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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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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经济稽查组抽调到重案组的新手小蔡被委派去调查一起90年代初悬而未结的命案。严格来讲这项操作本是违规的,案发时他甚至还没有出生,一旦迷失在过去将很难找到回到未来的线索。年轻人把这看作考验与重用,铤而走险应下来了。
记者遇害时在杂志社租赁的写字楼的阁楼上赶稿,桌上还有香薰烛和两个没有动过的红酒杯,似乎生前还在等待预先有约的到访者。这件之所以案子棘手,是因为当年囿于相对落后的刑侦手段以及现场保护不佳而没能留下强有力的物证。
新手的任务是及时取证带回未来,用现代技术帮助寻找真凶。
同事川哥听闻他有这个任务欲言又止了半天也没忍心告诉他这本来就是个为难他的差事。川哥叮嘱他,不要多作停留,简略造访案发前五分钟和后十五分钟即可,取证后立即返航,剩下的事交给技术科就行了。
根据报告内容,经过案前检查初步认定这是受害人的约见伙伴对他有预谋的杀害,往往有预谋作案会花更短的时间来善后以及迅速逃走。因为是毒杀,善后难度小,小蔡酌情提前了取证时间,胸前的time capsule一拨,降落在案发后十分钟,不幸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口上与一个仓皇逃窜的女人撞了个满怀。
新手看着女人仓皇的眼睛追悔选了这个时间节点。他重新倒退到案发前,检索这个看起来面熟的女性,她看起来不满三十岁,怀着普通人行凶后特有的恐惧和恍惚,却没有出现在受害人社会关系报告里。
小蔡重新把时间拨回案发后十分钟,静静的楼梯上却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一盆冷水兜头把他浇透了,他靠着扶手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这种情况对穿梭者而言是恐怖的,犹如撞了鬼一样。在他们面前,案卷就像一本小说,他们可以随意在时间轴上无限次地翻阅案情的细节。如果第一章写过这个人物,那么他们回过头去重阅,她也必定出现在原来的段落里。
也许是真的不放心他,临行前川哥把他拉到洗手间偷偷说,从出生开始数,九八年往后才是你能执行的任务,不然容易迷丢了。九三年的辖区是你佳哥的,真出事了就去找他——虽然跨案也不合规矩,但你佳哥心软,不会骂你的。他毕竟是副队,万一挨骂也受着,保命要紧。
小蔡又复看了几遍案发现场,收集好物证,马不停蹄奔佳哥去。
他拿不准这种异常有没有必要上报。他举着铭牌出现在副队面前就被一个擒拿摁地上了。副队听说组里来了新人,见确实没见过,亮了ID才把新人提起来拍拍土,半信半疑地听他来龙去脉地扯。
副队不相信这么小的组员,组长能让他出九三年的案,ID查了三遍。听他说是经济稽查组抽调过来的,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动不动枪林弹雨的重案组向来不想要这么嫩的组员,尤其看不起“拨拉算盘子”的经稽组,估摸着给他这么个差,就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知趣请辞罢了。副队递了支烟给他,“这案子你也甭查了。这案子我知道,本来档案里都没有,七十周年了嘛,要求我们三十年内的陈案命案必破,这案子夸叉就冒出来了。邪门得很。”
小蔡把烟接过来捏在手里。“那这是谁弄出来的案子?”
“我本来这周末要报bug报上去的。谁知道凯哥把你给摁进来了……是他吗?王队?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回去问问他。……要火吗?”
小蔡难为情地揉搓着滤嘴,“我不抽烟。”
副队给他夺回来收回盒子里,“那不抽别糟践呀,全市公共场合禁烟,我回九三年抽一口多不容易。”
那个楼梯口上一闪而过的女人在小蔡脑海中挥之不去,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下,作为唯一目击者的小蔡的记忆也稍有些模糊了。困顿中他甚至险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不适应穿梭而产生的幻觉。“佳哥,我觉得我还得回去一趟。”

副队把他拉住,不饿?吃点再走?
他摇摇头,副队也没强让,搂着肩膀拍了拍他。他告别了副队,再次回到阁楼上。

他回想起佳哥讳莫如深的表情,慢慢地把顺来的副队ID插进仪器里,把数据库的检索范围拉向他还远远没有生活过也没有权限查阅的未来。死者的社会关系弹出了新的分支,女儿。

他们都不知道在未来的近未来发生了有关新的生命法案的争论,关于穿梭技术民用化之后一个人是否拥有选择“不出生”的权利。事实上这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诉求,比起自杀后全世界对自己身后事的品评,更多人想要的是把自己的存在全部抹消。虽然市面上有报价各异的善后公司来处理死者的社交痕迹和发言记录,但最简洁可靠的办法难道不是从根源上遏止自己悲剧的一生吗?后来某无政府组织控股的著名善后公司爆出对客户信息有多份备份的丑闻更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恐慌,全世界掀起了有关新生命法案的各种浪潮。

新手漫无目的地案发现场周边游荡,希望能找到有关那个女人新的线索。她像一个幽灵,小蔡冥冥之中感觉到她并没有消失。她像若隐若现的一根线香,似有似无地困扰着初次经历长途穿梭的新手。兜了半天圈子小蔡才把她揪出来,她的面貌有些不稳定,现在又似乎比刚才年长一些。她坦然承认自己是记者的女儿,意图阻断自己诞生在世上。杀死记者后,她没有“出生”,也因此卡在了这个时点上成为一九九三年的幽灵。小蔡傻眼,两个人坐在阁楼里守着一具尸体面面相觑,这个未婚的被害人甚至看起来和小蔡一样年轻。

小蔡是普通高校重点本科政治经济学直招警官,没吃过基层民警的苦,天真傻气地三个志愿都勾了经稽。妈妈只有这一个独生子,希望他最多最多去调查经济犯罪,像个白领一样,在办公桌前平平稳稳过一生。但是妈妈不知道经济稽查部门的同事常常死得蹊跷,外勤一样不少出,挡人财路才是当今最致命的工作风险。小蔡十七岁上大学,十八岁被直招,干了三年经稽已经心灰意懒。他们工作的第一要务不是要抽丝剥茧侦查破案,而是先读懂哪些案子可以查,哪些案子不能查。哪些铁面无私,哪些睁一只眼闭一闭眼。

他认识一些刑侦队的朋友,他们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好几个同学都去了刑侦队,讲起最憧憬的部门都是重案组,他们嫉恶如仇的纯真热血好像和在校的时候没有两样,而自己的心却早沉沉灰灰的了。小蔡曾语带艳羡地对直系学长说,你们的工作多带劲啊,伸张正义替不会说话的死者代言。他的直系学长就在技术科,手里还捏着血样,语调柔柔慢慢地讲,账也是不会说话的,等着你代言呢。小蔡觉得没劲,不想聊了。账不仅会说话,还花言巧语的。都是直系,这学长比他懂。

陈案命案必破,重案组清理陈案缺人,小蔡听见信儿第一个把申请报告递上去了,却不知道妈妈早托人向凯哥通了气,怕他危险,不要他去刑侦。这些事小蔡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知道。

这个疯癫的可怜女人与新手想象中的恶又不能妥帖重叠。她在经历了生活的痛击与强暴后似乎选择抹除自我也是情有可原的了。小蔡甚至为她的故事落泪了,新手不知道如何将她扭送到未来,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只要新生命法案通过,她的行为就不算违法,小蔡也不必在是否指认她这件事上左右为难。她承诺会带着新法案来接他去未来的未来。

疯子骗走了警员的time capsule,这在史上是第一例。

被困在时空裂隙里的滞留在二十一周岁的穿梭者循环二十四个小时守着一座笨钟等新生命的答案和夜归的人。

他希望她来,也希望她永远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