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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昱】糖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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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程昱从很小那会儿就见过马佳,马佳刚上小学而已,一身裤头背心去安徽宿州的大姑家避暑。蔡程昱七八个月,正是肉嘟嘟可爱的时候,扶着摇篮的边沿朝他笑出一串口水。马佳的爸爸喊蔡蔡的奶奶一声二姐,这么算来,马佳算是蔡程昱拐了两个弯儿的小叔。

小叔不常来,小叔是北京人儿,虽然不是北京城里人儿吧,那也算北京人儿。但是年年寒暑假马佳是必来的,主要是带着礼品来探蔡蔡的奶奶,待到老人家驾鹤才疏了往来。蔡家在宿州是经商起家的大户,五湖四海开枝散叶,亲戚少他一个不显少,一断就是十几年。蔡程昱不记得,马佳记得。

马家三代单传,马佳一直想要个弟弟妹妹,偏偏连个表弟也没有。上了大学才想起来,安徽许还有一个小表侄,打听打听也十来岁了,这才把这段佳爸撂下许多年的亲戚续起来。十来岁的小男孩已经会害羞了,看见一身戎装的马佳还有点怕,返身钻到帘子后头,扒着百叶窗的缝隙看那张年轻英气的脸。

马佳假模假式地在原地转一圈,佯装找不到蔡程昱,揭起一边的空箩筐来冲里面喊:“程昱,程昱?”一会儿又打开水缸盖叫:“程昱,程昱?”蔡程昱没憋住笑出声,马佳才指着百叶窗说,“哈,找到你啦。”

蔡程昱扭扭捏捏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拿起一点少家主的姿态,“我是蔡程昱。你找谁呀?”

马佳说,我找你。

开席的时候马佳和蔡程昱的父亲坐上首,桌子架得高高的,大人推杯换盏。小孩子全在小桌,每样菜拨拉一点分在小碗里,团团坐着吃午饭。蔡程昱从小桌游荡到大桌前,缠着爸爸要吃大桌中央的油爆虾。爸爸一边推开他,一边歉疚地同稀客说,不好意思,犬子没有规矩。

蔡程昱平日里被骄纵惯了,赖着不肯走,马佳不由自主把剥好的虾仁填进小蔡嘴巴里,说,“小孩子,没关系。”小孩子吃完了一口不知足,还去追马佳的腥鲜的手指。马佳干脆在前怀里给他腾出一点位置,“上来吧,我给你剥。”蔡蔡妈妈见状赶紧把蔡程昱揪下来,哪里有家里来了客人还要客人给小主人喂饭的道理。蔡程昱十一岁了,是大孩子,也知道自己理亏,半点不敢挣扎,只是双眼含泪,巴巴地望着马佳。

马佳也是没想到少年身量的一个大孩子生生为了一口吃的掉眼泪。席散了,蔡程昱还在厢房里委屈,马佳去哄他,怎么也哄不好。马佳也只不过十八岁而已,青涩得很,没有哄孩子的本事,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叮铃叮铃的弹壳,漂亮的黄铜颜色,马佳为了美观拿砂纸磨过的。

蔡程昱是见过世面的小少爷,什么弹壳他不稀罕,实弹又不是没见过,他爷爷越战老兵,军功章都拿给他摆家家酒。可是马佳的眼睛那么亮,蔡程昱不好意思让他一直伸着手为难,抽噎着把弹壳接了。他哭不是因为油爆虾,是因为妈妈让他在马佳面前当众出糗。现在他哭了,哭得这么丑,马佳又跑来安慰他。他只顾得哭了,小桌上的饭也没吃几口,又饿又难过,委屈得要死。

马佳抓耳挠腮半天,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枚险些化了的大白兔,看了看蔡程昱的小脏手,只好剥开递到嘴边,蔡程昱从善如流地吃了。化开的糖汁沾到手指,马佳收回来很自然地吮了一下。

蔡程昱盯着脚尖出神,突然开口。“他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我爱哭,但我没有。从小就是这样。”

马佳并没料到蔡程昱一颗心会这么早熟,反而不敢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抱他了,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要糖就跟小叔说吧,不用哭,糖管够。”

蝉鸣聒噪。马佳的声音很轻很轻,蔡程昱却听得很清楚。

那个夏天过去得很快,钓钓龙虾,逛逛庙会,秋天很快就来了。秋天来了,马佳就走了。在车站马佳摇摇小蔡的手说,小叔走了哦,放假再来看你。马佳总是太轻易许诺。他回校后刚好赶上征兵,他的“放假”被越拖越远了。蔡程昱等了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马佳只是时不时地寄信和特产来,问表哥表嫂好,叮嘱程昱多多吃饭快快长高。

马佳并不知道那天厢房里一句随意的安慰在蔡程昱心中种下了什么样的种子。等这颗种子暗地里发芽长大,顶破了土层,马佳才后知后觉蔡程昱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大到能自己一个人捏着一张名片从八百公里外找到他单位,在暴雨里狼狈得像条湿漉漉的小狗,眼珠乌黑锃亮,问他,“我的糖你还管吗?”

雨天凉,马佳脱下外套来先把孩子裹上,给表哥打了电话才知道蔡程昱跟家里吵了架负气北上。他要学唱歌,他爸不让,长辈都觉得这不是正经营生,哭也不顶用,娇惯了十八年的大少爷被扫地出门,“你去吧,我倒看看你怎么唱歌养活你自己。”可是这学费不还没交呢?账房早和他爸通了气,一分钱也不划给他,蔡程昱掏出月饼盒里的私房钱点点,远远不够,只够一张单程车票钱。他便卷了个小包裹,连夜去北京找他马佳小叔去了。

马佳清点一下蔡程昱的家当,也不过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抖一抖,丁零当啷掉出一把子弹壳。黄铜颜色,磨得剔亮。蔡程昱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扑下去捉到处乱滚的弹壳。他又羞又窘,整条静悄悄的走廊里只有一个落汤鸡笨手笨脚地捡,马佳搂住他,好啦,甭捡了,我还有新的。蔡程昱执意要捡。旧的只有五颗,新的不要也罢。

这个夏天,蔡程昱十八岁,马佳二十五岁。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挤挤挨挨在马佳单身宿舍的一张窄床上。马佳先塞他去泡了热水澡,又灌了他一口二锅头驱寒。蔡程昱酒量极浅,一瓯淹死,一口下去没多会儿就懵了,枕着马佳的胳膊胡说八道。

“你找对象了吗,马佳,佳哥?”

马佳困极了,“把裤子穿上。谁是你佳哥?”

蔡程昱咯咯傻笑,“我听你同事都叫你佳哥。”

“我是你小叔。”马佳重新把满脸通红的蔡程昱塞回被窝里,“赶紧睡,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我要吃糖,小叔。”

“明早给你买。” 马佳安排睡了蔡程昱,起来去敲了隔壁龚子棋的房门。龚子棋拉开门链,脸很臭,“你最好是有急事找我。”马佳点头,“是急事,有钱借我吗?”龚子棋错开身让他进来,“借多少?”马佳说,“一万。”龚子棋瞬间靠出声。“你怎么的,撞车了吗?”

马佳摆摆手,“小孩,小孩上学交学费。下个月取了还你哈。”

出了门马佳又折回来,拉开龚子棋抽屉。龚子棋有名的爱吃甜,百分百有囤粮,“有糖吗,给我点儿。”龚子棋警惕护食,“这是我留着明天吃的。”马佳划拉划拉抽屉都搜刮走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分点给小孩咋了。”龚子棋全然不知道马佳还在这儿靠着蔡程昱占他一个辈分便宜,赶紧把他蹬出去。

马佳一手操办了蔡程昱的入学事宜,带他买了新衣新鞋,请了假陪着小孩从北京去上海报到。当年他就是冲小孩吹牛逼而已。摸着小少爷的脑袋冲他说“糖管够”的时候,其实没指望小孩能听懂字面以外的含义。离开安徽后他还常梦见蔡程昱说:“他们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我爱哭,但我没有。从小就是这样。”隐隐约约总觉得小少爷其实也不是那么受宠那么事事如意。他想说,将来如果在宿州混得委屈,就来找我吧,我担着你。兜兜转转没说出口,毕竟怎么听怎么像教唆孩子。可没料到蔡程昱精明,听得懂。

蔡程昱当初敢来找马佳也是靠一口气吊着,他都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有多二逼,冲马佳讨债似的说:我的糖你还管不管。马佳跟小时候又不一样,沉默时不怒自威,蔡程昱有点怕他,又不得不仰仗他,被马佳薅着亦步亦趋地走街串巷。买齐了日用品,领了军训服,蔡程昱十指不沾阳春水,马佳帮他擦了床板和柜子,洗干净的抹布都搭得四四方方。

他没有合适的铺盖,马佳就把自己那套卷来了。马佳拍拍他的床栏,“我回去让你舅奶奶再给你弹一床新的,现在弹是来不及了。军训完了天就要凉,你盖我的,旧点也暖和。我晒洗很勤的。新被子好了我再给你寄就是了。”

蔡程昱混沌的脑子里掰扯了半天才整明白他舅奶奶就是马佳的妈妈,郁闷地把被子拉到头顶,周身都被马佳的气味笼罩,慢腾腾地说一句“好。”

马佳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少爷,跟我摆谱呢?你不送送我?”

其实暴雨那天晚上,他没喝醉,也没睡着。

他那天晚上就想问,小叔你有对象没?

蔡程昱把马佳送到校门口,马佳轻轻地抱抱他,拍拍他的后背。站牌边熙熙攘攘,他们的亲热也不显得多么惹眼。十八岁的男孩子,已经窜得和大男人一样高。马佳好像看得懂蔡程昱眼睛里不一样的颜色,拂了拂小男孩汗湿的头发,强装着威严语气,“我跟你讲,你还小。我虽没有对象,你在学校也甭想着谈对象。好好念书,好好唱歌,多给你爸妈写信,缺东西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蔡程昱抿抿嘴,“不缺东西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马佳被他问得也一愣,“你想我也是可以打。但你电话费也是我付,所以劝你省一点。”

 

蔡程昱是一路百米冲刺跑回宿舍的,T恤都湿透了,脸涨红得像油爆虾。铺床的室友没话找话,哎,安徽的,送你来的是你叔还是你爸?真年轻,穿军装真帅哎。

蔡程昱不断压抑着上扬的嘴角,“都不是。他是我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