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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糖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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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从很小那会儿就见过马佳,马佳刚上小学而已,一身裤头背心去安徽宿州的大姑家避暑。蔡程昱七八个月,正是肉嘟嘟可爱的时候,扶着摇篮的边沿朝他笑出一串口水。马佳的爸爸喊蔡蔡的奶奶一声二姐,这么算来,马佳算是蔡程昱拐了两个弯儿的小叔。

小叔不常来,小叔是北京人儿,虽然不是北京城里人儿吧,那也算北京人儿。但是年年寒暑假马佳是必来的,主要是带着礼品来探蔡蔡的奶奶,待到老人家驾鹤才疏了往来。蔡家在宿州是经商起家的大户,五湖四海开枝散叶,亲戚少他一个不显少,一断就是十几年。蔡程昱不记得,马佳记得。

马家三代单传,马佳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偏偏连个表弟也没有。上了大学才想起来,安徽许还有一个小表侄,打听打听也十来岁了,这才把这段佳爸撂下许多年的亲戚续起来。十来岁的小男孩已经会害羞了,看见一身戎装的马佳还有点怕,返身钻到帘子后头,扒着百叶窗的缝隙看那张年轻英气的脸。

马佳假模假式地在原地转一圈,佯装找不到蔡程昱,揭起一边的空箩筐来冲里面喊:“程昱,程昱?”一会儿又打开水缸盖叫:“程昱,程昱?”蔡程昱没憋住笑出声,马佳才指着百叶窗说,“哈,找到你啦。”

蔡程昱扭扭捏捏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拿起一点少家主的姿态,“我是蔡程昱。你找谁呀?”

马佳说,我找你。

开席的时候马佳和蔡程昱的父亲坐上首,桌子架得高高的,大人推杯换盏。小孩子全在小桌,每样菜拨拉一点分在小碗里,团团坐着吃午饭。蔡程昱从小桌游荡到大桌前,缠着爸爸要吃大桌中央的油爆虾。爸爸一边推开他,一边歉疚地同稀客说,不好意思,犬子没有规矩。

蔡程昱平日里被骄纵惯了,赖着不肯走,马佳不由自主把剥好的虾仁填进小蔡嘴巴里,说,“小孩子,没关系。”小孩子吃完了一口不知足,还去追马佳的腥鲜的手指。马佳干脆在前怀里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上来吧,我给你剥。”蔡蔡妈妈见状赶紧把蔡程昱揪下来,哪里有家里来了客人还要客人给小主人喂饭的道理。蔡程昱十一岁了,是大孩子,也知道自己理亏,半点不敢挣扎,只是双眼含泪,巴巴地望着马佳。

马佳也是没想到少年身量的一个大孩子生生为了一口吃的掉眼泪。席散了,蔡程昱还在厢房里委屈,马佳去哄他,怎么也哄不好。马佳也只不过十八岁而已,青涩得很,没有哄孩子的本事,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叮铃叮铃的弹壳,漂亮的黄铜颜色,马佳为了美观拿砂纸磨过的。

蔡程昱是见过世面的小少爷,什么弹壳他不稀罕,实弹又不是没见过,他爷爷越战老兵,军功章都拿给他摆家家酒。可是马佳的眼睛那么亮,蔡程昱不好意思让他一直伸着手为难,抽噎着把弹壳接了。他哭不是因为油爆虾,是因为妈妈让他在马佳面前当众出糗。现在他哭了,哭得这么丑,马佳又跑来安慰他。他只顾得哭了,小桌上的饭也没吃几口,又饿又难过,委屈得要死。

马佳抓耳挠腮半天,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枚险些化了的大白兔,看了看蔡程昱的小脏手,只好剥开递到嘴边,蔡程昱从善如流地吃了。化开的糖汁沾到手指,马佳收回来很自然地吮了一下。

蔡程昱盯着脚尖出神,突然开口。“他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我爱哭,但我没有。从小就是这样。”

马佳并没料到蔡程昱一颗心会这么早熟,反而不敢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抱他了,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要糖就跟小叔说吧,不用哭,糖管够。”

蝉鸣聒噪。马佳的声音很轻很轻,蔡程昱却听得很清楚。

那个夏天过去得很快,钓钓龙虾,逛逛庙会,秋天很快就来了。秋天来了,马佳就走了。在车站马佳摇摇小蔡的手说,小叔走了哦,放假再来看你。马佳总是太轻易许诺。他回校后刚好赶上征兵,他的“放假”被越拖越远了。蔡程昱等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马佳只是时不时地寄信和特产来,问表哥表嫂好,叮嘱程昱多多吃饭快快长高。

马佳并不知道那天厢房里一句随意的安慰在蔡程昱心中种下了什么样的种子。等这颗种子暗地里发芽长大,顶破了土层,马佳才后知后觉蔡程昱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大到能自己一个人捏着一张名片从八百公里外找到他单位,在暴雨里狼狈得像条湿漉漉的小狗,眼珠乌黑锃亮,问他,“我的糖你还管吗?”

雨天凉,马佳脱下外套来先把孩子裹上,给表哥打了电话才知道蔡程昱跟家里吵了架负气北上。他要学唱歌,他爸不让,长辈都觉得这不是正经营生,哭也不顶用,娇惯了十八年的大少爷被扫地出门,“你去吧,我倒看看你怎么唱歌养活你自己。”可是这学费不还没交呢?账房早和他爸通了气,一分钱也不划给他,蔡程昱掏出月饼盒里的私房钱点点,远远不够,只够一张单程车票钱。他便卷了个小包裹,连夜去北京找他马佳小叔去了。

马佳清点一下蔡程昱的家当,也不过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抖一抖,丁零当啷掉出一把子弹壳。黄铜颜色,磨得剔亮。蔡程昱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扑下去捉到处乱滚的弹壳。他又羞又窘,整条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一个落汤鸡笨手笨脚地捡,马佳搂住他,好啦,甭捡了,我还有新的。蔡程昱执意要捡。旧的只有五颗,新的不要也罢。

这个夏天,蔡程昱十八岁,马佳二十五岁。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挤挤挨挨在马佳单身宿舍的一张窄床上。马佳先塞他去泡了热水澡,又灌了他一口二锅头驱寒。蔡程昱酒量极浅,一瓯淹死,一口下去没多会儿就懵了,枕着马佳的胳膊胡说八道。

“你找对象了吗,马佳,佳哥?”

马佳困极了,“把裤子穿上。谁是你佳哥?”

蔡程昱咯咯傻笑,“我听你同事都叫你佳哥。”

“我是你小叔。”马佳重新把满脸通红的蔡程昱塞回被窝里,“赶紧睡,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我要吃糖,小叔。”

“明早给你买。” 马佳安排睡了蔡程昱,起来去敲了隔壁龚子棋的房门。龚子棋拉开门链,脸很臭,“你最好是有急事找我。”马佳点头,“是急事,有钱借我吗?”龚子棋错开身让他进来,“借多少?”马佳说,“一万。”龚子棋瞬间靠出声。“你怎么的,撞车了吗?”

马佳摆摆手,“小孩,小孩上学交学费。下个月取了还你哈。”

出了门马佳又折回来,拉开龚子棋抽屉。龚子棋有名的爱吃甜,百分百有囤粮,“有糖吗,给我点儿。”龚子棋警惕护食,“这是我留着明天吃的。”马佳划拉划拉抽屉都搜刮走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分点给小孩咋了。”龚子棋全然不知道马佳还在这儿靠着蔡程昱占他一个辈分便宜,赶紧把他蹬出去。

马佳一手操办了蔡程昱的入学事宜,带他买了新衣新鞋,请了假陪着小孩从北京去上海报到。当年他就是冲小孩吹牛逼而已。摸着小少爷的脑袋冲他说“糖管够”的时候,其实没指望小孩能听懂字面以外的含义。离开安徽后他还常梦见蔡程昱说:“他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我爱哭,但我没有。从小就是这样。”隐隐约约总觉得小少爷其实也不是那么受宠那么事事如意。他想说,将来如果在宿州混得委屈,就来找我吧,我担着你。兜兜转转没说出口,毕竟怎么听怎么像教唆孩子。可没料到蔡程昱精明,听得懂。

蔡程昱当初敢来找马佳也是靠一口气吊着,他都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有多二逼,冲马佳讨债似的说:我的糖你还管不管。马佳跟小时候又不一样,沉默时不怒自威,蔡程昱有点怕他,又不得不仰仗他,被马佳薅着亦步亦趋地走街串巷。买齐了日用品,领了军训服,蔡程昱十指不沾阳春水,马佳帮他擦了床板和柜子,洗干净的抹布都搭得四四方方。

他没有合适的铺盖,马佳就把自己那套卷来了。马佳拍拍他的床栏,“我回去让你舅奶奶再给你弹一床新的,现在弹是来不及了。军训完了天就要凉,你盖我的,旧点也暖和。我晒洗很勤的。新被子好了我再给你寄就是了。”

蔡程昱混沌的脑子里掰扯了半天才整明白他舅奶奶就是马佳的妈妈,郁闷地把被子拉到头顶,周身都被马佳的气味笼罩,慢腾腾地说一句“好。”

马佳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少爷,跟我摆谱呢?你不送送我?”

其实暴雨那天晚上,他没喝醉,也没睡着。

他那天晚上就想问,小叔你有对象没?

蔡程昱把马佳送到校门口,马佳轻轻地抱抱他,拍拍他的后背。站牌边熙熙攘攘,他们的亲热也不显得多么惹眼。十八岁的男孩子,已经窜得和大男人一样高。马佳好像看得懂蔡程昱眼睛里不一样的颜色,拂了拂小男孩汗湿的头发,强装着威严语气,“我跟你讲,你还小。我虽没有对象,你在学校也甭想着谈对象。好好念书,好好唱歌,多给你爸妈写信,缺东西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蔡程昱抿抿嘴,“不缺东西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马佳被他问得也一愣,“你想我也是可以打。但你电话费也是我付,所以劝你省一点。”

 

蔡程昱是一路百米冲刺跑回宿舍的,T恤都湿透了,脸涨红得像油爆虾。铺床的室友没话找话,哎,安徽的,送你来的是你叔还是你爸?真年轻,穿军装真帅哎。

蔡程昱不断压抑着上扬的嘴角,“都不是。他是我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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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是一路百米冲刺跑回宿舍的,T恤都湿透了,脸涨红得像油爆虾。铺床的室友没话找话,哎,安徽的,送你来的是你叔还是你爸?真年轻,穿军装真帅哎。

蔡程昱不断压抑着上扬的嘴角,“都不是。他是我佳哥。”

 

*
军训蔡程昱被分配到棍术方阵,这个方阵有一点好处就是不要求站军姿。他个子高,形象好,被安排做排头兵,到结业检阅的时候就是整个方阵的脸面。他想写信跟马佳说,可是信寄到北京又要一个星期,他等不及,于是傍晚饭空又雀跃地捏着卡到楼下打电话。马佳应该还没下班,打到单位应该没错。

这个点儿楼下都是煲电话粥的异地情侣,蔡程昱夹在其中心脏扑腾扑腾。

那边是一个南方口音接的,问:你找谁?
蔡程昱中气十足地回答:我找马佳。
电话那端很警觉地追问:马佳是你什么人?
蔡程昱顿时泄气了,什么人呢,是我拐了两个弯儿的远房小叔。他咬牙不肯说,满头热汗渐渐也冷下来,有什么意思呢?一星半点的小事就想说给马佳听。马佳也许在忙,也许给他说这两句就误了事。“我打错了。”蔡程昱把电话轻轻挂上,卡片抽出来。

食堂饭时快过了,军训折磨的一群饿狼过境之后蔡程昱只打得到二两米饭和一份半凉不凉的芹菜炒蛋。快餐杯捧回寝室还没来得及揭盖,楼下有人喊:1号楼117蔡程昱!传达室有电话找你! 他立即撇下碗筷溜着扶手火速下楼。校园很小,可他飞奔到传达室还是喘得倒气,听筒贴上耳朵,对面就发出轻笑:慢点,不着急。

蔡程昱忽然鼻子一酸,“干嘛啊你。”

马佳开会回来,听龚子棋抱怨说:奇不奇怪,有一个小孩子打电话找你,问他是你什么人呢,说不上来还给我挂了。马佳一下子猜到是那个不爱张嘴叫叔的小讨债鬼,挥挥手说,你去忙吧。隔着电话线都听得到蔡程昱狂喘不止,跑过来很急吧?马佳转念又不想戳破打电话这事了。他清清嗓子:

“没什么,问问你这两天还适应吗?”

得到台阶下,蔡程昱把这两天学校里的事里里外外汇报了一个遍,也说了棍术方阵的事情,末了还撒娇似的抱怨了一句今天吃饭去晚了,菜都凉了。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辅导员说,国庆以后会有剧院过来挑人,搞定向培养,选上的话课余能去实习,锻炼锻炼,主要也有补助拿。”马佳琢磨了一下,“可以,你喜欢可以去试试。生活费够吗?”

小孩挺乖巧地说够。马佳叮嘱他多吃点,多喝水,晚上要洗热水别贪凉。

挂了电话,一抬头,龚子棋看他眼神怪怪的:“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笑得超恶心。”

马佳摸了摸遗传自妈妈的高颧骨,“有吗?没有吧。”眉毛一竖,“管好你自己哈。”

龚子棋埋头理了一阵文件,好像突然回过味来,“合着你借我钱为了他呀?上什么洋学要一万啊?”

“我回来不都还给你了么,问东问西。”

“我这不是怕你被骗吗。我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当年上军校不交学费还发伙食补,咱也没上过这音乐学院,不知道学费是一年一交还是五年交齐,那就按五年的备着呗。怎么说来着,再穷不能穷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龚子棋笑跌了,“快别贫了。”

马佳心里还记挂着小孩的新被子,又打电话叮嘱了一遍老妈,然后给表嫂写信,告诉他孩子一切都好,到中秋他工作会调动到上海,有他照看,请哥嫂放心,孩子究竟要不要吃唱歌这碗饭,等节后表哥消消气再议。

蔡程昱的阅兵表演结束就正式上课了,根本没料到马佳会来。只听见楼下有人喊他名字,蔡程昱从二楼琴房窗户探出脑袋来,“马佳!”他顾不上锁门,把钥匙丢给特地约来的钢伴同学,“求求了琴房帮我签退,明天西方音乐史我替你答到。”同学傻了,还没来得及答应,蔡程昱就已经不由分说冲出门外了。

马佳在楼门口等他,穿着便装,看着比穿制服的时候年轻个五岁有余,头发新剪的,短短的挺精神。蔡程昱一个急刹差点撞在马佳身上,忙不迭帮他接箱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在外头不要没大没小吗。要叫小叔。”

蔡程昱瘪瘪嘴卖乖蒙混过关,“你来出差吗?”

“顺路过来瞧瞧你。我工作调动到上海了,明天去报到。”

惊喜从天而降,蔡程昱脑子有点懵:“为了我吗?”

马佳大笑,“你面子还挺大?想得美。我大半年前就给上级打报告了,就是这么巧。”马佳揽着他边走边说,“本来可能明后年才给我调,我兄弟呢,在原单位按福利分房政策分到一套房,住了好多年,后来单位破产要办理房屋权属证,他忘了办,今年政府棚户区改造要拆迁,拿不出证就不予补偿。我给他办妥了这事,他欠我人情嘛,托他朋友,一样都是缺人,抬抬手的事情,把我先调过来了。”

虽然临近中秋了,上海天还是闷,马佳不自在地解开衬衣两颗扣子,“你们这儿也忒热了,你有没有短袖啊给我换一件?”

大热天的,也没人去澡堂子,蔡程昱征用了室友半壶热水给马佳兑了盆温的,端到水房才看见马佳就着水龙头上的水早就冲过一遍了。“你不老说不贪凉要洗热的……”

马佳面露尴尬之色,“别学我哈,还是洗热水好。兑了水别浪费,你也冲一下吧。”

俩人湿哒哒地回寝室,轮流擦干,蔡程昱脸色潮热就没褪下去过,闷着头给马佳找合适的短袖。亮色的显黑,大花儿的幼稚,鸡心领的太骚,混纺的不透气,总而言之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最板正不出错的纯棉圆领文化衫,白底黑字只有胸前一溜外文,朴素是朴素了点儿,胜在低调。马佳跟他一样高,但是肩膀略宽一点,不过总体更瘦,所以穿起来蛮合身。蔡程昱端详两眼,又把自己给整脸红了,只好把整颗热头颅都埋在毛巾里。

“刮胡刀你有没有?有就借我用用。”

小孩脑袋一扬,瞧不起谁呢!咱这么大的爷们儿怎么能没有刮胡刀!赶紧给他找出来,换新刀片,马佳很满意,自己慢慢地搓剃须泡泡。

“马佳,你怎么啥也没带呀。”

马佳一边刮脸一边含混地说,“我这不……先来报到嘛,还没搬家,东西都搁北京呢。抽空还得回去弄,就带了两套换洗,来得急刮胡刀也忘了。不碍事儿,明天再买。”

蔡程昱把他换下来的长袖叠好放回皮箱里,笑了一声,“你有什么好急的。”

马佳在镜子里斜了他一下,“没良心啊小东西,还不是为了赶过来陪你过中秋?”蔡程昱傻眼。马佳洗着脸咕哝,“中秋吃团圆饭,没家里人陪着多可怜人呢。”蔡程昱又有些黯然,合着还是您善心大发嘛,心里感觉没趣,也不怎么想搭茬。思虑了半天冒出一句,“欠你的钱我都会好好还上的。”

“我还能跟你小孩计较?你上你的学,五年呢,祖宗。要还钱我也是管你爸要,你爸也不是没有。小孩家家的不要心思太重好吧。”

“你不要管他要!我自己能还的。”蔡程昱不知道跟谁较劲呢。过去的少儿时光里,马佳对他来说更像一座遥遥的灯塔,一点远远的希望,他不算认识马佳,他心目中的这个人从零零散散的记忆和大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拼凑起来,纸糊的金像。现在这尊金像站在面前了,有血有肉能说会道,他反而有点招架不来。马佳在附近餐馆请他吃了顿简约的团圆饭——也不知道一年到头见不上两面的表叔侄有哪门子好团圆的——但是有好吃的,蔡程昱就简单地开心,尤其时隔七八年马佳还能记得他爱吃虾,饺子点了带虾仁的,更让他快乐一点。

吃了饭俩人一块去楼下打电话,马佳给家里报平安问了好,还把听筒移给小蔡:“我妈。”蔡程昱一顿忙乱,“啊,阿姨好……”马佳胳膊肘拐他一下,“……你舅奶奶。”佳妈妈很慈爱,“没关系哈,乖乖吃饭了没有?我絮了新棉花,上海有没有冷啊?你和佳佳的新被子做好很快就寄过去。寄到佳佳的新家去。”蔡程昱盛情难却,感动又负担,“上海还热着呢,我有佳,佳叔的旧被盖着正好。不要太麻烦舅奶,入冬了我妈妈也会给我寄的,我家里的那条冬被还闲着。”

“总归还是新棉花软又暖和呀,一床也是做,两床也是做,没有多麻烦。”佳妈妈转头又叮嘱,“你要看着点佳佳啊,要他少熬夜、少抽点烟……”马佳看这走向不妙赶紧把话筒夺回来,“哎哎哎就这样吧,回头再给您打长途呢挺贵呢嗯好嘞好再见!”蔡程昱憋笑。

“你可甭给我打小报告,你经济命脉还是掌握在你小叔手里的,懂吗?”

“懂。”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马佳主要安顿工作,顾不太上蔡程昱。上海地铁一号线刚通不久,二号线还在施工中,市政工程部门有得忙呢。两个多月以后小孩腼腆地交给他一张剧票,他才知道蔡程昱先前说的那个大剧院的提前培养计划选上了,而且是这一批里面唯一一个一年级。“乖乖,我不知道你这么能憋事儿呢?怎么考上的?”

蔡程昱起步晚,不是童子功,本来比人家专业积累都矮一截,剧院来挑人,各个同学一张嘴哗哗的都是现成的唱段,好在蔡程昱悟性高又肯努力,靠着艺考那会儿练的几首大歌反复磨,求质不求量,或许是有老师看中有天分呢,卡线最后一名留下了。颇下了苦功。但在马佳跟前他不想提这些不光鲜过程,踌躇了一会儿,只说,“没太厉害,头一个月就是观摩学习呢,第二个月才能有几个上台的,没词儿,就是跟着凑热闹。”

“那你这场有词儿了?”

“也没有。”但是他因为勇敢清秀被选来做替补的波斯王子。剧情讲残忍的图兰朵用谜语引人上钩,没有猜中谜底的求婚者会被处死,因此杀人无数。蔡程昱替补的就是这个一声不吭就被押上刑场的波斯王子,这个可怜虫死后才会有卡拉夫王子求婚的戏码。恰好波斯王子的演员吃毛蚶吃得窜稀,不得已让这个长得一点也不波斯的单眼皮小朋友补位了。蔡程昱想了想补充说:“虽然没有词吧,但是我的衣服会很漂亮。”蔡程昱其实有两张票,另一张没敢给,好怕马佳转头领了一个女同事同来,很计较地把另一张扣下了,送给了上次帮他签退琴房的同班同学。

演出当天他紧张得要死,化妆师傅给他描了很重的眼窝来表示波斯王子的意思,粗糙的飞粉让他眼皮痒痒的又不敢去碰。舞台流程他演练过无数遍了,还是有点打哆嗦,繁复层叠的蕾丝绊他的脚。幸好角色是被架着押送,又是赴死,这种惶惶的情绪反而对头,很快便演完,卸了妆小实习生立即去补场务的缺。

散场以后发现马佳和邻座的同学居然趁着中场聊熟了,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在门口一同等着蔡程昱下班。马佳请两个小孩吃了夜宵,很有大家长风范地拜托李同学多多关照小蔡,两个小孩嘻嘻哈哈也没有人当真。送走了小李,马佳拍拍自行车座,“走呗,带你上家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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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单位分的房窄归窄,五脏俱全,进门小客厅,抬头卫生间,厨房连个小阳台,卧室连个大阳台,户型怪了点,但井然有序。马佳大多数的生活用品已经搬进来了,算得上窗明几净,五斗橱上依次摆着全家福、毕业照,一张帅气的五寸军装照和一张憨笑小狗。蔡程昱在小狗照片跟前多停留了一会儿,马佳介绍说:我儿子波波莎,一岁半了,在我妈家呢,有空带你瞧瞧。

蔡程昱点点头,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客厅里两个大包裹马佳先拆了,是北京寄来的新被子。没把蔡程昱当外人,马佳支使他一块套被罩,忙出一脑门子汗。两床新被子蓬松软乎,鸡蛋糕一样香喷喷,套上新被罩堆在床上棉花糖山似的,幸福得人直想一头扎进里面。演出累,蔡程昱洗完就困了,还没来得及问问马佳他今天舞台上表现得怎么样,盖着新被子像睡在云上似的,一躺下就失足跌进梦乡。

马佳的小家离剧院和学校差不多近,偶尔大剧院的实习生被借出去参加开幕式、下乡送文艺,或者蔡程昱去临近县市演出,回到宿舍快后半夜。这样的情况一周一到两次,超过11点门禁宿舍大门都进不去。每逢这种情况蔡程昱就会提前卷着一套内裤袜子在书包里,演完回马佳家里睡。马佳给他留了钥匙,一根红绳拴着,压在花盆底下。

一来二去借宿几次,家里的毛巾、牙缸逐渐变成双人份的,蔡程昱有专用的米老鼠拖鞋和搪瓷杯,进门知道先洗手,然后自觉去橱子里摸酥梨吃,临走被子叠好把地拖了。马佳也跟他提议过,不然直接搬过来住吧。搬出来固然是方便,小蔡不好意思——前面已经给马佳添了诸多麻烦,再赖着是有点不像样了。更主要的是好不容易步步为营进展顺利,他怕交往过密把马佳搞烦了。

蔡程昱倚着门框跟他调侃,“佳哥,我老在你这儿住,是不是得给你交房租了?”
马佳手底下饺子馅剁得当当响,撇撇嘴,“有诚意你就帮忙买买菜做做饭,我能考虑不收你房租。”蔡程昱心里清楚,俩人都不咋会做饭,实际上还是以吃学校食堂和马佳单位食堂外带为主。工作日蔡程昱能起来给俩人煎鸡蛋,冲豆奶粉。周末早晨谁都起不来,一个比一个能磨蹭,磨到十点钟起来直接准备吃午饭。吃了午饭马佳如果要加班,蔡程昱就泡琴房练声,晚上学校食堂捎两份饭菜回家,一个周末就应付过去了。

不过冬至了马佳主张好歹在家包顿饺子,过日子不能太对付了。蔡程昱举双手同意,一下课就急着回来帮忙。马佳交代他和面水面比例一比三,一点一点加水,蔡程昱四体不勤搅不成型,手指上缠得全是面穗穗,叉着两只脏手从面盆里抬起头来:佳哥,水多了。

马佳头也不回:“加点面。”

面好像又有点多,蔡程昱懂得举一反三,自觉又加了半碗水。面絮捏在一起揉成面团,蒙上盖子醒面。一会儿掀开看看,一会儿又掀开看看。马佳赶他,“别老揭盖儿,去把信收收吧,我听见信箱响了。”

蔡程昱每周的家书也都由学校传达室代收改投到了马佳的信箱里,免去了在传达室全系的信件中苦找的麻烦。厨房暖和,他搬个小板凳坐在马佳旁边拆信。妈妈信中总说,爸爸叮嘱让他好好学。蔡程昱不信。每次妈妈的信都写得长长的,没有一个字是爸爸的笔迹。妈妈时而不时地在信里夹点零钞给他,怕孩子在外吃苦;可也不见寄整票,大概也是暗暗地盼着儿子能知难而退。他知道他爸要逼他服软,他偏不要。

氤氲水汽给小阳台的玻璃都蒙上一层雾,上海总不落雪,只是阴阴地冷。

“程程,你和你爹一样倔。”马佳说,“你指望他跟你服软,他当爹的老脸往哪儿搁?要我说,你跟他道个歉,给他个台阶下,他也好放你回家过年。”

“如果我做错了我会认的,但我没做错就是没做错。”

马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年龄尚不足以做个够格的父辈,平时也没个正型,只因为翅膀底下又窝了一只更幼的小崽,才勉强地在小崽面前装作靠谱的样子。早个七八年,他也没少跟自己的爹吵,动起手来也挂过彩,又怎么能强求蔡程昱“懂事”。更何况程程已经算非暴力不合作的犟驴温和派,委委屈屈地含着两包涩泪,小狗似的蹭马佳的裤腿。

蔡程昱心急要长大。少爷是没过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的,普通大学一年学费也就五百多,每个月还能有三十到五十不等的补助,往届还给发粮票,音乐学院单学费就一年顶人家四年,还不敢算上小课的钱呢。提前培养的几个学生一个月补贴也不到一百。

上个月底,他们学院排练原创剧目,认识了隔壁音乐剧系一个叫方书剑的学生。小方家里是温州的,做小商品买卖,心思活络,早就提议说,云峰门口的夜场招歌手,能兼职,还日结,怂恿他去试试。

这两年上海经济搞活了,人民夜生活也丰富了,此种类型的夜场不老少,总体比较文明,无非是喝喝酒点点歌,很多有名的歌手也会去唱,老板们也热衷捧角儿。角儿们有固定在这儿唱的,也有白天上班夜里兼职的。

蔡程昱有点犹豫,上学的时候老师不让他们接触流行美声,顾虑孩子从腔体到风格都不稳定,别给学歪了掰不回来,古典为重,更不许唱流行,但哪儿能管住十几岁孩子的心呢。港台风漂洋过海刮过来,每个学生都私藏几盘谭咏麟、张国荣,蔡程昱唱罗大佑。周末马佳去延安路上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附近给他淘卡带,他要的外文歌不好找,淘不到还得借来翻录。马佳听伍佰,也会唱,摇滚嗓挺像回事。话说回来,这都算课余时间娱乐生活,若他要敢去歌厅酒吧唱,教授知道了铁定要生气。

方书剑鼻子一扬,那还不简单,就嘴巴严一点,不要给教授知道咯?一个茶座就二十,点首歌一百起跳,还要给歌手和服务生小费,这非得是宽裕的人才去得成的场所。实在不行你就做短工嘛,做个十天半月地撤了就好。

蔡程昱有贼心没贼胆儿,当时没敢应允,只把小方给他的传单折起来收好。“容我再想想。”

他想了一个月,终于在马佳的厨房里伴着和馅儿的香油味下定决心。等冬至过了,就去云峰问问看经理还缺不缺人。

“我的祖宗……你是要做发糕吗?”马佳揭开盖子看着满盆过分胀大的肥软面团太阳穴直跳。蔡程昱添了面又添水,还醒过了头,他不知道一捧面团能吸饱空气发出这么一大盆,“哥,怎么办?”

马佳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叫叔。”

那天他们吃了一顿软塌拙劣的饺子,卖相不妙,味道不赖。多余的面团上屉蒸馒头,明天也能吃。

马佳对自己的危机处理颇为得意,“知道这叫什么吗?只要思想不滑坡——”

蔡程昱心领神会: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办法总比困难多……”马佳无语,“差不多意思,咱大学生,能不能多用点文明的句子。”

大学生举起酸梅汁和马佳碰杯,“我知道,和你在一起,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马佳用蔡程昱听不见的音量自言自语嘟囔一句,“最好是真的直。”

吃饱了饭,马佳坐在门口拆邮件,蔡程昱主动请缨刷碗,剩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开摊凉,放在窗台上明早可以弄煎饺。“佳哥,明早轮到你做早饭。”

“叫叔。”电费单子和信叠在一起,马佳在里面找自己的工资条。

“早晨多煎点没关系,吃不完我给李欣宸带着。明天排练,他喊我给他带早饭。”

“知道了。”

 

节日单位有赠票的时候,马佳会带三五同事一起来看演出,蔡程昱都是合唱团或者小配角,寥寥几句唱词或者念白,外文歌剧,弦乐悠然轻缓,马佳的同事常常听睡了,在蔡程昱登场时会不幸被马佳掐醒,并小声指给他看:喏,我们程程。

台上扮演小男仆的男孩子都穿同样的白色戏服,均码的短裤和长筒袜,乌泱泱地走位,无辜的同事并辨认不出哪个才是马佳的程程,只似懂非懂地友好性颔首。

小配角甚至连合唱都在最边缘的一排,但是他唱得最投入最卖力,下面的观众都是来看剧的,但他心里知道,底下有一个人是专程来看蔡程昱的。

蔡程昱白天上课,晚上偶尔接演出,和马佳见面少。年底招投标最忙,按理说马佳是技术岗,不管这档子事。但他是新来的,拿主意用不上他,要旁听凑人头的时候就要他上。招标中心的人最不稳定且难伺候,原是物资部领导,后来又划入国务院生产办,今年原国家经贸委成立后,招标中心成为直属事业单位,整个心气儿都不一样,一个赛一个的消极怠工,马佳急性子,根本懒得应付他们。这帮人的酒局,推杯换盏完了还要去夜上海看表演。周末二楼有舶来的时装秀,还会有红极一时的罗中旭献唱,马佳脱不掉,跟着去了,到九点多推说家里还有孩子,要提早回去,失陪了。“小马看不出来,这么年轻,都有孩子了。男人顾家好,顾家好。”马佳咬牙,那可不,一米八的大孩子。

马佳挎着自己的大衣离开人声鼎沸的二楼舞厅,下到一楼在鼓噪的乐声中隐隐约约听见熟悉的动静,眯着眼睛看,台上确实有个肩膀挂着贝斯的年轻小孩——是自家的小孩。松松垮垮的工装裤,袖口收束细长的黑色短打。

马佳拨开舞池里扭动的男男女女伴着细碎的抱怨挤到前排,正撞见个喝懵了的男的伸手撩开小歌手的内搭背心把几张纸钞塞在男孩儿低到岌岌可危的裤腰里。马佳顿时感觉浑身血涌上脑门子,想也没想,一拳把这个男人掼倒在地。

蔡程昱麦还没摘,慌乱地叫了一声,“佳哥……”

人们发出见怪不怪的感叹声。蔡程昱甩了贝斯跳下舞台赶紧追出去。

出了演艺厅马佳理智逐渐回笼,指骨被那个男人的铆钉饰品擦破皮了,隐隐作痛。刚刚那拳给得确实狠了点儿。回头看看蔡程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不太近也不太远,马佳快一点他也跟着快一点,马佳慢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

“佳哥,今天特殊情况,以前没有人冲台的。”

马佳根本不想搭理他。

自己工作还不够烦,请了个小祖宗在家,歌剧系的大一生十七八岁跑到夜场来驻唱。亏他轻信了剧院有戏要用实习生帮忙装台。

马佳比蔡程昱更爱惜他的嗓子,老师说,娃娃条件好,别浪费了,得好好培养。又因被程程的父母托付,更看重让他“走正道”这件事。虽然马佳不怎么懂声乐教育,但傻子也看得出显然在乌烟瘴气的酒吧里瞎唱不是正道。

蔡程昱垂着脑袋跟马佳回家,等着领那一份儿骂。

马佳在屋里走来走去,脸拉得老长,眉头里锁着沉沉的愁,进进出出半天,什么也没说,往他脸上盖了条热毛巾,一手扣他的后脑勺,一手慢慢地把他荒唐的烟熏妆擦掉。

擦完了,马佳还是不发一言,默默点了一根烟,问:

“缺钱吗?”

蔡程昱巴在眼眶上没敢落的眼泪登时就掉下来了。
他以为要挨骂,骂不学好。他也确实没学好。他出身家教严厉的书香门第,常被审视和怀疑,但马佳是那么信任他,即便他去夜场,也默认他一定事出有因、是钱上为难了。他歉疚地埋低头颅,马佳想给他擦泪,拿起毛巾来又是脏的,笨笨地伸手给他揩泪。

小蔡说,没有,佳哥,就是想帮你分担一点儿。

马佳叼着烟笑,瞧不起谁呢,虽然你叔现在不比在原单位的时候,但是家里多你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

小孩双臂搂着马佳一把细腰吧嗒吧嗒掉泪,不知道是真悔过了还是仅仅示好示弱,马佳无奈地撸了一把孩子脑袋,“蔡程昱,你到底搞没搞清楚咱俩是一头儿的?从你去找我那天,你就强行把我拉到你这贼船上了。我跟你爹妈拍胸脯保证,我们程程懂事儿,聪明,学什么都不会差的。 你得争气才不打你小叔的脸,知道不?”

 

马佳伸手扒拉扒拉抽屉扔给他一个存折。几个月来蔡程昱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劳动所得悉数上交,马佳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一分没动都给他存起来了。

“你自己的钱自己管,出去,交点朋友,和同学逛逛街打打球看看电影,不要总憋在家里围着我转。”

蔡程昱捏着薄薄的小本儿撅嘴,你懂个屁。我不喜欢打球,也不喜欢电影,我喜欢你。马佳,佳哥,小叔,我喜欢你。

马佳吹胡子瞪眼,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蔡程昱破罐子破摔:我说我喜欢你!

马佳烦躁地把烟掐了,你别给我提这茬。

一鼓作气也是会再而衰,三而竭的。蔡程昱存折一撇,捞起书包就冲出大门,腮边还泪痕未干。

说起来也是自作自受。长久以来马佳知道小辈得寸进尺,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他始终不愿意承认蔡程昱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对他是有诱惑力的,里头心旌神摇是一码事,外面坐怀不乱是另一码事。

他来上海的第一天蔡程昱借给他穿的那件文化衫那上一行朴素的外文是Amore,马佳听过好多场蔡程昱赠票的歌剧才迟钝地体会到这个词是意大利语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