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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黑】群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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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悬坠成丝,零落地降在深色伞面上,缓缓延下透明轨迹,细细长长,重新回归土壤。水洼散成银镜碎片,融进天色折出光亮铅灰,一片透润,无限裹紧风衣,匆匆穿过柏油马路,推门进了咖啡馆,磨砂门上的营业招牌染了雨水的寒凉情绪,昏昏沉沉摆动两下,颓疲地重新垂挂。

咖啡馆的内里并不宽绰,鞋底踩上木色地板,就踏出沉闷声响。人声和咖啡香漫得哪里都是,在拥窄的昏黄灯光下将暖意也熏出来,店外的寒气就只能凝在玻璃窗的水珠里。

咖啡萦着热雾,三明治也散出蛋和火腿的香气,午餐时段的店里几乎满座,大部分都是学生,高校附近的小店往往如此。落座时,无限身旁的男孩略带歉意地拢了拢资料,为他的餐盘腾出一块地方,又回过头继续写写划划,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可惜他眉头蹩着,看来进展并不顺利,紧抿的唇也透着点暗自较劲的意思,无限瞟一眼在他手边杂乱堆积的天体力学资料,犹豫片刻,忍不住出声提醒。

“程序不对。”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这只是取一个步长,在相图上截了一些点。原理错了,画不出你要的截面图。”

男孩扭过头,视线落在无限脸上,先是一怔,又回眼在屏幕上仔细查对,片刻后,恍然地哦了一声,眉宇就一点一点舒开。他连声道着谢谢老师,眼眸拱出两弯熠熠弧度,看起来有光,笑起来时流露出这个年纪特有的生动。

听起来对方似乎认识自己。用过的纸巾被揉成一团,滚上餐盘,无限打量了一下男孩。

无限是少数幸免于时间病症的困扰,能正常感受时光奔走的那类人。感谢上天,正因如此,他才能平凡地度此一生,在没有波澜的人生里邂逅一场意外。无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男孩偏了偏脑袋,在眼睫遮蔽下悄悄看他。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写作业,才会在无意间进入这家咖啡馆,没有想到会碰上之前的老师。

记忆里最后一次遇上无限时,小黑正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狸花猫斑纹漂亮,在长久流浪中学会讨好行人,有柔软的性格与皮毛。猫贴着他的小腿来回踱步,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蹭温热掌心,小黑眯起眼笑,偶然间抬起头,无限正走出街对面的教学楼。两人的视线只是轻轻挨了一下,无限便移开眼神,快步离开,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反应,像每一个认识过他的人一样。

而前一天他才刚上过无限的最后一节课。

小黑垂下脑袋,心不在焉地继续逗猫。

男孩所患上的是罕见的循环型时间官能症,他的时间是巨大的沙漏,一天过去,沙漏倒转,一切归零,第二天重新开始。时间之神同他开恶劣的玩笑,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是只能存在一天的人,十几年岁月,只有他自己陪伴自己度过。

今天同他打过照面的人,明日再见时又是陌生人。今天与人合了影,明日那人就会指着照片里的他,茫然地问这个男孩是谁。每天早晨,室友要先看过他床边的学生信息卡,才能叫出他的名字,脸上有笑容,友善却陌生。老师也已习惯在看到他的名字后,手指点着名册找到他的学号,改过作业,再将成绩登记在这个毫无印象的名字旁边。

无论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邂逅,每个人都是第一天认识他,也是最后一天认识他。

也包括那位长发鸦蓝,眼眸如深夜般难以捉摸的年轻教授。

大一时,无论他在第几堂理论力学课上发呆,目光溜到无限的方向,对上的总是不变的蓝色双眸,不变的沉静深海。他几乎要在恍惚间沉溺下去,可那两片海里折出的陌生情绪将他活生生在时间病症的面前剖开,他无处遁形,只能低头避开迎面攥住他的狼狈感,视线回到卷了角的书页上。

“运用速度顺心法时,首先必须确定……”

他的作业还压在课本下,学委从来都不记得他。

那时,小黑经常在课后走上讲台,单独将作业交给无限,无限收了作业,总是静静打量他,偶尔指尖相碰,神色就不易察觉地动一下。他会替男孩仔细展平横格本起皱的页角,而小黑手臂垂在讲桌的后面,悄悄蜷了蜷手指,好像方才触到的微凉指温还残留在上面一样。

 

2
周末的咖啡馆客人比平时都要多,让小黑也不太走运地遇上食材不够用的情况。店员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告知他要的套餐最后一份刚被买走,小黑怔怔地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有点茫然的音节,下意识向着一旁看去,正好搭上刚结完账要往取餐区走的无限。

无限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皱了眉,小黑有些慌乱地收回了目光,冲店员急急地说那就换一份,又低下眼睫去看收银机上的价目,视线不敢再乱游走,怕被那双眼里的冰棱又扎一下。

被叫到号时无限却没有动,小黑虚着眼微微走神,忽然感到肩头被抚了一下,侧头就看见无限将自己的小票向他递过来,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微垂着看他连声音也是淡淡的:“你去取吧。”

小黑定定地望他,像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大脑反应因为过近的距离变得滞后起来。直到店员又叫了一遍无限的号码,他看见无限冲柜台扬了扬下巴,眼还轻轻看着他,暖色灯光在他脸上印下薄影,一瞬间竟将他的神态渲得有些温柔。

他想此时此刻,如果世界上存在一个不是自己却不会忘记自己的第三人,会如何定义他与无限的关系呢。明明对方根本不记得他,却总能在某个场合里赠予他越过师生界线的温柔,在每一次的偶遇中保持真切而稳定不变,甚至偶尔会让他产生这份温柔也许能延续下去的错觉。

无限在他对面坐下,面前放的是与他交换过的套餐,小黑向他打了招呼,扫过他手里滚着热气的咖啡,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无限微微笑了一下,视线从他脸庞掠过,随意落在他手边一本小书上。

那书封是黯蓝色的,灯光下烁着细碎银光,像磨砂的质感。几条白线汇成几何图案,样式很简洁,腰封按纹路折好,夹在书里露出短短一截,当做书签。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动作,泻出来认真的小心思在无限眼里也显得很可爱。

“这本书很不错。”

小黑抬眼看他,眼里折出星星似的亮光,笑得很好看,像是在为他的话由衷高兴:“嗯,我很喜欢。”他将书拿起来,指腹在书脊的边缘无意识摩挲,“我很少看到不用方程式和曲线图来解读时间的作品。”

无限了然地点点头:“把用在微观粒子和宏观宇宙里的理论放进普通生活中,组构不同的时间世界,的确是很新颖的角度。”

“可惜书里的描述越美,放在现实下看就越是荒诞。”小黑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害怕有一点点的失落也会顺着话语四处奔散。

目前发现的时间病症也不过几种,与小说里的三十种可能相去太远,却也汹涌到足以冲刷一切浪漫精神,留下残酷现实向下扎根。因为在虚构的梦境里,人人都愿做层叠水浪,等回归实际,水浪就冲决成洪灾,逼人抛弃理想,只求在错乱泛滥里能抱紧一块笃石。

无限看着男孩的神采燃亮又沉没,一小些悲观难以抑制地从他眼里逃出来,心竟因此生出一种类似酸涩的难过感受来。

“不管是书里的时间还是现实的时间,都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让人不断认清自己。就算是身在一处、患有同样的时间病症,每个人的轨迹也完全不同;有某一种病症、甚至是没有病症的人,也可能被其他类型病症的问题所困。时间病症不过是深刻了每个人的独特。”无限的声音沉静温润,像是季风气候里体感柔和的冬末,“因为每个人的时间都是独此一份,在这种纷乱里,学着珍惜可能比纠缠于困境更加重要。”

他将神色慢慢放柔。

“比起书里宏大或纤柔的场景描写,也许这才是贴近现实的浪漫。”

那对蓝色瞳眸柔柔落在男孩脸上,认真的样子让小黑觉得是无限的目光将他们从嘈杂拥挤中短暂地隔离了,那些烦恼就只能在圈外搅出一圈虚白波纹来。

上周刚在店里见过的年轻人,今日再见时,已经迟缓苍老,嘴角和眼下是时间裹挟过十几年的颓态,皱纹如细线在他脸上蔓延成树的年轮。

店门口抱着吉他的卖艺人,总是从终句奏起,向琴谱的第一个音符倒行弹拨。时间要推动他逆风行走,他的开始便是世人的终止。

时间不懂感性。人为时间苦痛,时间却依旧僭越所有人的边界。

在最初的爆炸过后,粒子纷纷扬扬凝作深邃宇宙。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群星散成的点点星尘,男孩也是星尘的一小部分,纵使别人看不见他,宇宙却能。

即使要学着珍重,小黑也无法去找寻一个能将自己镌刻在记忆里的人,一个能与他互相珍重的人。眼前与他探讨着某一本书与某一类生活的老师,今晚过后便会将他彻底留在身后。陌生注视的目光只能逼迫他跳脱出尘,想象自己化作穿越更迭的微小星尘,看时间逃过日月盈亏,在一片悲泣与高笑里绵延成一弯星河。

时间使他无法感受现实的浪漫,那就僭越时间的禁制,在须臾与长久中触碰宇宙的浪漫。

 

3
一走出咖啡店,街上的寒气就急切地迎面泼上来,无限握着纸杯小心撑伞,伞面张开的一瞬间,雨珠摇摇欲坠地洒在他身前。

在接连降雨的工作日里,店内和街道上的人都不算太多。男孩在蹲在无限腿边,与店里的短毛猫玩耍,嘴角翘翘的,身上没有躲雨者的局促,像融化的巧克力与粉色霞云,温暖美好。

无限垂眼看他,同他对上视线也没有避讳,反倒是小孩露出了意外的样子,很快站了起来。

“老师好。”

大概是他的哪位学生。无限将伞向着他微微倾斜,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是去学校吗?没有伞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走。”

他说得很自然,那一瞬间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心底有期盼,小黑眨眨眼,一瞬间地不知所措,又很快回过神来,绽开了双唇,灿烂成连绵阴雨里的珍贵晴空,连尖尖的犬齿也袒露在无限眼前。

一路上深深浅浅的积水让他们走得很慢,小孩冒失,鞋尖偶尔踩起一串水花,染湿裤脚,小小惊呼一声,无限就拉一下他的胳膊,往自己的身边拢一拢。小黑顺势靠他更近,轻轻擦着他的肩,像流浪猫悄悄黏上给予温暖的行人。

在办公楼下,无限将伞放进男孩的手心,小黑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并没有多余的字句流淌出来。他看着无限,双眸缓缓地拱起来,像是要将笑意单独拎出来,毫无保留给予对方,可眼底却短暂闪过一小些失意。

无限没有马上进楼,立在原地看着小孩走远,方才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绪在脑海里浮现,竟让他觉得那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这场雨几天才下净,空荡荡的阴云沉在天空里久踞不去,像是随时又要坠下雨来。办公室的老师几乎走空,小黑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无限起身欲走,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他。

男孩眼眸碧绿,面相清秀,仰起脸看人的样子很乖巧,无限低头,见他手中拿的是自己没寻着的那把伞,不太确定地问:“你是……我的学生吗?”

已经有所准备,这一刻这一句话还是沉重到将他所有的无措都挤压出身体,把困窘摆上台面。小黑努力忽略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咬着嘴唇轻轻解释:“我大一时上过您的理论力学,老师。我们之前也见过几次面。

“这把伞是您借给我的,让我有空还回来。”

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时间难区里,人人都是时间的难民。见过的人再见时却没有印象的情况无限遇过不少,却没有一个人的眼神像小黑一样。无限会觉得男孩大概是不善于隐瞒,或是用情已经超过能够承受的最大阈值,以至于那双眼里的难过哪怕是仅以视线稍稍触碰,都能将人烫伤。

可要和自己的学生发生什么故事,未免也过于疯狂。

小黑向他再次道谢并道了别,迟疑只是很短一瞬的事,在他转身时,无限伸出手,捉住他的手腕朝自己轻轻一带,小孩就重心不稳地要往他胸口栽。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见小黑抬眼望自己,眼仁很圆,目光有些湿润,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号码?”

小黑愣了片刻,意识到无限是在问他手机号码,有一刻觉得很恍惚。直到无限按了拨号,手机振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一连串数字,那不真实的恍惚感才缓缓踩回了地上。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就不用专程来办公室了。”

无限挂断通话,扬扬手机冲他笑了一下。他松了小黑的手腕,指尖隐约擦过他的手心,似曾相识的触感让他有些出神,男孩眼里的欣喜像河流上浮起的玫瑰花瓣,完完全全不加掩饰,一派天真的样子也像鹅羽在人心上挠着,让无限产生不合时宜的念头,竟有些想将对方抱住了。

 

4
一直以来小黑接受的乐观教育让他以为一切就只有开头难,没有人告诉他迈过起点那道线,余下的九十九步依旧艰涩,哪怕有一刻他终于抓住了对方,两人还是会很快走散在长夜里的一场梦。

像是中了某种诅咒,一觉梦醒他就会变回透明的陌生人,发去的消息得不到回复,他就只能在同一个地方等待一个突然失去音信与踪迹的人,最后对没完没了的热拿铁心生厌倦。

拦在无限面前时小黑的样子很狼狈,书包肩带挂在手上,臂弯里夹着来不及撑开的伞,另一只手还拎着大衣,一看就是慌慌张张追上来的。无限愣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以一种得体的沉默表达陌生和疑惑。

那时无限刚结束一场重要的学术论坛,往返的红眼航班与连轴公事让他刚回学校就发了低烧,赶来时身体还未痊愈,但考试周临近,人就只能被疲态拖拽着前行。

男孩的发丝沾了雨水,搭在鬓边像只落水的小狗,无措、焦灼,又有些悲拗,莫名倾轧过无限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于是他向前倾了倾伞,将雨从两人的头顶彻底隔绝。可更沉郁的是男孩脸上的失落。小黑勉强挤出一个笑,很快又泄力似地垮下嘴角,让无限觉得这似乎才是轻轻一碾便能倾盆而出的大雨。

“我叫小黑,是您的学生,您经常在那家店里买咖啡。”他抬手指向马路对面,口吻开始像踩在薄冰上那样小心,“您指导过我的天体力学作业,还和我讨论过莱特曼的书,借过我雨伞,留了电话让我有事找您。”

他不是第一次重新介绍自己,却是第一次被这件事剥出难堪。他越说越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喉咙被磨得发疼,沙砾里的石头戳漏了他的胸口,有风灌进来,有血往外渗。

阴冷的雨将街道冲刷得纤尘不染,被他笔直看到底,街上每个人都是巨大的数字,缓缓地计时,只有他的数字从未跳动过。如果人能实现所谓的永生,唯独他的生命将没有意义,因为在除他以外的整个世界里,他是几个世纪都不曾存在过的人,又几个世纪不变如一。

从故作轻松到泫然欲泣的距离也不过几句话的时间,男孩的身子开始轻轻颤抖,像是心脏的跳动坚韧又绝望地从骨架一路导出了皮肉。无限伸手,去拨开他脸上滚烫的泪,他有些恍惚地以为自己真听到了男孩声音清亮地叫他老师,又透过缭绕白雾与咖啡香气冲他翘起嘴角。小黑因为他指尖的凉意瑟缩了一下,怔怔地看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那双眼是无限第一次见到,可眼中的情愫像是追随了他许久,明明才自顾自说了几句话就难过得泄了气,示弱的样子却将他一整颗心都泡得酸胀无比。

与刚认识几分钟的人突破亲密距离的下限,而对方还是他的学生,这种事无限未曾敢想。可这样一双柔软、没有攻击性,却能看进深处的眼眸注视着他,这样一股坦率冲动与天真无措并存的生动灵魂热爱着他,无限抬眼看了看灰色的天空,只觉得厚积的云雨里似乎真要酝酿出炸雷来。

他轻轻托起小黑的脸,垂眼去吻他沾着轻咸的眼睑,小黑下意识闭上了眼,无限就向下贴上了他的双唇。

他们仿佛伫立在万物起源的岑寂中心接吻,时间以冰河的速度绕过身旁,缓慢流淌,一次眨眼要花上一年,一个吻要持续千年。在一个转身之间,一次放空前后,梦与困,生与死,笑泪与悲喜,争辩与呻吟,都奔流不息,从喧嚣的腹地流淌向生命沉寂的边境。

小黑偷偷睁眼,看无限阖上的眼眸,离得好近。吐息绕着他,眼睫在他眼下扫,好专注好温柔,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颠倒。

街边的闪烁霓虹在他虚焦的视线里晕成朦胧光点,成了泼满一天际的星碎,像他在观测课上拍摄的天体图像。

于是他又在一片朦胧里看见那些绚烂星光,在朦胧里又回到天文台上。相隔几百光年的遥远天体在他眼前逐渐重现,恒星化作巨大帷幕下的斑驳光点,而他是与之相比微不足道的行星上更不值一提的一粒尘纤。

宇宙是不可抗力,催使生命终结于红巨星,时间终止于黑矮星,他的人生,他的思虑,他的烦忧,比时间更虚无,比众生更渺小。而爱是更高维度的文明,颠覆万有引力,流越时空载体,积蓄成一场持续不绝的超新星爆发,是永恒不会衰变的太阳。

望远镜的电机在没有声息的凌晨里无眠运转,宇宙正在他的眼前解禁。小黑垂下头飞快地抄数据,动作故意放得很轻,在夜色的拥抱里就能听见自己过快的搏动心律。就好像现在,无限柔柔地看着他,蓝色眼眸就像那台仪器记录下几百年前的恒星辐射,将他的心也穿透了。

 

5
雨滴贴满玻璃,上面印出模糊的人影,隔着透明窗页,小黑看见边看手表边匆匆穿过街道的男人,在闪烁广告牌背面拥吻的恋人,飞驰车灯的红光被玻璃上的水珠折成一尾扭曲灯影,拖得好长,好像那些色彩迷幻镜头摇晃的老式电影。男孩在淬满了水纹的斑驳世界里虚了虚眼,就看见几只黑色飞鸟的影从视线的边缘掠过去。

像是一整个世界的缩影横亘在前,而他伫在时间的塔尖,全部揽进眼底。恍惚间,塔顶的钟声敲响,时间诞生了,燃烧成焚毁,陨落成白烬。无限从身后抱住他,手臂慢慢收紧,双唇落在他的耳畔,于是在这一刻,万籁俱寂,寰宇离析,他的时间停止了,再也不用去他永远越不过去的明日。

当他们的身影交叠,星辰宿火就在男孩的脑海中漫游,但缓缓蓄满的灼热从深层喷涌到凝结进土壤里,也不过短短十数秒。

那是更炙烫、更灿烂的一种感受。腿间的胀痛逐渐消弭,他轻轻靠在男人的怀里,体内是温热的潮润的海风,熔岩爆发后有灰雾飘溢。然后是轻风,挟着鼻息与吻,渗进黏连微烫的空气里,胸口的蝴蝶翩飞微醺。

无限抚了抚小黑的耳侧,带着温的指腹从他的眼角慢慢按到了下颌边。小孩不太好意思与他对视,游着眼神,耳朵也有些红了,他看见自己原本当作备份携带的证件照片被收进无限的钱夹,隔着夹层露出没有遮拦的模糊笑容,他终于不再是其他人眼里一张冷冰冰的身份证明。当全世界背负时间的蛹壳奔跑,将他遗落在后面,有人逆过光阴伸手将他拉住。

小黑有些别扭地去摸自己烧红的耳朵,徒劳地用掌心一下下裹着那不自然的热处,又嘟嘟囔囔地说证件照真的不好看,很傻。无限笑起来,捏了捏他的脸颊:“不会,很可爱。要是你有更喜欢的,也可以拿给我换。”

他的声音很轻,偏偏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又过于安静,哪怕是无限正看着他柔声说话,小黑也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不过要完全记住你,这还是不够。

“在以后的相处时间里,可能还是你陪我的时候更多,可我仍需要保留更多与你有关的东西,不断提醒我。”

他的话刚说完,小黑坐直了身子,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说不出话来地直直望他,视线里的温度要将人心都煨化。

他听见无限说以后,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谈及有关未来的话题。在记忆边缘的长久挣扎让他从不敢谈论未来,更不对永久抱有期待。一个明天就已贵重到让他觉得无法回馈,因为对他而言,明天也奢侈得像永久。

而他在无限眼眸里看到永久。

一直以来,他都是时间的弃子,卡在汹涌洪流里的一处小小节点,上下不得而焦灼烦忧。转眼间,生命覆灭了,城郭倾颓了,只有他仍卡在那个黏滞的时刻,动弹不得。

最终,有人听见他的无声呼救。就像曾对他说过的那样,无限用彻头彻尾的珍重,将他从湮没中托起,从牢笼中解救,以深情征伐残忍遗忘。他像是一座孤岛,海浪褪去又迎上,将他不断围绕,缱绻地与他的生命相交。

“患上这样一种病症,意味着我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你,每天都会重新爱上你。”无限拨开男孩的额发凝视他,像是要将他的样子深深烙在脑海中。

“我的生命还有成千上万天,所以还会爱上你成千上万次。”

无限触碰他的脸侧,在绸缪夜色中吻了他的唇角。在男孩答应今晚留下以后,无限说那很好,这样,明天我就能早点认识你。他说话的时候,眼眸里的蓝色比夜色中的潮雾更加胶着。

“虽然以后……我是说以后。”小黑靠在无限胸口,看不见表情地去握他的手,有些固执地将指尖探进他的指缝,要与他十指相扣,“等我们真正离开人世,就再也无法互相陪伴了。可是现在,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一天,我就觉得我的时间还不算太无可救药。”

他轻轻念起两人谈及过的书里的一段话:“‘虽然生命是悲伤之所在,但渡此一生本身是很庄严、很尊贵的一件事;何况,没有时间,也就没有生命了’。”

男孩仰起脸,眼里的光像零碎的爱意堆积,却足够拼凑成一整片斑斓星云:“如果没有生命,我也不会遇见你了。”

宇宙亘古不变。他也是宇宙里一颗飘渺微尘,他也一样,既不会凭空而生,也不会寂静覆灭。他的故事也是宇宙的故事,他的热爱是宇宙每一场积少成多的澎湃。他的每一簇生命力,都从宇宙而来,终将化为烟霾,回到遥远的归宿中去。

他不惧消匿,因为消匿会将他带向世间万物。他只希望曾属于自己的哪怕是一小颗粒子也好,能够融入一颗耀眼恒星,百亿年不变地发光发热,在坍缩成无尽黑洞之前陪伴他的爱人,他的另一半灵魂。

他被无限紧紧拥入怀里。

“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无限贴上男孩的额头,双唇轻柔如飘雪,却柔情饱胀,再难以消解。

“我会到群星的深处去找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