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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狄】《若失》(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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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朱红的砚台擦着尉迟真金颊边飞过,砸在宫柱上发出一声闷响,落下一地血块般的碎红。

“连你也背叛我,”摔碎一方上品澄泥砚的尊贵女人不甘地低喃着,依旧余怒未消,“连你也背叛哀家!”

尉迟真金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未动。他慢慢抬起眼睛,注视着威严却苍白的天后。

“我忘了,”天后慢慢坐下,漆黑的眼眸泛上一丝悲凉的恍然,“你们是一样的人。”

“臣未曾背叛天后。”尉迟真金忽然开口道,这是他入宫为狄仁杰说情以来第一次给自己辩解,“先帝在世时,天后助理朝政,才彰德显,天下共知。如今新帝年幼,政务繁多,天后愿不辞辛劳垂帘听政,乃国事之幸。”

天后冷冷地盯着他那张如往日一般诚恳的脸,语气依未见半分欣喜:“既然你不认为哀家垂帘听政是错,又何须为逆臣说情?还是说为了那点交情,你就情愿背弃哀家这些年来对你的提拔?!”

“天后提携之恩,臣永生难忘!”尉迟真金断然道,“可臣亦不敢但求一己之安然而坐视狄仁杰死于刀口之下。狄仁杰自入洛阳,数次挽大唐于危难之中,如今只是因未明时局而误入迷途。若以往日之功补今日之过,狄仁杰罪不当死!”

“谋逆之罪,罪该万死!”天后死死掐着案几,声色俱厉地怒吼道。“既然你刚刚说哀家垂帘听政乃国事之幸,那狄仁杰上书反对不就是误我大唐,有何不可杀!”

“天后明鉴,”尉迟真金感到掌心出了汗,黏湿的液体顺着掌心纹路滑腻地流淌,“臣方才言明,狄仁杰只是未明时局。若天后能予以宽仁,他日狄仁杰必会明白,或可为天后股肱也未可知。”

一席话说完,大殿悄寂无声。半晌,天后缓缓起身,绕过案几,在尉迟真金面前三步处站定。

“我可以不杀他。”天后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你,已经丧失了我全部的信任。”

尉迟真金松了口气。他解开绕颊缨带,脱冠伏地:

“臣知罪。”

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垂下眼眸,默默地注视着伏地请罪的红发男人——她曾无比看重、无比信任的男人。她把他从一个因为一半胡人血统而备受质疑的贵族少年一步步提拔成大理寺卿,又使他成为金吾卫上将军,让他站在最接近帝国权力中心的地方。而现在,她要亲手把他从这个光芒四射的中心推下去,让他的骄傲与尊严通通粉身碎骨。

“尉迟真金,”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开口时竟有些艰涩,“即日起,哀家削你金吾卫上将军一职,并撤你子孙门荫。”

“臣领旨。”

“从今往后,你必须离开朝廷,归为民籍。”

“臣领旨。”

“终此一生,不得再入朝为官。”

尉迟真金轻抿唇角,隐去几要外露的笑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臣,领旨。”

【贰】

狄仁杰总觉得自己最近记性变差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每次干完一件事都觉得似乎还落下了什么没干,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汪驴知道后不以为意地发出一声嗤笑:“你就是在我这太闲了。”

他的确太闲了。每天不是帮汪驴分拣药材就是煎熬药汤,再就是按时喝配好的药,来压制体内的赤焰金龟。每隔五日就去鬼城深处的幽潭里浴一次身,以地下极寒来克体内毒火。汪驴不让他去幽潭中心,说那又深又冷,之前有人吃饱了撑的进去抓鱼结果喂了里面的鱼,你水性又差得出奇,在潭边泡个两刻钟就赶紧回来。

武皇知道他不肯为官的真正原因后,有时会派人问问他的病情,带一点朝野最近的消息,偶尔还会捎些名贵药材来。每次送药的使者走后,汪驴都要以一副不屑的模样大加评点一番这些药材的无用,然后赶紧收好,放在干燥的地方避免受潮。

但武皇的使者毕竟不常来,所以通常情况下除了每天与药材打交道和泡个澡,他便真的无事可做了。

刚入鬼城的那段日子,狄仁杰不怎么爱说话,每天干完汪驴让他干的事就在鬼城转悠。时间一长,他把鬼城转悠熟了,觉得也就那点意思,便拉着汪驴唠嗑儿,唠的无非是以前的事。比如他刚来洛阳那年为了查龙王案才通过沙陀认识了还是王溥的汪驴,那时候沙陀还是个愣头小子,见了漂亮女孩儿就脸红,看到那个花魁的时候……哎,那个花魁叫银……银什么来着?

“银睿姬。”汪驴白了他一眼,“跟人家处了那么长时间,名儿都记不全了。”

狄仁杰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也觉得自己这记性差得有些不可思议。汪驴说出她的名字时他的确对这三个字熟悉得紧,可刚刚,他愣是想不起来。

“还有个人,也同我一起查案来着。”他不去想银睿姬了,想另外一个人,“他……”有张扬的红蓝颜色渐渐浮现在脑海中,未及他看清,又瞬间湮没在黑色的波涛中。狄仁杰撑着头,茫然起来。

“喝药。”汪驴突然把药碗递到他跟前。

狄仁杰无语地接过药汤,深吸一口气仰头往肚子里灌。饶是他屏着气息,腥苦的味道依然充斥了鼻腔咽喉。“老狄啊,”汪驴看着他上刑似地喝药,叹着气开口,“过去的事了,就甭再多想了。”

药汤见了底,露出堆积的药渣,苦意更甚。

【叁】

尉迟真金一路打点,终于来到焚字库门口。他将一吊钱递到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的阍人眼前:“我要见狄仁杰。”

阍人没接,依旧瞅着这位轻囊简装的不速之客,试图瞅出他到底什么身份。来人虽面有贵气,不怒自威,可浑身上下的打扮就是个普通平民。“没提前通报的不能进。而且你说的那人是重犯呢,除非有天后谕旨,不然谁都不能见。”他用力咳了一下,强行把目光从那吊钱上扭开。“走吧走吧。”

尉迟真金忽然一甩手中吊钱,狠砸在阍人头上。阍人惨叫着往后倒下,正好替他开了门。红发男人跨过他大步向里走去,未走几步周围便有人提刀围上来。他也不含糊,一抽长刀横在身前,蓝眼睛结上一层冰。

“久闻尉迟上将军是出了名的烈性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个清瘦男人不知从哪冒出来,身后还缓缓跟着一干人。尉迟真金垂眸,看到了他身上的大理寺卿官徽。

“我已不是金吾卫上将军,亦不记得曾与阁下相识。”他冷冷道,“我只想见狄仁杰,不惹麻烦。”

“他也不是大理寺卿了。”新任大理寺卿略略侧身,一指不远处焰火滚滚的焚字炉,炉边到处都是穿着脏兮兮的囚服,一脸麻木的犯人。“他和他们一样在干活,一日两餐。还要干好几个时辰才到饭点,那时才能收工清点人数。现在找,着实麻烦……”

“废话少说。”心情本来就奇差的尉迟真金被他叨叨得更加烦躁,“你不给我找我自己找。”

说罢他横刀一挥逼开三人,向焚字炉冲去。身侧忽传刀斧铿锵之声,他翻手一格,腕上顿时沉下一股大力。红发男人愕然抬头,对上手持重斧的白发少年一双猩红瞳仁。少年见他错愕,误以为他抵挡不住,正欲续力,尉迟真金忽然抽刀后退,一脚踢在来不及收力的少年肩头,将人踢出几丈远。

“尉迟真金!”大理寺卿扶着负伤的少年,冲直奔焚字炉而去的男人叫喊起来,“你不能去!”

焚字炉边的犯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这时见引起骚动的红发男人杀气腾腾地提刀奔来,都吓得或作鸟兽散或抱作一团。尉迟真金停下脚步,目光急切地在惶恐的人群中扫视着,希望能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眯了眯眼,抓住一个唇上留须的人,掰开他遮挡的手臂,不是;他又拉住一个身形高瘦的人,在对方惊慌的挣扎中失望地松开手,还不是;他后退两步,迷茫地望着偌大的焚字库,人海茫茫,浓烟滚滚,所有活物都麻木得如出一辙,只有跳跃的火焰在狰狞地耀武扬威。

他想大喊狄仁杰的名字,可喉咙干涩得无法发声,

“这里有很多焚字炉,”大理寺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你若一个一个找,迟早会惊动天后。”

尉迟真金背对着他,不语。少顷,他忽将手中横刀狠狠插回鞘中,转身对清瘦的寺卿道:“我已是一介白丁,只想找旧友说几句话,不会对天后造成什么威胁。”

大理寺卿看着他固执的脸,深色动了动,却又落回波澜不惊的平淡样子。“没有天后旨意,你这样硬闯,只是在害他……”

“他身体不好。”尉迟真金忽然打断他,“他,有心口疼的毛病,思虑一重就会犯,严重时会晕过去。”说着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胸的位置,手指不自然地抓着那里的布料。“你多派几个人,照顾着他点。”

大理寺卿本想说天后派去盯着他的人已经够多了,但看见尉迟真金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就成了一个字:“好。”

“还有,他很聪明,但是不会曲意迎恶。”尉迟真金望着远处升腾的浓烟,声音有些不自然,“在这种地方,烦你护他一些。日后我自会报答。”

大理寺卿摇摇头,朝他走近一步。尉迟真金敏感地别开肩膀,警惕地瞪着他。

“天后特别嘱咐过,尤其不能让你去探视狄仁杰。”他同情地望着脸色阴沉的尉迟真金,眼角余光瞥到刚跟在身后的一干人,便挥了挥手。“东来,你带他们站远些。”而后又转过头,继续对尉迟真金说:“你们的事,我略有耳闻。我知道你为他担心得紧,但你若真想好好保护他,就……离开大唐吧。”

尉迟真金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天后当说客?”

“大唐不是容不下你,也不是容不下他。”男人静静地凝视着他如覆霜雪的脸,声音平和得近乎冷漠,“是容不下你们。”

风在此时转了向,将浓烟朝他们这边吹来。大理寺卿以袖掩鼻匆匆躲开,回头却看到尉迟真金依然站在原地,神情未变,眼睛却渐渐发红,不知是因为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不多时,他看见红发男人从包裹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大量墨迹的纸,伸手递向他。

“把这个给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什么别的,就是一张我以前画的……画,他在上面题过字。”

大理寺卿咳嗽着接过纸,收入怀中:“定会转交。”

尉迟真金轻一颔首:“多谢。”

语罢他最后一次望了望烟尘翻滚的焚字炉,未再多言,折身向门口走去。

 

待红发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大理寺卿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展开,皱着眉瞧了半天那上面乱七八糟的“画作”,又看了看写在一旁的那首莫名其妙的五言小诗,琢磨了一会儿,便招呼来一个囚犯,将纸交给他:

“烧了吧。”

【肆】

汪驴要出鬼市买药,狄仁杰也要跟着去。

“你少给我添乱。”汪驴易容脸上的每条褶子都盛满了嫌弃,“带你出门我还得去趟凶肆*。”

但他终究拗不过已经在鬼市闷坏了的狄仁杰,只好带他去对面六指裁缝那里借了身能把全身裹起来的大黑袍子,又托他在伞上缝一层不透光的黑布。狄仁杰全副武装,在汪驴胆战心惊的目光中以作死作到底的精神撑着伞一脚踏入阳光下。“没事。”他转着伞把儿说。

汪驴又确定了一遍他身上并没有冒烟,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带他往街上走。路上行人见一个面目可憎的老头带着个黑衣黑伞的苍白男人,有好事的就忍不住指指点点。汪驴古怪惯了,本不在意这些,可见他们有人想凑上前来瞧狄仁杰,便从口袋里抓了把虫子撒过去,吓得好事者纷纷落荒而逃。

“他们又不伤人,你何苦吓他们。”狄仁杰笑着说。

“哼,我这算啥,以前跟你一起……”汪驴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住嘴,闷头向前走。

到了药材铺,狄仁杰嫌汪驴和老板讨价还价太聒噪,自个儿跑门外去站在阴凉地里看街景。在鬼市闷了太长时日,看了太久的各路牛鬼蛇神,他都要忘记真正的人间该是什么模样了。他慢慢抬臂,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溜出一节,沾了沾衔着阴影的那一线光,指腹立即传出一阵灼烧的刺痛。他连忙收手,乖乖地缩回房屋的影子里。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有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小孩注意到了他,跑过来好奇道。“你的伞为什么是黑的?”

狄仁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笑道:“因为,我是鬼。”

小孩子们尖叫了一声,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怪不得你不敢去太阳底下。”他们恍然大悟道。“你的伞可以借我们玩玩吗?”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很快还给你。”

狄仁杰估摸着汪驴出来还得有段时间,便爽快地答应:“好。”

小孩子们拿着伞高高兴兴地跑远了。狄仁杰孤零零地坐在原地,几乎要与黑影融为一体。街上车水马龙人头熙攘,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缩着的那一团漆黑是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突然发现刚刚还在视线中的小家伙们消失了,立即心虚起来。要是汪驴发现他这么没数,下次铁定不会带他出来了。他东张西望着站起身,顺着墙根往房后绕。到了拐角处阴影变得极窄,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双肩忽然压来一个重物。“鬼!”小孩子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狄仁杰一个趔趄扑向阳光,风帽被风掀开,灼烧的痛感瞬间燃遍五脏六腑。他痛得抽搐起来,耳畔是孩童铃铛般的笑声。

当疼痛与灼热略略退去一些时,狄仁杰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正靠着别人。“伞。”那好心人把握得温热的长柄塞进他手中。他想道谢,可喉咙还有些疼。汪驴这时骂骂咧咧地赶过来,一把抓住他,似乎在和人争执。狄仁杰无力地跌坐在旁边,汪驴枯瘦胳膊上环着一道疤,像老树皮的割痕般在他眼前难看地晃动。

待头脑清明后,他摇晃着站起来,用力眨眨眼,看清了汪驴黑得像锅底的脸。

“甭找了,”汪驴抱着胳膊,气哼哼地说,“我一说你身上有毒,人家赶紧走了。”

狄仁杰抓着温热的伞柄,默然不言。

汪驴被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堵得心头一塞,刺人的话全碎成一地渣。“走吧回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招呼还伫在原地的狄仁杰跟上,“以后别跟熊孩子玩。”

 

回到鬼市他们去还衣服,却发现裁缝铺被封了。汪驴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六指裁缝是个逃犯,在他们出鬼市不久后就被官兵搜到抓走了。

【伍】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尉迟真金仰头灌了一口葡萄酒,笑道:“确实比中原的够味儿。”

“啧,看你相貌也不像中原人,怎长到这岁数才喝上咱这儿的酒。”须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精神气却依然很足。他擦擦手上的葡萄汁,在尉迟真金身旁坐下,望着远处红彤彤的落日。“又一天啦。”他满足地笑着,侧头看了看往酒囊里装酒的尉迟真金,“你在这也呆了有些日子了,到底是来干啥的?”

尉迟真金摇了摇酒囊,不满意地发现只装了三分之二。“为了一个人。”

“噢。”老人狡黠地转转眼珠,“谁家的姑娘?”

尉迟真金笑了笑,没说话。

老人也不介意,一边喝酒一边砸吧嘴,最后打了个酒嗝。不远处传来驼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一路摇来,摇得他眼前一亮。“哎,今晚有商团来这歇脚,有会跳舞的美女呢,你去不去看?”他见尉迟真金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以为他顾念心上人,忍不住劝诱道:“就去看个热闹,又不是要跟人家怎么样。都是大美人,不看白不看啊。”

尉迟真金本欲婉言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来此许多日,对要打听的消息还是半点头绪也无,走南闯北的商团说不定还能提供点信息,便应了。

夕阳隐落,星月高悬。商团点起火把围成一圈,看热闹的人三五成群地聚过来。少时,两个高鼻深目的相挽舞女鬼魅一般从火把间钻出来,鼓点声起,歌声清越,舞女柔荑般的纤手从对方身上移开,勾向正对着她的尉迟真金,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起哄声。弦鼓一声双袖举,一蓝一红两抹倩影足尖点地飞旋起来,发辫罗裙热烈地飞扬,脚底沙尘一圈圈向外翻滚。黄沙裹着火星,冲撞着娴静的月色。星光惊慌地逃窜,跌进蓝衣舞女脉脉望向尉迟真金的漆黑眼瞳中。

软玉温香扑入怀中的那一刻,尉迟真金没有伸手迎接,但也没有拒绝。缀满星光的漆眸明如黑曜,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唤醒了他远离这大漠黄沙,沉埋于千里之外的似水柔情与刻骨铭心。那人也有一双这般好看的黑眼睛,总是温和又安静地望着他。怀英。他望着寂寂遗世的银月,怀恋地默念起阔别八年的人。怀英。

【陆】

狄仁杰褪下外袍,寒气立即如爬虫般钻入里衣经纬间的疏漏,啃噬起皮肤来。

他下意识地环住上身,慢慢踏入幽潭。冰冷的潭水渐渐漫过他的踝、膝、胯、腰,最后在肩头停住。

大约过了半刻,他才终于适应一些,将紧贴在身上的里衣也解开,扔到岸边。几条通体惨白的盲鱼被他惊动,摇着尾巴不知所措地往深水中躲。他瞧着有趣,伸手去抓,有几次真的碰到了它们滑溜溜的尾巴。脚底突然一滑,他差点摔倒,堪堪稳住身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潭边,身后便是幽深漆黑的潭心。

他倒吸一口冷气,忙往浅谭区走去。水底阻力极大,又兼潭泥湿滑,每走一步都费力得很。岸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将他吓了一跳,紧接着一只蝙蝠从他头顶滑过。狄仁杰下意识地低头后避,脸浸入水中猛呛一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入水中。当冰寒彻骨的潭水汹涌地漫入他眼耳口鼻时,他才明白自己正倒向潭心。

惨白的盲鱼受了惊动,纷纷往深处游去。

 

汪驴关门回来,发现狄仁杰已经醒了。

床上盖了两层被子的男人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发乌,但是眼睛已经有了光彩。汪驴把药端来时,听见他用微弱似蚊呐的声音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救你的人。”汪驴搅和着药汤,头也不抬道。

“可,咳咳,可你刚刚,在和他吵架。”

“我这不以为是他把你弄成这样的。”汪驴抽了抽嘴角,硬挤出一个笑来。他把搅温的药汤递到病人面前,“自己能喝不,不能我喂你。”

狄仁杰撑着床面抬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咳咳!”他倒在硬邦邦的枕头上,残余的汤水呛得他咳嗽起来。待呼吸平稳后,他转着眼睛去找汪驴,却发现那家伙又不在这儿了。

他无声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狄仁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桃李花飞的洛阳,熙攘的人群拥挤在街道两边,仰望着风华绝代的花魁揉拨琵琶弹奏献给龙王的祭歌。风撩起她身上艳红的披帛,卷向天空,惊散了四处游飞的花瓣。在如烟的歌声中,在飘散的飞红下,花魁柔美的身躯如飞天的幻影,被风撕扯得稀薄支离。

他的目光就透过这层精致脆弱的幻影,落在了那个红发男人身上。他望着那张俊朗的面孔,发现对方一双冷淡的蓝眼睛也在注视着他,忽觉十分欢喜。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他张口想喊对方的名字,却半天发不出声音。男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片刻便移向别处。他有些焦急,但喉咙依然窒哑。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不是他发不出声音,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叫对方什么。男人转身离去,他慌不迭地想去追,心口却一阵绞痛,迫他倒在地上,蜷缩起来。花瓣,祭歌,花魁,人群,统统都远去了。他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等待着,等待着,但直到尖锐的刺痛扎入身体,都无人再来找他。

 

狄仁杰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眼。

汪驴拿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没入他指尖的针:“怎么这么多年了,又开始犯这病。被水冻坏了?”

狄仁杰侧过目光,看到他右臂挽起的袖子下那一圈疤痕。

“这里,伤过?”

“嗯。”

狄仁杰忽然挣扎着抓住他的胳膊。汪驴吓了一跳,急忙用左手把他指尖的针先拔出来。“这个,不是你的手,”狄仁杰盯着那道疤,笃定道,“从这段疤痕往下,你的右手就和左手肤色不一。你……”他按住头,用力回忆着他们初见时的情景,“你的手,很早就断了,换过一只猿猴手。”

汪驴错愕的脸慢慢冷静下来:“是啊,沙陀那小子给我找的,压根而不好用。”

“不对!”狄仁杰用力抓住那条疤,神色中竟有几分痛苦,“我不记得,我现在才想起来……王溥,”他突然叫出汪驴的本名,嵌在苍白面孔上的黑眼珠亮得吓人,“我忘了一些事。”

汪驴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连嘲带讽过去,而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睛:“上了年纪嘛……”

“我问你,”狄仁杰打断他,“赤焰金龟因你而起,沙陀作为你徒弟又涉我当年谋逆一案,天……陛下多次派人来你这里看望我,显然是知道你的住处,为何仍未把你缉捕归案?”

汪驴把手抽出来,怪异地瞪着他:“我易容成这个样子,他们知道我是谁就有鬼了。”

“封穴易容术,宫中亦有人通晓。更何况我既隐居于你处,陛下不可能不派人查知你的底细。”狄仁杰死死地盯着他,“鬼市聚集了各路奇人异士和牛鬼蛇神,本就当是公门警惕之地。六指裁缝在此居住了不过一年就被捕,你又有何理由安然无恙?”

“狄仁杰,我看你是一天不查案就犯官瘾了吧!”汪驴忍无可忍地嚷嚷着,正要起身却被狄仁杰再次抓住。“我还没说完,”男人手指脱力,只能努力抠着汪驴身上破烂的布料,“每次一提到从前,你就避而不谈。我……忘了那么多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从我第一次跟你谈起往事后,喝的药就变苦了。出去买药那天前一个晚上,我帮你拣药材,记得你要用的药材明明还足够,那你出去买的……又是什么?”

“……”

“还,咳咳,还有,”狄仁杰仰头望着他,抠着他衣服的手微微颤抖,“那个在太阳底下救我的人,把我从幽潭中带出来的人,是一个人……对不对?你每次都和他吵架,他是谁?”

汪驴颓然坐倒在地上,悲哀地垂下头去。他掰开狄仁杰的手,开口时声音喑哑得吓人:“当年,我与天后做了笔交易。”

【柒】

“我留下金龟残种逃逸后不久就被捕入狱,被扔进死牢里等死。可在即将问斩时,天后突然来找我,说我帮她办一件事她就饶我一命。

“她要我办的事,是让我配一种药,无色无味,服之能使人遗忘往事。每日服用,过往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弭。一开始看不出什么,但时间一长就会积少成多,记忆也就逐渐残破。由于是淡忘,服用此药的人很难察觉。

“而那些令你印象最为深刻的人或事,会被遗忘得最为彻底。

“我问天后要这种药干什么,她说要把它加在你的饭食里,让你日日服用。我不知道她为啥这么做,我只觉得这样忒缺德,干这种缺德事换来的烂命不要也罢。

“但她告诉我,这样做还可以救沙陀。

“她说沙陀因为牵涉到你的谋反案已经被砍了一只手,关在牢里没人看护,伤口溃烂,生不如死。只要我听从她的吩咐,她不但饶我一命,也会饶沙陀一命。”

汪驴说到这儿停了一停。他用手背抹去皱纹里的眼泪,继续说:

“我所有的徒弟里,那小子最聪明也最听话,我最喜欢他,我真的不舍得他死。我也知道,他那个老实的性子不可能跟谋反有关,他根本就是无辜的。

“我答应了天后,配好药交给她。她遵守承诺放了我,也放了沙陀。

“我在这安安稳稳过了八年,没人找我麻烦,直到你出现。我就知道你一出现麻烦会跟着来,但我没法拒绝你,我欠你太多了。”

汪驴说完了。他吸吸鼻子,又胡乱抹了抹脸,看了一眼兀自发呆的狄仁杰。男人恍惚的神色让他刚刚一吐为快后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又难过起来,要是狄仁杰为此责怪他他兴许还会好受些。他不指望狄仁杰能理解了,沙陀要是活着会同意他的做法么?算了,那小子后来丧心病狂得连师父都想杀,真是白救了。不过,他不后悔。

“为什么不告诉我。”狄仁杰望着黑漆漆的屋角,眼神空洞,“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嘿,”汪驴嘴角怪异地一扯,像是要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狄仁杰,你快死了。”

 

“赤焰金龟以黄磷为食,这种虫子嘴刁,除了黄磷不肯吃别的。但寄居在你体内长期无食可进,日子久了,为了求生就会啖你的血肉。

“算算时间,那些畜生也到饿狠了的时候了。少则半月,多则三月,你就会没命。

“去幽潭潭心泡半个时辰可以把毒虫逼出来,那里寒气集中,毒虫属火必难承受。但那么重的寒气入了人体,是会伤害脏腑的。毒虫能抗半个时辰,人却不行,会给冻死在里面。所以我只敢让你在潭边待会儿,暂时压一压毒性。”

“横竖都是死,”汪驴把药碗端过来,递到他跟前,“把药喝了吧。”

狄仁杰垂眸,凝视着深褐色的药汤。药汤中隐约地倒映出他的脸——一张苍白如鬼的脸。“这是你用新买的药熬的?”他抬起眼睛,目光穿过凌乱披散在面前的长发直逼向苍老的医师。

汪驴不语,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扣紧了碗沿。

“我忘记的那个人,是不是救我的人?”狄仁杰问。

“……喝药。”

“他是不是红头发,蓝眼睛?”

“他离开中原了,别问了。把药喝了。”

“他叫什么?”狄仁杰忽然抓住汪驴摇晃起来,“他叫什么?!”汪驴竭力端稳药碗,抓住男人的头发想给他灌下去。“我不喝!”狄仁杰暴躁地打开他的手,药碗飞出去撞碎在墙上,腥苦的气息洒了一地。男人推开捂着风池穴的汪驴,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跑去。“要出太阳了你去哪?!”汪驴在他身后急切地大喊。

他要去找人,找那个他已记不得名姓的人。

 

惨淡的日光爬进鬼市,如藤蔓般密密麻麻地攀上幽暗的街巷墙壁。披头散发的男人瑟缩在狭窄的墙角,惊恐地瞪视着铺天盖地入侵进来的光芒。一束光从檐缝中溜进来,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颈。男人惨叫一声,捂着灼红的伤口踉跄着往尚处在黑暗中的鬼市深处跑去。阳光如盯紧猎物的毒蛇,一刻也不停地咬在他身后。有早起准备生计的鬼市居民看到形容狼狈的男人,并未在意,只冷漠地打开自家门窗,让暖光照抚潮湿阴暗的房间。

森然寒气钻出幽暗的岩洞,以分庭抗礼之势逼向逐渐和煦的暖光。狄仁杰摔倒在幽潭岩洞黑魆魆的影子中,手臂被嶙峋的碎石划破。他抓起一片薄薄的石片,用力割开伤口,臂上顿时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汩汩涌出。他喘着粗气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迈入洞内,走向幽潭潭心。

潭心水深,他没有任何附着,只能用力划着手臂不让自己沉下去。他划得笨拙,像只扑水的旱鸭子。他隐约觉得自己游得这么蠢一定会被某个人嘲笑。盲鱼循着血腥味游过来,惨白的身躯染上诡艳的红。血淌了很多,受伤的手臂渐渐僵硬脱力,伤口也不疼了。他划不动了,身子不住地下沉,腥冷的水接连灌进口中。

他冷得要命,连打战的力气也没了。水像刀子一样割开咽喉胸腔,涌进肋间肚腹,扯着他不断坠向幽深恐怖的地狱。盲鱼亲吻着他颈侧的伤口,寒冷消失了,他蜷缩在黑暗中,忘记了一切。

【捌】

汪驴呆望着面前的红发男人,好半天没说一句话。直到对方提醒他熬的药时候差不多了,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拍着脑袋去看炉子。

“你也喝点吧,驱驱寒。”他分了两个碗,一碗在男人面前搁下。“若非你一直抱着他,恐怕他早冻死在水里喂鱼了。话说回来,”他疑惑地看了红发男人一眼,“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去幽潭救他的?”

“我没有走。”男人抱着怀里昏睡的狄仁杰,手指爱怜地擦过他尚有些潮湿的眉鬓,“我舍不得他。”

他舍不得,所以没有听新任大理寺卿的话离开大唐。他等了八年,等到他离开焚字库为天后查案的消息。他听说他救了天后,功成身退,就满怀欣喜地去找他。第一次来找,汪驴死活不让。他不记得你了。老医师残忍地把自己和天后当年的交易告诉他。他中了赤焰金龟毒,活不长了,也不能随便接触人,你去见他徒让他难受。你要是真心疼他,就在一年内找到解药!

于是他去了西域,去了他身上一半血统的故乡。大漠长风的豪气和醇酒美人的温情都曾热烈地挽留过他,可每每凝望着异国的美景时,他都会忍不住想到那个隐为红尘鬼的人。他舍不得他,所以在一年之期将满时回到了洛阳,第二次来到汪驴门前。汪驴见他没寻到解药更不让他进了。他快死了。老医师悲伤地说。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在人间苦了这么多年,你让他当个安稳鬼吧。

可他真的舍不得,所以就一直留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守着他。他看见他一袭黑袍闯进人世,看见他不慎落进幽潭潭心,看见他崩溃地在日出之时冲出屋舍,狼狈地躲避着阳光,用石片划开驱放毒虫的血口然后决绝地跑进冰寒的潭心。他在水中抱住昏迷的人时想,这么多年他肯定忘了不少事,但就是没忘记怎么祸害自己。

汪驴长叹一口气,感慨道:“我以前老奇怪,狄仁杰这没事找事有事找死的性子,怎么就是都丢不了命。现在看来只要有你尉迟真金在,他就死不了啊。”

尉迟真金笑了起来,抱着狄仁杰的手更紧了些。

 

苦涩的气息刺激着舌根神经,狄仁杰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有人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烫?”

他睁开眼睛,借着天光看见了一抹温暖的红色。“尉迟……尉迟真金?”

正给他喂药的男人瞬间不满:“你以前都叫我尉迟的。”

狄仁杰抓着他的衣服在他怀中坐起,用力凝视着他的面庞。尉迟真金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自在地别开目光。“你的名字,是、是我叫的那个吧。”狄仁杰小心翼翼地问。

“……是。”尉迟真金勉强笑了下,抬手拍拍他的脸,“先喝药,你都冻坏了。”

狄仁杰见到药汤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当他看到尉迟真金关切的神情时,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他主动拿过碗,乖乖地把药喝完。喝完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方才拿药时手臂碰到了投射进来的阳光,皮肉却未见烧灼。

尉迟真金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瞧,知他困惑,便轻握住他的手腕向前伸去,阳光温柔地落入他掌心。狄仁杰怔怔地望着那缕光,手指颤抖着蜷起来,像要把它握住。他身后红发男人轻笑,低头亲吻了一下他颈侧艳红的伤口。

狄仁杰偏过头,轻声问他:“我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尉迟真金眨巴眨巴眼睛:“嗯。”

“天后……陛下让我忘记你,是因为这个吗?”

“……不。”尉迟真金抚摸着他冰凉的脸,那张熟悉面容上的茫然神情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一阵阵地抽疼,“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在卸职前对天后说的一席话。

天后相信他的话,她要让狄仁杰完全彻底地为她所用。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成功了,以至于忽视了天后惩罚他时语气中的怨恨。

“尉迟,”狄仁杰发现尉迟真金听到自己这么叫他时蓝眼睛里顿时浮现一抹笑意,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忘了好多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嗯,你问。”

狄仁杰想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看花魁?”

“不是。”

狄仁杰迷惑地与红发男人对视。他记得在那个梦里是有花魁的。

尉迟真金微笑着拨开他额前长长的发丝,吻住他的眼睛。

“你在看我。”

【完】

*凶肆:棺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