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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黄/高渤】冷得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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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一周没去上课了。三儿扒着他们家窗台往里探脑袋的时候,他那弟弟正伸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倚在一边看书,一点儿也没发现自己那会“轻功”的哥哥已经飞檐走壁摸进了他们家。直到三儿拎着新球鞋在他弟弟眼前晃的时候高明才抬起头。天有点热,三儿看着高明汗湿了贴在身上的白衬衣笑着摇了摇头,妈的,早知道给你买件衣服了。高明也笑了,电风扇恰好把脑袋摇到这边,他那有点长的头发一下子被吹乱,手里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他把书往三儿手里一塞,哥,你替我去上学吧。

三儿就偷笑去吧,这样晚上打游戏白天睡觉的安稳日子他可是没享受过一天的,就是上课挨点粉笔嘛,再不济也就是上走廊里罚站去,正好给他个机会冲路过的女孩儿在心里吹口哨。

当然这也只能在心里吹了。三儿再次摸进弟弟家的时候在心里骂他就是个傻小子,这方面不开窍不说,一点都不关心他哥哥,一张嘴就问今天高凡来没来学校。高凡是个什么玩意儿啊,老子他妈不认识,所以三儿就跟高明说:他没来。

所以这一周大家都以为高明还是照常去上课的。天知道三儿费了多大功夫,在把额前那绺心爱的黄毛染黑了之前他得一边洗那五天没洗的头发一边做半个小时起步的思想斗争,耳钉唇钉项链舌钉也都得摘了放在他那宝贝盒子里交给高明埋进他们家的花盆,对着镜子,他挤眉弄眼,怎么也没法像小明那样笑得纯真可爱。不过模仿别人他是最擅长的了,换个步态身形条子就是站他身边也认不清,高明一会儿去扯他哥哥的唇角,一会儿去捋他哥哥的眉毛,俩人再扭打一会儿三儿就成了面哈哈镜,小明难过他也难过,小明高兴他也高兴。神了,哥,你怎么做到的?废话,咱俩是双胞胎,那叫啥来着,twins呀。

最难办的是三儿听不太懂老师上课讲的大道理。所以他在课上老是犯困,往桌子上一趴,手臂圈住脑袋,风沿着高明的衬衫钻进他怀里,谁都当他在睡觉,没人知道他是在做鬼脸还是瞄人家女同学的大腿。高明则是个喜欢安静的男孩儿,他的朋友并没有很多,课间的时候也就捧着书坐着,当然别人搭话的时候也会跟着笑两句——同学只当他是失恋了,想凑过去安慰也没人敢招惹,他们知道高明有自己的脾气。三儿发呆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这清净也是个好事,他想着正好少跟这帮傻透了的秃小子浪费口水,省得露馅。

——怎么可能又没来呢?高明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始不相信三儿这话了,他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知道高凡是谁啊,三儿说我他妈上哪儿知道去,你又没跟我提起过。

是吗?我怎么可能没跟你提过呢。

 

可惜三儿的好日子在第四天放学的时候就到头了。今天他又被班主任点名罚了站,放学之后留下挨了好一顿训,说高明你这两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不是早恋又失恋了?三儿说着没有没有,低着头在心里嗤笑,这岁数还叫早恋吗?他的第一次三年前就鬼迷心窍地给一个街边挤着沟抽烟的姐姐了,那姐姐眼睛不大,捂着嘴笑的样子可真媚,三儿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他哪个男朋友女朋友也没那么好看到像是路边广告上的大妹儿……

“我说话你听没听见?以后还犯这样的错吗?”——啊、啊?不犯了。

“你保证?”——保证、保证。

这事儿真不公平。三儿一直纳闷,怎么坐他旁边那小子上课的时候干什么老师都不管呢,不是闷头在课本上乱涂乱画,就是瞪着大眼睛对着别人一通瞅,好像这事天经地义似的,手里那杆笔比划来比划去让三儿看着就来气,瞧那傻样还装艺术家呢,三儿甩甩头发,心想对方那头乱毛还没自己有艺术气质呢,颜料溅了一身花花绿绿的快赶上自己那件花衬衣了。三儿在心里偷着笑,他摸走那小子的画笔的时候那人正伏着身子摆弄地上一罐又一罐的颜料,让你画,我让你画,早看你不顺眼了,你就拿你那手指头画去吧!

而到了高明在他眼前一脸傻笑地描述高凡是谁、他有多厉害多天才的时候三儿就更生气了。他弟弟这都什么同学啊,一个赛一个地没劲,等会儿,三儿突然反应过来了,诶,小明你看看这是啥?

“哥?……这不是高凡的画笔么!他今天来上学了?”

三儿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没认出来这个傻气同桌就是弟弟天天挂在嘴边的高凡,他本来打算随便糊弄一下高明,没想到高明越来越兴奋缠着他问个没完。三儿这下更恼了,合着你让你亲哥哥冒充你去上学,天天提心吊胆的,就是为了这个呆头呆脑的高凡?

“你怎么这么在意他啊?你们俩什么关系,他是你情敌?”

“不、不是……他、他是……”

三儿看着自己的激将法要得逞脸上就越发憋不住笑,高明看他这坏样就更不好意思了,扭过脸,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老这样不好意思哪儿成啊?就高凡那傻样他能明白你什么意思?”三儿直着腰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他弟弟,“我看他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自己倒是愿意落个清净,可是你呢?等你腿好了去上学的时候也去看他那张脸——那么无动于衷的?明年你们就高三了,高凡不是要去考美院吗,那时候他都不一定来上课了。”

“怎么样,你可想好了,要不要哥哥帮你追他?”

——这帮老师怎么就这么关心人呢?他不过就是冲着高凡笑了几下而已。对方都没什么反应,老师先盯上他了。踮着脚尖走在校外的马路牙子上,三儿郁闷地点上那根从高明继父兜里摸出来的烟。他怎么也不能给高明找麻烦,让弟弟在学校被人乱传闲言碎语。三儿犹豫着要不要把烟扔进下水道里熄掉,毕竟从明天开始他就得开始正儿八经地“上学”了。旁边有条小巷子,他四处巴望了一下,决定还是抽完这根烟再说——所以他走路时又开始甩胳膊扭胯了,反正学校这边现在没条子,谁也认不出来他。

“操,三儿,你他妈现在学会装纯了?”

一个空易拉罐被用力扔到他脚边,轱辘轱辘地响,巷子里蹿出来几个人拦下他,今天真他妈点儿背,挨了一顿骂不说还碰上债主了,这帮操蛋玩意儿正在学校旁边刮小孩儿钱让他撞个正着。他刚想跑,虎子就拦在最前面,大高个给他挡了个严严实实。怎么样,还钱吧?三儿一个头俩大,这几天泡在学校里他也闲得手痒痒了,最多摸老师根烟顺同学根笔什么的,哪落着什么值钱东西了,晚上网吧打游戏包夜的钱还是高明塞给他的。

“真没有……虎子,再宽限几天吧?”

“这都宽限多长时间了?我说这两天见不着你人了呢,躲学校这来了,还他妈跟我在这装学生,黄毛都染回去了。”虎子把手指插进三儿的头发里,又拍了拍他的脸,“你那耳钉呢?项链呢?怎么都摘了。还穿上白衬衣了?看你这衣服透的,啧,怎么不露你那小腰了,裤子现在提得这么高。想把脱了的衣服穿回去?”

“诶我跟你说别动手动脚的啊。”虎子作势去拽三儿的裤子,三儿就用烟头烫他的手,对方叫了一声看着三儿挑眉毛撇嘴的样儿火蹿得更快,伸手把他拽进小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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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刘三儿你他娘的属狗的!”

三儿再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是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差点撞到别人怀里,三儿也没理会,只顾着呲牙咧嘴骂骂咧咧。

“还他妈浪费老子一根烟……妈的,别他妈挡老子道!”

三儿推了那人一把就跑得没影了,虎子从巷子里追出来,他裤子还没提好,三儿差点把他命根子咬断了。没想到自己这狼狈样被一个莫名其妙愣在一边的学生看见了,他心情正差,对方简直是自己撞了枪口:“小屁孩看什么看,没见过办事儿的?把你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替弟弟来上学的第五天三儿心里特别地烦。他同桌高凡今天那张脸像沾上颜料那样鼻青脸肿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跟平常一样安静,也没什么人敢凑过去问。而自己这边就不一样了,简直热火朝天。高明那帮同学要不就是问他你嘴唇怎么破了,要不就是问他你这衣服哪儿买的怎么哪儿都是拉链看着这么怪呢,你说这些问题让三儿怎么回答,跟人家说这是让男的啃的,还是说高明那件衬衣让虎子那混蛋射在上面搞得没法穿了?三儿心里乱七八糟的,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只能一下课就往厕所钻,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做心理建设。

妈的,今天周五,幸好学校有双休,再坚持最后一天就行了。

可惜三儿没能坚持到最后。上到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讲台上那老太太说话慢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就在心里咯咯笑,想着那老太太吃东西得多慢啊,光是张嘴估计就得花五分钟,哎呀,看看老太太吃的什么,牛排,她咬得动么,我先帮你尝尝,万一咬不动浪费了多不好啊,三儿心里想着骗手机那套还挺好用,再睁眼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放学了都没人叫他,还在这睡呢。

这太阳都变了金光了,他伸出手擦口水揉眼睛,指缝里漏出来的光提醒他太阳马上要下山,三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跑,妈的,都怪虎子那混球,昨夜他根本没睡好,还得洗衣服,现在自己还他妈得上赶着去找他还债。

“别去了,高明不让你去。”

卧槽,这屋里还有个人呐。三儿循着声音回头看着他那平时呆头呆脑的同桌。他刚要换上他弟弟那副天真单纯的表情,高凡不同以往的、直直盯着自己的大眼睛就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高明……不对,高明?

“高凡,你、你说什么呢?”

“昨天晚上高明都告诉我了,他不让你再去找虎子。你欠的钱他给你想办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凡摇摇头,只是拉住他。

三儿把胳膊一甩。高明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再从他爸那偷钱他那条好腿也别想要了。真是,这孩子,好的不学,天天跟自己学这些下三滥的,他不能再去找高明了,他也不能再替高明上学了,三儿决定在虎子发现之前跟他弟弟断绝所有的联系,他不能再给小明惹麻烦。

三儿跑出校门的时候在心里想,小明要是没有他这个混蛋哥哥,肯定过得比现在幸福多了。不然他怎么会去像自己那样喜欢男孩儿,又怎么会去为了自己偷东西呢?

虎子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三儿虽然服了软,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虎子让他好好考虑,他说,我也懒得跟你算帐了,你只要跟我,咱俩就一笔勾销,怎么样?真的,利滚利,你想想,不搭上一辈子你根本还不起。

“你他妈也知道我还不起!”三儿想用口水去啐虎子的眼睛,“你以为我是婊子呐?”

虎子早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伸手把三儿的下巴一捏:“我看你比婊子还骚呢。天天走路扭着屁股给谁看?穿衣服也不好好穿,不是露腰就是露胸口的,衬衫比谁都花一撮黄毛翘得那么高生怕别人瞧不见你似的——你这哪是做贼呢,逮谁冲谁笑,快成站街的了……你那小手不是挺灵活的么,帮哥哥摸摸;你那舌钉是白打的吗,给哥哥舔舔吧。屁股这么结实,怪不得你昨儿跑得那么快……”

既然自己来了,三儿也知道跑是跑不了了,虎子拽着他的手去摸裤子里那涨大的玩意儿,他四处瞥了瞥,一咬牙打算速战速决,拍开虎子放在他后面的手就直着腰蹲下身去拉对方的裤链。

“看着像个好学生样儿挺纯的,这嘴上的活儿可是一点儿没落下。”虎子也知道三儿这么顺从动的是什么心思,只是昨天三儿那一下给他咬怕了,他握住自己那根从对方嘴里退出来,三儿抬眼瞄他,虎子被他那勾人样儿一激,下面又跳了两下。

“想什么呢,我没想把你就这样放了。”

“咳……”虎子没等三儿闷哼出声一挺腰就把那根直接捅到他嗓子眼底,他刚把三儿的下巴卸了,叫你咬,我他妈干死你,三儿想咳嗽咳不出来,想吐也吐不出来,虎子扣着他后脑勺玩命往里捅,捣得他喉咙痉挛着难受,嗓子眼分泌的液体顺着脱臼的下巴往下流。

“嘘……”

“跟上来,就在这边。”

“操……”喉头蠕动的强烈刺激让虎子很快就射了,他拔出来的时候三儿的脸已经憋得发紫。下巴让人卸了,咳嗽都使不上劲,三儿就伏在地上喘气,胃酸和精液逆流呛进他的鼻子里,火辣辣地烧着疼。

“虎子哥!”

“……虎子哥!条子来了!”

“快跑啊,有条子!”

虎子还瘫在墙边喘着粗气休息,他两条腿有点软,脑子也还在发懵,小弟拽他胳膊的时候慌得使过了劲,虎子失了平衡跌在地上,额头撞到巷子旁边成排停着的自行车,叮里咣啷瞬间倒了一片压在他身上。虎子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时候条子已经围上来,而他那帮小弟脚底抹油早已经散了。

“跟我走!”

三儿被那人拉起来的时候正试图把下巴掰回去,好在他听见警笛声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那人也没空解释,三儿被他拽得手腕疼,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着“你他妈谁啊”,不过对方显然没听懂。那人体力似乎不太好,三儿还有劲儿,心里正纳闷你怎么不跑了,对方就拐了个弯捂着他的嘴把他箍在怀里又拐进了小巷子。

三儿翻了个白眼,心想你捂我的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我这下巴都合不上了。得,才出虎口又进狼窝,三儿在心里盘算了半天,这位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好一会儿三儿才闻见对方身上那股颜料味。卧槽,高凡?他怎么来了?那人大概是估摸着跑得差不多了,这才把三儿松开。

“在这歇会儿吧,他们应该也顾不上咱们。”

“你怎么来了?高明让你来的?”

高凡额头上还出着汗,皱着眉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傻子,三儿知道他是没听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再次试图复位自己的下巴。他看起来实在滑稽,高凡憋着笑,按住了三儿不得其法的动作,两手捧住对方的脸往自己这边掰。三儿也不敢乱动,高凡垂着大眼睛说他学画画的对骨头和肌肉都有了解,三儿心里是不怎么相信的,不过他也没听进去几句,他光顾着瞧高凡在月光下面眨动的睫毛了。

真像高明和他说的那样长。

“应该差不多了,你活动一下试试。”

一阵酸麻之后,三儿托着半边脸,看着高凡一直盯着自己的样子许久没有说话。高凡只是以为他的肌肉还没恢复过来,担心是不是自己的手法出了问题——可是对方仿佛对自己的伤毫不在乎似的,忽然间就转回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然后摆摆手:“今儿晚上谢谢了,麻烦你去找高明帮我报个平安吧。拜拜啦。”

“诶……你去哪儿?”

“……我说你今儿跟了我一晚上了不累吗?我知道是高明拜托你的,我弟弟没看错人。不过这忙你已经帮了,我也已经谢过你了,还想要别的什么东西,那你就得去找高明了,我这也什么都没有,没法再谢你了。——所以说你也没必要管我去哪儿是吧?”

高凡并没有像三儿预料中那样接受这番计算,也没有因为挑衅的语气而恼怒。他那生来漂亮柔和的眼睛现在紧张了起来,语气也显示出担心:“那网吧你现在不能再回去过夜了,警察刚抓到虎子肯定会去搜物证的,撞上他们再想跑可就难了!”

可三儿却皱起了眉,他对这些过着平静生活的学生无话可说,高凡的一根筋让他开始暴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兜起来的下唇,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唇钉还在高明家的花盆里。想到弟弟,三儿不得已强压着脾气对高凡说:“我有我的去处,你不用怕没法跟高明交待。高凡,你别再掺和这些事了。看看你那脸上又青又紫的,你还嫌自己管的闲事儿少么?回去告诉小明,让他也别再管这些了。”

“高明腿都断了,你觉得他是怎么来拜托我的?”高凡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这回他是真生气了,一把去拽扭头想走的三儿,这回三儿怎么甩也甩不开了,“我们家没人,你就上我那凑合一宿吧,避避风头。”

想甩开对方的时候,三儿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本来给高明买的新球鞋,被高凡的话打得脑袋一阵恍惚。自己居然连弟弟腿受伤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还想着什么不能连累人家、不能撬人家墙脚之类的屁事,三儿真想给自己来一拳,他根本就只想着自己,现在一走了之只会让小明担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高凡还是拽着三儿让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他捏三儿的手腕捏得有点紧了,可是对方一点儿没抱怨,高凡也不好撒手,只是不好意思地把劲儿松了松。

他早就觉察出来了,这人的手腕比高明的手腕细,身形也比他瘦一点。常年画素描的眼睛扫一下就大概能分辨出来俩人哪里不同。就说这脸吧,那时候高明还不会抽烟,他哥哥的皮肤就因此比高明粗糙一些,牙也稍微有点颜色,画他的时候连铅笔都要费得更多;反应特别快,偷瞄他的时候不能太明显;脸上的小动作也多,高凡看得眼睛都不敢眨,就是上课睡觉的时候那表情也是一会儿一变。有时候高凡看得入神,艺术的敏感让他总是产生自己可以碰触对方内心的错觉,他们笑,他哥哥爱冲他笑,高明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笑得多一点,可是他们都并不总是那样快乐的。

比如下午高凡看着他哥哥在梦里流口水的时候,就没法不想起前一天晚上高明的眼角有多红、头垂得有多低。他告诉高明妈自己是来给他送落下的作业的,可是本子刚从书包里掏了一半,高明就全明白了,那是我哥哥,他那条受了伤的腿搭在一边,高明抬起头小声对他说,莫名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他没给你惹麻烦吧?高凡那时候没明白高明是怎么发现的,直到高明昂着头骄傲地告诉他,要是哥哥没出事,你一定是认不出来的。

他不知道高明在心里想的事情。要是哥哥没出事,你会发现那不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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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在高凡家用人家的牙刷刷牙的时候,高凡正在旁边洗手。

他们刚从高明家的后院墙翻出来。三儿骑在墙头冲着窗户学猫叫,高明听见了就把窗户推开,三儿笑着冲他弟弟摆摆手就跳了下来。高凡却是笨手笨脚地翻进去了,他仰着头小声地跟高明说:“先让你哥哥在我那儿躲一宿吧,你看成吗?”高明接过高凡递过来的作业本,他的指甲划过纸张的边角,看着高凡月光下更显得柔和的大眼睛,高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着头说:那就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的?”

高凡偏过头去看冷不丁搭话的三儿,他的牙刷正在对方嘴里搅出一阵阵白沫,说话的声音便在那泡沫里面变得模糊。

“……昨天你和虎子……我看见了。”

三儿的动作依然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哦,是吗,原来昨儿那人是你啊,我说你今天脸怎么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挺好的,别误会了啊,我弟弟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我确实是之前就发现了。”

高凡低下头继续洗手,他的脸开始烧起来了,他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正在这洗手,而三儿又为什么正在这刷牙。高凡去拉坐在小巷子里的高明他哥哥的手腕的时候,那阵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把他鼻腔冲了个分明,可是,真的,他不嫌弃,他一点儿没反感,他去捂三儿的嘴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而且莫名有一点酸涩感。

“高明怎么跟你说我的?”

“他说你……”

“偷东西?”三儿在镜子里把眼神撇到高凡脸上,他不需要再在高凡面前装他弟弟了,所以现在他可以随便地放肆地笑,然后仰头灌进一口自来水,咕嘟咕嘟,清水在他喉咙间冒泡泡,“那你呢?你本来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他没等高凡开口,自顾自地把那口泛白的水从嘴里吐出去:“站街的?”

那支用过的牙刷被甩进垃圾桶里,三儿已经出去了。

“给你换个新的。”牙刷来路不明没拆包装,高凡拿着被塞进手里的见面礼走进客厅的时候,三儿已经把自己陷进他家的旧沙发里了,本来堆在上面的杂物现在都扫落在地上。三儿把两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挑着一边眉毛冲他笑。

高凡于是顾不上抗议对方的自作主张了,他只是措手不及,从来只有他窥探别人内心的份儿,没有谁走进过他的私人世界:“诶你别动这个啊,这我还没晾干呢;这个你怎么也搁地下了,我还要用的;诶这画你没看吧,我还没画完……”

高凡手足无措的,急急忙忙的,谁又能不觉得这副样子可爱呢。于是三儿就逗他:“我看了,怎么了?”

三儿确实是看了,他撇撇嘴,这画的都啥玩意儿啊,看不懂;可是他的眼睛实在吸进去出不来了。三儿对艺术的认识仅限于地道里的涂鸦,喷漆罐、口罩、横着眉毛的拳王、领袖半身像和扭曲而硕大的字母,再要说什么其他的,恐怕就只剩那些画在破平房的墙上的“拆”字了,或者描在哥们儿姐们儿身上的刺龙画虎。他在高凡的画里第一次见识到隐而未发的力量,箭在弦上,十来岁的青少年眼里连忧愁都是烧不尽的野火,欲望、性、虚荣,在一个布满裂纹的玻璃罩子底下发亮,高凡的眼睛总能看进他心里,三儿回避的时候总在心里笑那是一种“痴”,不过那的确是一种痴……闷骚,三儿在心里骂高凡;人家是对艺术痴,又不是对你痴,三儿在心里也骂自己。

高凡只是在吹他的画,他眯了眯眼睛,那上面的一点尘土飞起来了。

“怎么,你不关心我今晚睡哪儿,只关心你的画?”三儿的腰又韧又软,此时就靠在高凡身侧的小桌上。

高凡从他正收拾的那堆画里抬起头,挠了挠脑袋,三儿挑眉,他不会没想过这事儿吧?

那他让自己来他家过夜是怎么想的?

“睡哪儿……你睡沙发吧。”

这安排三儿并不意外,看来这小子也不傻,知道防着点,自己……也确实有点职业病。他重新弹回沙发里,扭了下身子横过来,大剌剌地把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那现在睡吗?”

“……睡、睡。”高凡又去小心翼翼地收拾他那堆画了。

三儿用手臂撑着脑袋看他。那些画里分明有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他沉默了一会儿,咧出一个笑容,无声地。

不过他一直在沉默,不是吗?

高凡家的肥皂是大块的方形,三儿的手并不大,因此单手几乎攥不住,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摔到瓷砖上碎成两半。他冲了一会儿有点凉的水,把自己变得和那块肥皂一样滑之后,目光落在高凡刚刚终于舍得换下来的沾满颜料的衬衫上。他的手沾满了泡沫,他就用这双手去抓高凡的衬衫。

三儿是个坏家伙,他做这事的时候没有半分负罪感。高凡也不好意思问他为什么洗了这么久,而等到三儿哼着歌儿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却只是冲他笑,并且笑得一脸骄傲,他说高凡你可得谢谢我——你的衬衫我已经帮你洗好啦。三儿光着脚踩过高凡家的客厅,趁着溶溶的月光跑到阳台上去晾衣服,他抬起胳膊,高凡就看到半透明的衣角和他的头发梢一起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高凡已经躺在沙发旁的地上了,并且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三儿大惑不解,却还是跳上了人家的沙发,高凡睁眼的时候三儿发梢上的水珠滴到他脸上,是皂角香,和他自己身上一样的熟悉味道。

“你不睡觉吗?”

“你不睡觉吗?”三儿反问他。

“我这不是准备睡吗?”

三儿看高凡又裹紧了些被子,把眉毛挑了挑:“你们搞艺术的都不爱睡床么?”

“我家没床。”

“……那你卧室里是什么?”

“我家没我的卧室。”

“那走廊边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高凡干脆从被子里钻出来,领着三儿直接走到那房间门口把吱呀呀的门打开:“这是我放材料和画的库房。不过小时候这确实是我的卧室来着,后来东西放不下了,床太大,碍事又没什么用,就被我扔了。”

三儿抱着胳膊,他的肩抖了抖,他想嘲笑高凡可是他毕竟还是得忍住。三儿不经意地去瞥旁边的那个房间。

意料之外的,高凡却也并不避讳,他的声音轻轻地、温柔地,在和三儿说话,在和他自己说话,也是在和这儿的一切说话:“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动过……”房间落了锁,锁上却没落灰,高凡每天都会打扫这里一遍,然后再细细锁好房门,他的记忆并不是停留在过去的,因此三儿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悲伤。每一样东西都还是保存着原样,衣柜、床、桌椅、墙上挂着的结婚相片,高凡的父母即使是笑起来仿佛也带着骨子里的忧郁,但是看在三儿眼睛里还是有莫名的温暖。

他轻轻拍了拍高凡的背,先走开的是高凡。

呼吸声也是安静的。三儿抢先一步钻进地上的被窝,高凡留在那儿的余温已经散透了。高凡摆着手直说着不好意思,三儿用被子蒙着头说除非你和我一起挤在沙发上睡,高凡就更不好意思了,乖乖地躺上沙发,僵硬得像个客人。

他因此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儿只在被子外面露出个脑袋,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他还在想网吧和虎子的事。高凡却不知道这些,他只当下个星期高明他哥哥还会为了躲警察而继续假装上学。高凡只关心他的画。

“画呗。”三儿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倒是爽快。

“那我能画你吗?”

高凡的声音有一点兴奋,真是有艺术家的求知精神,逮到靶子就得好好研究一下。三儿翻了个白眼,他也睡不着,懒得和高凡讨价还价。三儿从被窝里坐起来。

“需要吗?”他把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一点,“为艺术献身?”

月光下高凡的眼睛更显得柔和真纯了。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只是总带着一点清高不入世,三儿在过去把这叫做“呆”;样子又总是有点邋遢颓废,却更显得眼睛微微地亮,如果你注意看的话,他的眼神不是放肆的,比如在这月光下,高凡的眼神认真又微微波动,就像一颗跳动的烛光。

是的,三儿别过脸去看摞在地上的高凡那些天马行空的画,他心里是有火在烧的。

“别动,恢复刚才的姿势。”

于是三儿继续在想网吧和虎子的事。他当然知道高明提出来让自己去上学是什么意思,他要躲债主,还要躲条子;现在债主进去了,可是保不齐会把他供出来,那条子就该来抓他了。可是三儿确信他们是找不到的。三儿怎么可能让他们把物证找着?那可是他亲手偷的,也是他亲自藏的,塞在网吧的坏座椅里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找到,虎子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和虎子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虎子要是为了报复把他卖了,那就三儿的罪名不止盗窃这一条,高利贷倒是能一笔勾销,可重要的是减刑,三儿肯定会把物证供出来,那他俩就一起蹲班;虎子要是什么都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物证的事,虎子自己也就会放出来,他俩就一块接着逍遥自在。

或者他接着躲虎子。可是躲得过去吗?

三儿还有一周的时间。

“明天去找小明吧?”

高凡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觉得三儿这话有点多余,皱起眉毛说:“当然。”

三儿于是不作声了。

高凡的作息是没有规律可言的,尤其是在不去上课的日子,他醒了画,画了睡,睡了醒,他画里的光线总是准确又变幻莫测;三儿就更是个昼伏夜出的主儿,他不需要遵守白天黑夜的自然规律,也可以无视黑白两道的社会规则,夜幕下的舞台是专供他施展机灵和自由的。

所以睡哪儿实在无所谓了,这两个人本来可以就这样度过整个晚上。

但是三儿还在望着天花板思考的时候高凡已经握着画笔歪在一边睡着了。三儿那敏锐的耳朵没能再捕捉到高凡的涮笔声,于是他撑起身子跳下沙发。高凡的色块铺好了草稿,是希腊神,身下倚着的是洁白的羊羔,有一只站在他肩上,而他手里捏一柄杖,两条蛇缠上臂膀;是赫尔墨斯,司盗窃和欺骗的神祗,是墨丘利,处女座的守护神,行走敏捷,精力充沛,多才多艺。

三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画上的人……是裸体。

说他闷骚都是夸他,应当骂他不要脸。三儿真的有点脸红了,他想去啐高凡,他可是说不用自己脱衣服的,怎么这画出来就什么都没穿?狗屁艺术家,就是个下流虫,龌龊鬼,那高明能和你在一起吗,自家弟弟这也真是被漂亮样子蒙蔽双眼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而且这下面的尺寸也不对啊,高凡就是嫉妒他,怎么就不能直面现实呢?

居然还睡着了。

三儿用眼神去描高凡抖动的睫毛和微翘的上唇。

说爱艺术都是假的。……画我有这么无聊吗?

高凡的呼吸缓慢而深重,睡得沉稳。三儿不至于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他去翻高凡那堆画,一定不会被发现。他细细地看,看着迷了就晃晃脑袋,三儿仔细分辨着,许多张画里的人像是相似的,他拿走了其中一些,看着剩下的画笑得出奇柔和。

而高凡这晚没有梦到往常那些瑰丽和奇幻,他不必在醒来时泪流满面了。高凡终于有幸做了一个很科学的、逻辑正常的梦。

“谁说床没用的?”梦里的人坏笑着对他说。

他的脸腾地热了,他把男孩儿一下子扔进自己父母睡过的那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