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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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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丫鬟送汤药出来,正碰上大公子回府,他一身戎装未解,腰间配着枪,皮靴又亮又硬,踩到地板上便是一声闷响。

“怎么了?”他问。

丫鬟低着头,唯唯诺诺道:“六太太不肯喝药···”他皱了一下眉,把盘子里那瓷盅揭开,只见一股雾似的热气自浑黑汤药中盘旋而起,扑面而来的苦味教他侧了脸,鼻子同眉毛一齐皱起,只说道:“不喝就算了吧。”

他原本只是回来用饭,夜里还需出门,便只解了几枚扣子,松下腰带,连靴子也不曾换下。老司令还在北边战场,这一月都赶不回官邸,诸多事务都由大公子全权处理。几位侍从官陆续进书房汇报,他坐在木椅上,双手支在颈后,一双腿高高翘在桌上,面上只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大公子继承老朱司令身形,挺拔伟岸,加之自幼在乡野间长大,性子散漫,不拘一格,平日便只是寻常望一眼,亦觉魁梧非常,气质凛然。侍从官正讲到城郊机场事宜,楼下忽然一阵摔打哭声,紧接着,几个丫鬟一齐叫起来。侍从官噤声去看大公子,他将腿一放,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六太太靠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脚边盖着一条法兰绒毯子,大半却已经掉在地上,一旁还有些翡翠镯子的碎块与杯盏瓷片。一干丫鬟跪在塌前呜呜流泪,鹅黄的绸衫穿着像一排啄米小鸡。

等大公子下楼进侧厅时,丫鬟已经将残渣收净,只剩一名贴身的芸儿还伏着身啜泣,几位侍从官面面相觑,却都在悄悄打量那六太太。

老司令自发妻难产而死便陆续娶了许多位太太,怪的是正妻都不长命,反倒都留下来些偏房。前年自西南一座小城中娶来的这第六位姨太太,最得老司令钟爱。说是姨太太,却并不是个真女人。老司令行军至西南,恰逢六十大寿,请戏班子来唱戏。听完他唱的一折西厢,老房子着火,痴迷至极,不管不顾,立刻将这当家男旦不远千里地娶了回来。娶男太太已然罕见,老司令还专门为他迁进了云蒙山下的新官邸,上面几门姨太太独守城中公馆,银牙咬碎却也无计可施。

起初只有老司令与六太太两人在云蒙官邸中,大公子因军务联系频繁,便也搬进这宅子里。他来的那一天是个午后。仆从忙于搬运行李,他在官邸中信步闲逛,一直走到后花厅,隐约听见一阵女人声音,又细又柔。是夏季末,这声音直如一缕蛛丝,从缠绵未退的高温里鬼魅似的生出来,啪地缠在他脑里,仿佛有蛊虫蠕动。

他站在正中央,套了一件水袖袍子,口中念着什么,凌乱地走了一通圆场,忽地跪坐在地上。厅中寂静无声,阳光照出一抹纤细的影子,仿佛蝴蝶扑住了,残乱中昭示死亡的命运,显示出一种心惊胆战的美。

大公子看见他圆圆的两只耳朵,突兀地,又生机勃勃地融入他的剪影里。

 

 

没人说话,侍从官已经走开,丫鬟的啜泣声也停了,大公子望着他,他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好像一张画好的脸谱,喜怒悲欢都已经写定。

六太太只是坐着。他身量细小,三岁起跟戏班师傅练功,一身柔弱无骨,媚态天成,法兰绒毯子盖住的一双脚仍可见足尖,在温暖的背景里暴露出一个暧昧的纰漏,破绽有心还似无心。

大公子皱眉头问:“怎么了?”

丫鬟怯怯讲了几句,不过又是为喝药的事。平常是老司令哄,老司令不在便由几个使唤丫头哄,哄来哄去总不见好,药却依旧不断,不知费了多少物力人力。

“芸儿,你出去罢。”他突然道。

大公子背着手盯住他,两人四目相视,仿佛胶住了一般。最后还是大公子先叹了口气:“何必呢。”

他声音有些粗,落到人耳朵里去引起一阵轻微的震动,搞得神经也酥酥麻麻。对面的人望着他,露出一个笑,毯子掉到地板上面,仍是寂静无声。

他身上裹了一件红丝绸长袍,鲜艳如血,贴到他脸上,滑滑的,又冰冷,好像他压根没有体温似的。“大朱。”他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吃吃地笑。

他的头发并不长,发丝很软,他长了茧的掌心贴住他的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好像在揉一个小孩子。他还在很不安分地扭动,像一株藤蔓植物,攀附着他的臂膀,腰和腿的出奇柔韧让他更加放肆,把绸布的冰凉的质感黏到他的身上。

等他意识到这种冰凉的时候军装外套已经被脱掉了,官邸里充满着仆从,侧厅铺着地毯,听不见半点脚步声。他依附在他身上,足尖从羊绒地毯踩到他的皮靴上,然后被他托住,整个人陷进他的怀抱里。

“轻点儿。”他用牙齿磨他的耳廓,吐出娇嗔的气音。“你把我弄痛了。”

他的手指伸进衬衫纽扣之间,摸到胸腹的一片坚实的肌肉。他很狡猾地捏了一下,又发出一阵笑,把人弄得很懊恼,好像莫名其妙给他算计了。

他把他抱着去开房间的门,他突然跳下来,落地无声,轻得像一个鬼。

“我的骨头都硬掉了。”他在一阵迷乱的亲吻里,撒娇似的,瘪瘪嘴,很认真地委屈,“动不开了。”

他脑子里一团混沌,听他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无端地气恼起来——算是输给他了。

他咬住他下唇,手在腰窝捏了一把。

他忽地叫了一声。他顶进去,双臂把他抱住,用整个身体包围他。

好象一个昏昏的夏季落起了雨。他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