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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Jensen关掉浏览器窗口,切出一局俄罗斯方块。顶端快到了,他还没有等到救命稻草。
他略微思索,暂停了游戏,敲了一会键盘。
掉下来一个I。
“太不幸了。”他朝着面前的墙壁喊,“我又把你纪录破了。”
不明物体以光速从背后飞来。他已经训练出了条件反射,脖子一缩熟练躲过。
他从电脑屏幕后伸出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砸到墙上掉下去的薯条纸盒。番茄酱在白墙上洒出一道灿烂的红色痕迹,完美融入龙飞凤舞的涂鸦和肮脏的脚印。
“没有更好的回答吗?”
沉默。
意料之中。Jensen想。他弄来一个袋子,将快餐盒以及一堆存放时间不明散发奇妙味道的物体一股脑丢进去,准备拖出门。
在扭开那个里三层外三层保险箱级别的防盗锁前,他回头看向翘着二郎腿躺在漏棉花的沙发上蒙头装睡的人:“下次我得提醒垃圾车后面给你留个位置,Peter。”
受枕头阻隔的声音发闷,“他们会先扫走你的骨头渣。”

从楼梯往地面上走,Jensen慢慢回想他为什么会沦落到寄人篱下,还十分不幸寄在一个暴君篱下。蜗居在贫民窟的地下室里,不但承担主人的一日三餐,还要任劳任怨做卑微的清洁工。一年前他还在市中心的高楼里过着两点一线的打卡生活,穿着熨得平整的格子衬衫和一众戴眼镜的同僚们每日在发光的荧屏前敲敲打打,用微薄的薪水勉强填补每月的房租。
直到一天铁链锁上正门,他们被告知公司破产,所有人都失业了。他沮丧地拖着步子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时,在刚出的小报上看见了油墨印刷的醒目标题。
一种新型病毒通过邮件方式以惊人的速度在网络上传播扩散。一旦点开便会自动下载附件,电脑将陷入瘫痪,无论如何重新启动,打开后都只有一个无限循环滚动的黑白圆形图案。病毒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使众多大型公司的安全系统如决堤般崩溃,信息被大量篡改删除,亏损达到天文数字,Jensen的工作单位不过是其中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事件使得人心惶惶,在人们对网络了解不够深入的年代,一个个巨人顷刻间轰然倒塌引发了巨大恐慌。警方全力追捕始作俑者,然而信息交流的阻碍使得搜查进度十分缓慢。
但那些与Jensen没有什么关系。他失业良久,身无分文被古板的老房东踢出去后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抱着宝贝电脑走在深夜落雪的街区,又饿得头晕眼花倒在路边。闭上眼睛前他遗憾自己没有划根火柴,否则在梦里还能吃顿大餐。
他被一股香味勾醒了肚里的馋虫,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破旧的布沙发上,身上还搭着一层脏兮兮的毛毯。他努力转动脖子,目光落在不远处桌上冒着热气的铁锅。白烟飘飘悠悠荡开,看得他眼神发直。
“自己起来。”一个第一秒就很讨厌的声音让他终止了自己正身处天堂的幻想,“难道还想我喂你?”
Jensen胃饿得抽痛,只能抿嘴小口将浓汤吮得精光,用手背擦净嘴角,小心翼翼用余光瞟着旁边盯着他的黑发男人。
“你可以收拾东西滚了。”见他差不多恢复了精力,男人指指房间角落的铁架床,他的电脑正好端端摆在被子里。
“我没地方去。”他可怜兮兮地说。他还没真想当卖火柴的小女孩。
男人挑了下眉毛,“那又怎样?我只有一张床,且没钱养一个白吃白喝的废物。”
Jensen环视了一圈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单人床,漏棉花的破沙发,还有他面前的木桌。全部物品,没有窗户,几扇紧锁的门通往别处。一盏白炽灯在头顶发光发热,墙上胡乱的涂鸦让他怀疑自己掉进了下水道。
“我睡沙发就好。”他这时还挺庆幸自己长得小。“至于钱……你这里有网络,对吗?”
他发现男人不着痕迹地皱下眉头,最终还是点点头。
“给我一个星期。”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我会补上开销的。”
“凭你现在这模样?”男人冷笑,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去快餐店捡吃的人家都不会让你进门。”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照过镜子,但也不难想象自己现在什么样。他曾经借着街边橱窗玻璃变形的反射看过一眼,几乎认不出来里面形销骨立的人。
“我不需要出门。”Jensen紧了紧手,搓搓冻得通红的脸颊,“我还可以帮你做很多事……只要你能让我在这里留过这个冬天。”
他低下头,不安地接受男人的审视。房间里只有他们交错的呼吸,偶尔被滴答的水声扰乱。
“Peter。”
寂静破碎。他身子一震,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自我介绍。他读出背后的意义,欣喜地抬起头,眼睛发光。
“至于你,Nicolaj。”Peter不太适应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无形火焰,避开视线,手指微动,指间夹了一张卡片。Jensen发现那是他的身份证,大概睡着的时候被对方搜过身,“你最好别想瞒着我什么。”

Jensen不想被生活毁灭,只想生存。所以得到许可后毫不犹豫立刻扑上床抱住他的宝贝。他打开电脑,确定一切如原状,长出口气。Peter看了他一小会,似乎不太明白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哪来那么大的热量,啧了一声,收走空碗。
Jensen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这不影响他猜测自己或许是在地下几层——否则网络怎么能糟糕成这样。他盯着屏幕,等网页龟爬一般慢慢加载出来。
金色徽标浮动在首页。他输入信息,手指微颤,指腹一次次摩过掉漆的键盘,最终按下回车。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小众黑客论坛的存在,也参与过不少讨论。因为无人约束,谈论话题范围极其宽广。其中有个板块,上面偶尔有人匿名发布一些悬赏,向用户们提出难题。与普通游戏代币不同,在这里进行的是真实的金钱交易。
Jensen一直没有去看。需要放在一个处于灰色地带论坛上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见得光的东西。但时过境迁,他自然不会再考虑那么多。
就像现在,深蓝色背景上飘红的讨论贴主题正是将外面搅得天翻地覆的病毒。他点进去,黑客们显然没把它当回事,甚至还讨论能否将病毒的黑白图案设为首页图标几天,以表达对这位不知名同僚的崇拜之情。可惜没有人知道论坛的管理者是谁,玩笑也就不了了之。
要事在先,Jensen只匆匆滑了几下滚轮便关掉页面。所以他不知道帖子在几天后便消失不见,悄无声息,轩然大波,又归于风平浪静。

他将一叠钞票递给Peter时,对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没偷没抢。”Jensen翻了个白眼,“也没去做鸭。”
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量你这身板也没人想操。”
Jensen用了些时间才摸清自己的生存环境。在地面上肮脏混乱的贫民窟街区底下,居然藏匿着一个如此巨大的地下城。通道如蚂蚁巢穴般交错,一个不慎就容易迷失。住户个个身份不明,每次他出门清理掉他们窝在房间里屯了几天的垃圾,身边擦肩而过的说不定就是沾着几条人命的罪犯。然而警察从不会进入这里,因为这些人在长久的生活中早已学会互相保护。没有人想自寻死路。
起初几天Jensen过得战战兢兢。他不清楚Peter的过去也无权过问,但活在这种一言不合就打得头破血流的地方的人绝非简单角色。他起初以为这是个好斗分子,而曾经在埋头敲键盘时瞥见过对方换衣服时露出的脊背。小麦色肌肤上起伏的肌肉线条干干净净,并没有他想象中狰狞的骇人伤疤。反而更像是个生活残废的赖皮无业游民,在吃过他做的饭后任性地决定要他以后负责所有家务。
“我抗议!”他气鼓鼓地说,“你这是压榨!”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他给的生活费早就远高于自己的实际开销。
“那就出去。”Peter毫不在意地指指门口,“这是我的地方。”
Jensen最终妥协了。除了存款并不足以让他找到新的住处,还因为他现在没法从沼泽中脱身。他接下的任务里有些明显涉及机密的东西,外面的世界对他已经不再安全。就像隔壁吸大麻的男男女女,起初只觉得乐趣无穷,过段时间再想回头却发现无路可走。
他不知道同居人每天在忙碌些什么。Peter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赖在房间里,偶尔在桌上的本子写或记些东西,思考走动时会假装若无其事地瞥过Jensen的电脑屏幕。他以为动作很小,但来来回回无数次后不发觉真的很难。Jensen权当他好奇,因为Peter没有任何网络设备,连计算都纯靠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他必然也一窍不通。他们唯一共同使用的部分是里面的俄罗斯方块。发现这件事是因为Jensen在某次写到头昏时打开想提提神,发现纪录高了好大一截。他百思不得其解,眼神最后落在躺沙发看文件的人身上。
当事人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纸页往上移了移,挡住整张脸。
他们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对稳定的和谐状态。有时Jensen因为卡壳某个难题而把额角金发揪快秃时,Peter就会过来将他强行将他轰出门,且理由振振有词:饮用水用完了需要补给,垃圾堆成小山,或者他饿了。奇妙的是往往回来过后问题便迎刃而解。也许在地下待久了确实会憋坏脑子,Jensen想。
他如当初所期望的那般平安地度过了这个萧瑟的冬季。三月的第一天,Peter没有赶走他。

所以当Jensen打开那封新邮件时,吓得瞠目结舌掉出一句脏话。房间另一头的目光疑惑地落过来。
“没事。”他赶紧摆摆手,“我点错了。”
他诚恳善良的目光能骗过任何人。Peter收回了视线。如果凑得够近,能发现Jensen拇指指甲正深陷在食指指腹中,掐出一道深色的勒痕。
屏幕上每一个单词他都认得清楚,只是连起来便无比荒唐。发信人告诉Jensen,与他同吃同住几个月的人极有可能是曾经那场失业浩劫的罪魁祸首,身上牵扯着天文数字级别的利益交易。警方已经追查了许久,最终锁定了几个目标。只是这些罪犯个个心思缜密,从不轻易暴露自己。他们在Jensen的电脑上发现了其中一人相似的操作痕迹,并由此确定了他的位置,所以需要Jensen提供信息。他们承诺只要能让代号为“Doublelift”的犯人伏法,Jensen将会收到一笔数量可观的奖金。不但让他能离开这个肮脏的贫民窟,甚至可以过上小有富裕的生活。
他只当这是个诈骗的垃圾邮件,正要删掉,然而他所有的个人信息随之被打包发了过来。这意味着他的电脑很有可能一直处在监视之下。果不其然,对方很快就将他之前几次铤而走险破解的记录发了过来。无声的威胁。
软硬兼施,做了二十年守法公民的Jensen终于发了慌。他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床上,男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头专注于纸张。他没办法想象和他每天为几局俄罗斯方块斗得天翻地覆的人能和那件事有关系。疑点重重,莫名其妙,不可置信。他指甲抠着键盘上仅存的余漆,良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