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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洲洋】【医院AU】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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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AU,又名魏医生的值班夜。

* 大小魏地下恋爱设定(所以这个洋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参考纸扇书生指点江山那个小表情吧……)。

* 没有任何医疗背景,也不认识任何医学生,所有相关都是现查的,如有冒犯请多包涵……我改。

 

 

满地都是电线,他差不多是在礼堂里踮着脚尖蹦。五盏常年没开过的射灯照在天鹅绒幕布上,让整个半圆形舞台都散发出一股紫外线烤焦了灰尘的味儿,好像把康复科整个搬了过来,摞在台上。也许是因为老房子挑高太大的缘故,屋里的暖气片儿全都在满负荷工作。魏伸洋越往前走,越觉得热,忍不住伸手把白大褂里面的毛衣领子往下拉了点——这件印着卡通猫的薄毛衣花样俏皮,但质量不怎么样,前两天魏伸洲才说过,想要伸手去揽他,结果摸到的全是疙瘩嘟苏的毛球儿。

我再给你买一件吧。他弟说,把起球的毛衣往上推,摸索着他的腰,一双手有点凉,但是纤长、坚决,而且稳定。

天天穿,那么喜欢?

他把那双手摘下来,重新挂到自己脖子上,用了点劲儿把另外一个人推到沙发上去躺躺好,眉梢眼角都汪着笑:咳,旧的穿着多舒服。

——B市第四人民医院骨科的小魏大夫今年二十出头,带着种“本来是个强人”的理直气壮,已经认准了一个朴素的真理:衣不如故,人也不如故。

他寻着缝隙,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礼堂的阶梯通道走到了房间尽头。印了得有二十个红灯笼的背景板前,立在舞台中央的戴爱莲一袭深紫旗袍,颈间系了条玻璃纱丝巾,像个很敦实的黑方瓶子,正和胡岩说着什么。见他过来,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笑意盈盈,伸手一挥:“小魏上来!”

魏伸洋乐呵呵地上去了——他好歹长了一米八几的个头,又是骨科里天天提电锯的猛男,单手一撑就翻上了台,站直身子朝她和自己老板打招呼。胡老师正在用手绢擦眼镜,眯着眼只朝他一摆头。魏伸洋心领神会,搭讪着探头去看老院长拿在手中的、新年团拜会节目单:一溜下来八个节目,开场是临床“文艺骨干”舞蹈串烧——这个他清楚,其实就是张翰拉了一群住院医速成萨日朗,再加上雪柔带队,六个姑娘甩水袖,最后大家群魔乱舞一阵野狼Disco。第二个节目是护理部的罗天跟李响说相声,标题叫《经济舱》,下接女护士空乘主题韩团舞。检验科今年和后勤一起出大合唱,财务处填了一首没见过的英文歌,然后进程过半,画风骤变,戴老院长和心外的大众男神刘迦二重唱曲目:《绒花》。退休职工《沂蒙颂》压轴,大轴是院长与临床专家组的七律诗朗诵,沈伟的名字赫然在目。魏伸洋想象了一下留美多年、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了的沈院长振臂高呼“三军过后尽开颜”,忍不住悄悄咧嘴笑了。他一向有点蔫坏,加上看热闹不嫌戏台高——团拜会当天得协调一堆事儿,灯光道具零食酒水,到处都是操心的地方,这些都得指望小字辈跑腿,也就是他。

难得有这种全院上下被一视同仁碾压的时候,死道友不死贫道,小魏医生精神上居然有点飘。

他还没来得及再从这份节目单里找点乐子出来,咚咚的脚步声就从后台接近了。侧幕旁边的阴影里,王雪柔丁零当啷地冲出来,白大褂敞着怀,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一双牛铃一样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胡老师,您找我呀?”

戴爱莲笑微微地朝她瞥过去,虎老积威在,吓得这丫头一个急刹车,赶紧把包子攥在手心里,小脸发白:“戴院长好!”

胡岩咳了一声,把眼镜架回去了。“快过来。其实也就是跟你和伸洋确认一下,团拜会当天咱们支部的安排,还有,现在排练的怎么样了?”

王雪柔忙着把包子往塑料袋里塞,魏伸洋帮队友打掩护,赶紧开启圣骑技能,拉住Boss,半个磕巴都不带地开始说。他从排练进度,人员安排,讲到了服装租借,防火疏散,说到流畅处,把王雪柔那摊子也顺嘴汇报了,不外乎大家十分重视,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抽时间反复排练,目前进度称得上良好,《火红的萨日朗》与《采薇》都已经相当熟练,《野狼Disco》还在稳步推进,住院医师们必将以饱满的热情参与到新春团拜会当中——反正领导不折腾他们还能折腾谁呢。三分钟简报转眼结束,看老板给他使了个眼色,魏伸洋眯起眼睛,笑容可掬,带着适度的腼腆和诚恳总结陈词:“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您放心,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戴老院长满意一笑,胡大主任微微点头,王雪柔偏过脑袋,双眸闪烁,魏伸洋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哼,你小子团支书人设不崩。他、他弟、王雪柔和张翰,都是同届同班七年的同学,又一起进了四院跑实习,考执业,做规培,住院医。十来年的交情底下,大家早已跨过了商业互吹的客套阶段,大步迈向互揭老底的革命友谊:别看现在他们都人五人六的,念书那会儿,魏伸洋是班长带队烫头纹身,魏伸洲和王雪柔过家家似的谈了一阵儿恋爱,张翰头发蓄得比她还长,天天抱着吉他在酒吧里唱《伤心的人别听慢歌》。见证过彼此人生这种阶段的朋友,居然还留在身边的,实在是值得珍惜——这已经无关风月、回忆、甚至竞争,伴随着共同度过的太多日夜,只因为对你而言,不用怀疑,他们可以依靠。

“行。”戴老院长宝刀未老,一击掌就定了主意。“下礼拜彩排前再确认伴奏带的事,小胡哇,我看上次中秋晚会,团委贴的发票太乱了,扯了好久的皮,报账这次还是交给……”

她带着胡岩往后台走,已经独当一面的骨科主刀大夫亦步亦趋,走了好几步才想起自己的学生还被扔在台上:“行了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吧!”

王雪柔屏息凝神,一直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背后,才敢扑哧一笑,又把包子从手腕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掏了出来。

“我的妈呀,还以为什么事儿……”

她站在舞台边缘往下蹦,扑通一声巨响,然后大大咧咧地瘫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我得歇会儿再回去,一个包子一瓶果汁当晚饭,买我拉勾拉了三个小时……哎哟……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魏伸洋耸耸肩,也跟着跳了下去,但是没坐。“干嘛叫你拉?普外那么多人,宏基,晨艺,还有秦天呢?”

“我怎么不能拉了——不过他们全跟着培艺老师当三助去了,一台胃癌加上胆囊摘除,还要T管引流,做到现在还没出来……哎哟妈呀,我真是哪哪儿都疼……”

魏伸洋叹了口气,反手按住自己的颈椎,带着点感同身受。“今天值班吗?我24小时。”

“值。不过明天不值……这礼拜值三天呢,脑袋疼。我刚还说,过年想出去玩,你和伸洲要一块儿吗?”小姑娘喝了口果粒橙,捶着自己的小腿,声音轻轻。“今年冬天太冷了,难得有几天的假,想去个暖和点儿的地方……”

魏伸洋把一只脏兮兮的射灯从座位底下扯出来,开始绕电线。“你问翰哥了吗?”

王雪柔朝天花板翻了两个乒乓球似的白眼。“问了,他说王者峡谷最暖和。”

魏伸洋哦了一声,本来以为找到了知音,但抬头一看她的表情,赶紧改口:“……真是,这游戏有那么好玩儿吗……”

瘫在海绵坐垫上的姑娘想板起脸,结果没憋住破功了:“行了班长,别装了,我是看透了,你们这些男的——怎么都那么懒啊!”

咋还上升呢,班长也乐起来,把一团电线踢到路边,说了句实话:“主要是累,好容易放假了,更哪儿也不想去。”

“不回温州?”

“不回。都跟家里说好了。”

“那还不如在院里值班,过年值班一天给一百多的餐补呢。”

魏伸洋嘶了一声,心想难得可以躺家里搂着我弟了,谁上赶着找事。蓦然间警钟长鸣,想起他们几个按理说都散发着单身狗的芳香,话到嘴边改成了:“老啦,精神头赶不上你们年轻人了!”

“啥玩意儿,我比你们俩还大几个月呢!”

论起怼人,魏伸洋称得上一句举止端庄丝毫不慌。他注视着自己的老同学,目光诚恳:“你也知道啊。”

王雪柔搓搓脸颊,气成了一个白里透红的灯笼,而倚老卖老的那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手,一边往外轰她,一边露出一脸云开雾散的笑来:“行了行了,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回去上班!”

王雪柔回头瞪了他一眼,把包子全塞嘴里了。她其实也有点好笑——风雨中的痛算不算什么不太清楚,但说句实在话,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为难到这样笑着的魏伸洋的。

 

值班开门三件事,换药查房码病例。果不其然,等他走回骨科五层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屋里静得只有敲键盘的声音:胡老师不在,李梦实去病房了,杨峥垂头丧气,眼皮都没有朝他抬一抬,正和电子病史医嘱系统殊死搏斗。魏伸洋在桌子前坐了不到三十秒,打开病历本,关闭病历本,实在是心神不宁,忍不住了——一个优秀的骨科医生需要铁匠的力气,木匠的手艺,绣娘的眼力,水手的方向感,再加上好猎人的耐心。当然这只是职业规定,没人要求他在个人生活上也得一直憋着不是?

他站起来,溜溜达达地出了门,沿途有几个陪床的家属跟他打招呼,魏伸洋只是笑着点头。他们学了七年,进四院也就是拉勾缝皮打个结的命。小魏医生更惨一点,轮转完毕离开新手村,开局一把电钻,钻骨头钻了几个月,钻得整层的病人看到他,脸色都说不上太好。他本来是要往电梯走的,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干脆原地掉头,疾步如飞,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去了。

在楼下吗。他边走边发微信。

对方正在输入。在,你要过来?

他咔哒把手机锁上,从消防楼梯往下小跑了两步,茂盛的头发像小翅膀扑棱扑棱地敲打耳朵。

一阵穿白大褂的旋风卷下楼去,声控灯追着他的脚后跟闪了闪,然后悄悄熄灭了。

四层拐过一个弯,就是心胸外科的住院医办公室。今天真难得,八点不到,屋里居然就他一个人,魏伸洋松了口气。虽然随便指一件事也能对付过去,但想到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他为什么跑到心外的地盘儿来,还是轻松不少。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魏伸洲听见他进来,回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冷定的白炽灯底下,他的双胞胎弟弟把键盘推进去,站起身迎过来,魏伸洋就着他的手直接瘫进了电脑椅里——好一出鸠占鹊巢,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这儿有吃的吗?”他仰起头,说。

魏伸洲在桌子上这一通找:他俩这点很不一样,魏伸洋可以竞争四院这六层楼里的断舍离冠军,全套行李可以用个垃圾袋拎着走;而魏伸洲手边永远备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值班室的柜子塞得合不上门。他瞅了瞅文件盒里头,摸了摸显示屏背后,刨开一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手套和口罩,最后是从记日程的硬壳笔记本底下扒拉出了什么,伸手递给了他。

圆圆的,一个印着喜鹊登梅枝的红铁盒子。

赫然一盒喜糖。

魏伸洋瞄了他一眼,手下发力,把盒子拧开了:费列罗,徐福记的黑巧白巧,杏仁酥心,花生酥心,外加看不出牌子的一颗腌青梅。锦绣辉煌塞得满满当当,但其实都是相当朴实的国产货,风味一看就是老一辈的手笔。

挺好的。他把梅子拈出来给了魏伸洲,然后开始拆剩下的东西,顾不上味道了,含着黑巧克力剥白巧克力的皮,一块一块往嘴里填,连着酥糖一块儿嚼——上一顿饭刨到一半就被拉去当二助了,下手术台又被老胡叫去问晚会的事,他现在一个人能吃一头牛。

“……至于吗。”魏伸洲抄着手,看着他低声说。

“……谁的呀。”魏伸洋嚼着一嘴的东西,含含糊糊地问。

他弟把盖子翻过来看了看——这傻孩子,谁家往喜糖上签名呢——又想了半天,才说:“好像……是小孟姐?”

魏伸洋转了转眼睛,智商随着糖类的摄入开始回升。“妇产科的护士长?”

“是吧……?反正罗老师给我的。”魏伸把空盒子塞回笔记本底下,可能是准备留着放个订书钉什么的,顺手拧开了保温杯。“真不用给你叫个外卖?挺快的——你先喝口水。”

魏伸洋伸着脖子把巧克力咽下去,脸上忍不住浮出点笑。好容易有东西落胃,他觉得眼前都亮了两分。

“心疼你哥呐。”

魏伸洲下巴抬了抬。放在一年前他们都没法想象,他现在已经很习惯和他开这种玩笑了。

“那是,你还能指望谁。”

他把水递过来,等当哥的把保温杯捏进了手里,然后瞄了一眼电脑屏幕。WIN7的老系统上面,Word光标像一只无辜的眼睛,正可怜兮兮地闪烁着。字数统计,英文:494。

“写论文?”

魏伸洲拖了隔壁不知道谁的转椅过来,跟他腿碰腿坐下。“是啊。Journal paper,池老师催我改提纲来着。不过反正都得弄……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全髋关节置换的案例呢,还写吗?”

魏伸洋拖动鼠标,大概读了一遍他那几行字,只看出肝素酶横飞,抗凝剂乱舞,一时间弄不明白要表达什么。“写,但是没那么急。胡老师编书呢,我得给他校书稿。”

他等着他弟问关于书稿的事,等了五秒,没有下文。魏伸洋有点奇怪地转过头去,发现魏伸洲浓墨重彩的眉眼低低垂落,正凝注在自己手上。

——口腔中糖的味道已经很稀薄了,他才意识到屋里原来非常安静。夜色沉寂,楼下有一辆救护车似乎正在驶远,时高时低的警铃声随着一次吞咽,渐渐消失了。

隔了好一会儿,魏伸洲才开口问了一个全然意料之外的问题:“我刚才给你糖的时候,你想什么呢。”

魏伸洋噢了一声,放开鼠标,抑制住了挠鼻子的冲动。双胞胎一个又爽又麻烦的点——他基本上瞒不过他什么事情。在他们青春期,关系最差的几年,这有点爽,因为它意味着可以敏捷反击,果断防备,外加一点台面底下的关注和挂心,可在他们……怎么说呢,这几年?这桩事儿变得比较麻烦。魏伸洲还真相信过他们有心灵感应,那还得了——和世界上另一个长得一样的人谈恋爱已经够吓人的了,再加上和另外一片分开的灵魂谈恋爱,据魏伸洋推想,他们哥俩也许可以直接进西尔格德心理学导论。

“我就觉得挺逗的。”总之办公室里没别人,他想了想,还是放柔声音,说了实话。“吓一跳。我从来没想过你给我发喜糖是什么样儿,真的,从小到大,就没想过。”

魏伸洲抿着嘴看他,两只手圈在一起,拇指打转。他真是个捏着留置针的人,很知道怎么把他哥的心当根静脉血管戳。

“我想过。”他垂下眼睫,很轻地说。

果然。

这种事其实发生过很多次了——内心的情感和行动的付出完全是两样东西,如果你和你的双胞胎弟弟别扭了二十年,然后两个人脑袋一拍,很认真地从另一个角度开始纠缠,你也能明白这个道理。魏伸洋与莫名的负罪感搏斗了太久,以至于总是拒绝细想,他全部的人生究竟应当怎样对魏伸洲负责任:不只是曾经困扰着他的,帮助、保护、包容这些形容兄长的陈词滥调,还有现在萦绕心头的,信任、依赖、甚至爱。

那种感觉太痛苦,让他只要回想一下就会陷进去,为他们浪费的太多时间,和留下的太多问题。喜爱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参天大树也曾是一颗种子。

而他就是他最初的血亲和伴侣,对手与天敌。

——所以只要你朝他打开过一次门,你就再也没有免疫力了。

绝症,退无可退。

很偶尔的时候,他真是这么想的,带着一贯的坦然、耿直和刚强。至少这样,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你想过啥,多大的时候?”魏伸洋只能说,转过去和他膝盖碰着膝盖,用本能在一片他们都十分熟悉的雷区里左冲右突。

“也没啥。”魏伸洲回答,抬起眼睛来。这两年他自我开解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知道是在生活风浪和职业进程的教育下飞速成长,还是吸收了一些身旁优秀案例的养料:“就你前前任,我那时候还琢磨过给你当伴郎来着呢,后来一想太傻了,头发吹不好,领花再一换,没准谁结婚都看不出来——好在你们分得快。”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太干脆了点,让魏伸洋凝视着他的眼睛,忍不住轻轻笑了。“嗳,刚才那颗梅子呢?”

魏伸洲吐了口气,又在桌面上摸了一圈,最后从笔筒里把那个红色小塑料包扯出来,但面子上还撑得住。“你还饿?真叫个外卖吧……”

他的话断在了舌尖上,因为魏伸洋撕开包装,用丰富的临床经验捕捉到了他张嘴的瞬间,果断把那颗又酸又甜的蜜饯塞进了他嘴里。

“就这样呗。”他对弟弟说。“给你喜糖,吃呀。”

魏伸洲鼓着半边腮帮子,懵了得有三秒钟。他很无辜地眨巴了眨巴眼睛,然后总算从不知道哪里找回了脑子,意味不明地咧嘴乐了——从这个角度看他,小坏蛋鼻梁挺拔,睫毛纤长,非常像个大孩子。

大孩子吞了口口水,满脸是笑:“一起吃?”

魏伸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一半是怕他真乱来,一半是再不走,楼上的李梦实和杨峥可能要打电话逼宫了。“净想什么呢你。”团支书道貌岸然地声明,呼噜了一把弟弟同样浓密厚实的黑头发,开始胡说八道。“今天李护士长坐镇,我估计能消停至少大半个晚上。不过不能奶,上次也是他,罗天还说稳了稳了,结果一夜三个床给奶翻车了……晚上我睡你那儿成不?”

这回轮到魏伸洲瞪眼了:“你净想什么呢?值班室?”

魏医生甩开长腿,大笑着跑出了门,差点撞在贾昊悦身上,把本来的一句“你敢说你没想过”撞回了肚子里。抱了一摞化验单的小姑娘咋咋呼呼喊了一句魏伸洲你干嘛呢,然后意识到屋里还坐着一个朝这边干瞪眼;魏伸洋先给她赔了不是,一转眼看见马笛也风风火火朝他们俩来了,干脆买一送一,朝她对象也哈了哈腰。

自己身在情中,就乐于见证天下有情人,他挺高兴的——算了,他估计他也知道。

 

再听到魏伸洲的消息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魏伸洋和杨峥一样,痛苦地窝在工位上敲敲打打,补了一堆作业:今天几个骨折复位内固定的,打钉子的,拆钉板的,全都得上系统。吃完一盒黄焖鸡米饭,他带着消毒水很凌冽的味道,和夜班护士查了房,签了四张静脉补液单和更多的止疼药单子,问了一床危重,换了两床纱布,谈了数不清的话,然后拖着脚往护士站走。这边平常是一层楼最热闹的地方,不过眼看就要午夜,导诊台的塑料圈圈里,只有李偲旖趴着抄评估单,敖定雯在对医嘱。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旁,罗天正托着下巴左顾右盼,看见他眼睛就嗖得亮了,笑得露出了一点门牙,像只端坐在圆凳上挥舞着尾巴的瘦松鼠。

“哥哥来啦,”他叫得很亲热。“准备好和罗老师共度今宵了吗?”

有时候真是得羡慕这些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的同志。魏伸洋倚在他们那张高台上,捏了捏鼻梁——这其实是他老板的习惯动作。“不至于吧,你值通宵?李响呢?”

罗老师朝他飞了个非常灵活的眼风,用词倒很是含蓄从容。“人家有对象的,能跟咱们一样吗。”

“这跟对象有什么关系啊……”

“心外,抢救。”敖定雯抬起头来,答疑解惑。她护士帽的帽檐把刘海压到了眼睛,一双下垂的狗狗眼里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无奈。“迦哥打电话让响哥过去的,可能不好办吧……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魏伸洋讷讷应了,伸手去取罗天递出来的对讲机。他忙了一天,好容易晚上风平浪静到现在,琐碎活儿办多了,实在有点恍惚。“我们这边现在看起来还行……罗老师辛苦了,只要不来急诊,估计都能处理……”

李偲旖猛地抬头,小护士把笔一摔,喊出了一夫当关的气势:“别!别奶!”

“……哦,哦……”

对讲机电流嘶嘶地响,罗天朝他灿烂一笑,昂扬的语调里暗藏讥讽:“没得问题,宁做个好梦。”

——而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起来。两个字:下来?

四层走廊尽头的男医生值班室长得和五层一样,靠里两个木头上下铺,只是明明没有人,沿墙偏闹鬼似的挂了三件白大褂。魏伸洲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翻领子:第一件是苏海陆苏师兄的,第二件写着张渊博画了一个猪头,最后一件太脏,他没忍心仔细看。

“你们科这都怎么搞的……”他问魏伸洲。

——结果这人进门就直奔柜子,拿了一个盆向后转,又冲出去了:洗脚,多半是。魏伸洋百无聊赖,坐在下铺发了会儿呆,随手刷开朋友圈,发现王雪柔四十分钟之前发了张Lonely Planet厦门的封面,配文『你们这些人都太啰嗦了!』跟着三个暴跳如雷的表情。魏伸洲给她点了个赞,张翰欠儿欠儿地问“你屏蔽你老板了吗”,郝若琦在底下连回了三条“姐姐陪你去[爱心][爱心][爱心]”,看不出是不是门诊那边wifi又抽了。往上滑一点,贾贾在晒情侣自拍,只不过两个人都是上戴帽子下盖口罩,除了眉毛难辨是人是鬼,就这样居然都能骗了一屏幕赞。再往上四小时前,胡老师发的,左边书稿目录,右边团拜会节目单,[加油][拳头][努力]——真是亲生的师徒,魏伸洋叹了一口成分复杂的气,问刚走进来的魏伸洲:“萨日朗怎么样,能跳了吗?”

他弟给吓得捏紧了脚盆。“睡个觉还带业务考察啊?”

他被逗得笑了起来:“别闹——真格儿的,你记得怎么跳吗?好在咱们不吃那碗饭,我这辈子没觉得我手脚那么不听使唤过……”

魏伸洲也笑着摇头,动作很夸张,顺手把门给锁了。“不记得,没有文艺细菌,不过我要是给你跳舞……”

他那个架势像灰太狼扑向懒羊羊,然后一头扎进对方丰美柔软的皮毛里,把哥哥推倒在了床上。彼此心里知道不可能做什么,但是你来我往地耍了几回合花枪,蜻蜓点水似的亲亲抱抱两下,魏伸洋也莫名觉得松快了一些。在真正撩起火之前,魏伸洲及时从他怀里脱出,嬉笑着去够上铺的枕头,毛衣扯上去,露出一段腰线来。魏伸洋平躺在床,没有动,但是忍不住开始回想那里摸起来的感觉——奇了怪了,视觉比触觉还要刺激,这么看,他弟好像是比他要瘦点,矿石一样,水晶一样,一片光滑、柔韧、在他手掌下甘脆凉薄的白玉片。

打住。静心。上班。不是生殖细胞上班。

最后还是把门锁开了——虽说棍哥值班一贯在办公室熬鹰,但这么锁着,实在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们头碰头在两个下铺躺下,屏幕的微光映照下,床单被罩都是深蓝色的,扎进去的感觉像沉进海洋,水平面瞬间没过脖子,温暖中又有点唤醒人本能的慌张。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夜班还能睡好的那叫缺心眼。魏伸洋按了两下手机的扩音键,确定电量,往枕头底下塞。

头顶很近的地方,魏伸洲的手机传出一阵音乐,叮咚婉转的乐曲声里,一个女声缠绵得像在用银勺子舀蜜,正低低吟唱着一首很古老的歌子。

“这什么啊?”他弟问他。“张翰刚发的抖音,他很闲嘛——都用的什么滤镜,要不要脸,把自己套成六岁了……”

魏伸洋把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哦,我知道,是雪柔他们要跳的那支舞。”

“叫什么?”

“采薇。”魏伸洋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斯,雨雪霏霏……你高中语文课没学过吗?”

“不记得了。啥意思啊?”

哥哥呻吟了一声。“以前我离开的时候,杨树柳树还是绿的;现在我回来的时候,使劲下雨下雪……大概就这样吧。”

歌者还在唱着,四句相同的歌词,悠扬温柔,循环往复。魏伸洲安静了一会儿,任手机屏幕的光隔着一点空间洒在他脸上,赤橙黄绿地变换。“我怎么觉得不是啊,你看,昔我——往矣。应该是说,以前的我,gone,走了,永别,不回来了……”

魏伸洋越听越想笑,左右屋里漆黑,他朝着上铺的床板亮出两排白牙。“那第二句怎么解释。你敢跟你高中班主任这么说吗。”

“我高考语文126呢,你放尊重一点。”

“真的?我多少来着?”

“124,比我少两分。”

“你能记一辈子是吧。”

魏伸洲吭吭地笑,咔嚓一声也把手机锁了。值班室坠入一片漆黑,魏伸洋合上双眼,唇角还没有回落,蓦得床板整个震动,被另一个人从头顶突然袭击。

魏伸洲双手撑在他的床头,温暖而熟悉的气息迎面扑过来。他颠倒着亲在了哥哥的鼻子尖上,然后往下挪,嘴唇的厚度刚刚好,吮起来像布丁一样又滑又凉。

“晚安。”魏伸洲贴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说。

魏伸洋用力抬了抬头,然后非常痛苦地说了一句:“别奶!”

——早就应该想明白了,在这么普通而忙碌的日日夜夜。但是没错,顿悟的感觉依然幸福。

他们双唇交叠。

以前的我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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