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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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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宽站在livehouse门口,把口袋里最后一根烟掏出来点上了。他叼着烟,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点。三月初的风还很冷,夜已经深了,路上看不见几个人;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都锁了门,店铺后边的居民楼里亮着的灯过一会儿就暗下去一盏。他猜测着到彭磊回来的时候,灯还能剩下几盏。
  

 

  演出结束之后,刘葆和尚笑吆喝着一块儿去吃夜宵。彭磊把吉他放好了,拍拍他的肩膀叫他一起。他刚把让他冻得慌的亮片敞领的短款外套扒下来,套上厚厚的黑色高领毛衣。他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说我没胃口就不去了,还想在这边转转,你自个儿去吧,吃完回来还在这儿送我回家。彭磊挠挠头小声说那我叫他们别那么磨磨蹭蹭喝酒喝到大半夜,他笑,说你别扫人家兴,不就在这儿吹吹风的事儿吗?

  彭磊他们拿上东西走了,也捎带上了他的琴。他在后台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慢悠悠晃出来。热闹劲儿已经过了,那些一见彭磊就拥上去的漂亮蜜们都被扒拉走了,稀稀拉拉地还剩了三三两两喝酒聊天的人。其中有一个没在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望着后台的方向,看见他走出来,才终于不再张望。

  庞宽径直走向他。大块头,比他高了一截,有一点儿胡茬,不知道是故意留的还是没有剃干净,他记得他的长相。上一回演出完和往常一样,彭磊忙着扒拉女的,他忙着扒拉男的。只是彭磊的扒拉是真扒拉,他却是惺惺作态;挑起下巴,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已经打量完了那几个需要他抬着头看的眼神灼热的男人。他扒拉掉了别的,剩下最后这一个。他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留下了他的名字。他看着面前的人几乎要把他扒光的露骨眼神,赠予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从他旁边擦身离去,轻飘飘的一句话正正落在人耳廓里,“会有机会的”。

  现在他对这个男人的名字没有一点儿印象;尽管它好好地躺在他的手机联系人里,但他从未回复过这个名字发来的任何一条让人脸颊发辣的信息,只除了一周前短短的一句“下场演出见”。他的手机里有太多这样的名字了,它们一个一个地积攒起来,其中大多在一两回之后便厌弃再不理睬。但他没有删过,不知道是出于怎样一种卑劣的心态;它们散布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像破烂的收藏品。

  他在舞台上的时候就发现他了——在前排,对着他的位置,不像其他人那样蹦着喊着,而是盯着他,一直盯着。那样的目光像电流通过他的身体。

  他对男人挑了挑眉,说:“走吧。”
  

 

  男人搂上他的腰,领他走向附近的小宾馆。庞宽忽略了对方脸上廉价的洋洋得意和自以为是,却无法忽略手掌贴近的触感和间隔只有十厘米的呼吸。熟悉的恶心条件反射地翻涌上来,发生过数不清多少次的这一切又将开始了。

  他们走到前台开房,男人把他搂得更紧了。前台小妹用古怪的眼神看他们,庞宽撇开了目光。男人要开过夜的房间,被庞宽拦下,说开两小时钟点房。男人好像失望了几秒钟,随后又殷勤地主动掏出钱包付了房费。庞宽看着他付钱,没说话。

  他们进电梯上楼。男人没转头看他,从比他高一个头的位置轻飘飘落下来一句调笑似的话:“怎么跟出来卖的似的啊?还开钟点房。”庞宽还是没说话。

  他们进门,男人开了灯,庞宽脱下外套扔在一边。没有多一句废话,他推着男人坐到床上,自己脱了裤子和袜子,翻到床上跪在男人两腿之间,咬开拉链含住了还软着的性器。他的手指往后探去,轻易就打开了自己。肠液包裹着手指,粘稠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瘾,这是瘾,是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黑洞。他需要吞噬,需要被……

  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没有一条明确的界线可划,它是渐进的,愈演愈烈。很多年前他第一回和彭磊亲吻,黑暗中他们的心跳都震耳欲聋。他的肢体缠上彭磊的,因为每一平方厘米皮肤的接触而感到安全。他们的嘴唇相贴很久很久,然后庞宽伸了舌头,试探地舔过彭磊的嘴角,接着分开他的唇,小心地在其中巡游。彭磊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他的身体有些僵硬,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后来做过三次,都是庞宽要求的。第三次庞宽骑到他大腿上,手指灵活地让他硬了起来,然后坐上去把自己操到了高潮。彭磊也射在他里面,温温柔柔地用手背拂去他眼角的生理泪水。抱着他一会儿以后,彭磊就小声开口,语气忐忑:“我们以后别做了吧?”庞宽问他为什么总是显得这样不愿意;彭磊说,他不明白为什么爱非得要用性表达,性是失控的,性让他反感,他只想要情感和精神。庞宽低下头,从他口袋里翻出火机和一根烟点上抽了,抽完以后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行。

  可是瘾在生长,瘾不讲理,不遵从任何约定。他把第三根手指伸进去,熟门熟路地撩拨着敏感点,含混地喘息。男人攥着他发丝的手收紧了,他挺胯操得更深,庞宽能想象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是怎样一幅淫靡的场景。他听见男人的带着低喘的笑声:“这么迫不及待想被干啊?以为你在台上已经够骚了,没想到下了台含着人鸡巴更骚。”他加快了操干的节奏,反反复复拉扯着庞宽,逼出几声喘不上气的呜咽,然后在这样的呜咽中射在他嘴里。庞宽咽了下去,一点儿逃出来的白浊顺着他锐利的下颌线滴落在床单上。
  

 

  庞宽随手抹掉下巴上沾着的液体,脱了毛衣,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套扔给对方。“戴上。”他的嗓音经过刚才带上了点哑,语调则没有丝毫起伏。他没去看人,自顾自继续把自己扒了个干净,越过男人挪去床头。

  房间里暖气开得不低,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冷。他注视了一会儿墙上小小的窗子,转过头对刚戴好了套蹭过来的人说:“把灯关了。”

  “关它干嘛啊。”男人满不在乎地说,没有要动的意思。但庞宽又重复了一遍:“把灯关了。”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里微妙的冷,他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挪到另一边伸手关了灯。黑暗接管的时候,庞宽终于感觉到一些紧绷着的东西松懈了下来。他叹息了一声,翻过身将前额抵在枕头上,膝盖支撑着身体,翘高屁股扒开臀瓣露出通红湿润的穴口。

  他讨厌灯光。然而现在也并不尽然是黑暗,窗户透进月光,他还能看见他自己,这让他焦灼不安。

  男人发出惊叹似的啧嘴声。他在庞宽胯骨处响亮地拍了一巴掌,然后把重新硬挺起来的性器整根埋了进去。

  庞宽毫不克制地呻吟出声,他的后穴收紧,大腿不自觉地磨蹭着,腰也跟着扭动。男人骂了一句婊子之类的脏话,接着大进大出不加章法地操起来。他迎合着。他觉得痒——各种意义上的,需要抓紧他所能抓到的一切来将他裹紧,麻痹他的焦灼。

  接下来有一只手握上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带着茧摩挲过小腹、锁骨,最后在乳头上停住。那两根手指揉着、捏着、拧着,庞宽痛哼了一声。任何超出必要的肢体接触都让他无所适从,他又萌生出那种逃离的冲动,还有怀疑。他厌恶与陌生人如此接近,厌恶他们的眼睛、嘴唇、手掌和阴茎,然而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和陌生人中他最厌恶的那些开房,和他们短暂地纠缠随后用力地丢弃。当他感到恶心的时候他总会怀疑这一切——它究竟为何存在,他到底是不是非得如此。他怀疑意义,然而怀疑的结果只告诉他怀疑本身毫无意义。他这样活着,就只好继续这样以活着。

  男人的阴茎和手仍然从他身体的里和外夹击着他,他的敏感点一个一个被逗弄着——不止是肠壁上的那个,还有很多。他的大腿因为碰触而发着颤,并没有坚持上太久就仰起头剧烈喘息着高潮。男人被他绞得闷哼一声,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原来真有单靠被操就能到的男的,我还头一回见。真淫。”

  庞宽把他语气里的下流和鄙夷意味听得清清楚楚。他没理睬,把脸埋进枕头里,疲累地整个趴下去,不在意床单上精液留下的湿痕。男人没有什么停顿就压着他的不应期继续狠干,他感到疼,头皮和脊椎都发麻,扭动身体不让对方顶在敏感点上,逃避着那种几乎让他想要求饶的过分的感觉。

  男人的两只手掌按上了他的腰,固定着他不许他乱动。接着他感觉到有湿润的东西在抚摩他的尾椎骨。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儿僵住了。男人的舌头舔过他的腰侧、脊背,然后是肩胛骨;很细,很慢,很重,一寸不落。潮湿感在他的知觉里被千万倍放大,还有蒸发带来的凉意;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拎着一点一点蘸进一个沼泽,粘稠的吞噬让他发昏。

  再接着是肩膀,再接着是后颈。男人带着微喘的呼吸打在他耳边,他的鼻尖在他颈窝里轻拱,是灼热的。更热的是他的舌头,加快了速度舔舐着,舌苔的触感变得仿佛砂纸一般粗粝,仿佛要划开他的皮肤,划开他的血管……

  恶心。

  恶心铺天盖地,充斥着周围所有空气,充斥床、枕头、被子、墙壁、天花板,充斥他,充斥知觉和思想;它们蠕动,爬满街道,爬满天空,爬满整个世界。

  恶心。

  他察觉出自己好像哭了,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把自己更死地埋进枕头里,尽管这几乎叫他窒息。他的胸腔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发出近似啜泣的声音。他彻底失去了抗拒的力气,尽管他也从未想要抗拒。

  男人操得更深了,加快节奏在他里面射了,阴茎疲软下去。他趴在庞宽背上喘着气歇了一会儿,然后拔出来,把灌满精液的套丢在地上。他起身,把一动不动的庞宽翻了个个儿靠在床头面对着他。
  

 

  黑暗忽然间消退了,庞宽眨眨眼睛,发现自己重又处于月光之下。他陷入一种短暂的茫然,像是卡带,任何钟表的转动都暂时与他失去了关联,世界在照常运行,男人在照常运行,而他暂停。

  不知道是花去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十几秒、一分钟,这种茫然轻易地就被打破。男人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亲吻上去。

  不,不不。这像是终于打开了他身上反抗的开关,他使劲扭动挣扎,眼角刚刚收住的泪水又开始不受控地涌出来。但男人跨坐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脸上带了点得意似的笑,又伸出舌头在他口腔里搅动——比起亲吻这更像是侵占,更像是雄性动物原始的领域行为,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留下自己体液的标记。他动不了,甚至无法稍微合拢嘴唇。他越过男人看向前方,空气是透明的,在他眼前,他的视线从中穿过碰到空白的墙壁再反射回去,看见他自己。

  他看见,穿着衣服的男人和赤裸的他自己,看见他正看着他自己,看见他张开嘴,看见他在哭泣,看见他安安静静不动弹也不反抗,他看见了。于是他也跟着放松了四肢,什么也不做。他看见自己闭上眼睛,于是他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回来了——充裕的黑暗,圆满的黑暗。黑暗中另有千万双眼,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身体,注视着他毁灭的痛苦与欢愉。它们注视,并不说话。

  他融化于黑暗中,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他融化,直到男人嗤笑着开口:“你硬了。”

  男人的手放开了他,转去分开他的大腿,玩弄他仍然湿热地敞着的后穴。黑暗太安静了,庞宽听见每一次进出带起的水声,像是经过锐化处理,从周遭的背景里鲜明出来;他能听见那三根手指是以怎样的角度和力度埋进去,他的后穴是怎样张合着舔舐挽留,能听见他自己是怎样几乎因此爽得发抖。接着男人换用阴茎操进去,这一回没有戴套,一下接着一下干得慢而深;他听见囊袋拍打臀瓣的声音,比那更响亮一些,更疼一些,也更能换回呻吟。

  他还听出了别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所有这些声音下面惹人生厌的底噪。它已经响了很久很久,他知道从他踏进这个房间起它就在响着,但也许在更早时它就已经响起了——比这早得多。它像耳鸣一般找不出来处,并且习惯成自然。庞宽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把它当作需要被注意的声音,但在这几秒钟里,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一清二楚。

  他在对他说,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救救我。

  这个发现让他像是一瞬间掉进了北冰洋的海水,湿漉漉的,冷到骨头里。他感觉比任何时刻都更恐慌,比任何时刻都更无路可走。他调用了所有力量来维持自己体温的恒定,方法是大声回应那个声音:我没有听到。

  他没有听到,什么也没听到。一切恢复了原样,他仍然在这里,自在地,安全地。安静的黑暗之上有肉体相拍击的声音,声音之下有连绵不绝的底噪,但他没有听到。

  男人在他腰上留下了一个个掐痕,在他大腿内侧留下牙印;他没有躲,只是一次次因此发出抽泣。他闭着眼睛,任由摆布。男人加快了操干的节奏,把精液射进他甬道深处;他没有阻止,跟随着温热体液的刺激尖叫着高潮。
  

 

  庞宽揉了两把头发,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手表,时间还很充裕。

  “你先去洗澡吧。”他懒洋洋地对人说,拽了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太冷了。

  男人下了床脱掉衣服走进卫生间,庞宽靠在床头发了几分钟的呆。等到人趿拉着拖鞋走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他用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对方贪婪地盯着自己的视线,随即意识到精液正沿着自己腿根淌下。他感觉到一阵恶寒,一种被粘稠爬满身体的不适感。他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目光,扬起一个十足甜腻挠人的笑,然后走到花洒底下关上门,发狠地清理自己。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他。庞宽只瞟了他一眼,径直走去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男人仍然盯着他看,不放过任何一个动作。他因此又一次感到烦躁。

  等庞宽把外套也整理好的时候,男人站起了身,张嘴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庞宽先开口了。他从口袋里挑出两张纸币,递给男人,语气生硬:“刚才的房费。”

  男人接过钱。没等他回应,庞宽转身走出门,离开了这里。

 

  
  现在他抽着最后一支烟,站在livehouse门口的冷风里。烟越烧越短,而他停止了思考这一切的对错分辩。路灯忽明忽暗,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明天还是明天,所有都将延续。他还会和这个男人睡上一次,或者两次,然后他的面孔在他生命里就将再无意义。

  彭磊会发现吗?这是早晚的事。庞宽知道一些风言风语已经飘到了他耳边,他只是装作没听见。但迟早有一天,丑陋的真相会被赤裸裸地放上台面。他几乎期盼这一天的到来,期盼到那时彭磊会结束这一切——不管是怎样结束,不管结束时他会多么不堪,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被卡在这一团粘稠里,进退维谷,不得喘息。

  街拐角开过来一辆车。夜色里它的鲜红色没法被看清,但庞宽知道那就是他在等着的。他把手上的烟头丢在一边踩灭,朝那辆车挥了挥手。是彭磊从朋友那儿借的车,开着它过来,省了笔打的的钱。

  车停在他身边,靠他这边的是驾驶座,车窗早被摇下来了,彭磊坐在那里,冲他使了个眼色:“上车吧。”

  庞宽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今天结束得挺早啊,你没陪他们喝啊?”

  “没。我想着还是早点儿来接你回去。”彭磊闷闷地回答,看起来心事重重。他转头注视了庞宽一会儿,似乎在考虑着开口说些什么。

  庞宽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他害怕而又渴望,渴望彭磊从他的粘稠里拯救他。尽管他知道马上还会有新的粘稠缠上来——没完没了的粘稠,无穷无尽的粘稠,蒙住他的眼耳鼻口、包裹他的粘稠。

  他想,这不值得喟叹;或许我们本就生活在粘稠里,粘稠之外全是虚无。

  庞宽盯着彭磊的嘴。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开口了。庞宽想。他要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