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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木纯一X荣石】 承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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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故事

荣石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治疗间里,虽然他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从大脑和伤口的痛觉反馈来看,这一次他应该昏迷了好久。他有点意外,这次审讯他的人居然没有提前弄醒自己。
三个月前他在战斗中负伤,失血昏迷后被日军俘获。关东军试图从荣石身上得到一些抗联的机密情报,但是漫长的审讯并没有收获任何他们想要的回馈。
按荣石的预测,在这么长时间的刑讯无果后,他们应该会杀死自己了,毕竟他能感觉到那些刑罚已经不可逆转地破坏了他的健康。不得痊愈的伤口遍及全身,给他带来了持续不断的疼痛感,却也让对新一轮折磨带来的痛苦感到麻木。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以致无力清醒着经受完任何刑罚,而处理伤口的消炎药物在战争时期又是那么珍贵,敌人应该不会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荣石犹自昏沉地想着,门却开了,两个士兵陪着一个日本军官进来,小声说了些什么,那两个士兵便躬身出去并带上了门。荣石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在意他们,只自顾自躺着闭目养神。
士兵走后,日本军官环视了病房四周,便朝病床走近几步,不远不近地打量起荣石来。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五年前,他的哥哥领军攻占热河省,将捷报寄回家时心中附了一份印着他和承德商会会长合影的中文报纸。
他哥哥在信里说成功占领东四省说明他们成功进入中国最重要的一部,虽然他能感受到中国民间仍然有强烈的抗日情绪,但他相信只要政策和手段正确,一定可以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元国清国都是异族的统治者,而都能统一中国,日本民族当然也可以,而征服中国必须用到中国人,只有中国人最懂中国,最能知道治理这片土地的方式,而照片上这个势力遍及东四省的商会会长,就是他治理热河的最好入口。
那封信寄到家中时,无论是年事已高的父母,还是当时仍在军校的自己,都无比快乐与自豪,他们甚至计划着等战事结束后,要一家人一起去中国看看这片记录着竹木家荣耀的土地。
然而在不到三年之后,军部就传来了哥哥殉职的噩耗,他的哥哥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在街边一家已停业的破旧咖啡馆里遭到了抗日分子的刺杀。
据当时司机的回忆,他们率军经过承德大街,车内的竹木将军听到街边咖啡馆里有持续不断地电话铃声,因此要求他停车,并独自一个人进入咖啡馆里,将军大概是接了电话,铃声停止后里面便没有了声响。他在车里等了很久,才突然听见里面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冲进去时将军已经胸口中箭死去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他的哥哥怎么会因为一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而独自离开军队?他几乎是可以确定里面有阴谋,因此他向军部请求停止军校的学习生活,请缨到东四省去,他要知道他哥哥死亡背后的事情。
军部同意了他的要求,并让他到承德司令部去工作。

到了承德后他第一个就去找了那个司机,问他作为竹木将军的卫士,他怎么可以任由将军这么随意地离开军队的保护,导致不幸发生。那个司机却很坦然,说那个咖啡馆是荣石开的,将军以前经常去那里找荣石谈事情,无论他还是其他警卫,当时都没有绝对奇怪。
这当然不是理由。
他知道荣石就是那个商会会长,虽然自那份捷报信后,他哥哥就再没有在家信里提过这个人,但从后续他自己的了解中得知,早在他哥哥遇害的半年前,荣石已经被确认是隐藏的抗日分子,他和他的所有家族成员,都在被通缉的名单上,他们的商会势力也已被赶出了承德;即使他有本事偷偷逃回承德,哥哥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抗日分子旧地重游。
他当即反驳了司机,而这时司机有了一点欲言又止。
司机犹豫了一会,说,其实在荣家被通缉之后,将军还是不止一次地私下见过荣石;就在将军被刺的两个月前,将军还独自去外出去找过荣石,地点是一处隐蔽小巷的民宅;当时除了开车的自己外,没有带任何其他人,而到了位置,自己也被要求留在车里不许入内。
司机说当时在屋内开门的人就是荣石,荣石请将军进屋后就关上了门;他说那时他非常担心将军的安危,毕竟是个陌生的小巷子,很容易潜藏抗日分子,但是里面只有隐约的谈话声传出,并无异常,之后将军出来时,还带着荣石去了那个已关门的咖啡馆……
司机顿了一顿,抬起头认真地说,将军和荣石相处时,态度并不像面对一个抗日者。
不像面对一个抗日者,那像是面对什么呢?难道还是朋友吗?

他不能理解他哥哥为什么会和一个抗日者有那么多私下的接触。他无比相信他哥哥对天皇的忠诚,也相信他哥哥作为百经战阵的高级军官的职业素养,他是决不会给任何敌人以任何仁慈待遇或侥幸机会的。
这疑问逼得他快要发疯,而之后承德军队里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更是令他痛苦。
在那些谣言里,他的哥哥和那位商会会长有更加奇怪的关系。竹木将军不止一次地邀请这位中国人来到已是日军司令部的避暑山庄;甚至在已经确认他抗日身份、他的通缉画像贴遍承德城大街小巷时,荣石还光明正大地走进过避暑山庄,当时驻守的卫兵都看到他和竹木将军俩人在城楼上交谈,最后将军又放任他离开。
有些人说不抓捕荣石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竹木将军是要利用荣石抓住那些隐藏的抗日分子;还有些人则说是将军手下留情,他们用暧昧的口吻提到荣石的长相,说他长得非常的好看,任何人爱上他都不奇怪;接着话题便越扯越远,有些本地的皇协军提到原来承德城里的大户鲁家,他家的大小姐早在日军进驻前就迷恋荣石,在荣家被通缉后,他们鲁家一家人竟也都舍弃了家业离开了承德;还有什么山上的土匪、抗日的的义勇军、用箭如神的女侠客,乱七八糟一大堆……
甚至还有人说荣石曾经被抓到日军监狱里,那都是因为竹木将军要强行得到他,他们信誓旦旦说看守的狱警听到了里面荣石挣扎的声音;另一些人则说他们胡说八道,谁都知道竹木将军进驻承德的第一天就去了荣公馆,全副武装的军队包围了庄园,却未开一枪,第二天将军和荣石在司令部的合影就传遍了整个热河省——他们早就有关系了,哪里还需要什么监狱用强。
竹木将军死得离奇,荣石也是曾经名噪一时的热河大亨,现在两人都已消失,他们的事便流传得到处都是,说什么的都有,即使有的传言互相矛盾,但大家还是传得开心。
不管他们曾经是什么大人物,人走之后都不过是些无聊人茶余饭后胡扯逗乐的闲话。

他盯着病床上的荣石看,此时的荣石比那张合影上的样子消瘦憔悴得多,额头脖颈处还有仍未消退的淤青伤痕。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眼前的人仍是比那张合影上的人像更好看,这种生动的美丽是黑白照片无法复制的。
这些日子,无论那些闲人怎么声情并茂地讲他哥哥和荣石的绯闻,他都从未相信过他哥哥会对一个抗日者产生感情,但是今天他却突然怀疑了,他想象着他哥哥当时看到的是多么漂亮的一个人,以至于可以动摇他哥哥这样一个坚定的军人的心。
荣石感觉到那个人一直盯着自己,便也睁开眼睛看他——这个日本人他并不认识,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但相比而言,那个人看自己的眼神总是专注得像是要看穿他内心一般,而眼前这个人则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怪物。荣石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有点想笑,他想他的身体确实是很糟糕了,居然令他胡思乱想地忆起了故人。

荣石的眼睛形状很好看,但是眼神却是他不喜欢的,那是一种非常平静又带着一点轻蔑的眼神——这几年,他在很多顽固的抗日分子脸上都见过这种眼神,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到死都是这样的眼神,好像任何酷刑和死亡都不足以令他们畏惧。
“荣先生你好,我叫竹木野,我的哥哥竹木纯一,曾经向我提到过荣先生。”
荣石听到他是竹木纯一的弟弟,显然有些吃惊,但是很快就扯出了一个微笑。他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慢慢坐起身子,让自己靠坐在床头,身上伤口牵扯到的疼痛令他的动作有些艰涩,但仍尽量保持着一点称得上优雅的姿态;
“为了感谢竹木先生,没有打扰到我之前的休息,我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作为回报。”荣石的嗓子可能在之前的审讯中受了伤,他的声音并不好听,像一个破了的风箱,而且每讲一句都需要停下缓口气。
“我找荣先生,是想问我哥哥的事,作为他的家人,我需要知道是谁杀了他。”竹木野也开门见山,“他是中箭死的,而荣先生并不用弓箭这种原始武器。”
“是徐家人,不过他们也只是动手而已;论内心,东四省的中国人,没有一个不想杀死关东军司令的,而我给了徐家人一个计划。”
“没有荣先生,他们的刺杀不会成功——所以,是你害死了我的哥哥。”
“没有我,还会有其他的刺杀,总会成功的。竹木纯一并不是唯一一个死在中国境内的日本军官。”荣石顿了顿,叹了口气又说道,“何况,你哥哥也杀死了我的弟弟……比我小八岁,他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竹木野知道这事,荣石的弟弟是抗日分子,后来被清水二十三击毙,再后来清水也死在了抗日分子手里。军部发的死亡报告上记录着,竹木纯一死去时,身边除了他的手杖,还有一个八倍镜,据分析是清水二十三常用的狙击枪上的配件,应该也是杀死竹木的抗日分子留下的。
竹木野自认已经见惯了死亡,但是当他和仇人两人面对面地讲起他们死去的亲人时,竟也突然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竹木野突然开口问道,“荣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和我哥哥的传言是真的吗?”
他知道一个职业军人不应该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是他就是想知道。军纪严明的日军司令部里,都流传着那么多流言蜚语,那出入在草莽堆里的荣石,肯定会听到更多、更不堪入耳的传言。而他作为一个抗日者,又情何以堪呢?
“什么传言?我听到的东西太多了。”荣石沉下脸来。
“说你用爱情了迷惑了我的哥哥,并借此杀了他。”竹木野盯着荣石的眼睛,怕错过他眼里任何一丝情绪变化。“用爱情,或者说是用身体。”
这不礼貌的问题显然激怒了对方,荣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蜷起身子,手用力压着胸口,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病态的潮红。
荣石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盯着竹木野,“我以为,你不至于这么猜想你的哥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回答,“竹木纯一是一个极优秀的职业军人,也是令人尊敬的对手,你不应该这么想他。”
荣石否认了,可竹木野并不相信。荣石刚刚的情绪波动分明就证实了那些他们之间亲密关系传言。
竹木野说道,“司令部的人整理我哥哥的遗物,他房间里,与军功章和家人照片放在一起的,只有一卷保存很好的古画,他们说是荣先生送的。我哥哥是个生活简单的人,从来不喜欢这些无聊的东西。”
一份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被收藏得很好,那一定是因为它背后有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
“江雪归棹图,那是很珍贵的。”荣石反驳了他。
那时为了替义勇军筹集军费,荣石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的古董书画,只留了一幅父亲喜欢的江雪归棹图;后来他和义勇军商量在白云洞设伏,引日军出承德城,准备在峡口彻底歼灭他们。日军出发前,他把那幅江雪归棹图作为礼物送给了亲自领军的竹木纯一。
竹木最终并没有上当,他在进入峡谷之前退兵了。事后荣石自己也想不通,他之前为什么会想送一份礼物给竹木,以致他白赔了一幅他最珍贵的收藏。现在听竹木野说这幅画被保存得很好,荣石却也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欣慰来。“是我送给竹木将军的,代表友谊的礼物。”
“代表友谊的礼物,可你却在计划着怎么杀死他!我哥哥放过了你那么多次,即使在确认你抗日身份后,他还放你离开避暑山庄。”竹木野有些愤愤不平,这个害死他哥哥的人,竟然敢在自己面前说什么友谊。

关东军内部的调查报告里,有竹木纯一多次放过抗日分子荣石的记录,某种程度上,这些记录就是竹木纯一作为驻热河司令的渎职证据。虽然军部没有做相关追责,还是给予了他作为有功将领的身后荣耀,但是大家也都在说,竹木纯一作为帝国的军人,爱上了中国的间谍,他被对方引诱,泄露了石井部队的机密,以致计划流产——如果属实,那足以令日军和竹木家族蒙羞。
和荣石的对话,让竹木野几乎可以确定,他的哥哥确实爱上了眼前这个人。
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他的哥哥,会为一个人背弃了军人的天职,但是一切都在指向那个真相——他的哥哥为这个人而渎职了,他已经不配成为一个帝国的军人,更不配成为竹木家族的荣耀。

荣石从竹木野脸上读出了他的恼怒,却仍然平静,“我最后一次去避暑山庄,是你哥哥请我去的,你猜他找我是为什么?”
“为什么?”竹木野并没有耐心和他打哑谜。
“为了细菌战,也就是你们日军说的石井部队的秘密计划;当时我的伙伴都不同意我去日军司令部,觉得太危险,可是我了解竹木纯一,他会在那种情况下找我商量,那一定是有什么连他都觉得可怕的事情,我们决不能让它发生。”
“我们?”
“我们——我和竹木纯一。在细菌战问题上,我和他在一个立场;在瘟疫面前,所有国家的人都应该在一个立场,瘟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民族——只可惜,你们的天皇不懂这个道理。”荣石回答得很坚定,“他说作为军人他必须执行命令,所以只有借助我的手去阻止。这就是他为什么放我离开避暑山庄。”

竹木野沉默了。他从未想过他哥哥会这样拒绝执行命令,以致于宁可选择同抗日分子合作,也要破坏帝国的计划。
他无法想象他哥哥是以什么心情向通缉令上的荣石发出邀请,而荣石又是以什么心情,一人前往重兵把守的日军司令部赴会。从哥哥率军进驻承德,到遇刺死去,前后不到三年时间里,竟已让他和这个中国人之间产生了那么深刻的默契吗?
竹木野又想到,荣石跟他谈论他哥哥时,眼神里并没有之前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轻蔑,也没有对杀害血亲的仇人的憎恨;他专注又真诚,就像谈及一个故友。
那是怎样奇妙的感情,以致于他在谈及竹木纯一时,可以抛却那些沉重的国仇家恨,甚至隐约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但那又是多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以致于到现在房内只有他们两人时,他仍不愿承认这份感情存在。
竹木野收回思绪,看了下病床上沉默已久的荣石,刚才的谈话耗去了他太多精力,他又闭着眼似乎即将睡去。
“荣先生,谢谢你的配合,我要离开了。”竹木野向他点头致意,临走之前又不禁补了一句,“祝愿来生,荣先生可以和我哥哥成为同一国家的人。”
“国家从来不是问题,是战争……”荣石没有睁眼,他靠在床头的身体慢慢滑进被子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如梦呓般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有战争,我们原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