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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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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暮色
陈念知道小北在躲着她。
自从上次都尉把小北救回来之后,他就有些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以往的伙伴来找他,他也总是推三阻四的不愿意跟他们一同玩闹了。可每次陈念问起,他总是用一句“没事”打发自己,后来被问得次数多了,还会朝陈念发火,直接摔门而去,再后来就是借口要跟着都尉和小乙训练,整日住在训练营附近,一连半个月都没见着人。
陈念只当他是PTSD发作,也没敢再多问,只能暗地里拜托小乙帮忙照看一下。小乙露出标志性的纯良笑容,摸着后脑勺回复道,“啊,小北啊,他挺好的!每天训练的时候特认真,刀法啊枪法啊进步都可快了。连都尉都夸他呢,说从来没见过有一个Omega能厉害到这种程度,还让我们都向小北学习呢!”
陈念听了弯起了双眼,笑着说道,“这样我就放心啦,明天我就和香香姐的医疗队一起出发去支援啦,小北就拜托小乙哥多关照啦!”

 

小北看着眼前的火红落日,在地上随意一坐,正在解开绑腿,忽然听见背后张小敬的声音传来,“天天这么拼,莫不是还记恨着我当日那一句‘Omega不能执行任务’吧?”
小北微微抬起嘴角,扭头看向张小敬,“都尉好。”
张小敬随意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眼前景色。这里是基地的训练场,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地面起起伏伏坑坑洼洼,零星有些杂草点缀其中,地平线上是一轮赤红的落日,正垂垂朝着地平线坠去。
“要是李……要是司丞在这儿,估计能写出好几首诗来。”张小敬盘坐于小北身侧,顺手拿出一把匕首用布巾擦拭着,“以往他常在乐游原上看日落,没想到你也喜欢,下次让他带上你一起。”
“乐游原不是在富人区吗?那地儿我从来没去过。”小北抱着一膝,愣愣地看着落日,“听说能看见整个京都呢。”
“其实有什么分别呢?落日终究是落日,在哪儿都是一样升落,不会快一分,也不会慢一秒。”张小敬擦着刀,刀刃发出细微的尖啸,“又哪来什么所谓的‘富人区’呢?不过是一群魑魅魍魉一时得势,忍不住要标榜炫耀一下罢了。”
小北偏着头听张小敬说出一串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都尉说话和司丞越来越像了!”
张小敬被个小孩子这么取笑,也忍不住老脸一红,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咳,讲大道理我比不过他。”他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突然侧过头去看小北,正色问道,“小北,你最近能闻到司丞的信息素吗?”
小北晃荡着膝盖,漫不经心地回答,“能啊,不过有时浓些,有时淡些。倒是都尉你的信息素我不怎么闻得到,不过之前好像我也不怎么能闻到司丞的信息素…….”
小北的声音在张小敬脑海中渐渐淡去,他皱起了眉,回想起今天偶然回来领任务的李香香的话。
李香香用胳膊肘戳着张小敬,“司丞的信息素挺好闻的啊。闻着比你的舒服多了。”张小敬替她装着物资,随口答道,“怎么?你第一次闻到?”李香香端详着自己新涂的指甲油,自然地回答道,“是啊。因为我是Omega啊!以前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刻意收好信息素,估摸着是不想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吧。”张小敬闻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这不对劲。
李必为了照顾蚍蜉里的Omega,只要是有Omega在的场合他必定会收好自己的信息素,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失误?他最近常跟李必呆在一起,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天被李香香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最近李必那琥珀苔藓的味道的确时常萦绕在身边。李必早就能自如控制信息素,最近这是怎么回事?
而现在,依小北所言,李必信息素乱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狐狸到底怎么了?

 

“我的信息素怎么了?”熟悉的声音伴着熟悉的琥珀苔藓的味道从身后传来,一只指节分明的白皙小手搭在了张小敬的肩头,李必眯着眼俯下身来和他对视。张小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青年俊秀的面庞。
落日余晖温柔洒在李必周身,使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强悍的无所不能的日理万机的领导者。他身着青色大衣,头顶的头发有些毛糙地支楞着,这暖黄色的日光竟然让那看起来像两只橙色的耳朵一样,在微风的吹拂下,一动一动的,竟真有点像只小狐狸了。
张小敬一时看呆了,连李必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
李必难得看到张小敬愣神的样子,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起来,“小乙他们正在找你呢。少帅和大顶帮我们弄的军械都到了,等着你过去核验呢。”张小敬下意识就捏住了李必的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嗯,我知道了。”
等他起身时,已经收拾好了神色,一派沉静地站直了身子,轻轻拍了拍李必的肩,手指好像不经意一般拂过李必颈后腺体,“那我先过去了。”然后转头冲小北点了点头,这才离开了。
李必自然地在刚刚张小敬坐过的地方盘腿坐下,高马尾在脑后一抖一抖的,看得小北只觉得好玩儿,偏着头带上了笑。
李必也不侧头,只是瞥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抬起嘴角,“终是肯笑了。”他盯着那缓缓与地平线融合的落日对小北说道,“你们都尉担心了你好久,一直想找个机会同你聊聊。可惜他向来笨嘴拙舌的,刚刚想必也是拽着你聊了些七七八八的杂事,到最后还是没能把安慰的话说出来。”
小北想了想刚刚都尉和自己的那些闲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都尉是想要开导自己。不过这种安慰人的方法,估计也只有司丞能看出来他的用意了吧?
“都尉说司丞很喜欢看日落?”小北向后一斜,用手肘撑住了身子,转过头去看向李必。
“也并不是完全如此。”李必整了整衣襟,笑着说道,“一来是此刻安静,方便想些事儿。二来……”李必低下头来笑了一笑,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二来,只有这个时候张小敬比较空,能有时间陪他。
小北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听着李必讲了一半,却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晃荡的双腿,低声嘟囔,“我也好想是个Alpha。像司丞和都尉一样。”
李必闻言挑了挑眉毛,“哦?”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变得强大勇猛,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小北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说到最后,看了李必一眼,声音又低了下去,“不用总是靠着别人来救我。”
“不必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是个很厉害很强大的人了。再说了,若是没把你救出来,你们都尉才会日夜不安呢。”
“不止是都尉,还有…...”
还有陆石屹。
小北咽了咽口水,还是把这句话烂在了肚子里。
他偏头看了看李必。跟一天到晚邋里邋遢没个正形的自己不同,李必连坐姿都是端端正正的,脊背笔直,脖颈细长,再往上是利落的高马尾,神色淡然脱俗,像是天上的神仙一样。小北忍不住朝李必靠了靠,“司丞,你喜欢都尉吗?”
李必的神色骤然一僵,红晕飞速爬上他的两颊和耳朵尖,面上却还是勉力维持住了一派正经,他看向小北,“何出此言?”
好在小北也不是真心想要八卦他们俩的关系,他收回眼神,又看向了眼前已经被地平线吞噬了三分之一的落日和被染红的云朵,他继续晃荡着双腿,“我就是想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必却陷入了沉默。
晚风带着些微凉意吹过他们俩的发梢脸颊。就在小北以为李必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李必却沉声说道,“喜欢就是见着了会欣喜,见不着会忧心。喜欢就是好像分了一魂一魄在那人身上,不论何时何地,永远在心间记挂着。”李必偏头看了看小北的一脸迷惑,微微笑了笑,“喜欢就是读过万卷书,还是凑不出一句话来说清自己对那人的感情。你问倒我了。”
小北盯着火红的落日,眼珠不停颤抖着,强装不经意地问着,“那司丞,要是有个人让你恨不得杀了他,但是离开他的时候你还是会难过,这种感觉又叫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小北想了大半个月也没有想明白。他确定自己恨透了陆石屹,可那日天台上的心痛和难受都还历历在目,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李必装作没听出他语音中的颤抖,微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便面朝着温暖的余晖缓缓说道,“小北,有件事情你务必要牢记,人之情感,太过复杂庞大,只言片语实在难以形容。就像你对都尉,你敬他重他可也怕他畏他。爱和怕可以共存,爱和恨也可以交织。就像爱人之间也会争吵,亲人之间也会隔阂。”
李必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一脸懵懂盯着自己的小北,“最纯真的情感也可能驱动你去做一些伤害对方的事,最恶毒的情感也可以包裹上伪善的外衣。每个人的境遇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人又怎能站在你的立场替你评判呢?”
小北似懂非懂的用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李必看,半晌才抿了抿唇,扭开了头看向好像吃了一半的咸蛋黄的太阳。
“那要是……要是对方是个坏人呢?”小北将左臂搭在膝盖上,撑住了自己的脸颊。刚刚司丞说爱和恨可以一同存在,可是,怎么能去爱一个坏人呢?
“坏人?”
“十恶不赦的那种。”小北也不确定陆石屹到底有多坏,就随口扯了一个词,然后又急急地补充道,“就是我们蚍蜉想要打倒的那种。”
李必听到这充满稚气的话,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小北,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小北一边的脸颊被手掌压得都变了形,他偏过脸,随意地打量着李必,说出的话却是很郑重,“司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能够把蚍蜉的所有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指挥着大家和政府对抗。大家都很佩服你。而且司丞明明是个Alpha,却还能帮助Beta和我们Omega一起抗争,是个大公无私特别高尚的人!”
李必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马尾也乱颤起来,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小北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紧张得不行。
李必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轻轻伸手揩拭眼角笑出的眼泪。他转头看向小北,脸上带着奇异的兴奋,眼睛中闪烁着落日般耀眼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若我告诉你,我加入蚍蜉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呢?”
小北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满满写在脸上。
李必看着一半都落入了地平线之下的金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让那最后一点余温融入全身,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起他的鬓发,鼓起他的衣袂。小北瞬间有点看呆了,觉得司丞好像马上就要御风而去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必舒展着脊背,眺望着西方晕染霞色的天空,缓缓开口道,“从前啊,有一个志向远大的Alpha青年,他为了挣得功名揽下了一个重要任务,可这任务远比他设想的来得艰难。于是他骑虎难下,只能到处寻求援手。他找到了一位威名显赫的士兵,只可惜这士兵对政府绝望透顶,不肯再涉入政事一步。”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这才是我的诗!”记忆中那个激昂慷慨的青年再次浮现,前倾着身子对着眼前持刀冷对的男子大声诉说着自己的理想。
张小敬微微抬起下巴,周身的信息素都在抗拒着李必的靠近,他冷眼厉声说道,“听不懂。”
“我要进内阁!”青年抬起眼帘,直直盯着男人的双眼,释放出浑身的信息素,气场瞬间全开,“上天生我在这钟鼎世家,就是要我担大任,以我心智福佑天下苍生!”
记忆里的张小敬挑起了一边眉毛,冷笑跃然于嘴角,“为了权力,为了升官?”
说话间男人的信息素已经铺天盖地而来,赫然与李必的琥珀苔藓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你怎么还不懂!我要改变这腐朽的政府!我要守这天下百姓!”李必一把抓住张小敬的衣领,两人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猛然互撞,火药味布满整个房间,冲突一触即发。
李必突然感觉到空气中对方的信息素被猛然收回,他一下子没稳住,身子朝前倒去,在张小敬胸前几厘米处才堪堪停下,他抬起头来,诧异地看向男人。
张小敬低垂着眼帘,沉沉地目光看向怀中稚嫩的青年,“我帮你。”
只怪当时李必尚小,那男人狼般凌厉的眼眸中深藏着的诧异,希冀,赞赏与悲悯,他全没读懂。他喘着粗气看向男人,柚木烟草的味道灌满他鼻腔,那是他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别的Alpha的信息素如此好闻。
男人伸出钢筋铁骨般的手臂扶住了他,沉声说道,“只盼你勿忘今日所言。”

 

“然后呢?”小北问道。
李必骤然回神,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去,“后来这士兵还是出手帮了这青年,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上了。”

张小敬一整天没有歇息替李必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了罪魁祸首,最后李必找到他的时候,他结果了敌人,正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满面尘土和血迹。李必着急上前查看,影子正巧投在了张小敬脸上。男人闻到了琥珀苔藓的味道,艰难地睁开双眼,拉住李必想要搀扶自己的手,轻声说道,“我没事。让我睡……”
李必闻言大窘,正要抽回手臂,却被男人牢牢拉住。张小敬伸出另一只手在李必的手臂上拍了拍,断断续续说道,“睡一会儿……”
李必看着眼前的男人再次陷入了昏睡,便小心翼翼在他身侧坐下。他无声地盯着男人污迹遍布的熟睡面庞看了一会儿,突然心头涌上了无尽的疲惫与心酸。无畏的战士在前方披荆斩棘浴血奋战,而狡诈的政客还在歌舞升平里勾心斗角,谋划着背后一刀。他知道,今日打动了张小敬的不是自己的巧言令色,而是自己想要守护天下苍生的宏愿。这男人心里在意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不是高官厚爵,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挣扎在洪流之中的普通人。
他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拭脸上的尘土,却终是因为不忍打扰而作罢。他抿了抿唇,收敛了信息素,小心翼翼地侧躺在男人身旁,也闭上了双眼。纷杂的喧嚣渐渐褪去,心中的不忿和痛苦慢慢平息,他按捺住本能里遇见另一个Alpha的好斗,让柚木烟草的味道伴随着自己安心睡去。

 

“士兵在这任务中没得到一星半点好处,倒是那青年凭借这功勋顺利进入了内阁。可笑的是,士兵被青年口中的家国情怀所蒙骗,反而一路暗中相助,帮着那青年一步一步朝上爬。青年心中有愧,又处处受着士兵的照拂,一来二去,不知何时,已是情根深种难以自持。可叹那士兵却一心只有天下百姓和兄弟战友,对儿女之事只是一窍不通,毫不挂心。”李必自嘲地提了提嘴角。

“听说了吗?那个著名Omega名媛许合子又跑到张上将家门口堵他去了,名分也不要,只想着要跟着张上将!”
“哟,成功了?”
“怎么可能?上回他那老战友的女儿也要跟着他,不也被他打发回去了吗?还有上次那各家少爷追捧的名媛李香香,不也指名道姓说要跟Alpha的话她就只跟张上将吗?哪一个被张上将收了?”
“难怪这几天张上将家都不回了,直接住在指挥所了。我就说他一个长期不出席会议的人,怎么今天想起来要来我们内阁的例行会议呢!”
“那也不是他自愿的。元首点名要他来的!”
“你说元首也真是的,明知道张上将多次公开反对过现行的ABO政策,怎么硬要他来啊?”
“你不懂,这是元首在敲打上将,告诉他,就算你再怎么不爽,你也得忍着!这不,又故意给他分配了好几个Omega呢!”
李必站在转角处听着同僚在会议室大门口的窃窃私语,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等自己拥有了更多的权利,才能改变现状,才能实现当时他对张小敬慷慨陈词的理想。他恢复了常日里温和的模样,刚转身走出转角和几个同僚打着招呼,一抬头便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张小敬已经现身,走廊那头七嘴八舌的众人都收了声,正恭恭敬敬地同他打招呼。张小敬冷着脸,面上威压甚重,微微扬着头觑眼审视着众人,眼里满是不屑一顾。他转了转头,骤然看见走廊这头李必,一时间愣住了,直勾勾的眼神就这么盯着李必。
李必也愣住了,看着男人许久不见的面庞,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笑意早已爬上唇角。
霎那间,所有旁人的言语皆成了画外音,朦朦胧胧的,听不分明,眼里心中唯余眼前人。
张小敬长长地“呵”了一声,眼角眉梢瞬间舒展开来。他提起左边嘴角,连带着伤疤一起,露出一个狰狞但温和的笑。旁边的一个随同看见了,顺着张小敬的目光打量着李必,侧头问道,“谁呀?”
张小敬目不转睛看着李必回答了这个问题,“同袍。”
同袍。
李必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必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闪耀着跃动的光芒,胃里像是喝下一壶清茶般温暖而熨帖。
同袍。这估计是一个士兵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告白了吧。

 

李必继续叙述着故事,“合该是这青年走运,这千年榆木居然开了窍,士兵居然也恰好心属这青年。只是可惜啊,可惜这士兵也是个Alpha。为了这青年的仕途,为了这青年的理想,为了青年发誓守护的万千百姓,那士兵选择了退让。”

“李必!你求我帮你那日说的话你自己都忘了吗?你说要守天下百姓都是自欺欺人的吗?”张小敬向前一步,逼近李必,目眦欲裂,信息素随之凶猛而来,瞬间刺激地李必后脊一凉,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但Alpha的本能促使李必不退反进,也上前一步,盯着张小敬赤红双目同样吼道,“我没忘!天下苍生我要,你,我也要!”
张小敬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般,猛然呆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李必双目,青年眸子莹亮宛如清泉,此刻正在剧烈颤抖着,勉力压制着眼底汹涌的情感,他后退一步,移开双眼,再次开口,“世间万事,越想要两全,就越是不能两全。”
李必双眸紧紧追随着张小敬的一举一动,他恨恨地盯着张小敬,沉声说道,“我自有手段。”
张小敬转过头来,一把抓住李必衣领,怒斥道,“你要进内阁,你要掌大权,这一生,便是一点错处也不能有!”李必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笑,“爱吾所爱,何错之有?”张小敬眼底有片刻动摇,可随即被他凶狠掩盖住了,“我们都是Alpha!你既然要从内部颠覆他们,就须得按照他们的规则来行事!被他们抓到这一错处,你便再没有机会翻身了!你想想马珂,不过就是因为做了个吹哨人,就被抹黑追杀到如此地步,至今仍是杳无音讯!李必!你口中的守天下百姓就是这样守的吗?怎可因为一己私欲就将家国大义抛之脑后?”
他拉着李必的衣领,将他扯向自己,两人的面庞相距不过数寸,他炽热的吐息全数打在了李必脸上,“你若是这样做了,必定会后悔。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必不得安宁。你,我耽误不起。”说罢,他一把推开李必,抬脚走出了信息素弄到快要爆炸的房间。
李必一个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那柚木烟草的味道尽数散去,他才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喃喃自语,“张小敬,你果真将我看透了。”他无法否认张小敬说的任何一句话,如若他们真的在了一起,而李必因此无法实现大志,他一生都将惴惴不安,心怀愧疚。

 

“奈何这青年也是个足智多谋之人,他不愿受这规则的束缚,便索性叛出了政府,加入了反叛军。他想着等自己实现了当初的承诺,便可堂堂正正去见那士兵。可是第二天,他便在蚍蜉基地里瞧见了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那人。那士兵笑着问他,‘听说你们这里刚来了个指挥官,那敢问是否还缺个领兵打仗的?’”李必说到此处,两眼都弯了起来,眉目舒展,嘴角含笑。正巧夕阳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小角,晃晃悠悠照在他身上,霞光万丈。
李必偏头看向了听得出神的小北,眉眼弯弯,“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个伟大的人吗?”小北一脸怔忪,一时间没说话。李必扶着自己的膝盖起身,青色大衣被晚风猎猎吹起,“如同爱与恨一样,好与坏也并没有明确的界限。一个好人也可能有私欲,一个坏人也可能有苦衷。更何况,立场不同不一定代表他是坏人。世间众事,瞬息万变,一昧固执要分个对错,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李必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顺便撸了一把小北头顶的小辫子,又是一笑,声音被夜风拉得很长,“等你再大一点,你就能明白啦。”
他偏头凝视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不禁有些酸涩,小北的难题可以解,那自己的呢?谁能替他解惑答疑呢?
他下意识地隔着布料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等到张小敬知道自己偷偷吃这种违禁药物,估计得跟自己翻脸吧?李必苦笑了一下,可是又有什么别的解决之道呢?
因为同样身为Alpha,张小敬和李必对对方的信息素天然有着抗拒的本能。两人平时相处只要刻意收敛信息素即可,可到了情动时刻,信息素完全脱离控制,两个Alpha在这样浓度的信息素下轻则身体不适,重则好斗逞狠。好在Alpha特性里的高智商和强领导力在李必身上得到很好的显现,在武力上反而没有张小敬那么明显。因此在拥抱和接吻时,常常是张小敬需要尽力控制住自己被引诱出的暴力好斗的本能。张小敬从来不说。可李必还是能感受到。
他怎么能再看那肩扛重任心怀黎民的士兵再受苦呢?
所以他偷偷弄来了能降低自己信息素浓度以及自己对信息素敏感度的药物,也不管张小敬知道之后会有多暴跳如雷,能瞒一天是一天吧。
李必痴痴盯着最后一缕余晖,突然轻轻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这样的Omega的。”小北这才反应过来,“嗯?司丞你刚刚说什么?”李必看着小北微微一笑,正要找借口岔开话题,忽闻背后传来大声呼喊,李必回头一看,正是小乙。
小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没站稳就急急地开了口,“司丞,司丞,不好了!我们今天派出去的医疗队遭到了攻击!都尉已经带人过去了,可对方太强大了,我们实在打不过……”
“赶快联系莎士比亚和少帅!”
“那个,司丞,都尉说了,对方不是少帅带领的政府军。”小乙小心翼翼地看了小北一眼,这才继续说道,“是陆石屹的人。而且……. 他们只抓走了一个Omega……”
“谁?”小北和李必同时开口问道。
“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