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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琴岛(环球旅行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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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和马佳都怕热,气温一高,就脸颊红红地渗汗。一下班回家就必须得把空调打到23度,失去空调像失去空气,俩人躺在地板上愣神,大开的窗户里徐徐送来热风。

小区停电了,按物业的说法,隔壁违规施工把电缆给挖断了,要大后天才能接上。

偏偏俩人还难得同时在家,游戏不能打,电视不能看,只能面面相觑在地上躺尸。

马佳突然坐起来:咱旅游切啊,去个凉快地儿。

蔡程昱还懵着:哪儿凉快?哈尔滨啊?

“笨蛋,回青岛啊。”

马佳行动力极强地发了条语音:“老妈,这个周末甭过来了,我和程昱旅游不在家。”

妈妈电话劈头盖脸拨过来:“大热天,旅什么游?”

马佳瞎话张口就来:“妈,我俩这不是…想把蜜月补上嘛。蜜不了一月,蜜个几天总行吧?”

蔡程昱在沙发上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

夫妇旅行是共同生活的军事演习,包含一切相处的简缩和矛盾的提炼,像一张全真模拟卷。当初结婚结得匆忙,安顿下来再补蜜月,活像本科四年生做高考真题。

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蜜月,没有婚礼,双方家长亲朋拢共不过八九个人一块吃了顿饭,这事儿就算定下了。第二天大清早马佳开车带蔡程昱去取订做的新戒指,在柜台前戴上,转头就去民政局把证给领了,还赶得及在10:35第二节课前把蔡程昱送回学校。

蔡程昱回想起来,整个过程里最爽莫过于请假条事由栏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回家结婚”。辅导员身经百战相当镇定,但还是表情傻眼。再忆起,唯一遗憾的是当年大五忙着备战考研,没顾上给班里同学派喜糖。以至于同学聚会,还偶尔有人误以为他单身。

想当年马佳和蔡程昱是高中在青岛念书的时候偷偷摸摸谈上的。

马佳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比班上同学高一截子,提着书包阴沉着脸就坐最后一排空座上了。心里不爽到极点。本身志愿没填妥马失前蹄高考落榜就够晦气,去上个复读学校再战一年得了,没想到他爹硬托人把他塞进高考大省重点从高二重新念起,忒憋屈了。说二中师资好,这样基础牢,依马佳看,纯粹是他没依照他爹的意思参加征兵招来的铁拳报复。

他爹几乎是把他押来学校的,他岔着两腿听讲台上老师嗡嗡嗡讲开学的琐碎事项,心里决定她一嗡嗡结束就开溜。

老师还在挥洒唾沫,倒数第二排坐马佳正前方的小圆蘑菇转过来长长地看了他一眼,脸颊肉肉刘海蓬蓬,马佳脑袋里有个小灯泡『叭!』地就亮了:挺好看。在此之前他们没有人相信一见钟情,那是他们看对眼儿的第一天。

马佳比同期同学大出不少,没什么共同语言,只因为和蔡程昱俩人是班里唯二的异地借读艺考生,同病相怜搭上话了。一来二去熟了,马佳开始带他翘晚自习翻墙去吃小龙虾。蔡程昱偶尔说:唉,你把我带坏了。马佳直翻白眼:有本事下次吃小龙虾你甭去。蔡程昱吃虾嘴短,这下不吭气了。

马佳有一辆山地车,改装得拉风,实用不重要,主要是外观帅。某天突然自己加长了挡泥板焊了笨笨的后座架子,人人就知道,他谈恋爱了。

他在隔周一休的周日载蔡程昱去海水浴场,路上买一兜散啤挂车把上。青岛十几岁中学生能拿青啤当水喝,两个外地人酒量都不好,马佳醉了多话,蔡程昱醉了发傻,吹一会儿海风,再骑回去。他们的恋爱谈得贫乏,津津有味而贫乏。他们在海边说过许多不着边际没有营养的胡话,被浪花卷走,拍碎在沙滩上,亮晶晶地涌上来短暂地拥簇他们的脚趾,又掉头奔向它来的地方。

大个几岁确实能立威,马佳人爽快敞亮,路见不平锄强扶弱,很快结交了不少各个年级的朋友。他打篮球小半个年级的男孩女孩趴在栏杆上看,偶有几个大胆的女孩子还过来给他加油——但都不如蔡程昱嗓门儿大。马佳跟谁打,他就故意给谁加油,凭一己之力压过对面所有为马佳摇旗呐喊的女生。马佳由着他去,只在罚球前隔空点点他的鼻子,意思是你消停点儿,你男人要射偏了就赖你。

蔡程昱一定很听话地双手叠着捂住嘴巴。

烈日下汗湿的年轻躯体爆发力量的瞬间令人屏息,绷紧的肌肉线条像拉满的弓,篮球出手,马佳看都不用看,稳中的。中了很得意地向他的小男朋友的方向飞吻,蔡程昱接都不敢接。

高中是寄宿,山东念书,回乡高考,紧巴巴的两年很快过去,六月二号当晚蔡程昱从上铺溜下来钻进马佳的空调被里。

“哥,明天就离校了。”柔软的脸颊枕在马佳光裸的肩头,黏涩的不知道是汗渍还是半干的泪痕。马佳抚摸他的发尾,轻柔试探的,怕吓到他似的,像抚摸宿舍楼下蹭食的小猫。

“在青岛上学两三年,除了学校附近哪里都没来得及玩儿。忒亏了。”

“等考完了,就有时间玩儿了。我们再约。”

说起来蔡程昱家教很严,规规矩矩念书,除了调皮耍贫嘴之外做过最出格的事不过是周一起不来床干脆翘早读。同时也被宠得很坏,没有他得不到的,养来甜得冒泡儿,恨不能连风都诗意雨都温柔。他爱上马佳是原始本能吸引,是命运,是天意。跟了马佳是他十六岁生涯中所投最冒险的一注。做了同行,没少吵架,他们分分合合,最终是由马佳在弟弟大四暑假求的婚。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某天吃完晚饭马佳靠在椅子上摸肚皮,轻描淡写地说:“我想在青岛攒一音乐节,请你当嘉宾。来不来?”

蔡程昱刚签了新公司没多久,皱着眉头扒拉日程表:“我工作排到九月底了,怎么办啊?”

马佳乐了:“档期不是事儿,能等你。主要是问……你多少钱?”他俩在一块老长时间,各干各的,还学生似的,钱都是各自妈管着,俩都是心宽的,有钱吃饭买衣服就得了,租场地攒局交学费也只顾向太后申请,财政这块心里还真没数。

蔡程昱一拍脑袋,“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多少钱,我得问问我经纪人。”转念又说,“哥如果叫我,我不要钱的。”

“我还占你小孩儿的便宜啊?”马佳呼噜呼噜他毛绒绒的发顶,“你主要跟公司谈明白档期的事儿就得了,多少钱我也得请,只要你公司肯放你来。”

蔡程昱很长时间不跟马佳在一块唱歌了,这事一提,他就搁在心里了,硬在暑期抠出两天来演出,排练半个月青岛上海两头飞,马佳登时就后悔了。早知道把小孩弄得这么折腾,何必策划着要在音乐节求这个婚呢。舒舒服服地订个餐厅求婚也不是不好啊。

节目单预先调过了,马佳先唱了《今夜无人入睡》垫着,二重唱到《旷世之爱》amore, solo amore 才把戒指取出来。台下上万人见证这一刻,蔡程昱强作镇定,眼睛里盈满泪,哆嗦着让凉凉的金属环套上指根。稍微有点大了,是马佳瞒着他买的,他也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前段时间马佳老摸他的手指头玩儿。明明拿跟绳圈一下就买准了的,非要用这种笨方法。太马佳。想到这儿又有点想笑了。

下了台蔡程昱摇摇欲坠的两颗眼泪才掉下来,忍不住埋怨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我差点哭到台上了,破音了咋办,忘词了咋办?哥你害死我了。”

马佳像学生时代一样轻柔纯情地亲他的额发,“哥给你赔罪,今晚吃饭赏不赏脸?”

青岛是他俩定情的地方,他都把酒店订妥了,蔡程昱才歉疚地说:“哥,我今天唱完就得走,明天早晨还得拍摄。推不了,都是前辈,怎么好让别人等。”那一阵他俩都挺忙的,马佳的热脑壳一点点退烧,才意识到“惊喜”于奔波的他俩来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他们毕业前没怎么切实地体味过日子的琐碎,搞艺术的人可以痛苦但不宜于烦恼,他们被家里养成一件精密名贵的乐器,严格来讲是从结婚组建了小家庭以后才从云端降落到烦恼万千的人间。

他们这婚结得像合租,搭伙过日子,跟合租唯一的区别是可以做爱。最滑稽的是上床也要约档期,马佳想搞点小动作的时候蔡程昱正为公开课写和声写得急眼,蔡程昱主动攀着求索的时候马佳又偏偏想起明天要早班机下基层送温暖高雅艺术进校园。小时候谈恋爱就愁没地儿,家里太远,宿舍不敢,电影院后排牵牵手就得了,中山公园的长椅和夜半的海滩听过他们多数的热恋密谈。长大了有地儿了,遮风避雨共享同一片屋檐的情况下,时间又紧巴巴了。他俩从上学那会儿就爱吵,为了一双球鞋搓火,但总是很快和好,因为总是很快相见,递一包脆脂渣就能一笑泯恩仇。结了婚再有矛盾便不吵了,马佳嫌累,蔡程昱爱忍,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他们都是对感情怠惰的人,很多事情不细想,都堆成层层叠叠的痂,只痒不痛,一抓见血。

毕业那年的“再约”拖拖拉拉竟然“再”到了七八年后,青岛站和他们各奔东西时一模一样,他们抵达时阵雨刚停,一出站就有海风的咸扑面而来,像眼泪的气味,让人鼻子发酸。

他们该吃的都吃过,在熟悉的馆子点熟悉的菜,比起观光的游客倒更像回乡的游子,虽然他们有各自的故乡和一大票亲朋知交,但只有在青岛的日子的解释权是仅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他们互相在菜单上指出对方上学时候最爱吃的菜,似乎浪漫才逐渐从平庸的消磨中回温。

马佳抿一口绿茶掩饰那点丝丝缕缕冒出来的不好意思。蔡程昱耳朵红红地活像第一次约会。

其实当年音乐节求婚那天晚上他们就开始冷战。马佳失落蔡程昱对求婚表现得忧愁大过愉快,蔡程昱认为他在这种地方找茬完全鸡蛋里挑骨头强人所难。“哥,你有没有弄明白结婚到底什么意思啊,是两家子的事儿,不是单独咱俩的事儿。至少,要给两家都通个气吧。”

 

“结婚就是咱俩的事儿,跟别人关系都不大。上个月我问你,谈这么长时间了,考不考虑嫁给我得了,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行啊,早晚都要嫁给你的。’但不是现在,你吓到我了,佳哥。”

直到蔡程昱气鼓鼓地夺门而出,马佳这个拙嘴巴都没有讲出实情。五月份蔡程昱断断续续反复感冒,月底还突发急性阑尾炎,在后台痛昏了才送医。医院没有第一时间通知马佳的原因竟然是“你来也签不了字”。是实话,但戳痛了马佳。想想也谈了四五年,快点结了吧。蔡程昱出院第一时间他就问,宝贝儿,考不考虑嫁给我?眉尾耷拉着,好诚恳的样子。蔡程昱笑了一下,说:咋啦?怕我早死吗,我真的没有遗产诶,还没买房……马佳两指压住他的嘴唇都摁不住他胡说八道,“别说不吉利的,到底嫁不嫁啊?”蔡程昱很轻松地答,“行啊,早晚都要嫁给你的。”马佳从那时就计划要在万人欢呼中听一句“我愿意”。没想到弄巧成拙。

蔡程昱坐进计程车里就开始后悔刚才说的气话,稍松的戒指还挂在他手上。蔡程昱飞南京,马佳留青岛,各自有工作,拖了四十八小时蔡程昱才给马佳在冰箱上留了纸条:约约爸妈,吃顿饭吧。

结婚戒指是蔡程昱订的,这次尺寸量得非常合适,没白学两年画,还给提供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设计图。他们在柜台前交换戒指,蔡程昱被晨风裹挟着轻轻扑进马佳怀里,他想说“对不起”,可因为想要道歉的事由已经过去太久,像干结在碗底的糖浆,揭不下来,话说出口就变成一声长叹,“累死我了。”

马佳心疼他熬夜又起早,说,走吧,回家。蔡程昱摇摇头,“领证就现在,快点还赶得及上第二节课。”

马佳狼狈极了,没穿衬衣,没做头发。蔡程昱终于得逞:怎么样,‘惊喜’吗? 马佳被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捏他的鼻子,你小子,太记仇了你。

 

上学的时候这馆子最大的优点是上菜快,一大帮打球打饿的了半大小子,来了就是填肚子的,只有蔡程昱要点基围虾,慢条斯理地剥。马佳干完一盆墨鱼饺子捧着肚子发傻,见蔡程昱吃得着急就帮忙剥,同学看了都起哄,马佳脸逐渐红得和手里的虾一个颜色。

现才八月,季没到,梭子蟹干瘪,勉强点两只,只有马佳会拆。照例还是要一大盘基围虾。蔡程昱说,“上学那会儿痛恨圣权,他一起哄,你就不剥了,把我急个半死。”马佳无声地笑,把拆出来的蟹钳肉拨到蔡程昱的小碟里。现在蔡程昱剥虾技术十分精进了,一双筷子两根手指剥得又快又干净,已经达到可以反哺马佳的速度了。互帮互助吃完这顿饭,俩人一人提溜一袋散啤又游荡去海边,恰逢啤酒节跨海不收费,海底隧道和跨海大桥都堵出长龙,在车上先慢悠悠把啤酒喝完了。马佳一低头,一条物业的短信进来,“哎,电缆抢修好了。”

他们慢吞吞地穿过跨海大桥,蔡程昱没听见,他醉了犯困,脑袋枕在马佳肩膀上。只不过这一次马佳很确定黏涩的触感只是汗水而已,但他仍然温柔地抚摸青年的发尾,像安抚浅眠的家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