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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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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迦是在大剧院的后台拜师的。师傅演出完,小刘迦跪下去磕头,见到师傅泪光闪烁的眼,巧笑盼兮,讲的就是这种眼睛。接着,一双柔弱的手将他紧紧地搂进膝头。七岁小男孩很茫然地埋在师傅的怀里,她衣间散发出馥郁的脂粉香气,脸孔已经卸得一片雪白。他听见师傅低声说:“好孩子···”她的手从刘迦的后脑勺摩挲到耳朵,指尖像母亲那样亲昵。
师傅最早在梨园学戏,后来被一对军官夫妇收养,十二岁送进文工团跳舞,到刘迦拜师那年,整整三十度春秋。她最后一次舞台跳的是霸王别姬,当年令她成为全团主演的一支舞,第一遍在团长面前跳完,众人寂寂,在她自刎的鲜血中余震。刘迦没见过这支舞,他磕头那天,师傅就跳完了这辈子最后一场。
师傅是真正的角儿,独来独往,稳当当冷清清,好似一尊观音,却又风情,眉眼里无端生出点凄艳来。
她练刘迦,话很少,总是静静地在那里,执一只鼓槌,刘迦满头满脸的水,不知道是泪还是汗,滴在胶皮地板上积成很小一滩。快慢快慢快快慢,咚哒咚咚咚哒,刘迦听着小皮鼓声,把身体往下折了又折,像叠纸。
刘迦很听话,每天早晨五点半进练功房,过五分钟,师傅进门来,刘迦问一声好,师傅点点头,到另一面把杆,也开始开筋压腿。师傅还把自己保持得很好,对自己一切都一丝不苟,在她的脖颈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很薄的雪白皮肤下面跳动,像细细的蛇。
后来刘迦长大一些,用少年的臂膀托举她,掌心摸到腰背上一排排整齐的骨头,好像一具骨架模型。
第二年刘迦到北京参赛,跟一个高挑的北方女孩跳搭档,再过一年,他到北京上学。
他下一次触摸到那样的躯体是李响。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没从学校毕业就在总团跳了好几出大舞台。有天下午他回宿舍取衣服,碰上熟人,笑他道:“刘老师,大红人儿啊,终于抽空来咱们基层一趟了。”刘迦刚下火车,风尘仆仆的脸上甚至不能应付一个尴尬的笑,只好拎着一袋衣服匆匆下楼去。团里来了一批孩子,一个月以后要上一个政治晚会的表演,他被安排去排舞。
还在公交车上天就开始灰了,乌云低低地压着,轰隆泄下来一滩水。刘迦拿塑料袋顶在头上,急匆匆冲上阶梯。排练厅外站着十几个面生的少年,刘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了一圈。十五六岁的孩子都没什么区别,寡淡,稚气,小树苗似的干瘦,脸上交替着天真和青春期的别扭。
刘迦把人招呼到一起准备带进去。忽然有一个喊起来:“李响不见了!”
刘迦还在想一会儿换件干爽衣服,赶紧问:“怎么了?”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说:“李响不见了!”刘迦问:“李响是谁?”
问题的答案从楼梯角拐出来。出现两个人,一个是团里的行政干部,刘迦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脸上的表情,对面已经热情地迎上来。一个高而瘦的少年被推到他面前,刘迦被迫看向一双十六岁的眼睛。那就是李响。
刘迦静静地倾听领导关怀,听他话里铺垫着的一个不动声色的人情,听着听着鼻子发痒,他努力把喷嚏憋回去,眼神在这一对叔侄之间来回。李响并不说话,笔直而坦荡地站在那里眨着眼睛,眼眶里像两颗很大的珠子在小小一汪水里滚,很夸张——因为他太瘦了。每当刘迦直视他就有点心虚,好像在为他的过度消瘦愧疚,背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压力。但他又产生出一点排斥,为这个人情压得不太舒服。
李响是他们这帮孩子的尖儿。排练头一晚刘迦就看出来了。这是青少年之间一种微妙的剑拔弩张,发源于正在蓬勃生长的自尊心之中,什么感情都还在生长,也羡慕也嫉妒,自负的同时又要消化对自己的厌恶,把一切都搞得很别扭。
每个孩子都在悄悄排挤李响,和他保持只能意会的非友好距离,刘迦给他们整队,李响像个突兀的靶点一样插在首列最中央,周围人的距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众星拱月,将他推向他们整个少年方阵的正前方。但李响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他跳得最好,领悟最快,刘迦示范完,眼神自然地落到李响那里去。他脸上神采飞扬,眉毛在笑容里挑着,踢腿,翻转,每个动作又稳又利落。
刘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算是他们的老师,旋即让眼神雨露均沾,一个个望过去,微笑着点点头,给每个人肯定。
外面突然开始咚咚敲门,探进来一个扎麻花辫的脑袋:“迦哥!快来开会!”
第一个晚上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刘迦陪领导接见国外访问艺术团,又忙到快天黑才脱身,急急赶到排练厅,一看,这帮孩子早已跳起来。
空气又闷又热,雨没下干净,堵在云里往地面压,少年身上淌出热烘烘的汗水,和高温搅和在一起,把室内空气煮成一团泥泞。
刘迦昨天忙忘了,就着淋过雨的湿衬衫跳舞又开会,一早就咽喉痛,忍耐着跳到晚上快七点,嗓子见哑,鼻子也瓮瓮。刘迦让小孩儿们先去吃饭,自己在包里找纸巾。
李响从孩子们的队伍里分离,走到刘迦面前。他刚高到刘迦的颈窝,完全是少年人的骨相,又轻又薄,只有脸上能见一点圆润。
刘迦汗出得厉害,拿手抹了一把,眼睛里也咸咸的,听见李响说:“刘老师。”
他请刘迦给他看一支舞,为下半年比赛准备的。说完就转身要跳了,刘迦赶紧按住他的肩,“先吃饭。不早了,吃完饭跳也不迟。”
李响说:“我不想吃饭。”
刘迦叹了口气:“那就跳吧。”
李响跳古典舞,没有伴奏,节奏就记在心里。他基本功很扎实,肢体软得像泥,光一个倒踢紫金冠就远远高出绝大部分同龄孩子的水平。
刘迦由衷地给他鼓掌,诚恳地说:“你能拿奖。”李响微喘着气儿,说:“我知道。”刘迦噎了,李响又用那双大眼睛盯住他:“我想让你说不好的地方。”
刘迦像被审问似的一句一句地往外吐话。他最后想了想又说:“其实我不是专业跳古典舞的,说的不全对,你随便听就行。”李响冲他一笑:“挺好的。谢谢你。”
刘迦突然扭过头,打完喷嚏,尴尬地笑了两声,说:“好…快去吃饭吧。”
李响跑到自己包里翻出来一张手帕递给他,刘迦一愣,问道:“这是什么?”李响直笑:“手帕啊,给你擦擦。”
刘迦好像一个喷嚏把自己打懵了,恍惚中见一抹绿影挟香气而来,连声的来来来…师傅穿一身绿梅色旗袍,前襟掖一根手绢儿,通身香气,哀声唱道:来来来,来来来来,上前带住了…
那方绢子拂到小刘迦脸颊上,香得人头发昏,浑浑惘惘,耳边还有人在唱…来来来,来来来来…
刘迦掌心有汗,手帕攥得皱巴巴,身边走着跟他一起去食堂的李响。晚上十一点刘迦回宿舍,煮了一大碗姜开水喝,躺在铁架床上。房里只有他一个,他闭着眼睛摸到裤兜,是一方手帕。

 

 

李响跳领舞,到排练的最后几天,副团长来看了一次,转脸对刘迦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刘迦明白这话的主语是谁,恳切地点点头。李响条件好,又肯用功,每天晚上都留下来加练,本来刘迦要关排练厅大门,后来干脆把钥匙配给了李响。有一回刘迦把东西落在钢琴后面,自己不知不觉,第二天李响还给他,刘迦收回包里,一叠声说了好几个谢谢,李响噗嗤地笑出来,满屋子小演员们望向他俩。刘迦觉得李响不像他的学生——准确来说也确实不是。李响是北方人,从小到广州学跳舞,不喊疼不喊累,因此他才十六岁,就能跳到这个程度,前途无量。李响请他给自己指导,叫他“刘迦老师”,连名带姓,不像个尊称。刘迦是温和派,也不讲究这些,他做老师,第一要义是安抚学生,好像一个没有原则的家长。李响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让刘迦提意见,先约法不许说客气话,让刘迦帮忙扳腿,叮嘱他不许留劲儿。
刘迦把他的腰扶住,汗和体温都贴到手心里,皮肉好像隐形了,只有一排骨头,很不真实。
有一天李响突然绷不住笑场,腰塌在他手掌里,声音传遍了空旷的排练厅:“你别摸我呀…好痒!”
刘迦有点不太好意思,只好连声嗯嗯。后来他想,自己也没摸李响啊。刘迦自觉对李响很爱护——这里面有很复杂的情感秩序,但刘迦相信老师永远是他的第一身份。刘迦毫不自知地就获得了这种自觉,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将情感结成茧,紧紧地自我约束,刘迦的道德和私情在这股封闭的堡垒一般坚固的信念里相伴而生,除非内部产生瓦解,任何人都无法从外部打破它。
他们之间那种暧昧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正式演出当晚刘迦没在台下,他赶回学校办档案交接,收拾出一大包行李,扛到团里分的职工宿舍,出了一身大汗,躺在床上才想起李响。
一个多月以后刘迦收到广州来信,他很惊讶,一看署名:李响。信封里掉出一张李响演出的照片和叠成长方形的信纸。李响练过一点字,信纸书面颇为工整,总共的几百字里,一半讲自己生活,一半拐弯抹角抱怨刘迦没来看他们的演出。
刘迦对着信纸露出一个微笑,将信折好,想了想又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里,第二年夏天李响到北京上学的时候,信已经有厚厚一摞了。
当晚刘迦坐干部汽车前往,李响的叔叔在后座同他亲切交谈,轻微而持续地在北京的交通里煎熬着。刘迦很擅长忍受这种对话,他容纳僵滞,繁缛和死板无趣的能力好像与生俱来,刘迦没有脾气,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快和麻烦。
有时候这种品质很像是谄媚,刘迦在一切权力关系里总是显得过于顺从,哪怕他明明拥有跳出那一套系统的能力,却从没有一刻想过要放自己自由。
没有比刘迦更适合这类饭局的人。李响考到北京的艺术院校,他爸爸妈妈订北京饭店给他庆祝,席间若干亲属好友,局厅科处大荟萃,几乎把刘迦磨成粉状,落进四十五度白酒杯里,再把他沸一遍,使每根神经都出来应付人世。
刘迦最令人佩服的品格就是忍耐,忍住恶心,忍住不适,忍住一切,恒久仁慈,恒久耐心。李响差三个月才十八岁,不晓得这品质的可贵,把一餐饭吃得很不愉快,跟所有人生闷气,恹恹地享受桌上唯一未成年的专属权利。
李响姥姥也端果汁敬小刘老师,刘迦惶恐地站起来,脸颊红得很可爱,又可怜。
他这顿饭是李响说要请的。刘迦老师青年才俊,是团里的预备役台柱,愿意与连正式学生都算不上的李响通信整一年,做良师益友,悉心关爱,怎么想都是捡了大便宜,长辈无不欣然,饭局上向刘迦七嘴八舌讲起李响成长史,骄纵啦,蛮横啦,倔犟啦,自我啦……小刘老师多辛苦,要将就这么一位全方位宠坏掉的天才学生,未来也要小刘老师多多费心,多多照顾。
李响听得很不舒服,插嘴的冲动生生按回去,又看刘迦,在六七个中年男长辈里挣扎,似这般柔情受难的迷人的样子。李响很喜欢盯着刘迦看。他们这一类青少年,已经算是见多识广,身边围满俊男靓女,揽镜自照,也能算是一种欣赏。直至刘迦这张帅脸出现,体面皮囊从不对他人施加审美压力,好看得温情脉脉,一下子把他们一群小孩都惊艳了。
他们每天排练完在私底下讲刘老师,用很憧憬的语气,只有李响不参与,却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把众人都轻蔑了一遍。在这方面李响表现得很恶劣,他想到刘迦单独给自己排舞,就得意得不能再得意了。人总是喜欢优待和特殊感,而李响可以说是对此毫无抵抗力。刘迦没有真的给谁上过课,李响就是他唯一指导的学生,也一定是最难忘的学生——与其说这是李响的自信,不如更像是渴望。青少年的感情还未脱离原始,如同本能地在生长阵痛里面野蛮地发育,崇拜,欣赏,虚荣,痴迷,爱慕,追逐,一切不清不楚与不明不白都急于露面,咬碎他十六岁的骨骼,剧烈地破土而出。
李响是以最优成绩录取的,吃完饭,坐到车里跟刘迦讲,特意连考官对他的技术惊叹的细节都掰出来,语气乖巧得意。刘迦微微笑着说:“好。”
李响哼了一声:“你就不能夸得走心点儿。”又多余一点尊敬:“刘迦老师。”
天地良心,刘迦满脑子像被茅台酒洗了一遍,靠某种不知名意志保持清醒,能听懂李响讲话已经是极限。
开学以后第一次见面,李响还在惋惜这一晚。他并不知道,刘迦头痛得要命,好容易保持住了最后一点道别的体面,回去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李响打电话请他到学校看开学庆典,刘迦忙训练,接不到,李响就自己找到总团去。这次刘迦要跳主演,费了许多心思打磨,李响过去,在楼里乱转,碰到一个人就问:“刘迦在哪儿?”
找到排练厅去,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好久才有回应,刘迦肩上搭一条毛巾,脸上一片水。刘迦见是他,喘口气问,“怎么到这儿来了?”李响给他讲开学典礼的事,刘迦为难地看着他,愧疚得不行,轻声细语同他解释。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刘迦老师表演撞上开学典礼,一下子他们谁也成全不了谁。
李响垂下头,每根头发丝都在委屈,因为受了这种辜负。能怎么办呢,天不遂人愿,刘迦左右支绌,他让自己先愧疚上了。刘迦说,下次,下次一定能看。等我回来带你去香山玩,可以看红叶。很漂亮。
刘迦父母都是军人,干部家庭,忙,忙于服从各种纪律与命令,忙于奉献牺牲,但忙不上他。他想起小时候父母最常给他许的空头约定,一失约,就立刻制造一个新的承诺来找补,让小孩永远有盼头。
他于是突然开始产生一些更强烈的毫无缘由的愧疚——刘迦总是这样,用一点细节来审判自己,一颗敏感的心,投射谁都那么可怜。使生活像受难。关爱谁,首先把自己搞得很虚弱,像在履行命定的诅咒,感情非常悲壮。
李响春风得意十几年,没有吃过任何舞蹈以外的苦头,感觉到自己和刘迦相处时,处处都在受挫,简直感到生命不能承受之委屈。
一直到十月底他们上香山,李响背个书包跟刘迦上地铁,又转公共汽车,落地就想吐,恹恹地把脸别过去。刘迦说:“要不要买点东西吃?”李响一听,胃里更加翻涌,摇摇头,刘迦去扶他的肩,把书包摘下来,带进路边一家咖啡厅休息。
李响只喝了一口纯净水,半个多钟头不讲一句话,精神缓慢恢复过来。刘迦像家长领小朋友出门春游,怀里抱个书包,坐在那里一边担忧一边对现状无计可施。后来他们终于到山脚,满山红叶似火,游客在身边摩肩接踵,一切感官塞得满满当当,李响抓住他的外套,刘迦回头看一眼他,点点头说:“你把我抓着吧,别走散了。”
他们一路登上碧云寺,香客往来不绝,宝塔下面人头攒动,漫天都是人影与人声。
李响坐在石头上面脱了外套,刘迦轻轻拍他:“快穿上,一会儿着凉了。”
李响抱着外套嘟囔:“这都要管…你怎么跟我妈似的。爬了这么久难道你不热?”
刘迦鼻子上出了点汗,意外地显得有点幼稚。他冲李响笑笑,只轻声说:“穿上吧。”
天黑前他们走下山,刘迦打到了车,李响在车上喊饿,开始在包里翻零食吃,剥颗水果糖自己吃了,给刘迦也拿一颗。刘迦随口问道:“有葡萄味的吗?”李响笑嘻嘻地说:“有啊,在我嘴里。”
刘迦也向他笑,李响嘎嘣把糖咬碎了,去看外面的车流。
李响对那天晚上和刘迦吃的火锅印象很深刻,后来很多次他和同学朋友去吃,再也不点全红汤了。刘迦是南京人,很不能吃辣,李响也一边流泪一边抽纸,跟刘迦两个一起狼狈,一起笑得乱七八糟。
李响回学校以后就拉肚子,喝了两天白粥配青菜,北京突然下了场大雨,之后两周又两周,气温已经变得很不客气。李响裹羽绒服去上课,里面一件练功服,站到他们班里,瘦得鹤立鸡群。他把腿抱起来,像一个尖锐的支点,练习转圈,让周围人都开始轻微的紧张。
李响琢磨舞蹈的很大动力来源于他人对他的紧张。李响从小就不安分,爸爸妈妈做生意,要啥给不了呢。把他送去跳舞,一下子收不住场了,跑到广州,整个童年苦兮兮,妈妈每个月飞去看他,看到小孩要悄悄流眼泪,看他跳舞,一做动作就呼吸紧张。
李响比同龄孩子更早适应了残忍,他乐于配合一切恐怖的训练要求,把自己折叠,揉搓,像一张纸反反复复变成各种形状,最后老师也开始紧张。李响做得太好了,人们对天才难免有点忧虑,无论出于什么。他在人们的紧张中保持一贯的高傲,骄矜得名副其实,让人对他无可奈何。
李响是他们这一类天才的典范,永远我行我素,永远对世界志在必得,骄傲是他们永恒的军旗。
当李响开战到刘迦面前,用他年轻的昂扬的旗帜,大雨或大雪一样热烈地倾盆而出一些什么猛烈的感情,他才意识到世界并不完全遵守他的秩序,最起码刘迦不是。
李响十八岁生日当天在南京比赛。他后来回北京补过,把在南京拍的各种照片给刘迦看,包括获奖合影和各种旅游景点,五彩斑斓里刘迦突然抓住一张照片,他哎了一声说:“你去明孝陵了?”
李响点点头,刘迦笑起来说:“好巧。”他指着照片里一抹淡绿身影说,“这是我师傅。”
李响在北京补过的十八岁生日请了全班同学吃饭,跟人介绍刘迦,“我迦哥。”刘迦笑着望他一眼,不去跟他计较。事实上那是李响计划中的一部分,假如一切按照他的心愿进行,像他在南京的公交车上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窗写下的秘密一样,被老天实现,那将是非常幸福的人生。
他喜欢刘迦——用他自己的话来讲吧,他爱刘迦。十八岁的爱人会出现在一切愿望里,丢满硬币的许愿池,结满红绳的参天老树,城市上空飞过的夜航飞机,冬季起雾的公交车窗,人类用能想到的一切荒诞的手法寄托心愿,期盼它们直达上天,就像传说里嘲笑的那样,缘木求鱼,痴心妄想。
李响喝了不少酒,用非常小孩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确确实实不是小孩了,然后一团混沌地被刘迦塞进出租车里。他怀里抱了一只同学送的毛绒小狗,非常惬意地陷在后座上。后备箱里还有七七八八各种礼物,李响摸着小狗对李响说:“迦哥,你的礼物呢?”
刘迦试图纠正他:“你喊我什么呢。”李响不以为然:“迦哥。”
刘迦认为不应该和酒鬼讲道理,换了一个能和李响沟通的话题:“你想要什么礼物?”
李响说:“咱们再出去玩儿一次吧。”
差不多只过了一星期,李响的生日礼物就由他自己完成了。学校放假早,他在学校一直捱到刘迦团里放假,拖着行李箱跑到刘迦宿舍,生米煮成熟饭了,刘迦不答应也答应。
刘迦对他的说法感到不太舒服,李响总是采用很骄横的手段使他人屈服,他跟人较劲儿,好像对方天然亏欠他什么,李响则理直气壮,把他那被宠坏了的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响还把话讲得很暧昧,要是换成女的,刘迦已经变成被迫和女妖精成亲的唐僧了。他不知道李响在想什么,小孩子的所有情绪里他只亲身体会过委屈。这么说听上去很惨,但刘迦确实是个不太幸福的小孩子。这种幸福,是所谓精神的健康与愉快,对刘迦而言是十分遥远的。人生来总要背负些什么痛苦,并用一生去消化。刘迦所背负的就是太委屈,别人委屈他,他也委屈自己,跳到第一名了,他还是那么委屈。在他体面的人生里始终存在着某个不知名的力量使他痛苦,在成长和顺应中,他磨损着自己,又尽力保存一些不被破坏的东西,一颗流泪的心,承担全世界的辜负,又把全世界都原谅。
刘迦回南京第一件事是见师父,李响也要跟着去。路上刘迦买了一捧腊梅,李响要闻,伸手抱进自己怀里。
师傅年底伤了腿,坐轮椅,保姆给他们开门,李响跟在刘迦后面进屋,脱掉羽绒服挂到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蓝色毛衣,底下两条笔直长腿,细得好像随时有折断的风险。保姆把他们买的腊梅插起来,刘迦笑呵呵地开始讲李响在明孝陵的照片。师傅膝上披一条雪白的羊毛毯子,煨着一只小炉子,也露出微笑,望着李响。
每年冬天师傅都到明孝陵看梅花,刘迦小时候也跟着去过几次,只觉得满山雪一样的冷气,虽山花烂漫,却冻得人受不了。师傅站在梅林中,摘了手套去牵住小刘迦的手,空气中阵阵冷香,团团地把他围住。后来他到北京上学,始终没有见过那样香的梅花。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想起师傅,然后突兀地联想到李响。这一层跳跃令当事人也不能想通,李响还是小孩子,只能说他是师傅喜欢的那种孩子,但不能说他这孩子很像师傅。
过年前两天刘迦把李响送走,李响非要和他抱一下,围巾闷在刘迦的鼻息下面,还有点凉凉的雪水,刘迦一个激灵,揉揉李响的脑袋把他拉开,又给他把围巾系紧,最后说:“好了,快走吧。”
李响鼻子眼睛都被冻得红通通,模样很可怜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倒像是刘迦赶他出门。刘迦冲他挥手,也有点心疼,又觉得自己欠李响一笔,心里莫名其妙给划拉一下。
普通人类的感情里,是不会有刘迦这么多愧疚的。他自己意识不到,正如泥捏的菩萨淌河,通身化了水才知道自己致命的弱点在哪里。而对岸的人到底想不想要这尊菩萨,或者是想要别的什么,他也不能够知道。

 

刘迦真正做老师已经是好几年以后,大概四年多一点,他自己并不想把时间记得很清楚。日子过得太明白了,人就会痛苦。他三十一岁,人生走向中年,身体健康,收入稳定,每年一次全身体检,上课,排练,演出,把生活过成常规。教研室里的老师都比他年长,有时会有放了学的小孩过来,坐到空的办公椅上发呆,做作业。刘迦最得小孩子喜欢,常被一位女老师的小女儿抱着不撒手,大家笑他说,刘迦老师很有做好爸爸的潜力。一谈起刘迦个人问题,空气中充满了一种欢乐的温馨,好像一个大家庭,煮一锅八宝粥,把刘迦热络地熬。
刘迦也朝大家腼腆地笑,温度柔和亲肤,最宜于人们接受的那种表情,轻松地就让大家都麻痹了。毕竟很少有人能像刘迦这样表现得如此健全,一个人从头到脚像都熨帖,与皮囊严丝缝合,又闪烁又谦卑,时刻随和,再加一点点幽默,最终才糅合出刘迦的模样。
因此,此时此刻,很难说刘迦正在局促,如果一句真话并没人相信,那还算不算真话呢?刘迦对一切坦诚,他并不试图掩盖什么,只是还不能对此类场景游刃有余。他依然使用着自己最珍贵的美德来安抚这个世界。把那些充斥于皮肤与血液之间的细微而密布的颗粒状痛苦都忍耐下来,没有关系,即使你们的刘迦老师早已经不能好了,他还是做到像一只玻璃瓶那样令大家赏心悦目,你把他敲一敲,他也将报以清脆悦耳的回响。
最早刘迦说要回南京教书,总团接连损失两位主演,老师和朋友都很惋惜他,挽留好几次,刘迦笑一笑,同大家吃完告别饭就坐飞机走了,匆忙到颇有点决绝的意味。人事调动的手续十分繁琐,刘迦不厌其烦地走各种程序,团里干部用瓷杯泡着铁观音跟他讲话,场面搞得很亲切。直到李响的叔叔被撤 职 查 办,刘迦到这间办公室来过很多次,对话都大同小异,就像是背书,体面得仿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一切一成不变。李响经常说他太闷,就是泡在这种结构里太久的缘故。他为刘迦不平,说,你干嘛在那儿受那个气。那会儿李响刚上大学三年级,已经和他们团合作过好几次,对他们这套体 制很有意见。刘迦说,你安心跳舞。
刘迦记得以前练功房里贴过的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他在这句口号下面长大,非常苦的时刻,他在想,死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他在练功房里见过蜘蛛蜕下的完整的壳,灰尘累累地趴在那里,小刘迦伏在地上,以为那是一只死掉的蜘蛛,非常难过。他进行了一次小型的悼念,后来他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假的死亡,蜘蛛蜕壳,会变成更完好的崭新样子出现。
那么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到北京上学的前一年和一个北方女孩跳古典舞,结局他和少女拥抱在一起,舞台上方洒下非常壮观的红色塑料花瓣,画面凄美动人,刘迦觉得自己好像沐浴在血中,那些塑料制品在空中融化成液体,热热地淋到他身上。
师傅要重排霸王别姬那一年,他一直跟团在国外巡演,第二年年中正式开演,刘迦飞过去看,和师傅在后台见了阔别的一面。那一天他终于意识到师傅已经老了。她手背上的肌肤像皱起的纸张,掌心还很柔和,亲昵地抚过刘迦的脸颊,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刘迦心里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悲伤,童年的回忆与感受就像年久的植物书签,在无可预料的时刻落到人的手上,碰一碰就会变成烟尘。
回北京的飞机上李响突然对他说:“也没什么的,你太忙了,你师傅才没找你。”刘迦望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又把话咽回去。李响还不懂——他也不能苛求李响去懂。
跳完很久他们都没从那股余震中回过神来,李响没想到,刘迦更没想到。自刎的是男虞姬,舞剧全由外国舞团合作,布局和结构异常迷幻,不同于他们曾见的任何舞蹈。
刘迦无法分辨到底哪一种悲伤在扼住自己。小时候他在相册里见到师傅跳霸王别姬的旧照片,一切还是戏中人的样子,师傅抱一大束鲜花,通身的红裙在黑白照片里变成浓墨重彩,她朝镜头笑,像是要做凄厉的告别,丢弃一切,把一生风华都付诸在这个笑里。
刘迦从那个时候开始才有了预料。就像电影总是在最后开始回忆,一旦过去的日子向人们发力,就昭示着昭示结局的避无可避的到来。过后每年冬天他抱腊梅去扫墓,他意识到确实很多年过去了,童年像河灯汇入大海,他正逐渐变成有很多回忆的大人,并会有更多曾经的日子在流淌中向前沉没。

 

 

刘迦听过一句话,不能在舞台上动情。那个挑剔而富有经验的编导对他说,要学会克制,不要在舞台上轻易地动情。李响也在旁边,他们第一次舞台合作,规格颇高,团里千里迢迢请来外援,美籍舞蹈家,做编导时间比刘迦年纪还长。
李响对编外人员有天然的好感,他上学那会儿很看不上体制内工作,隔三差五抱怨刘迦,最后进了总团,超乎一干人等预料。他们做同事两年,全团小姑娘大姐姐姨姨婶婶都喜欢李响,捧成一个贾宝玉,一旦李响请假,四面八方的问候便朝刘迦涌来。李响在团里和刘迦最熟,如影随形,几乎和他长在一块儿了。每回有人休假回来,给他们俩的礼物都包在一块儿送,李响不太在乎,收下东西就堆在刘迦宿舍里。李响在团里第一次正式演出,刘迦在下面给他拍照,洗出来,李响非要刘迦挑两张留着,刘迦开他玩笑说,你想让我给你做成长纪念册啊?他想了想又说,我还有你十六岁的照片呢。李响笑着拧了他一下。
他们最早认识的日子,给刘迦写信成为了李响在跳舞以外的最重要活动。李响买了一只进口德国钢笔,笔身锃亮,握在手里冰凉凉,写一会儿他就用手帕擦掌心里的汗,写写停停,最后抄到信纸上。那种忐忑的心情近乎于信徒,小心翼翼地供奉出他十六岁的虔诚与痴迷。
李响被太多人迷恋过,人心披在他身上成为一层镀金,普通的感情进不去他的心里,他高高在上,铜墙铁壁,美丽而惹恨,没人搞得懂李响到底想要什么。
他根本像个美丽的白痴,迷恋刘迦,采用了非常失败的方式,他靠刘迦越近就离刘迦越远,刘迦把什么都给到他了,纵容,体贴,柔情,痛心,想念,几乎满足爱情的一切要素以后却走向反面。
李响还没有尝试过什么失败的滋味,以前他住在学校北三区宿舍,室友叫他北三区公主,气得李响往下床扔枕头,骂他们臭不要脸,流氓,大家在他的恼怒里哄然大笑。这话其实很到位,李响是公主。李响的爸爸妈妈起初最想要女儿,妈妈一怀孕,家里刷出粉红色儿童房,摆满小碎花裙和蝴蝶结小鞋,临产前一个月,父母齐心取好名字,云想衣裳花想容,就叫李想。可惜想来想去出生了李响,他跳舞以后,把想字改去,要响当当,掷地有声。
李响从小给养得很娇气,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他脾气很坏,但是有令人不得不纵容的本事,大家小心照顾,看他脸色,用对待小女孩那种方法对待李响,责怪一下,又逗猫似的去贴他的心意。李响浸泡在人情的蜜水里成长,带有他意识不到的一点娇滴滴,因此讲他是公主,九分恰当,剩下一分丢在当事人不满意。
他和刘迦相处,变得像他内心角力。要是一个人什么都能得到,也什么都得到过,就会比什么也得不到的人更胆怯。爱太沉重了,不属于那高傲的双手。
李响十八岁许愿,要和刘迦在一起,只怪自然天气太残忍,雾气一化,他用右手食指在玻璃窗上写的梦想就随风蒸发,愿望拖得变色,沉沉地压下来,就变成心痛。他们之间还是那副样子,刘迦什么都给到他了,偏偏不能给他最想要的。李响要讲,怎么讲,讲不出口,刘迦好像早把他猜透了,不给他机会,用柔情摧毁一切,李响越觉得刘迦在乎他,越感到刘迦遥远,他们数年如一日,李响折腾,刘迦就静静地爱护,用师长的道德和天生的柔情,把李响瓦解,蚕食掉他的信心和耐心,掉进他的海里,拼命游,游不到彼岸。
他们第一次合作,第一天排练完,李响要吃宵夜,刘迦开车带他回学校外街的大排档,李响在副驾上把窗打开,风呼呼地灌进来,刘迦温声提醒他:“风太大了,会冷。”李响被风吹得额头发冷,下车前五分钟终于肯关掉,他先下车,刘迦到店里点菜,彼此多年来形成一种不平等默契。
桌上刘迦细心地剥虾壳,两个人聊到排练。他们合作舞台足足五十分钟,除却少部分群舞,绝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在台上。编导给的概念很新奇,李响喜欢,肢体表现比平时更好,编导形容他“fabulous”,李响很难得谦虚,真心实意向对方说谢谢。一到刘迦托举他的部分,编导就开始摇头,打断,反复,李响被刘迦从地面抱起来无数次,头顶黑漆漆,看不见他脸上得意。
刘迦跳得稳,但是太小心,一举李响,掬水月在手,动作就开始谨慎,几近局促。编导要他放开,放下包袱,李响歪在他的臂弯里笑,也对他说:“你别那么小心,放开了跳,又不会摔了我。”
李响看得出刘迦不适应,太近了,那么多时刻他们都紧紧贴在一起,比以往任何一个瞬间都要紧张。刘迦有点卷的头发蹭过他的手臂,呼吸连绵地缠住,十指连心,李响碰到他,像浑身过电,获得一种非常幼稚的性|快感。那真正是他们的巅峰时刻,鸳鸯交颈,缠绵相贴,李响像一只风筝被反复拉扯,刘迦抓住他的手臂,地面一串翻滚,他又被刘迦高高抱起,漆黑的背景幕布从高处垂下,好像一条从天而泻的巨大河流将他们卷入。
原来真的存在着这么一刻,可以朝受夕死,只要跳舞,他们就连接在一起,像两个真正的情人,相拥的背面依旧是相拥。
李响把自己打开得很夸张,每个细胞都在亢奋,有今天就不要明天的跳法。他把活命的忠告忘得一干二净。
不要在舞台上动情。只有刘迦记住了。
正式演出完,李响已经湿透了,刘迦拉着他的手谢幕,掌声在空气里爆炸,好像劈里啪啦的爆竹。他被刘迦牵着下台,身体终于变得松弛,有点像脱力了,但还能很敏锐地感觉到彼此暧昧的余韵,仿佛性高潮之后的一息尚存。
很多人都来拥抱他们,鲜花和香水的气味令感官迷乱,李响只好拉住刘迦,非常依恋地挨在他的身边,最后他们也抱了一下,李响把眼睛闭上,脸贴着脸,托付出全身的力气。
刘迦第一个摸到他体温不对。庆功宴缺两位主演,大家不禁为这个夜晚惋惜。
刘迦小时候第一次登台演出,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紧张,神经敏感,呕吐,发烧,跳完就送进医院,点滴打了半个月,好像走了一趟鬼门关。那是很难解释的一场病,刘迦此生没有再经历第二遍。此时此刻他抱住李响,仿佛触碰到很多年以前自己的体温。他觉得李响似乎还是很小的孩子,静静睡去以后会让人感到一种沉寂的恐惧,他再也不会活了,你的所有眷恋将无处寄托,还未失去的,你终将失去。
也许那算是刘迦最接近失态的样子,在逼近结局时分,轰然瓦解的部分就像岩浆爆发后的洪流将他裹挟,逼迫他做出选择,天堑飞跃,一线生死,他扛过去,就过去了。
李响不肯松手,护士只好让他在刘迦怀里打针,半夜三点钟退烧,刘迦又累又困,带李响回去,彼此都筋疲力尽。
第二天早晨刘迦静悄悄出门,在朝雾中离开李响住的房子——很快这里就不再属于他了。
像多米诺骨牌,但还没有人见过这么一大连串在真实世界上演,陨石砸个坑也比这些变故要小。谁能想到李响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爸爸妈妈尽力维持,也已经不能再爱护他,一做资产清算,封条就像鞭子,贴下来就是一鞭,李响的童年打碎,快乐打碎,安稳打碎,连带他这个人也碎得不成样子。
李响好几个月不来总团,大家已略知一二,问到刘迦,闭口不讲,使得李响的坍塌十分神秘。新年伊始,团里调来新的行政干部,一通业务整顿,大家苦不堪言,私底下牢骚,只有刘迦不讲,闷声点了个惊雷。
刘迦在总团一共七年,拿过的一些奖杯还放在展架里,成为逐渐被遗忘的回忆。人类这种生物,记忆是很靠不住的,大家未必有充足感情去应付过去,何况世界日新月异,向前看应该才是明白人。

 

 

刘迦到北京演出很多次,总团的一些朋友请他吃饭也很难请到,年底好容易见面,饭局蔚为壮观,在某大导家中进行了所谓“小型的艺术界聚会”。刘迦觉得头痛,也许冷风吹得有点久,神经一绷就发硬,和别人讲话要先给自己做手术,摘除正常感觉器官,避免过度疼痛。
席间几位名导演都来跟刘迦喝酒,他自从离开总团,在业内名声忽然奇佳,好像一位武林高手隐退,谁都想见他一见。刘迦喝得很昏,只好借故上洗手间到露台透气。空气冷冽,缓慢地割醒他的神经,小雪慢慢飘落到脸上,像一片片手抚摸过去,温柔而诡异。刘迦听见里面突然开始热闹地哄笑,好像一群沸腾的虫子,他忽然感到很厌倦,只恨不得这是世间最后一夜,雪一融化,就把他带走。
任何极端情绪对人都是不利的,刘迦又犯了错误。他不知道在露台站了多久,也许人们早已经把他忘了,要是他跳下去逃跑也不会有人知道。刘迦把脸上淡淡的雪水抹掉,试图很妥帖地走进去。
他早就该知道了。刘迦想,我早就该知道了。预感早已经在埋伏他,失去的终将失去,躲避的也终将到来,人要是想永远体面,那就要永远痛苦。
会客厅里铺着毯子,上面有中世纪宫廷喜爱的那种雍容纹路,颜色很浓重,色块聚集的部分会让人感觉像踩着什么深渊巨口。立式音响里放出音乐,几乎能感受到颗粒状的音质正在耳膜上滚动,清晰得令人恐怖。
李响就在那里,在人群之中,钢琴的前方,在手持镜头里。如果今晚就是世间最后一夜——刘迦觉得那会是一生最好的结局。或者,连这最后一夜也不要,他早就不会好了,等待痛苦雪崩的过程,就是死亡的过程。
李响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做了一个不那么漂亮的前桥,但是已经够了,他跳得足够好,好到刘迦痛不欲生,血液里长出小刀子,密密地扎破血管,他整个人都不能好了,从灵到肉,像一只蛰伏的虫子终于开始释放它的毒液,痛楚呈现粘稠状,样子空前恶心,每一下呼吸心跳都使效力加倍,把这些年的痛苦成千上万地返还。
一分二十二秒,众人鼓掌,在暖气充盈的会客厅里喝彩比街头还要火热,大家酒足饭饱以后消遣艺术,看新雪滚泥,剔牙一般享受,快乐得红光满面,高级蛋白和肥美的脂肪在肠胃里被缓慢消化,酒酣耳热,惬意非常,外部世界只是这个器官的复刻。
李响跳得多么好,天才舞者,海归青年舞蹈家,即将面世的,新的虞姬。大导已经介绍过,刘迦身旁站着的热心人士又为中途进场的他补充介绍一遍,后方紧接着传出笑声:“哪儿用得着介绍,咱们迦哥和咱们李响认识好多年啦!”
刘迦像被捉住的贼,很狼狈地成为了人群的第二个焦点,和李响在两端遥遥相望,但还是太近了,足够让他把李响看清。刘迦想到很多年以前李响来到他面前,和今天一样坦坦荡荡,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是蓝色,显得脸颊很温馨幼稚。
刘迦迟疑着叫他的名字,百转千回,终于有一天脱口。声音有形状,血液看不见,悄悄地吐出来,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师傅过世以后,霸王别姬巡演了三年,主演声名大噪,又接连跳了两台大剧,今年年初同男友移民结婚,到澳洲进修。找新虞姬花了不少功夫,新投资人大导眼光挑剔,最后定到李响,终于感到满意,领出来让大家一看,果然倍有面子,赞叹大导好眼光,品味毒辣,喜获珍宝。
刘迦原本第二天一早飞回南京,当夜开始头痛,早晨连爬起床的力气都不够,打前台电话就医,还以为是濒危重症。
以往他很少做梦,刘迦在网上看到,做梦是睡眠质量不佳的表现。他感到些微庆幸,生活总算还有一块领地完好无损着,睡眠还好,不至于肉身都死掉。
半夜里护士查房,刘迦正在半梦半醒间,他昏睡一整天,白日梦并不做,所梦见的都是真实。
他以前不觉得那一天晚上难忘,虽然那是他和李响关键性的一夜,就像杀人的子弹是否射出,决定是否一下子让全部完蛋。
李响睁着眼睛,他一点也不迷糊,亮得叫人发慌。那也许是月光照在他脸上,总而言之,确实是一个美丽无比的时刻,李响只是很轻地吻了一下,简直像一切没发生过,去似朝云无觅处,真幻莫辨。
刘迦也许想过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可考证,但在他的公式里推导得出答案,怎样都是死路,走不通,不能走。他第一次给人做老师,决意做一辈子老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尽管李响早已经不喊他老师了,那根本是个不成立的身份,因为刘迦甘愿以身饲鹰,秩序不破裂,他就能永恒忍受这种对抗之中的痛苦。
那天晚上以后他还见过几次李响,他瘦得更厉害,被剐到剩下薄薄的一层皮,抱住刘迦哭,把浑身的碎片都哭给刘迦看,全部扎到刘迦的心脏里。
李响的父母失踪,偷偷留下一点钱,刘迦帮他办完了出国手续,但不肯见李响,期间通过一回电话,又在李响的眼泪中结束。
刘迦这辈子大概没对谁下过这么大的决心,他觉得李响有足够的立场来怨恨自己。他精通那种软弱又残忍的手段,许多年来持之以恒地对待李响,最后变本加厉,沉默着把人判死刑。
刘迦接通过来自各种时段的越洋电话,他能在第一时间计算出时差,然后听李响在那边静静地呼吸,像一条孱弱的线,穿透通讯电波来把他捆住。刘迦给李响留着一点念想——也许更像是留给自己。毕竟很难说他们之间谁更不健康。
半梦半醒就像一个人濒死,会把一切都视为真实,也把一切都当作幻觉。刘迦听见护士的关门声,眼前还有月光,分不清到底在哪一年。他的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接通也不是呼吸声,刘迦忽然有一种开口的冲动,但是他说不出话来,对面静得像一片墓地,死亡扼杀了对话的可能。
那一定是李响。刘迦比任何时候都相信预感。
霸王别姬的第一场演出在北京,刘迦正在南京的学校上课,下午四点三十分,上课铃准时,开场也准时。刘迦听到胡琴声,当然只是一点幻觉,非常不可靠。他想到曾经和李响一起在路边买腊梅花,那又是很早以前了,李响后来没再来过南京,那一次他原本要在留在南京过年,最后不情不愿地被刘迦遣送回家,挨他一顿教育:“在南京呆着像什么话,和家里人一起才叫过年。”
那个时候李响刚好十八岁,还能在家里过四次年。刘迦终于开始明白一切感情也许没有道理,但一定都有根源,就像故事都要埋下伏笔,他见到李响,一个细节就是一个伏笔,写就他们之间的命运。
命运是不能逃避的。命运并不是风来回吹,命运是大地,走到哪里你都在命中。
李响巡演了大半年,飞来飞去,就是不到南京。刘迦像在等待一个判决,这一天一定要来,正如定时炸弹一定要爆炸,他在等待着结局。
他直到冬天才收到一封来信,天气已经很冷了,南京下了一次小雪,刘迦买腊梅插在家里,香气经久不散。刘迦小心地撕开信封,没有信,就把照片看了又看,看到天黑。李响穿着戏服,唯一一束舞台灯光聚在他身上,照亮十指纤纤,他半掩着面,眼睛扑朔不清,定格成一个凄艳的瞬间。那是死亡之前的美丽,如果是蝴蝶,就一定要结束于这最绚烂的时刻,才值得永久地封存为标本。
原来死亡令人念念不忘之处在于它的永恒。死亡不是遗体,不是鲜血,也非哭泣,死亡是时间的标本,将悲痛永远封存在人们的心中。
刘迦用信封把照片装好,他有一叠旧信,打开盒子就像打开回忆,气味也古旧,有点发霉,像封存了很多片干燥尸体。
刘迦还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默契。李响的故乡在北方,冬天路面的积雪可以淹没小腿,像粉状的河流,只是很冷,让人受不了。天空呈现出很淡的灰色,像擦不干净的旧窗玻璃,很多雾蒸发过,雨滴流过,变成了时间的证明。
李响刚扫完墓,比第一次要顺利很多,没有什么过于强烈的情绪。零下天气,泪流在脸上会冻干,非常痛。爸爸妈妈奔逃几年,淹没在热带边境的峡谷大江里,一下子粉身碎骨,大概不会有太多痛苦。李响起初几个晚上吃了加倍的药也不能睡着,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正在下坠,疾风把他的骨头吹得粉碎,全部飘散奔腾的江水里。但是并不疼,他只觉得亲切,每一寸皮肉落叶归根,好像回到生命的最初,回到母亲的怀抱。
除此之外仍有很多事情,他没有告诉刘迦,因为感到没有必要,他们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讲。
李响最早在家乡的艺校学跳舞,后来校址搬迁,旧楼改成了一个教育机构,原来用作表演的大礼堂被锁上,在天空下日复一日地默默生锈。
要进入这里是很容易的事情,保安亭里的大爷被炉火照得面孔微微发红,已经睡着了。李响和刘迦踩着松散的雪走进去,冷风从他们之间刮过,李响的帽檐翘起来,刘迦给他按下去,手指隔着很厚的保暖手套,轻轻擦过他的额头。
这简直是全世界最安静的一个夜晚,大雪正在下,他们在黑暗中走进那个大礼堂,灰尘和寒冷一起涌入他们的鼻腔,刘迦咳嗽起来,胸腔逐渐有了温度。李响不说话,刘迦忽然搞不清楚曾经的预感。太奇怪了,他当下已经没有任何感觉,明明他们之间仍有许多出存疑,像一张答卷划满了错误和问号,判笔错综复杂,而他却丧失了预感。
李响站到舞台上去,突然问刘迦:“你能抱抱我吗?”
四面响起回声,像一阵质问,但是李响脸上很柔和,多年以来刘迦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稀薄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像永昼一样明亮。
刘迦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耳畔呼吸,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孱弱。他突然开始明白了,这就是一切的结局,没有预感就是预感,命运不是故事,它也比任何表演都更疯狂,凄厉的真实摆在他的眼前,像雪花融化的街道,一切粉饰将不复存在。失去的终将失去,逃避的终将到来,构筑的终将瓦解。
如果这就是世间的最后一晚,大雪一融化,就请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