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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勇敢的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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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磊儿隐约记得是一个不太夏的夏天了。一阵年老的夏天,风也是垂垂老矣的。他在风里莫名其妙摔了一跤,眼镜颠得高低不平,弱视远视和散光使他眼睛里的形象非常割裂,这割裂是非常暗喻意味的。跌开眼镜的瞳孔成像大,透过眼镜往外看又显得小,那么多胡乱而仓促的霓虹灯闪啊闪,令他和上一秒的福建恍如隔世了。

 

他那时常常在公交车的急刹的天旋地转里往下坠,在短路的灯牌和摩天轮一样轮班闪耀的led里狠狠的坠,他考三百张一百五的数学也没办法好起来的坠,坠得很深很重,一百斤的易折断的骨架,一夜之间长满了沙袋的坠。同样的夜晚他走过上千个,为什么越走越闷痛。他攥着书包带,没有说话,忽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有可能拯救他的良夜,闷热和乌云都恰好,没到溺水一样地黑,如果跪倒在有效的通道里,也许能多活一个。这样一个路灯和草一样微微的良夜,他沉默地行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林磊儿强烈的想要抵达;想要花光零花钱买几百束氢气球,但不知道抵达到哪。不是家或者学校,家或者学校使他加速地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他想漫无目的地飞一飞。他隐约觉得自己生病了;可他要怎么样地面对他病床上微微喘息的妈妈讲,妈妈,妈妈,我这里痛,这里也痛,我的手不像我的手,我的心脏不像我的心脏,我和林磊儿剥裂开来了,快乐都在他,痛苦都在我。可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你再努力一点,再刻苦一点,学到什么都忘记了,你还会这样吗?林磊儿自己把自己想哭,他的小羊一样戚戚地哭,哭得他整个人吸了水,变得很重很重。门外哭净后,拿校服外套把眼泪粘好,站起来,搓搓鼻子,把手摁在校裤线上用力地揉了揉,他才开门。他日复一日地那样跪在他妈妈床前,拿脸去吻妈妈的手背。妈妈摸摸他的头,也正是摸小羊那样的摸法,林磊儿无限美德地微笑了。

 

妈妈说“乖乖”,有时候烧得模糊了,说“侬侬”,把他从一个浅坑推到一个深渊;他从来不敢和妈妈说他听到这个词有多痛。

 

镜头再转,林磊儿已身在其实并没有流什么血的窘境里了。只是指甲往里凹陷……他看不清,他的眼镜落在书桌上,这个凹陷和疼痛都太小了,林磊儿的眼泪来不及借题发挥,使得他有点胸闷。什么扎进去了…?牙签、鱼刺,笔尖或者是裤头掉出来的别针,……对不起,我忘记了。一百分低眉顺眼。钢笔笔身被冷气吹得很冷,医生握着冷冷的钢笔,冷冷地问他:那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林磊儿指尖绞着指尖,局促地调整坐姿,结果黏起压在手臂下一张病例封面,发出撕裂一样的响动。附属医院,心理科。他再摇摇头,不是我要过来的。他整张被猎后,身陷恐惧的后遗症里的脸,犹犹豫豫,灰色地停在脖子上。我为什么过来?是、方一凡让我过来的……医生写写停停说:“方一凡是谁?”

 

林磊儿一时间没有回答,医生接着说:“你的朋友?兄弟?或者……爱人?”

 

爱人两个字使林磊儿一瞬间地失重,前言不搭后语。好像他一瞬间被运转在火星上,下一秒又降落在月球背面。“爱……不、他,我只是过来,他让我过来。”刹那间脑袋里回响方一凡的脸,说林磊儿,我觉得你要去医院。林磊儿咫尺却遥遥地看他:去医院干什么?方一凡用力揉自己的头发说:看病。林磊儿一个字一个字嚼糊了才吐出来地眨眼说:看什么病?他眨眼前眼睛很圆,前所未有的杏仁一样完整的椭圆,完美。他总能偶尔像他的试卷一样完美,一样整洁。

 

之后林磊儿沉默,端坐在那,捏着袖口,他的悲伤像病死的河马,但是河马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河马罩着他,使他感受不到时间,保护他整个人枕在悲伤里。感谢这保护。方一凡慢慢踱步到林磊儿身边,坐下。林磊儿满脸清香的热气,才顿悟,是粥。熬了三个小时,五百次旋转的铁勺,九场断断续续的鸡精与食盐。雾里看粥面水盈盈脆生生的葱花段儿,好绿,生机勃勃。他好想绵绵倒在方一凡肩膀上,哀悼一样说我现在好悲哀,我觉得我连一段葱花都不如。他被自己身上的比他还要高的破洞深深吞进去了,洞舔舐他,分食他,夺走他苦苦储存的所有快乐。这就是生病吗?林磊儿最终还是倒到方一凡肩膀上,两滴眼泪应景滴下,流到方一凡膀上时候不再热了,仅仅又黏又冷。林磊儿哭僵自己一张脸,通过此却领悟,感情和眼泪一样不共通,我觉得烫的别人只觉得冷。

 

林磊儿轻声说好的,我一会就去挂号。方一凡把手机亮给他看,说我帮你预约好了。那语气,好磅礴,好英俊的大义凛然啊。听哥的,咱们发现了问题就要积极解决问题。

 

林磊儿说好。

 

1

 

林磊儿拒绝催眠,他秘密太多,而他全部都许下承诺,讲好的严加把守。林磊儿除了爱字言出必行。他用手代替感叹号和逗号地比划;他想说现在的这一切对他来说这是一场灾变,比暴雨涛涛,比熔岩滚烫,为什么说不出口。他总是在开口前就丧失勇气与力气,总是。

 

医生看他一眼,问:做梦吗?

 

总算有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林磊儿长舒一口气,做的。做什么梦?他想了想说,梦到我会飞。医生顿了顿,发一个气音:“啊。”林磊儿说:连续做了很多天很多天。他又试图和他详细说他在梦里怎样地飞,飞得多高多久,张了张嘴,哑炮。空调吹得他干枯了,一呼一吸都好累。好想求救,好想说出口,但他闭上眼睛就是各色手臂,流汗的手臂,他的脑袋被困在手臂中间,像国王的头颅被埋葬,他是死去的头颅,手臂是拔地而起的罗马柱群。他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医生已经站起来,说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像快进的纪录片。

 

又来了,这种感觉又来了。你问林磊儿什么时候有这种情况发生,他什么也讲不清,一切都像这次问诊一样难以转述。他眼前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见,自己抱着自己的大腿,那么细那么细的腿,营养不良的瘦弱,真讨人喜欢。口水和汗都在腿上。谁谁舔他,谁谁吻他,谁谁在他耳朵旁边说,磊儿,把腿再举高一点,林磊儿照办。就像他第一次睡在方一凡被窝里,方一凡说磊儿,把腿再张开一点一样。方一凡夸他,乖乖。他插进来,神态自若,真的,好像我是一只飞机杯。林磊儿想,甜甜地笑了一笑,他真满意这样的关系,快乐面面俱到,他和方一凡互不相欠。

 

林磊儿偷听医生拿着病例和人耳语:青春期,飞啊,除了性,你们还能想到别的什么?

 

2

 

“你认识外面那个男生吗?”“……哪一个?”“刚刚走过去那个。”“长什么样子?”“不太大吧,梳个背头,牙齿像松鼠。”“穿着黑色的机车服吗?”“大概是。”

 

喔,噢。那我认得的。

 

林磊儿来的第四个咨询室,医生让他坐的位置离走廊好近。一扇巨幅的玻璃,隐约地映着他的轮廓,他看着自己若隐若现的五官,觉得这简直是他灵魂的倒影。“……为什么这么问?”医生回答:我刚刚进来,看见他往门缝里不知道瞧什么东西。

 

林磊儿说:这样啊。眼神还丢在玻璃外,空荡荡的走廊。一架无人问津的铁排座,一面白得人眼睛很疼的墙。我真讨厌这样的寂静,林磊儿想。但寂静里忽然飞过去一片影子;啊,就是这样快速、仓促的影子。林磊儿回想起他在学校走神时,也常常把风扇在表盘上的倒影,错认成飞虫。但这片影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这片影子使他想起英文名的香水,微微的机油,一点做梦一样的烟草的味道。女孩胸脯一样光洁的额头。这影子是季杨杨的影子。

 

季杨杨像一片墨水在玻璃上洇开,他把那么白的墙壁弄得一塌糊涂。季杨杨好脏。季杨杨病症脏,季杨杨心也脏。可为什么季杨杨射进来的是亮的?发光的?林磊儿虚弱地摆手,心转念又想,我没什么资格说别人,论犯贱,他还不如一只抽水马桶。季杨杨和林磊儿中间,体液诚然更为真挚而真实。

 

轴一轴。林磊儿适用于任何“其实一开始”的句式。造句合理就像这样——其实一开始,林磊儿不能同季杨杨那么地共情。其实一开始,
从来没有人会说林磊儿不合群。他像矮马学长颈鹿喝水一样模仿同龄人打闹、说笑,探讨学校里腿最白最直的女孩。像他学数学、学物理一样用功和刻苦。收效甚微,如果学过轻微的德语,会发现寂静最适合拿来修辞他,他本质上是个极度寂静的男生。外加微弱的自负,强烈的自卑,撕裂却吻合的灵魂,女性化的思想纬度,男生才有的生殖器官。总之得用中性的词根来缀饰他,才合理。但目前来看,这特质在害他。

 

季杨杨不一样;他偶尔生病,他的病片刻而且易止,季杨杨好幸福。而且季杨杨很会安静,他上楼找林磊儿拿试卷,看到房间紧闭,走进听;听到细响,听到一部活生生地低音外放的情爱电影。最经典的那一种,主角都是高中生的那一种。他走得不动声色,把该拿的试卷轻轻抽走,动作又快又干脆,好像怕试卷把他弄脏了。但他出门按亮电梯后,又觉得不妥,折返回客厅,翻出来林磊儿没写完的习题册,往里面夹一张字条。写了很大的几个字:“有时间就过来找我。”胜似威胁,林磊儿看完撕掉纸片,笔跌到地上,断了水。方一凡凑过来把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问说你怎么了?林磊儿笑了,生锈的、很钝痛的笑:没什么,我不小心把笔弄掉了。

 

季杨杨真的在等他,他局促地换鞋,不敢看刘静,嗡嗡地叫“阿姨好”,逃到房间去。我来找杨杨拿习题册,说完把门关上,生怕有人不懂他很紧张。季杨杨微微笑,一只手撩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腿上,像那种夜总会的大老板,不过他的肚子里还没有肥肠,只有清汤寡水的腔调。

 

“你要干什么?”

 

季杨杨说: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这样的话天花乱坠,像彩带,胡乱的凌乱在林磊儿眼前。他有点不知所措。但事情就是这样,季杨杨说,我要帮你保守秘密,你也是。林磊儿说好。他不可能说不好啊!这点众所周知。只要你抱抱林磊儿,对他深情说我爱你,他就会乖乖抱高自己的腿,就是这样。但季杨杨这样的询问,反倒给他一种严重的耻辱的感受,比和自己表哥搞爱制造还下三滥,林磊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脸上好辣,眼睛也好辣,微弱地回应,噢,嗯,那好。季杨杨笑的光芒万丈,你把耳朵凑过来。

 

看到那个抽屉了吗?看到了。你猜一下里面是什么?猜不到。

 

季杨杨说:里面有一封我专门写给你的信。

 

3

 

季杨杨的背很挺,肩膀稍稍比林磊儿宽出一点,很古典的样子。但林磊儿一看到那副背,只能想起那封很短但阅读起来像黑夜一样漫长的信。随着他把信纸对折,林磊儿感到自己也被对折,他被季杨杨的字里行间折成一片,比原来更薄,五脏六腑和大腿贴在一起,诡异的聚会。他能想象到季杨杨如何力透纸背,太用力到把纸割破,坑坑洼洼地书写。当写到“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我爸,他新买一只围裙,就能重新开始美好生活,可是我不行,我最难受的时候我想过买粉,但是我不敢,我觉得我好懦弱。”林磊儿叹息,想这不是懦弱与否,是他压根还不想死,信念问题。林磊儿不一样——用一个抽象概念来容纳它吧,当他“发作”的时候,他觉得丁一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丁一,你不认识吗?林磊儿同他语速一样缓慢给季杨杨写回信,他彻头彻尾的疯了,我觉得他一定比我快乐。说回来,我病情比你更深,你症结比我严重,我说不清我们俩谁比谁更惨。季杨杨表示赞同。

 

显而易见:季杨杨此人,说他叛逆,安好或者不入主流,随意你,怎么评弄取决个人,你能猜到他有什么晦涩难咽的秘密?你也应该常常见他这样极度骄傲的男孩,他的贝壳一样的牙齿,过度长的下睫毛,微微上扬的下巴骸。他会把手掌掂在林磊儿后脑,像抱乳的小童。很温存地握,温存带给林磊儿灭绝一样的快乐;破败的快乐。他们在学校的厕所里体味爱,十八岁什么是爱?四只凌乱的脚,两双溃不成军的球鞋,一具波纹的膝盖。林磊儿抖得像沉船。季杨杨捞着他,一下朝上,一下朝上,像要把他灵魂插成破口袋。季杨杨真的很坏。

 

再问一遍:十八岁,什么是爱?随意群发的邮件、信息,闭着眼睛造烂大街的短句,或者复制粘贴,或者是抱抱,总不该是接吻,牵手,doing love或者说“我爱你。”由此可知一开始季杨杨和林磊儿并不相爱的,季杨杨靠插进去、拔出来来移植他的爱,爱,爱字对小孩过于沉重,爱是世界上艰难困苦的总和,爱在小孩怀里化简成性,已经算很好的归宿了,不然为什么那么多杀人犯。

 

潜入季杨杨的房间,你会看到标准的男孩。墙花,被套,霓虹色的主机,涡轮风扇,旋转,旋转。一面专属崇拜的赛车手的墙壁,上面有他的赛服、同品牌的头盔,他穿戴过的号码牌,火灰一样多而碎地撒在墙面上。有时候也和林磊儿藏在这下面,写题目写着写着手指把校服掀开,不知道在亵渎谁。

 

季杨杨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家庭聚餐,爸爸妈妈蜷在餐桌上狂欢,大人开心起来往往有返祖之意,盛况的幼稚。而早熟的小孩在沙发上端坐,林磊儿身体几乎空了,除了公式只剩下精液,但谁知道呢?精液好像能让公式记得更加牢靠。乔英子挽着方一凡,疑问说磊儿,你最近怎么和杨杨走得这么近?季杨杨和他不对视都能会心一笑——看吧,这就是上万次埋伏、抽插的默契——揉碎了一样流利的借口:补习呢,没看这次考试我又进步一百多名。噢,轰然大笑,磊儿,什么时候你也能帮我把分提一提。林磊儿又露出那种笑了,那种吃力、粘稠的笑:好啊好啊。林磊儿摸季杨杨的山根,歪了歪头,暗想,季杨杨现在越把头安在自己腿上打游戏,他就越觉得自己是刘静,一种分裂的母性,因为季杨杨牵强的爱,在他身上稠而密地扎根。

 

季杨杨的秘密是什么?季杨杨的秘密就是他偷偷溜开的眼神;眼神像莲花,林磊儿是莲坐,互不相干,又枝枝蔓蔓。写一个恶俗的句子;他们下面紧密联系,上面却貌合神离。可悲在于,这句子形容他俩绰绰有余,下流的恰当。

 

4

 

六月,任何人都难以在思想上搞壮丽。太阳连向日葵都晒得死,你不要讲人,人娇纵的要命,靠爱要崇拜滋养自己,否则就算能呼吸也很像死了。世界上总归死人多一些,一些躺在地里,一些走在路上,程度不同,调养生息方式随着迥异了呗。季杨杨笑:你这歪理听上去像恐怖片啊。说片字的时刻嘴唇掩盖牙齿,将语未语,很含蓄、暧昧的形状。老师站在倒计时下讲爱,林磊儿还能做题,但一夜近视了一百五十度,因为刚配的眼镜他却说小姨小姨,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看不清纸上的题。去医院,医生也没结论,只能宽慰他,小同学,学习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林磊儿听到这话,心里塌下去一块,脑袋里的肿瘤则高一丘。没人知道。看看,没人知道。

 

回到那个促使他走向这一步的问题——他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问自己,那么多人让我注意卫生,饭前便后要洗手,安全用眼知道吗?“同学们,心理卫生也很重要,青春期,一定要注意好,稍不留神就会误入歧途。”都是撒谎,像作文题,假大爱,假正义,无人验证,无法修改,只是一个人云亦云的概念,林磊儿白眼一翻,谁真的注意我心理卫生不卫生。

 

没人知道我究竟眼睛为什么看不清;其实不只是眼睛,我什么都很难看清了,同学和某某叔叔分开我的腿,逼问我作何感想的时候,我也分辨不出他们谁是谁,我的脑袋里在放烟花,一根阴茎是一天好好学习的奖励,一泡精液是一束肿瘤的烟花,我是世界上最卫生也最不卫生的人。

 

横向地去对比季杨杨,可能官僚家庭的小孩,骨头里面流血,都拿腔拿调,工整得很。他们以很复古的方式通信,无非明信片、纸条,老人机的短信,很有韵味。季杨杨真温柔,从来不嫌林磊儿腿上累累男人留下的手纹,公平起见,季杨杨也不知道林磊儿只和他躺在一起,才能看前的风景。在身体里的撇那是快乐的魔法,撇时季杨杨的脸拉进,捺时季杨杨的脸拉远,林磊儿晕头转向,只好在季杨杨五官里走迷宫。性爱之间——耳语是谜面,勃起是谜底,他插进来,是撕破脸皮,又像被孤立的自尊心。他插进来,从公事公办,变成绝情的罚判,变成不知所措的爱,因为在季杨杨隐蔽的秘密看来,脱离刘静的爱都是血肉模糊的自刎。不能不爱妈妈,现在却不能不爱林磊儿。林磊儿被他插,不同于任何人插他,这种不同很容易让人美化成爱情,因为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了。他插他,天啊,绝伦的相爱,歇斯底里的背叛,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床上被送进火葬场那样的爱。林磊儿闭眼,不让自己再在季杨杨脸色里迷路,真爱让人一滴汗都无法流,只流很多很多眼泪。

 

林磊儿哭得像一团潮湿的玻璃,一口一口地、小份地哭着,就像他肩膀和骨架一样小。季杨杨,我总感觉我不会好。大家都知道答案是肯定,但季杨杨还是亲亲林磊儿的额头,再抽纸巾,把四只大腿擦干。起来,去洗澡吧,然后睡觉。轻车熟路,置身事外。林磊儿越来越冷,走进淋浴房,把沐浴露涂到了下巴和头顶,张嘴尝,味道发苦。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花洒把泡沫冲开而泡沫把林磊儿冲开,这是老天爷对与爱不匹配的人的惩罚。林磊儿觉得自己将和泡沫一齐被冲走了,他身上不再剩下林磊儿,林磊儿早在——和季杨杨第一次做爱……或者是和方一凡,七楼的叔叔,更或者早在福建,总之是更早,更脆生生的时候就逐渐死了一部分了。林磊儿只剩下一身体的公式和病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