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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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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河波浪涌,流水分瓶原。
何日曾相见,依依惹梦牵。

  藤花隐匿在制式古拙的木架上、还未绽开,颗颗饱满的花骨朵掩在绿叶丛中,让人愈发幻想它们盛放的模样。

  对面就是父亲的老友,在初春的天气里依旧不解风情地穿着森严的朝服、脸上的白粉他却不甚在意,斑驳着脱落得宛如雨后被脚印肆虐的泥地。和这老脸上纵横的皱纹也是相得益彰呢。无心注视着这张充溢着老气的面庞,佐伯托起一盏茶来,眼光定定注视着庭院之中欲绽的藤花。

  自古以来,紫便是尊贵无比的颜色。他就那样出了神——脑海中既非藤花也非高贵的紫,而是今日偶然得见一面的人。

  尚且没有殿上人资格的佐伯,在京城中肆意骑马游荡时,与那双眼睛对视了。

  马车的式样透着华美的气息,四角上坠着别致的镂空饰物,淡紫的帘上在日光下隐约能看到繁复的花纹。是邻国舶来的布料吧——佐伯克哉退避街边,如其他人一般恭敬地顶礼膜拜时,听到周遭嘈杂的议论如是说。

  那可是当今最受推崇的御堂从三位中纳言啊,年纪轻轻便升到了那有些年近耄耋的无能子弟都无法幻想的位子,虽说御堂家本身也很显赫,有位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但是这位御堂中纳言、御堂家的独子呀,也很有一套哩!听说那容貌姿态也是无人能出其右……身旁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尽量压低声线对同行者说道。佐伯克哉拗不过强烈的好奇心,迅速抬眉掠过一眼。

  如果不是此刻御堂中纳言也临时起意,掀起薄纱制的车帘,故事也就无从发生了。

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吗?后来的御堂,无数次地回忆那个瞬间。仿佛从那一刻开始,如线香缓缓燃烧般消耗着的日子,变成了激越的涌流——在时间的牵引下淙淙地向着彼岸流淌。

  那是一双似笑非笑的、又透着俯视众生的冷气的眸子。如春季盛放的藤花,又如剔透晶莹的紫晶。与器物全然不同的是——佐伯克哉分明在那一闪而过的面庞中,看到了欲望。

  何以看到?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风中轻微颤动的眼睫,脸上铺得细密的白粉,与他对视时由微笑勾起的不易察觉的酒窝里、他看到了欲望。不是幻视。尽管只是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佐伯克哉却如此笃信。他们早就应该相遇了,他们的欲望之兽早就该互相啃咬,互相放纵地于林间追逐了。

  尽管身份有如天壤之别——正六位与从三位的地位鸿沟,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跨过去的。但是,既然出现了机会,就要去用双手紧紧握住它。

  “我们世世代代为天皇大人尽忠效力,却最终还是比不上那些靠身份上位的外戚,可悲啊,可悲!——我今日与你所言的秘事,你可考虑得如何了?”

  ——最后一子落了。

  “哈哈哈,老夫水平也是退步得很!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愿倾我所能效犬马之劳。”他那幅毕恭毕敬的神情、比起能乐的面具来还夸张几分。

  从四位下太宰大贰橘氏,于建礼门外举兵发动政变。

  ——出兵那天,佐伯克哉在狩衣的袖口上,薰了沉香。

  浪涌住江岸,更深夜静时。
相逢唯梦里,犹恐被人知。

  外戚势力一时几欲一手遮天,与他们作对无异于自寻死路。做出如此判断的佐伯克哉,秘密集结兵力,站在了与父亲故友相敌对的一方。这种顽固不化还热爱妄想的人,迟早有一天是要死在上面的!秘密买通了对方家臣的佐伯,他以对方三分之一的兵力轻取父亲老友首级。

  连梦想家都谈不上,顶多算是个空想家。他撇去嘴角飞溅上的一丝血污时,不无轻蔑地想道。鲜血渗入嘴角,咸腥的铁锈味让人一阵干呕。

  平反大捷之后——恰巧赶上了春日叙官的时节,凭借平反之功,佐伯克哉顺理成章地升了正五位,享殿上人之权。从此后时不时觐见天皇、侍奉御前,再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了。可是那些无聊的东西,在遇到他之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追求。是春樱引得人心绪纷乱吗?除了追逐那个命定要相遇的人,佐伯再无法顾及其他。

  ——他的目光一刻不离地在那个人身上牢牢粘住。那人今日穿了牡丹色的直衣。是沉稳厚重的素色,与他紧抿的薄唇真是再相配不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与身份相符的优雅、高贵、以及色气。只是注视着他乌帽子的绑带缚着的洁白脖颈,佐伯就能感到热度不断向下身凝聚。

  只需待到有机可乘的那一刻、然后捉紧他。

  永不放手地捉紧。

  那日,天皇来了兴致,在贺茂祭后又偕众公卿在花园里短暂集会。“众爱卿,谁愿意来舞一曲助助兴?”酒酣之际,天皇端着酒盏环视一周。众公卿沉默片刻,御堂突然应了:“臣愿一试。”容貌出众的他,放在众公卿中也仿若散发着犀利光芒般耀眼。下到女侍上到公卿,一时间无不激烈地窃窃私语,不乏有几分姿色的拿折扇掩住嘴唇暗送秋波。然而目中仿佛空无一物的御堂自顾自优雅地站定,连身旁几位藏人也不避让,舞起振袖,来了一舞青海波。那扬起的下颌、如瀑般倾泻而下的紫色发丝,配上素白的单衣,随着春日偶然划过几片的樱瓣共同转动起舞——那怎能不算得上是人间绝美的景色呢?果然,人群先是惊艳地沉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了惊天的叫好声。御堂仿佛此时眼中才映入了芸芸众生,向着天皇的方位无不庄重地微笑行了一礼。

  殊不知,此时的佐伯简直快要被醋意冲昏头脑了。

  不要看着他、不要用这种眼神吸引他的注意、喂,你们这些家伙!!

  一时间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他突然突兀地跨步踏上前,沉声道:“御堂中纳言的一舞实在是精彩,引得鄙人也想为众位献舞一曲了。”先前岌岌无名的佐伯克哉在天皇与众公卿面前突然出此一言,举座哗然。御堂尴尬地别过脸假意咳了一咳,天皇却正在兴头上:“好哇、好!佐伯卿虽出身比不上诸位,但平反有功,我们也理应看一看他有几分本事!”佐伯在俯身行一礼时,刻意用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御堂。他此时的表情可是十分精彩——既有猝不及防被人挑战的尴尬,也有胜券在握的、高傲得想让人肆意蹂躏的神情。快要坠入黑暗的遐想了。佐伯克哉就在这黑暗与光明浑浑噩噩的边界上起舞:一边是神圣庄严、仿佛那供奉着的神明般遥不可及的御堂孝典;一边是眼角飞着妩媚的情欲勾起的绯红、内衬被拉下一半,锁骨光洁仿佛玉质的御堂孝典。随着欲念起舞吧、在那份空虚没得到满足之前起舞吧。他仿佛这样低声诱他。

  一舞终了。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静默——紧接着是更为热烈的鼓掌喝彩声。“好啊、这舞姿比起中纳言来更多了一分热烈,中纳言反倒是太拘束了!”天皇也不拘礼数地拍手称赞,“没想道佐伯卿竟然如此让人惊艳,原来是我目光短浅了。可必须得择日补偿你点什么为好。”四下一时间议论纷纷,在这样的场合得到天皇的赞赏,再加平反的大功,想必这位正五位是要飞黄腾达了罢。不过、招惹了那位贵为国戚的中纳言,可不一定有什么好下场呢。众人一时不顾当事人的感受肆意评判起来,然而佐伯的眼中只有那位御堂中纳言,他一时间气得脸色发青,却依然不失风度地保持镇定,叫来侍卫牵马转身欲走。

  “御堂中纳言。”不知被什么驱使,佐伯急匆匆出声叫住他。

  “……何事?”不情愿地调转马头,御堂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应该说点什么?自小就因八面玲珑而在家族中备受关注的佐伯克哉,头脑却在一刹那一片空白。

  “我们在街上,见过的。”

  这是什么不着调的发言?说完之后佐伯自己都后悔不迭。

  “……我知道。”

  佐伯微微一怔。御堂却骑着马转身便走了。

  卫士焚篝火,晨霄灭复燃。
相思魂杳杳,长夜催心肝。

  御堂善弹琴。时不时假意拜访或是经过东三条府邸的佐伯克哉,偶尔得以听闻御堂本人亲自拨弄琴弦的乐音。与他家的小厮或是几个女侍的风格迥然不同,连弹琴都有超脱于人世的孤高气质,应当说不愧是他吧。佐伯倚在门边驻足谛听,一曲却不及弹完,大门先打开了。迎面是御堂没怎么修饰的放松面容,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抱起双臂来定定地注视着佐伯。“你还想在这里偷听到什么时候?”

  是有机会的。御堂虽然是带着那日附上的怒意与他交谈,尚没有直接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好不容易在这京城里安了家,一时间想胡乱逛逛,奈何中纳言琴声太过动人,不自觉就停下了。——原来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

  “那你隔着一重屏障,可怎么知道是我在弹琴?”又来了,那种睥睨一切的神情。可不要随随便便就以下巴尖对人啊——御堂。

  “您琴声中的冷气,即使盛夏时节听者也会觉得冷得彻骨呢。”

“……。”知道对方是在刻意堵他,也不知有没有恶意、但是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真过分啊——御堂中纳言,让我在这料峭的冷风中呆立许久,也不请我进去坐坐?”佐伯压低了声线,那双湛蓝的眼眸凑上前,连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锁骨上的触感也如此清晰。御堂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呼吸有些急促。“那便进来罢。我弹琴前斟了一壶酒,你若是想喝请自便。”这是他最大限度的地主之谊了吧,得到这种显然是位高者待客的方式,佐伯竟刹那有些不忿的邪恶念头涌出。黑暗中通体结白如玉的御堂孝典,随着黑暗涌出的咕嘟咕嘟的气泡将他吞噬,让他彻底无法挣脱。面具前、面具后,都是如此勾人食欲——近在眼前的日思夜想的人儿哟,你可知道?我都快发疯了。

  在相同的黑暗中找到我——我要握住你纤长的手指,我要把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吻到指腹。

 

  握住我吧。食指与拇指虚握住的酒盏因为指尖的颤抖而微微摇晃着。他神情自若地与御堂对饮,攀谈,眼见御堂已经饮下一盏又一盏,他自己的唯一一盏却被尽数悄无声息地泼在了石板上。他的指尖仍然因为那气息萦绕在自己身边而微微颤抖。

  显然带些醉意的人儿彻底褪下了面具,那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嘴角的欲望却是深深烙印于他身的——就算头发散散地束成一束,纱衣慵懒地套于身上、脸上毫无细粉的修饰,佐伯克哉的视线仍然一刻都挪不开。

  美人对于自身的吸引力会是毫无自觉吗?

  佐伯克哉情不自禁欺身上前,握住御堂纤长的手指。喝得多了些的御堂只是醉眼朦胧地抬眼与他对视着。

  “此刻你的眼中有我吗?御堂。”另一只手顺势抚上他的面颊,手肘碰翻了酒壶,圆润的玉质器件在桌上滚动了一圈,凄厉地摔出一声响。已经无暇去顾及了,酒液洒满石桌,甚至顺着边缘汇成一缕流下。清冽的酒香蒸腾氤氲在两人之间。

  佐伯克哉吻了上去。嘴唇含住对方浸润着酒香的唇珠,贪婪而执拗地吮吸着。

  御堂身上也是沉香的味道。

  而且他没有推开我。

  ——仿佛疯狂而又阔别许久的一双恋人那样。仿佛早就预想到了这一天、早就确定了那个人就是他一样——佐伯顺势揽着御堂倒在初春湿润如酥的草地上,执拗地与他变换着角度深吻着,就像要把那晚夜空中所有的星都融进了银河中,他们肆意地亲吻着。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种幸福感并非陌生、尽管他与御堂见面次数不过寥寥,但是佐伯觉得他曾经拥有过这段时光。他曾经也看着他浓密的睫毛投射出的折扇般的阴影,变换着角度听见他满足的叹息,从唇间泄露出的惹人犯罪的娇喘、如此种种。

  御堂因为透不过气来,挣脱开了嘴唇,整个身体却被对方紧紧裹住。这份熟悉的安心感,绝不是初次拥有。

  他笑了,眉眼弯得如天边的新月。“总感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就认识彼此了。佐伯克哉。”

  相思难从愿,不惜下黄泉。
昨夜相逢后,依依恋世间。

  天色大明,佐伯猛然起身。梦里穿着宽大的平安时代衣衫的御堂的一颦一笑仿佛仍然触手可及。真是美到让人犯罪。他伸出一根手指碰碰自己润湿的嘴唇,梦中的御堂唇的触感依旧很好,就像现实中的他一样。真可惜、是个梦啊。明明还想看看后续的——连御堂的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吧?啧。梦中的自己也沾染上平安时代纤细又多忧的习气,太不争气了。

  在高烧一天后难得自然醒的佐伯克哉,在跟梦里的自己较劲。

  “佐伯?你醒了吗?”穿着居家服的御堂连手中的书本也来不及放下,听到动静就三步并两步进了卧房,“已经不烧了吗?”他自然地揽过佐伯的脖子,和他额头相碰。“好像已经降温了。就算是新企划也不要这么卖力啊,佐伯社—长。”那眼中满溢的爱意,嗔怪的语气,是他的御堂。是他日思夜想,疯狂迷恋的御堂孝典。“只可惜,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没有办法让御堂你舒服到哭出来,真—是对不起。”“!!你这家伙!是小孩子吗!”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儿。

  “没办法嘛。在御堂先生面前,我只能是个小孩子喽。”佐伯猛然起身,轻啄一下御堂的嘴唇,“御堂先生,生日快乐哦。可惜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了,把您抱到舒服得哭出来这份礼物要延期了啊。”

  “…!!谁,谁想要这种礼物!”御堂颊边飞起一抹绯红,思忖了一会一个深吻把佐伯按到床上。“安心修养一天吧,我去准备早餐。”

  “太不坦率了。还想要亲吻要直说出来哦。”休养了半天重新恢复精力的社长先生瞬间转换体位,专务先生被乖乖地按在了床上,又是一个绵长又甜腻的深吻。他浓密的眼睫投下一片窄窄的扇形阴影,从唇间溢出的满足的叹息,诱人的娇喘。都与曾经的某个时候一模一样。

“御堂先生,你知道吗?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互相见过了。”

  我知这人世,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我们是命定要相遇的。无论在什么时候。

  佐伯这样想着,再度沉溺于这动情的深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