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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黄/高渤】冷得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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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儿在高凡家用人家的牙刷刷牙的时候,高凡正在旁边洗手。

他们刚从高明家的后院墙翻出来。三儿骑在墙头冲着窗户学猫叫,高明听见了就把窗户推开,三儿笑着冲他弟弟摆摆手就跳了下来。高凡却是笨手笨脚地翻进去了,他仰着头小声地跟高明说:“先让你哥哥在我那儿躲一宿吧,你看成吗?”高明接过高凡递过来的作业本,他的指甲划过纸张的边角,看着高凡月光下更显得柔和的大眼睛,高明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着头说:那就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的?”

高凡偏过头去看冷不丁搭话的三儿,他的牙刷正在对方嘴里搅出一阵阵白沫,说话的声音便在那泡沫里面变得模糊。

“……昨天你和虎子……我看见了。”

三儿的动作依然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哦,是吗,原来昨儿那人是你啊,我说你今天脸怎么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呢。挺好的,别误会了啊,我弟弟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我确实是之前就发现了。”

高凡低下头继续洗手,他的脸开始烧起来了,他不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正在这洗手,而三儿又为什么正在这刷牙。高凡去拉坐在小巷子里的高明他哥哥的手腕的时候,那阵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把他鼻腔冲了个分明,可是,真的,他不嫌弃,他一点儿没反感,他去捂三儿的嘴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而且莫名有一点酸涩感。

“高明怎么跟你说我的?”

“他说你……”

“偷东西?”三儿在镜子里把眼神撇到高凡脸上,他不需要再在高凡面前装他弟弟了,所以现在他可以随便地放肆地笑,然后仰头灌进一口自来水,咕嘟咕嘟,清水在他喉咙间冒泡泡,“那你呢?你本来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他没等高凡开口,自顾自地把那口泛白的水从嘴里吐出去:“站街的?”

那支用过的牙刷被甩进垃圾桶里,三儿已经出去了。

“给你换个新的。”牙刷来路不明没拆包装,高凡拿着被塞进手里的见面礼走进客厅的时候,三儿已经把自己陷进他家的旧沙发里了,本来堆在上面的杂物现在都扫落在地上。三儿把两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挑着一边眉毛冲他笑。

高凡于是顾不上抗议对方的自作主张了,他只是措手不及,从来只有他窥探别人内心的份儿,没有谁走进过他的私人世界:“诶你别动这个啊,这我还没晾干呢;这个你怎么也搁地下了,我还要用的;诶这画你没看吧,我还没画完……”

高凡手足无措的,急急忙忙的,谁又能不觉得这副样子可爱呢。于是三儿就逗他:“我看了,怎么了?”

三儿确实是看了,他撇撇嘴,这画的都啥玩意儿啊,看不懂;可是他的眼睛实在吸进去出不来了。三儿对艺术的认识仅限于地道里的涂鸦,喷漆罐、口罩、横着眉毛的拳王、领袖半身像和扭曲而硕大的字母,再要说什么其他的,恐怕就只剩那些画在破平房的墙上的“拆”字了,或者描在哥们儿姐们儿身上的刺龙画虎。他在高凡的画里第一次见识到隐而未发的力量,箭在弦上,十来岁的青少年眼里连忧愁都是烧不尽的野火,欲望、性、虚荣,在一个布满裂纹的玻璃罩子底下发亮,高凡的眼睛总能看进他心里,三儿回避的时候总在心里笑那是一种“痴”,不过那的确是一种痴……闷骚,三儿在心里骂高凡;人家是对艺术痴,又不是对你痴,三儿在心里也骂自己。

高凡只是在吹他的画,他眯了眯眼睛,那上面的一点尘土飞起来了。

“怎么,你不关心我今晚睡哪儿,只关心你的画?”三儿的腰又韧又软,此时就靠在高凡身侧的小桌上。

高凡从他正收拾的那堆画里抬起头,挠了挠脑袋,三儿挑眉,他不会没想过这事儿吧?

那他让自己来他家过夜是怎么想的?

“睡哪儿……你睡沙发吧。”

这安排三儿并不意外,看来这小子也不傻,知道防着点,自己……也确实有点职业病。他重新弹回沙发里,扭了下身子横过来,大剌剌地把一条腿搭在沙发背上:“那现在睡吗?”

“……睡、睡。”高凡又去小心翼翼地收拾他那堆画了。

三儿用手臂撑着脑袋看他。那些画里分明有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他沉默了一会儿,咧出一个笑容,无声地。

不过他一直在沉默,不是吗?

高凡家的肥皂是大块的方形,三儿的手并不大,因此单手几乎攥不住,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摔到瓷砖上碎成两半。他冲了一会儿有点凉的水,把自己变得和那块肥皂一样滑之后,目光落在高凡刚刚终于舍得换下来的沾满颜料的衬衫上。他的手沾满了泡沫,他就用这双手去抓高凡的衬衫。

三儿是个坏家伙,他做这事的时候没有半分负罪感。高凡也不好意思问他为什么洗了这么久,而等到三儿哼着歌儿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却只是冲他笑,并且笑得一脸骄傲,他说高凡你可得谢谢我——你的衬衫我已经帮你洗好啦。三儿光着脚踩过高凡家的客厅,趁着溶溶的月光跑到阳台上去晾衣服,他抬起胳膊,高凡就看到半透明的衣角和他的头发梢一起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高凡已经躺在沙发旁的地上了,并且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三儿大惑不解,却还是跳上了人家的沙发,高凡睁眼的时候三儿发梢上的水珠滴到他脸上,是皂角香,和他自己身上一样的熟悉味道。

“你不睡觉吗?”

“你不睡觉吗?”三儿反问他。

“我这不是准备睡吗?”

三儿看高凡又裹紧了些被子,把眉毛挑了挑:“你们搞艺术的都不爱睡床么?”

“我家没床。”

“……那你卧室里是什么?”

“我家没我的卧室。”

“那走廊边那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高凡干脆从被子里钻出来,领着三儿直接走到那房间门口把吱呀呀的门打开:“这是我放材料和画的库房。不过小时候这确实是我的卧室来着,后来东西放不下了,床太大,碍事又没什么用,就被我扔了。”

三儿抱着胳膊,他的肩抖了抖,他想嘲笑高凡可是他毕竟还是得忍住。三儿不经意地去瞥旁边的那个房间。

意料之外的,高凡却也并不避讳,他的声音轻轻地、温柔地,在和三儿说话,在和他自己说话,也是在和这儿的一切说话:“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动过……”房间落了锁,锁上却没落灰,高凡每天都会打扫这里一遍,然后再细细锁好房门,他的记忆并不是停留在过去的,因此三儿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悲伤。每一样东西都还是保存着原样,衣柜、床、桌椅、墙上挂着的结婚相片,高凡的父母即使是笑起来仿佛也带着骨子里的忧郁,但是看在三儿眼睛里还是有莫名的温暖。

他轻轻拍了拍高凡的背,先走开的是高凡。

呼吸声也是安静的。三儿抢先一步钻进地上的被窝,高凡留在那儿的余温已经散透了。高凡摆着手直说着不好意思,三儿用被子蒙着头说除非你和我一起挤在沙发上睡,高凡就更不好意思了,乖乖地躺上沙发,僵硬得像个客人。

他因此翻来覆去睡不着。三儿只在被子外面露出个脑袋,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他还在想网吧和虎子的事。高凡却不知道这些,他只当下个星期高明他哥哥还会为了躲警察而继续假装上学。高凡只关心他的画。

“画呗。”三儿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事倒是爽快。

“那我能画你吗?”

高凡的声音有一点兴奋,真是有艺术家的求知精神,逮到靶子就得好好研究一下。三儿翻了个白眼,他也睡不着,懒得和高凡讨价还价。三儿从被窝里坐起来。

“需要吗?”他把胸口的扣子解开了一点,“为艺术献身?”

月光下高凡的眼睛更显得柔和真纯了。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只是总带着一点清高不入世,三儿在过去把这叫做“呆”;样子又总是有点邋遢颓废,却更显得眼睛微微地亮,如果你注意看的话,他的眼神不是放肆的,比如在这月光下,高凡的眼神认真又微微波动,就像一颗跳动的烛光。

是的,三儿别过脸去看摞在地上的高凡那些天马行空的画,他心里是有火在烧的。

“别动,恢复刚才的姿势。”

于是三儿继续在想网吧和虎子的事。他当然知道高明提出来让自己去上学是什么意思,他要躲债主,还要躲条子;现在债主进去了,可是保不齐会把他供出来,那条子就该来抓他了。可是三儿确信他们是找不到的。三儿怎么可能让他们把物证找着?那可是他亲手偷的,也是他亲自藏的,塞在网吧的坏座椅里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找到,虎子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和虎子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虎子要是为了报复把他卖了,那就三儿的罪名不止盗窃这一条,高利贷倒是能一笔勾销,可重要的是减刑,三儿肯定会把物证供出来,那他俩就一起蹲班;虎子要是什么都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物证的事,虎子自己也就会放出来,他俩就一块接着逍遥自在。

或者他接着躲虎子。可是躲得过去吗?

三儿还有一周的时间。

“明天去找小明吧?”

高凡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他觉得三儿这话有点多余,皱起眉毛说:“当然。”

三儿于是不作声了。

高凡的作息是没有规律可言的,尤其是在不去上课的日子,他醒了画,画了睡,睡了醒,他画里的光线总是准确又变幻莫测;三儿就更是个昼伏夜出的主儿,他不需要遵守白天黑夜的自然规律,也可以无视黑白两道的社会规则,夜幕下的舞台是专供他施展机灵和自由的。

所以睡哪儿实在无所谓了,这两个人本来可以就这样度过整个晚上。

但是三儿还在望着天花板思考的时候高凡已经握着画笔歪在一边睡着了。三儿那敏锐的耳朵没能再捕捉到高凡的涮笔声,于是他撑起身子跳下沙发。高凡的色块铺好了草稿,是希腊神,身下倚着的是洁白的羊羔,有一只站在他肩上,而他手里捏一柄杖,两条蛇缠上臂膀;是赫尔墨斯,司盗窃和欺骗的神祗,是墨丘利,处女座的守护神,行走敏捷,精力充沛,多才多艺。

三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画上的人……是裸体。

说他闷骚都是夸他,应当骂他不要脸。三儿真的有点脸红了,他想去啐高凡,他可是说不用自己脱衣服的,怎么这画出来就什么都没穿?狗屁艺术家,就是个下流虫,龌龊鬼,那高明能和你在一起吗,自家弟弟这也真是被漂亮样子蒙蔽双眼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衣冠禽兽,人面兽心。……而且这下面的尺寸也不对啊,高凡就是嫉妒他,怎么就不能直面现实呢?

居然还睡着了。

三儿用眼神去描高凡抖动的睫毛和微翘的上唇。

说爱艺术都是假的。……画我有这么无聊吗?

高凡的呼吸缓慢而深重,睡得沉稳。三儿不至于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他去翻高凡那堆画,一定不会被发现。他细细地看,看着迷了就晃晃脑袋,三儿仔细分辨着,许多张画里的人像是相似的,他拿走了其中一些,看着剩下的画笑得出奇柔和。

而高凡这晚没有梦到往常那些瑰丽和奇幻,他不必在醒来时泪流满面了。高凡终于有幸做了一个很科学的、逻辑正常的梦。

“谁说床没用的?”梦里的人坏笑着对他说。

他的脸腾地热了,他把男孩儿一下子扔进自己父母睡过的那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