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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黄/磊渤】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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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疯了!不要命了!”

呜——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刺耳,黄磊扭过头去便可以看到枕木颤动着漏出光,几颗小石子震得乱飞,钢铁带着摩擦和热度一节一节穿过来,带起来呼呼的冷风,巨大的噪声几乎要把他的头骨震碎、脑浆震散,这个扑在他身上的男人朝他喊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见,只能闻见刺鼻的机油味和淡淡的酒气。

黄磊双腿已经软了,任由这个穿着军大衣的有力气的男人把他拖到一边,他想,要是这双有劲的手不是拽着自己的胳膊而是掐着自己的脖子——那该多好,应该比卧轨死得痛快。他这时候想起来曾经听人说过卧轨的人会被碾成肉酱,他想象着整个火车上的人如何对着一坨血肉模糊的肉块哭泣和尖叫,那声音会不会盖过现在快把自己耳膜震破的哐当声,他们又会不会比亲眼看到恋人出轨时的自己伤心?

火车已经开走了,铁轨上一片漆黑,黄磊看着男人,他在枯草横遍的地上摸索了半天,看向自己说了些什么,又提起他的挎包颠了颠。黄磊没反应,火车开走了,他的脑子里嗡嗡嗡。男人摸索到他的手边,终于捡起了什么。沉甸甸,它反着光,看上去冰冰凉,是他的金属扳手。

“……我操!”

黄渤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个男人已经被吓到没力气了,没想到扳手被他一把攥住还要往脑袋上招呼,黄渤用力试图夺回来,扳手又飞出去掉在地上,他赶忙用了最快的速度去捡,一扭头却看见坐在地上的男人额角已经见了血。

“你他妈的干什么!”黄渤大声冲他吼着,惊慌失措,他气恼。

黄磊摸摸自己的额头,血没他想象中流得多。

我他妈的就不该救你。黄渤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过去搀地上的男人,两个人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以后,对方却把他一把推开,沿着铁轨就径直要走。

可是没走两步男人又要倒下,黄渤赶忙冲过去抱住他,那人倒在自己怀里,看不清表情。他于是把他背在背上,打开手电筒往回走。

“你根本就多余救我。”背后传来微弱的闷声,那男人挂在他身上轻微的晃着。

“……”

黄渤一直到进了他的活板门小屋也没说话。白酒本来就没怎么喝,还剩多半瓶,幸好伤口不深,他倒出来一点往上面擦,对方疼得直咧嘴,这时候他才看清那双唇。他细皮嫩肉的,黄渤不由得放缓了动作,怕自己整天摆弄钢铁、木头和石料的手把他弄疼。细细地看,他带点城里人的文弱气,但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有泥土;胡子好久没刮了,眼睛里也全是血丝;衣服邋遢,活得比自己还糙。包好了伤口,黄渤烧了壶热水,准备让他把脸擦擦。

想自杀,有人是活不下去,有人是不想活了,眼前的男人看上去生活条件并不差。

那苦闷的小脸儿看上去倒像个痴情种。

“怎么想不开了?跟咱说说,说出来好得多。”黄磊第一次听清他的声音,面前的男人拉了条凳子靠在桌对面坐下。他不想说话,肚子却开始咕噜叫。

“我烧上水了,一会儿给你下碗面吃。”黄渤说着话没挪地儿,他怕他再做出什么激动的事,“冷不冷?来擦把脸。”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又伸出手示了示意,看男人没什么反应,黄渤叹了口气,只好走到他面前蹲下帮他擦脸。不顾对方的拒绝,他一只手扶着对方的下巴,一只手耐心、细致地熨帖过皮肤上的沟沟壑壑,他感觉得到对方的渐渐放松。差不多擦干净了,那人却抓住了他的手腕,毛巾快凉了,残余的热气显得若有若无,他的脸埋在毛巾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哭了。黄渤咳了两声,撇下一句“我去下面条”拔腿就走,想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

滚水煮得哗哗开,面条在汤里翻腾几分钟再打个鸡蛋就可以捞出来。黄渤掏出来一块熟牛肉,冻得梆硬,他放在蒸汽上嘘了一会儿拿下来切,有点心急,外面化了里面还是凉的,他费了好大劲切下来一点放在面汤里,急匆匆地往桌上端。

黄磊确实饿了,顾不上不好意思拿过来就要吃,却被拦下了,刚才还急匆匆的男人变得慢悠悠,帮他吹面汤,叫他小心烫。看着他接过来狼吞虎咽,那人终于笑了,给自己倒上一杯白酒,揣着手在他旁边搓了两个花生吃。

虽然他那双大眼睛还是红红的吧,黄渤这么想着,看着晾在一旁已经洗干净的毛巾,最后还是笑了。

“暖和多了吧?喝酒吗?我这也没什么好的,将就垫个肚子。”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看着他,黄磊有点不太好意思,那人就看着他又笑了,眼角挤出热情又诚恳的皱纹,他给他倒上一小杯酒,推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盐炒花生,虽然凉了,还是有一股油香。黄磊拿起来一粒花生吃了,那人就给自己添上酒;黄磊冷静多了,觉得更过意不去:“我……”

他的嗓子还有点沙哑,声音却已经轻多了。

眼前的男人比他个子矮一点,军大衣穿在身上臃肿,有些破旧,但是整洁,黄磊猜想他有个很好的另一半;昏暗简陋的灯光下,皮肤因为长年在户外的体力劳动而黝黑发红,却显得一双眼睛发亮,里面的光热忱动人;一双手厚实粗糙,但是细致、熟练,配得上他的认真负责。他居然就这样呆愣愣、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喝酒,也不知道是人家救了他的命还是别的什么让他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还是得回报点什么,于是他提出可以帮对方洗洗衣服做做饭,或者检修的时候看看房子……

呜——

哐当——哐当——哐当——

“不用了,我媳妇儿……我和工友他们互相帮着干就行了。你……”

火车开过去,黄渤说的话面前的男人没听清楚,但看他垂下眼帘,黄渤后悔自己的话可能刺激到他,于是又开始担心:“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下也都可以,不用觉得麻烦我什么……”

“别犯傻就行。”

黄磊只是抿上嘴角,脸上看不出阴晴:“不会了……这条命是你给的。”

“不说这个……”黄渤笑不出来,坐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那你就陪我喝酒吧。”

作为男人,生活照例还是喝酒抽烟,但是桌子上那一小碟炒花生似乎能改变许多事情,花生皮搓了一手油和盐粒,两个人一边舔手指头一边聊天,心情变得好起来,酒喝多了身上活络开,于是外衣脱下了,脸也开始发红。

黄磊于是又困了,他惯于在酒醉的麻痹中入睡;黄渤这一周都要值夜,他不敢睡,只是把黄磊扶到床上,自己走到屋外用废报纸挡住窗户的缝隙,怕路过的火车把床上睡着的人吓醒。天气确实冷,深夜的寒风把窗外报纸的边角吹得哗啦哗啦响,没有窗帘,报纸的影子在屋子里翻动,忽明忽暗。黄渤看着那人的睡相,他从没觉得这间简易房这么安静过,他知道了他叫黄磊,黄磊也知道了自己叫黄渤——他是个城里人,自己是个修铁路的——要不是因为这一根铁轨,他们压根就碰不上。

这世道他妈的怎么变成这样啦?

黄渤知道黄磊是个好人,而且觉得自己也是个好人,可他的生活却并没有自己容易。虽然他知道对方睡着了,还是扣下了床头那唯一一张和爱人合照的相片,不敢让黄磊看见。

他想摸摸他有着细小绒毛的脸——或许是出于好奇吧,他还是头一回这么细致地观察一个人——可是他怕自己布满硬茧和冻裂的手掌划得人家难受。他又去看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却更让他心疼。他又好看,性格又好,工作又好,他哪儿都好——他那爱人干嘛不要他,跟着另外一个男的出国跑了呀?要是不跑,他就不能想到自杀,他要不自杀,他俩就遇不见——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样了呢?

黄渤单纯地想着。

可是后半夜黄磊浑身烫得不行,他开始发烧了,容不得黄渤多想,他把军大衣、棉衣棉裤都脱下来给黄磊穿上他还是闹着冷,抱着他不撒手,嘴里说着什么别离开我之类的胡话,流着眼泪把脸往他脸上贴。可能是伤口感染发炎了,也可能是吓了一身冷汗被寒风拍着了,总之现在得吃退烧药,看这样子不然就得烧糊涂。

经常一个人值夜班,黄渤习惯于事事都准备得周全,可是内服的药不像治外伤可以随便裹一裹贴一贴,黄磊虽然糊里糊涂的,但是坚决不吃药,喂水就从嘴边流走,全顺着脖子淌进衣服里。凉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不管用,而且他贴身的衣服湿透了,不换就又要着凉。

黄渤扶着黄磊坐起来,他直接软在自己怀里,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他把药片塞进滚烫的唇齿之间,又低头试图把水喂进去——那温度烫得热水都带着凉意——然后抬着黄磊的下巴,让他把药咽下去,可是他没有什么吞咽意识,药片化在水里顺着嘴角流出来,黄渤没办法,又这样喂了两三次,不得已动作着把药片顶到他舌根让他条件反射地咽下去。

然后就得换衣服了,黄渤下床先把炉火烧旺,再回来时黄磊已经把军大衣棉袄都乱七八糟地扯开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地说胡话。活板房没条件洗澡,自然也不会有换洗的衣服,黄渤只能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虽然不太干净,仗着干燥,总比湿漉漉凉飕飕的强。两个人都赤身裸体的有点奇怪,可是刚从阎王爷手里救下来的人黄渤哪有让人家回鬼门关的道理,硬着头皮给他脱给他穿,什么都不敢看,炉火烧得越旺,黄磊身上就越亮得反光,黄渤就感觉身上越热。因此他归咎于火的温度太高,不理会数九寒冬。

黄渤光着膀子披着军大衣把黄磊的衣服晾在炉子旁边烤,回来时黄磊又已经安然地睡着了。

幸好他刚才没往自己身上贴。

但是现在轮到他往人家身上贴了。没衣服穿,黄渤只能钻进被窝和黄磊挤在一起。

可得老实点。

黄渤紧紧地把被子掖好,生怕黄磊受一点风。

火车前救下他的那一幕还在他眼前。

多出点汗吧,出了汗就好了。

要赶快好起来啊,要活蹦乱跳地找我来喝酒。

……也想在值夜的时候看你睡得特别安稳香甜。

这样就不会睡着了。

要是睡着了,你会像刚才那样贴过来抱我吗?

要是睡着了,你会抱我在怀里吻我吗?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他醒了,而且发现正有个炽热的怀抱搂着自己,也正有一双滚烫的嘴唇吻着自己,可是他吓坏了,他一把把那人推开——

“你怎么?”

黄磊只是贴在他的耳边说:“别离开我。”

黄渤开始后悔今晚喝了太多的酒,但是也许还不够多,一周没有发泄的下身有抬头的趋势。

只要一点气息从黄磊喉咙里偷偷流出来,黄渤就觉得心里好像突然揪紧了,一阵热流顺着胸腔爬上自己的喉咙,嘴巴也开始发干,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和他接吻。于是黄渤就吻过去,冰冷的清晨,炉火燃尽,两个人就这样把白气往对方脸上喷。

“你结婚了是不是?”

黄磊的吻冰凉,咬碎了他的牙,黄渤因此说不出一句话。

出轨了。

但也只是替代品而已吧?

“没关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的命是你的。”

呜——

哐当——哐当——哐当——

天已经亮了,火车上的人们早已醒来等待停靠下一站,检修也要换班了,工友在来的路上,还有他一周没见上面的来送早饭的妻子。

“……”

可是火车毕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