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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大业/文明/毛阎】《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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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是个特务,戴笠死后,他成为了特务中的特务,别称特务头子。
干特务这一行的,都热爱观察人,还热爱用各种细微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人的内心。毛人凤也不例外,他热爱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观察敌人、观察同僚、观察下属,而在所有下属里头,他最热爱观察的一个,那必然是阎锦文。
阎锦文原先是戴笠的人,自从毛人凤接替了戴笠保密局局长的位子,他又变成了毛人凤的人。毛人凤在保密局给他安排了一个局长参谋的职务,他不得不说阎锦文干的很好,这个被干的职务派给他,实在是太好了,毛人凤简直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堆阎锦文整理的文件案牍永远是有井有条的;每天的上班时间,毛人凤总是能听到他的长军靴不紧不慢踏过走廊的声响——踏的很像一支柔拖一缕香的舞曲,烟红缠绕着冷翠,滴过回廊;还有阎锦文的眼睛,向来都是色泽分明的,白是白,黑是黑,就算是他眉睫浅浅一垂的时候,也染不上一星半点的蒙昧灰影。

一切都过于完美,仿佛那种没有心、也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完美。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毛人凤才老想着观察他,换个说法就是:招他。
后来,毛人凤直接把这个人给招到了局座家的床上去。意料之中的,阎锦文在床上的表现也很完美,完美到令毛人凤头天晚上弄完他以后,能一直回味到第二天太阳落山。能掌控一个优秀的下属,当然是任何长官都乐意见到的,然则优秀的人往往不好掌控,所以,毛人凤又给自己派了一个继续观察阎锦文的任务,观察他是否对自己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或者说是用心。

看起来,阎锦文对毛人凤并不是不用心的。毛人凤有个不太好的习惯,他不爱吃早饭,每天一大清早,毛人凤开车到保密局,先咚咚咚的灌上一大杯苦药汤似的黑咖啡,紧接着去办公。以体恤下属而著称的蒋校长,还就这件事询问过他,但毛人凤不改。直到阎锦文成了他的贴身参谋,负责毛人凤的大事要紧事与日常琐事,他每天都比毛人凤来的早一点,于是毛人凤的办公桌上全换成了各种各样的早点,雪菜馄饨也好,梅花糕团也好,总之再也没出现过黑咖啡。
毛人凤不是没批评过他,阎锦文站在他面前,站的笔直,他双眸平静、神情柔和的点点头,仿佛在说自己知道了,下次一定改正,绝不违逆局座的指示。
起先,毛人凤真的信了。他随手扯了扯发紧的领口,心满意足的往后一靠,点了根雪茄,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冲阎锦文挥了挥。毛人凤在烟雾缭绕中漫不经心的半阖着眼,低声对阎锦文说,“你出去吧,下班后,还在老地方等我。”
“是,局座。”阎锦文要走了,他转过身,一张脸也跟着裹在美式军装里的腰身,意味不明的半侧过去,光影明明灭灭的沿着他淡而又淡的眉,逐渐扫在他尖尖的下颔上。毛人凤想,他要是弓起手指往阎锦文的下颔上敲一敲,兴许能敲出点儿青玉和霜瓷的动静。不过,这会阎锦文是不可能自觉地坐在局座的大腿上,再主动靠过去让毛人凤亲自敲的,他侧着脸,纤薄锋利的唇角向着毛人凤,在秾春花朝的风娇水媚里,浅浅脉脉勾出了一个同样意味不明的微笑。

毛人凤猛地一起身,他睁开眼睛,死死的把雪茄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当然,第二天,毛人凤的办公桌上依旧倔强的没有黑咖啡。这种没有黑咖啡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十年。

这么看来,阎锦文对毛人凤,似乎并不是不用心的。

 

他们就这样混在一起,花天酒地的又搞了五年多。
当天晚上是顾祝同的生日,毛人凤在顾宅豪饮一番,喝的酩酊大醉,连路都走不稳。最后是让顾家佣人和阎锦文一起给搀进车里去的。毛人凤的肢体动作被威士忌烧的乱七八糟,然而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是清醒的。阎锦文正坐在他旁边的驾驶座上,已经凌晨了,荒唐柔靡的气味席卷了整个夜晚,然而阎锦文还是一丝不苟的,衣衫整齐,手指洁净,牢牢握住方向盘,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的金陵夜色,正经到令毛人凤觉得火烧火燎,又觉得烦躁。阎锦文开着车路过秦淮河,河上的游舫一阵接着一阵烟雾似的飘荡,烟雾里飘荡着歌妓叮叮咚咚的浮艳的琵琶、嫖客粼粼洒进河水里的银元彩头和浪荡调笑、胭脂粉膏与珠兰茉莉的浓香……毛人凤骤然向前扑了过去,像一头饿急了的老虎,磨牙吮血。车子不受控制的歪斜刹住了,尖而长的刺耳锐响却旋即淹没在艳丽混沌的河水里。毛人凤扑住了阎锦文,他胡乱吻咬着阎锦文花梗般清瘦的颈项,沾着酒味的滚烫粗气悉数喷在那一小片隐秘光滑的肌肤上,他去揉他的腰,抽开他的皮带,粗糙的手掌迫不及待的伸进了裤子,从细且柔韧的腰一路往下,毫无章法的揉,把那条微微泛着红的肉缝像揉花瓣一样,湿湿润润的揉开,花瓣深处的蕊心渐渐婉妙动情的滴下水来……
阎锦文的手臂搂着毛人凤的脖颈,哼哼唧唧吟吟绕绕的,任君采撷。毛人凤越操越觉得清醒,可是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发昏。操到一半,他突然重重掐住了阎锦文的下颔,他逼问着这个被他困在胯下的犯人,他晕头晕脑的,问出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问题,荒谬的就像委员长说明天不跟共匪打了,直接把江山送给他们得了的那种荒谬。毛人凤停下来,秦淮河的夜色和歌声变成了来自远方,模糊的背景音乐,他问阎锦文你有过心吗?你心里爱没爱过我?

阎锦文一开始被插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咬着嘴唇死活不出声,等毛人凤插他插到最深处,他才受不了的摆着腰叫出来。现在毛人凤居然不动了,他体内烧开了一把小火,慢慢地,越烧越旺,快要把他烧的现出原形。阎锦文慵懒的睁开双眸,眼里含着两汪迷离的雾水春光,他整个人更紧的缠在毛人凤身上,下头也甜蜜蜜水润润的绞的更紧,他特别委屈的喊毛人凤,“五哥……”
阎锦文是不是想把他给夹断?只见毛人凤垂下眼睛,在昏暗的月亮与朦胧的河水的光里,森然的一笑,他留在阎锦文的身体里,同时缓缓摸着阎锦文的脸,沉声道,“老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毛齐五当年跟戴雨农是拜把子的兄弟,你又给戴雨农当过几年的情妇。现在呢,我他妈把你给日成了这样,这是不是好玩不如嫂子,这是不是对不起我那死去的大哥?”

有什么东西从车窗外倏忽一闪,旋即湮灭无痕。阎锦文的脸蓦地变得苍白冷硬、寒意凛冽。毛人凤早就把阎锦文的配枪甩进了汽车角落。他的胸膛一起一伏,薄薄的喘着气,先结结实实火辣辣的抡了毛人凤一巴掌。他准备逃离,他的下身还跟毛人凤的连在一起,何况沉溺在情事中的躯体还未得到足够的爱抚,故而着实虚软无力。毛人凤握着他的腰,把人牢牢抓回怀里,一边在颤抖的月亮底下大开大合的,继续要他,“行了,老子不就是喝多了,性子真烈……别跑别跑,别闹脾气……好歹做完这回再跑……”

唯有一轮好似蜷着的银白狐狸的月亮,瑟瑟的掉进了十里秦淮幽艳动荡的河水里。

如此说来,阎锦文的情绪并不是没有波动的。

1945至1949年,内战再次爆发。
五月份,那时的阎锦文不在毛人凤的身边,因为他救走了张澜,南京政府出了叛徒,毛人凤的麾下出了叛徒。这件事一开始砸出了不小的动静,追捕令当即下发,可过了一段时间又无人关心了,总统府尚且自顾不暇,就算抓回一百个张澜跟阎锦文也无济于事。毛人凤还没有放弃,他仍然抽出时间追查阎锦文的行踪,能理解,毕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下属,而且谁知道等真去了南边,老爷子会不会用这个把柄清算毛人凤。
毛人凤在上海狭窄的弄堂里堵住了阎锦文,他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
阎锦文斜靠在沾着清凉夜露的灰泥墙壁上,一言不发。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不知从何处来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拓在弄堂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像一幅被剔去所有颜色的、干巴巴的抽象画。毛人凤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抓到他,他在这里等自己。
其实他有话想问他,盘桓在毛人凤心头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延安的人?”
但毛人凤没有问,他靠近阎锦文,沉默的抽出枪夹里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顶着阎锦文的额头。

砰、砰、砰、砰。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他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
我的所爱在闹市,想去寻他人拥挤,仰头无法泪沾耳。

幻觉中的枪声忽然熄灭了。
阎锦文笑了,他抓住毛人凤的领子,把他向自己拉近,一寸寸拉的越来越近,近到他们眉眼里的光堪堪交缠在一起。他的手指撩拨开毛人凤的衣领,他在解毛人凤的军服。阎锦文只解开两颗扣子,竟不再往下解了,转而再去解毛人凤内里军装衬衫上的扣子,也只解开两颗,他解的好慢,甚至解出了几分旖旎妙曼的风韵,就跟懒懒亸在舞女发鬓上又红又香的蔷薇花一般,翕翕颤颤的,鬓轻花浓,婉转摇曳。
毛人凤的喉结剧烈的来回滚动了几下,他的嗓子发紧,嗓音变哑,嘴里一阵阵的发苦。
“你他妈的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着怎么勾引老子?”
阎锦文的手微微发力,他将毛人凤衬衫上的扣子揪了下来。
他的指尖拈着毛人凤的铜扣,像拈住了一瓣忧愁而妩媚的花。毛人凤盯住他,他看见阎锦文将铜扣放入了口中,舌尖叼着铜扣,细细软软的往里一卷,宛若蛇妖的芯子,黄铜酸涩生冷的金属味道在阎锦文的舌底弥漫开来,它会变暖和的。
阎锦文,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让毛人凤发现自己彻底失败了。

毛人凤认命的把枪放下,他想抽烟,但是他的口袋里没有烟,他恍然记起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抽过烟,大概快要戒烟成功了,走进下一段崭新健康的人生。毛人凤不禁为这个幽默的比喻而感到自得,“滚吧。”他郑重其事的加了一句,“有多远滚多远。”
然后,阎锦文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毛人凤察觉到,阎锦文还忍不住长长的、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不松一口气,刚才有一头喂了十年也喂不熟的银白狐狸差点被毛人凤崩了,眼下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畜生命,当然值得松一口气。
毛人凤扬起手,他闭上眼,冲着阎锦文离开的方向,“砰”地开出了一枪。
阎锦文的身形一滞,从毛人凤枪口里打出来的子弹挨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裳。子弹在阎锦文肩头擦出来的伤口不是很深,只是血流了很多,温热的猩红一股接着一股的渗出来,看着异常唬人。

希望流出来的血,能够洗脱一切往事,与一切嫌疑。

毛人凤经常对同僚和下属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不可能’,我们把一切代表着‘不可能’的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就他妈的成了可能。”
阎锦文是一个毛人凤用所有“不可能”拼凑成的存在。而结果是,真正的不可能。

弄堂里终于只剩下毛人凤自己,毛局座的心情变得异常的好,他打算慢悠悠的散着步回去。

——我的所爱在河滨,想去寻他河水深,歪头无法泪沾襟。
不知何故兮,由他去吧。

 

1956年12月11日,毛人凤病逝于台湾。
1985年6月3日,阎锦文在北京离世。
阎锦文属于在解放战争之中起义有功的国军将领,兴许是因为阎锦文是延安的人,又兴许是张澜还记着阎锦文把他带出虹桥疗养院封锁的恩情,所以在谢世前专门为阎锦文做了些照应,总之阎锦文平平安安的度过了三十六年。阎锦文还有个养女,叫阎雪兰,阎雪兰说她的养父走的时候很安详,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闭了眼睛。
阎雪兰以为他是睡着了,便去轻轻推了推阎锦文,要他回床上睡,叫了半天也不见阎锦文醒。不曾想,阎锦文的呼吸早就停止了。
邻居和唁客纷纷来安慰她,“老人走的没有痛苦,这是好事儿啊。”

6月中旬,蔷薇的花期开尽。
阎雪兰来为阎锦文收拾遗物,那些高的令她要仰头去看的老书橱,收拾起来可不算轻松。阎雪兰收拾了整整一周,把书橱里的最后一本书摸出来,准备为它拍拍尘土。
阎雪兰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书摸了出来,她定睛一看,那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数寸见方的橡木子弹盒。
子弹盒没有上锁。阎雪兰揭开了盒子,盒中早已没有了子弹,但是还放着一颗黄铜衣扣,黄铜衣扣上斑斑驳驳长满了暗绿色的苔样锈痕,扣子上隐约还能看出它年轻时代的花纹——青天白日的辐射状纹样。

它曾是一朵苦涩的蔷薇,被谁按捺在了舌尖底下,用凝固到月亮里面的话压住,像一个顺着风走了很远很远的秘密。
像一个在所有不可能中的,唯一一个荒谬的可能。

你已经找到它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