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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文学|几分之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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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夏日里看似普通的一天,太阳早早就爬得高高的。工厂的北门是唯一能出入自行车的大门,职工们穿着工作服蹬着车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到了厂门口就纷纷下了车,推着车子走进去。秩序总是平淡无奇,所以人群里总会出现意外。

“哎哎哎,又他妈是你小子,给我下来!”保卫科长指着人群中唯一一个没从车上下来的青年喊着。

庞宽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工作服的裤子倒是穿着,但是松垮的裤腿被他挽到大腿那,露出了白嫩的皮肤,上衣则被他随意地夹在自行车后座上。他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跟他瘦小的身子比起来简直是过分大了,看起来一点都不搭。他骑着车子在人群中飞驰而过,差点撞到一个姑娘。他笑嘻嘻地抹了把汗,冲姑娘吹了个口哨,就像条鱼一样溜进了厂里。

庞宽停好车子往自己车间走去,远远看见机关楼门口已经列队站了一溜人。大概是新来的员工吧,庞宽一边点着烟一边打量。也不知道是按什么排的队,男男女女穿插着。人群中有一个瘦高个,头发黄了吧唧的特别长,刘海遮住了眼睛,还佝偻着个背。庞宽嗤笑了一声,这人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他继续往自己上班的车间走,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了那个瘦高个的目光。庞宽被这对视搞得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脑袋离开了。

彭磊大专毕业被招进工厂,第一天上班就被厂区里的沉闷气氛砸了个头晕。早知道这里的一切都陈旧,规则制度陈旧,厂房设备陈旧,人们的脑筋也陈旧。好在分给他的师父人不错,技术也好,大概是未来无聊的30年里最好的安慰。师父姓庞名炳良,写着一手好字,图纸画的也是全厂甚至全市找不出第二个的漂亮。庞炳良对他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后来熟了才知道是觉得他跟自己的儿子年纪相仿,也是觉得他俩有着相似的灵魂。

彭磊白天上班跟庞炳良学着画图纸,下班的时候就躲回宿舍写歌儿。他从小就是一个按部就班长大的人,没逃过什么课,也没打过什么架,没喜欢过女孩儿也没被什么人喜欢过。虽然学习成绩也就那样,却也是念完了大专,受过了高等教育。符合着所有人的预期,他毕业之后被分配进这个厂子,过上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只有写歌是被彭磊藏起来的爱好,没人知道他都写了什么。

作为科室里的新人,彭磊要负责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科室里来了更新的年轻人。每一天的开头,都是把头天写好的歌词带到办公室,反扣着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然后他从脸盆架上拿下盆子,去走廊另一头的水房接满水,再把水泼到水泥地上,最后用拖把擦干。中午吃完饭,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活动室打扑克,走廊里回荡着纸牌声和烟味儿。这时候彭磊又偷偷把歌词从玻璃板下面抬出来,东改一笔西凑一笔,还要趁着所有人回来之前把他藏好。他很珍惜自己的小秘密,从来没想过会被什么人知道。但他冥冥之中也会有一点期待。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能看到自己的内心吧,彭磊有时候会小心翼翼地这么想。

工厂就是个小社会,只要进了厂,如果你想,一辈子都可以不用离开。这里有宿舍,有商店,有澡堂,生了小孩儿就可以送去念厂办的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初中,大点儿再念厂办的中专大专,再进厂子上班,一辈子又一辈子,都是循环着过的。

有一天下午,彭磊拎着筐去厂里的浴池洗澡,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靠下的空储物柜。他把衣服脱掉放好,蹲在地上,用自己带的锁把柜门锁好。彭磊刚想站起来,就感觉头发里掉了好几颗水珠。他不爽地抬头,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孩一丝不挂地站在换衣凳上,冲地面上的塑料桶拧着毛巾。“你看着点儿啊!”彭磊朝着他喊。那男孩儿比他站得高,甩着的性器和卵蛋儿就在彭磊眼前晃来晃去,彭磊被迫移开了目光,本就没有多少的气势更是没了大半。庞宽没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大力拧着毛巾,他的头发刚洗完,软乎乎地贴在头皮上,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彭磊心里骂了句神经病,进了澡堂洗澡,跟人挤着用水龙头打了肥皂冲了冲,就去了泡澡的池子。蒸腾的热气令人舒适,彭磊很想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一会儿,却听见浴池里好像有人打起来了。一片混乱中听见有人喊着“庞宽赶紧过来”,刚才那个往他头上淋水的男孩就跑了进来,很快跟人扭打在一起,又因为体型不如对方,很快落了下风,被人压在身下挨揍。彭磊下意识从浴池里支起身,朝着跟那男孩打架的人脚底下扔了块肥皂。那人脚下打了滑,光着屁股摔向一边,庞宽使了个劲儿把人推开站了起来。

庞宽看了彭磊一眼,一点道谢的意思都没有。他内心里窜出了一股莫名的火气,自己打架打不过别人,还被那个坏蛋看到了。虽然时过境迁,那人的一头长黄毛已经被要求着染黑剪短了,还是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虽然每天都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可庞宽的生活还是显得过于随意简单了。他是中专毕业了就被父亲押到厂子里的,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天天跟在社会青年庆晨屁股后面鬼混,他爸怕他长歪了,赶紧给弄到自己厂子上班了。因为文化水平所限,也只能在车间里做个小工人。车间里活儿不多的时候,下午三点半庞宽就从工厂院墙翻出去了,一般情况都是去找吴庆晨喝酒。吴庆晨这几年在街面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点,也能接一些焊接的活计。庞宽找他玩儿的时候,也会顺便帮他焊上几道,吴庆晨说他手艺比自己好多了。庞宽小跑着到了吴庆晨那,两个人连吹带侃,喝完两盅,太阳还没有下山。四点半左右庞宽就得准备回去签退了,歪歪扭扭地跟吴庆晨告别。五点下了班,他再把自行车从厂里骑出来,有时候会直接回家,有时候会跟着吴庆晨出去,开始一天里的第二场的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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