚来喂猫的时候穿了这个,但你又不是为了出门,是以防万一吧。”

“……不错,不过我以前没这个毛病。”狄仁杰垂下眼睛,低声说。裴东来又多看了他几眼,耸耸肩道:“习惯就好。不过安这么厚的窗帘,你室友不嫌闷吗?”

狄仁杰惊疑地看着面露得色的客人。他分明记得在今日之前他都没怎么和这位楼上邻居打过照面。“你怎么知道这里还住着别人?”

“鞋架上还有一双拖鞋,和你穿的这双码数不一样。”裴东来解释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过头,还好狄仁杰并未露出介意的神色。“他不介意,窗帘是他选的。”狄仁杰道,“那个烟感报警器也是他安的。”

裴东来张了张嘴,惊讶于邻家屋舍的全副武装:“……他是你保镖?”

“你是不是在私家侦探所实习的?”狄仁杰开玩笑道,“他的确是干安保这一行的,不过比一般保镖高级。”

“我这样的白化病人当私家侦探,太显眼了吧。”裴东来指指自己的脸,黑眼睛眨巴了一下。他肤色雪白,衬得眼睛愈发的黑,眨一眨就像黑曜石在闪光。狄仁杰笑出了声,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指着那只吃饱肚子晒太阳的橘猫道:“那它为什么这么胖?”

“因为它是橘的。”

“……”

“天生容易吃胖。”裴东来的理直气壮让狄仁杰哭笑不得。“你再看看,”狄仁杰把窗帘又拉开一些,指点着那只猫道:“它就肚子大,其它地方都瘦得皮包骨。它是怀小猫了,不是我养肥的。”

裴东来干咳一声:“怀孕了还这么精神,每天都往我家阳台上跑。”

“你在二楼,采光好一些,它喜欢晒太阳。而且你是不是经常一整天不在家?”狄仁杰看着他,道。

“对啊,公司远。十二点下班两点半上班,中间来回半小时。”。今天还是因为事务少提前下了班他才回来学习下厨,没想到厨房并不欢迎他。狄仁杰“噢”了一声,一边走向餐桌一边指了指钟表:“现在两点了。”然后他饶有兴趣地目送裴东来抄起餐桌上的手机拔腿奔出门外,门还没关上,人又折回来,“那个,谢谢你的面。怎么称呼?”

狄仁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抬头莞尔:“狄仁杰。”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有了一次吃饭的交集后裴东来就和楼下这位邻居渐渐熟络起来。说实话,这幢二层小楼一共也就住着他们两个人,只是裴东来天生不好与人打交道,所以搬来冒三个月都没和狄仁杰说过话。好处是年轻人往往能和人熟得快,今日中午狄仁杰没等到猫,正无聊时接到裴东来的电话:“在家不?”

“在。”

“我有个外卖,外卖小哥说给我放楼梯口了,我还在路上,你能不能帮我先拿一下?”这大热天的放在外面得给蒸坏了。

“行。”狄仁杰打开了门。

裴东来回来后首先看到的是那只大着肚子的橘猫正卧在楼梯口,一脸惬意地眯着眼睛晒太阳,见裴东来回来,它挪了挪屁股让路。橘猫身边还散落着一些熟肉吃食,也不知狄仁杰今日为何没给它喂猫粮。

“不好意思,今天喂它喂晚了,它就去吃你的了。”狄仁杰端来一盘炒鸡蛋,放在裴东来跟前。接到裴东来电话后他去拿外卖,结果一出门就撞到橘猫扒着饭盒吃得正香,怪不得今天没来找他。不巧家里食材又不够了,为表歉意他借了裴东来的厨房做了点午饭给他。厨房里还有不少鸡蛋,看来自火灾事件后它们一直没被动过。裴东来咬着筷子尖儿,盯着那盘金灿灿的鸡蛋,动了动鼻尖,看向狄仁杰。

“怎么了?”

“有股中药味。”

“噢,我刚在家里煎药。”狄仁杰扯了扯嘴角。裴东来敏锐地察觉到他脸上勉强的笑意同那日自己看出他紫外线过敏时一模一样。“你这个病,老吃外卖不好吧。”狄仁杰及时岔开了话题,“自己做比较干净。”

“我还好。”裴东来咬了一大口鸡蛋,熟软清香溢满唇齿,“而且我下厨老烧厨房。”

狄仁杰想起那一锅乌漆嘛黑的“杰作”,忍俊不禁:“多练两次不就会了。”

裴东来慢慢咀嚼着鸡蛋,望向窗子,没有说话。待一盘都被解决完以后,他才缓缓道:“以前在家,也经历过一次起火。”

“嗯?”

“不是我烧的,是电路失火。”裴东来补充道,“但那天我一个人在家睡觉,被呛醒的,险些出不去。你看。”他挽起一截袖子,雪白的胳臂上烙着一片丑陋的灼疤,看得狄仁杰微微蹙起了眉。“当时我翻窗出去的,家里被烧了大半。然后最好笑的是那几个迷信的亲戚又趁机跟我爸说我不吉利,真他妈有病,差点烧死的是我好吧。”他气哼哼地一摔筷子,忿忿道。

狄仁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筷子,放回盘子。“再然后我就走了,”裴东来压下一腔火,又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反正家里除了我妈都不想看见我。”

“令堂应该在你走之前先教会你怎么做饭。”狄仁杰淡淡地笑了笑,“快两点了。”

“没事,今周六,下午不用去。”刚说完他便见狄仁杰起身向门口走,忙跟了上去,“没吃饱?”狄仁杰逗他道。

裴东来摇摇头。

狄仁杰注视了他一会儿,心下了然,默许他跟着自己下了楼。中午煎的药在不安分地咕嘟咕嘟,一个个药泡炸裂迸出满屋子沉苦气息。狄仁杰调小了火,锅内安静下去。“好苦。”裴东来在鼻子边扇着风,“你紫外线过敏很严重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有段时间也天天被母亲抓着灌中药,那药都没这个苦。

“不是治那个的。”狄仁杰扣上锅盖,声音低了下去。他沉默了半晌,安静到裴东来都有点不自在了,才鼓起勇气继续解释:“我被人下过毒。”

裴东来思忖了片刻,结合狄仁杰之前的深居简出和这幢屋子的安保措施,他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在这里是避风头的?”

“是。”狄仁杰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紫外线过敏只是后遗症之一。”

裴东来看着面前温和的男人,有些想象不出这样淡泊的人怎么会招惹上这么大祸事。狄仁杰看出年轻人的疑惑,发现自己竟没那么排斥给他说出这件事。“我以前干律师的,接了个工程事故的案子。表面看上去就是安全措施不当导致的工伤,但我查到背后没那么简单。”他静静道。

裴东来一点就通,这种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项目,牵一发就能动全身。若是狄仁杰非要干涉这块蛋糕,那招来的对手就不止是一个了。“那官司打得怎么样?”

“没打。”狄仁杰勾了勾唇角,“我快要找到新证据的时候失手了,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回来听说我的委托人已经和被告和解了。当然,赔偿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他闭了闭眼,眼前却浮现出苦苦哀求他的委托人,“别查了,就这样吧,别查了。我不想闹出人命了。”委托人在他的病床边低声下气的模样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半个月前他们还志得意满地计划着扳倒对手的策略。他无措地转过头,去找陪床在此红发男人。男人抱住他,手臂紧紧地圈着他瘦得皮包骨的肩。“别查了,怀英。”他听见男人疲惫的声音。恨意就是那时候滋生的。

“那害你的人呢?”裴东来急切地问,“害你的人没人查?”

“没有。没人承认,也没人敢查。”狄仁杰揭开锅盖,将药汤倒进碗中。深褐色的汤汁倾入一弧瓷白,淹没了碗壁古雅的花纹。“出院以后事务所就把我辞退了,我没地方去,还得避风头。他……就带我来这里了。”

不用狄仁杰多说,裴东来也能猜出这个“他”是狄仁杰的室友,或许不止是室友。“那他是……”

“我爱人,”狄仁杰微笑起来,“是个男人。”

不知为何,裴东来闻言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然而气还没松多久,他又听见狄仁杰语带笑意地补充道:“别担心,我对小孩没兴趣。”

裴东来瞪着他:“我不是小孩!”

“你比我小那么多,就是。”狄仁杰估摸药凉得差不多了,正待去端,某个白毛小孩已抢先一步把药碗夺过来举过头顶。他比狄仁杰高半头,又生得臂长腿长,狄仁杰踮着脚也只能勉强够到碗壁。“你还说你不是小孩。”

“我都二十好几了!”裴东来作出一副横眉竖目的凶相。狄仁杰够了半天累得很,只好认栽:“好好好,成年人,请把药还给我。”

这么一番折腾药是有些凉了,服饮时的腥苦气息更为浓烈。狄仁杰喝完后还被冲得呛了好一会儿,裴东来给他捶着背。年轻人手劲大,捶得狄仁杰感觉自己要把方喝的药吐出来。“哎哟轻点,”狄仁杰架住他的手,逃出厨房给自己倒水压惊,“帮人捶背都这么凶,小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他哭丧着脸道。

“你又不是女孩。”裴东来抽出手,甩了甩腕子,“再说了,我女……呃,朋友只会比我更凶。”

“你有女朋友?”狄仁杰好奇道。

“也不算。”裴东来靠在窗台边,身子轻轻倚在柔软厚重的窗帘上。“从小一起长大的,女生里也就她愿意跟我一起玩。不过她脾气不大好,我们老吵架,不合适。”他笑了笑,眼前拂过少女开心时明艳生气时肃杀的俏丽面庞。虽说在离家前他们还争执过一次且至今尚未有人主动提出和解,但她给他留下的回忆总归还是美好的。“她的名字很好听,叫上官静儿。”

“四个字的名字啊。”狄仁杰想到了什么,从身后柜子上取下一个相框。裴东来凑过去,看见相框里有两个男人。前头的男人红发碧眼,眉宇英气,而后头圈着他脖子笑得正开心的男人就是狄仁杰了。看上去他那时比现在年轻不少,连胡渣都没留。相片旁边还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狄仁杰的好认,另一个龙飞凤舞的裴东来认了半天才认出写的是“尉迟真金”。

“几年前照的了,”狄仁杰摩挲着相框,“那时候我俩都不忙,一有空他就带我出去玩。当初还计划养只猫。”他的手指从红发男人面前擦过,卡在相框边角里。“我觉得他脾气坏,嗯,可能比你说的小姑娘脾气还坏,和猫不能兼容,就算了。”狄仁杰忽然顿住,将相片放回了柜子。

裴东来环视着家具稀零的客厅,完全不像是有两个人在此生活的样子。“那他去哪了?”

“他在负责一个外地的安保工作,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狄仁杰漫声道,“临走前他让我呆在这养病,其实我不想……”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不想尉迟真金离开,可是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后他们之间就不断地起争执,他不肯放弃查证,打翻端上来的药,在男人抱住他时死命地挣扎。所谓的争执只是他单方面的不甘屈服。然而所有人都不让他再查,连尉迟真金也是。孤立无援的境地让他绝望而阴沉,除了尉迟真金谁都不敢接近他。

事情过去许久,冷静下来后狄仁杰常为自己当时的偏执感到浑身发冷。待明白自己的坚持无论如何也只是无用功后,他报复般地抗拒一切治疗,在男人哄他吃药时撕开衬衫跨坐在他身上,命令他进入自己。他知道尉迟真金拒绝不了这个,便不无恶意地在交欢时近乎自戕般地迎合,让男人在他腿间冲撞得愈发起劲。肉体的野蛮交合几乎要撕裂他的身体,然而疼痛比快意更能让他沉醉满足。当男人伏在他身上小声为自己的鲁莽道歉时他却偏过头,闭紧了眼睛。他听不清,也不想去听。

但他们都明白这种状态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尉迟真金在他情况稳定后接手了之前一直推辞的外地工作。当天尉迟真金很晚才回来,那时已经深夜了。狄仁杰没有睡着,因此能感受到男人温柔抱住自己的动作。“怀英。”

“嗯。”

“在家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药,等我回来。”

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尉迟真金没有解释,这样最好。他们之间这点默契还在。“好。”他翻过身,多日来第一次毫无怨意地、温顺地搂住了他。

“从一开始他就不支持我查证,还想让我推掉这个案子。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免不了的,我就希望他站在我这边。”狄仁杰抱着腿,望着沉默的电视。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贪心,况且在他生病的日子里,一向脾气火爆的尉迟真金像被抽去了所有火气一样,任他怎么任性也都拿出十万分耐心照料。“这件事闹到最后,我最好的朋友都跟我闹掰了。除了帮我开过一次药方,以后再没联系过我。东来,”他僵滞地扭过头,看着一直不发一语的年轻人,“我是不是该听他的?”

裴东来耸耸肩:“你又没跟我说案子来龙去脉,我怎么判断。”

狄仁杰笑笑:“这个不能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在余波彻底平息之前,他还不想拉入外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裴东来在他旁边坐下,干脆道。“看你自己觉得自己做得对不对吧。”

“我不知道。”狄仁杰茫然道,“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想过,接了这个案子,往后会很难。”裴东来打断他:“那和对不对有什么关系?”

狄仁杰撑着头,慢慢倒在沙发背上,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还是跟小……年轻人说话痛快,凡事这样看简单多了。”他笑道。话音未落,裴东来又扑了上来:“你再叫我小孩!”

“哎呦我可没说……”

 

近郊的傍晚微风清凉,习习徐徐地扑人面孔。突然间风猛烈起来,紧接着一团橘影落在靠在窗台边拨弄手机的狄仁杰面前,吓了他一跳。

“东来又把你赶下来了?”

“喵。”

“他可不体谅孕妇,你小心点。”

“喵喵。”

狄仁杰把目光挪回手机,上面显示自己已经给尉迟真金打了三个电话,都无人接应,也不止这么晚还在忙什么。再打也没意思。他向橘猫招招手,猫咪乖巧地凑过来,刚一抬头就被他抓拍了一张大头照。

“就说是我养的。”狄仁杰从好友列表中点开尉迟真金,美滋滋地点了相片下方的“发送”。

 

橘猫偷吃了裴东来的外卖以后好像畏罪潜逃了一般,十天半个月不再见踪影。狄仁杰还为此担心了好一阵子。倒是裴东来觉得少了一个和自己抢饭的对手,是件好事。

但是好事往往不长久。某一天他在狄仁杰家蹭饭的时候,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猫叫声。狄仁杰拉开窗帘一瞧:一只清瘦的橘猫,旁边跟着四只毛色不一的小猫崽。

裴东来看呆了:“它们几个爹?”

猫妈妈在窗台边侧卧下来,小猫崽们立即扑到它肚子上你争我抢地吃起了奶。狄仁杰欣赏了一会儿这群毛绒绒的小家伙,从餐桌上端起一盘煎鱼排准备投喂。裴东来一把抓住他:“小猫不能吃。”

“我给大猫吃。”

“我还没吃。”

狄仁杰分出三块到他碗里,另外三块喂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蹭饭的人没有阻拦的权力,只能加快自己的进食速度。吃完后他也来到窗边,发现那只橘猫已经把鱼排吃得干干净净,正心满意足地舔着嘴上的油。四只小猫也喝饱了奶,靠在妈妈肚子上晒太阳。裴东来不无憋屈道:“以后跟我抢饭的又多了四个。”

“我不是教了你做饭吗?”

“也不能每天吃炒鸡蛋吧。”裴东来才不肯说他不喜欢下厨是因为对火灾有阴影,更何况狄仁杰平时一个人无聊也乐得管他的饭,在下厨这方面他便更加懈怠。“自己琢磨啊,等我家那个回来,你是不能在这蹭饭吃了。”狄仁杰撑着下巴,戏谑道。

裴东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尉迟啊,上次我给他拍了橘猫,他说要回来看。”狄仁杰的目光落在猫妈妈身上,对方也正好仰起头,朝他软软地“咪呜”了一声,瞬间温柔了他的神情。“他醋劲大,要看你在这蹭饭,才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就……”话未说完就被裴东来恶狠狠地箍着腰抱起来,“我、不、是、小、孩!”他怒道。

“知道知道,小孩没这么大力气。”狄仁杰被他箍得腰疼,喘气都紧张。

“再叫我小孩你别想下来!”

“不叫了。”狄仁杰感到腰窝被卡得又痛又痒,估计裴东来手指都抠进去了,心道他不会真生气了吧。裴东来喘着粗气把他放下,气哼哼地去收拾碗筷。

小猫长得很快,不几日就能满地跑了。楼前空地经常见到一只体型苗条的橘猫带着一白一黑一橘一三花四只小崽子晒太阳或者乘凉。每逢天不那么晒的时候,狄仁杰也会拿根狗尾巴草在外面逗小猫玩。猫妈妈当他是熟人,也不那么警惕。裴东来起先还嗤之以鼻,每次经过一人五猫都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上楼。不出三天后的一个周末,他拿着块中午吃剩的煎鱼排过来凑热闹,橘猫闻了闻鱼排,嫌弃地拍到了一边。

裴东来愤然:“它怎么这么记仇。”

狄仁杰拿着狗尾巴草,专心致志地逗小猫。“不是记仇,是嫌你做得难吃。”

有必要说实话吗?裴东来没趣儿地蹲在一边,看狄仁杰逗猫。狗尾巴草在男人手里一上一下,小猫好奇那团绿茸茸的东西,甫一下来便扑,结果只能扑下几粒草籽。狄仁杰举着狗尾巴草,得意洋洋地招呼它。小猫也不吃教训,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裴东来观察了一会儿,道:“你喜欢那只白的?”

“嗯啊,你看它蓝眼睛多漂亮。”这么分神说话的工夫小猫猛地一跳,把狗尾巴草夺走了。狄仁杰下意识地想去拿,被裴东来按住手:“别碰,挠了你还得去打疫苗。”

狄仁杰惋惜地收回手,支着下巴看它们打闹。小猫崽们争先恐后地抢那根草,一根狗尾巴穗很快被扯得七零八落,粘得它们满鼻子都是。尤其是小白猫,在地上滚了一圈后一身雪白被草汁和灰尘染成出三个色,喵呜喵呜地跑去找妈妈给自己洗澡。狄仁杰笑个不停,一转头发现裴东来在看他:“对了,上次托你买的奶,买了吗?”

“买了,在我家。”

小猫虽然长了牙,但还不能吃太硬的。狄仁杰不大出门,就托每天进城上班的裴东来买几包羊奶带回来泡猫粮。裴东来对这个没数,一买就买了一箱。眼下他正自己叼着一包,看狄仁杰把另一包倒进盛满猫粮的浅口碗。“再这么喂,它们要被你养成家猫了。”

“我也担心。”狄仁杰拿着把牙签拌猫粮,“等我走了谁来照顾这一家五口。”

裴东来咽下一大口奶,盯着他道:“走?”

“对啊,我本来不住这里,只是来这休养的。”牙签断了两根,狄仁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又换了一把。整个过程他没回头,便丝毫不知身后的裴东来一张白脸已黑得像那日烧糊的厨房。“我可以喂。”裴东来硬邦邦道。

“猫妈妈不喜欢你,你去喂她恐怕不肯吃。”狄仁杰头也不抬道。

裴东来抢过猫粮碗,动作之迅猛差点把里面的内容洒了。“稳着点。”狄仁杰一把端住那只碗,顺手给他擦去嘴角的奶渍。裴东来愣了愣,忽然打开他的手。“我试试。”他轻声道。

 

裴东来一直在楼下呆到四只小猫都吃得肚皮滚圆才收拾东西上楼,小猫们还依依不舍地跟在他身后,显然是同意他入伙了,结果全被猫妈妈一只只叼了回去。

狄仁杰还没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在看外景。当他走近时才发觉男人吐息匀长,竟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裴东来记得他中午方才服过药,服过后就易犯困,难怪刚刚同意他下去喂猫,原来是自己没精神了。

他俯下身,手指紧张地扣住椅背。椅子偏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发出“咔”的一声,惊漏了他半拍心跳。但好在未弄醒狄仁杰。男人的脖子靠着椅背边沿,也不知这么难受的姿势怎么睡着的。裴东来抿住下唇,手从他背后轻轻一抄,将人抄进怀里。重量落入怀中的一瞬间他几乎已能想象出狄仁杰惊醒的样子,然而一切无恙,怀中男人依旧睡得安稳。

卧室窗帘严密地拢在一起,挡住了外头燥人的光热。裴东来只能就着仅有的一点晦暗光线,默然凝视床上男人沉睡的眉眼。狄仁杰平日说是在此休养,也确实是闲散无事,但他分明就连逗猫时也是七分笑意三分心事,或许是依然在为那桩官司挂心,或许是在惦念那个不知何时回来的红发男人。可担心那些做什么,留在这不好吗?裴东来这么想着,鼻尖已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吐息了。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印住了狄仁杰的眉心。

 

“以后去人少的地方住,养一只猫,听话点的。咱俩要是有一个不在家,它能做个伴。”

“还养猫啊,养你就够受的了。”狄仁杰靠在恋人怀里,把他的手掰成爪子样,举高,晃了晃。“要是有了猫,你得天天和它打架。”

“胡说,我哪那么小气。”尉迟真金把手缩回来,伸进他颈窝挠痒痒。奈何狄仁杰痒痒肉不在那,任他怎么挠都泰然自若。“还是养只狗吧,”黑发青年望着远处的晚霞,瞳孔镀染着一层绚烂的亮色,“狗比较像你。”说完颈上便被咬了一口,“骂我干什么。”尉迟真金咬完一口还故作委屈地不松口。“你看你这不像吗,好了别闹……”

晚霞在眼前翻旋倒转,绚烂而不灼目。狄仁杰搂了搂胸前乱拱的红脑袋,望着那天边的绵延千里的瑰丽粲焕,有点不舍得在此时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狄仁杰撑起朦胧的睡眼,模糊看见屏幕上是几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提示。当他看清短信内容时,一个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跑出卧室后他怔了怔:这好像不是自己家。

裴东来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怎么了?”

“东来?”狄仁杰机械地念了声他的名字,忽向着窗台走去。裴东来还没弄清状况就看见他急匆匆地拉开屋门,向楼下飞奔而去。

年轻人疑惑地走到窗台边,发现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来。楼前五只猫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逼近,吓得落荒而逃。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身姿挺拔,头发映着夕阳余晖,泛出好看的红色。

他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从楼道中就冲出一道人影,兴奋地扑到他身上。男人抱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的狄仁杰,转了个圈。

“喵呜。”

裴东来转过脸:是那只刚被汽车惊跑的小白猫,不知怎么逃到自己窗边来了。“看吧,”他指了指楼下抱在一起难分难舍的俩人,对依旧惊魂未定的小猫道,“还说我小孩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