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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士林】年少无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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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

 

林磊儿接受了童文洁实际上计划已久的安排。

 

至此家里的氛围一度透露着近乎诡异的尴尬,方一凡其实知道自己的秘密暴露得彻底,但他妈不知道,并且貌似还不打算跟他摊牌,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整件事平和的表象。

 

方一凡当然也表达了他对童文洁一意孤行的不理解,但和一个信息不对等的人争论本就是徒劳。

 

大家各怀心事,2019年的春节草草过去,没出十五林磊儿就走了,只等着三月份预科开学。

 

这是他在整个过程中向小姨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

 

方一凡一直住在俱乐部的宿舍里,林磊儿一走,方圆夫妇自然失去了住在书香雅苑的必要,宋倩也非常爽快地答应他们直接搬走。

 

他们搬来的时候是一家人,走的时候孩子们却都不在了。

 

方一凡拼了命一样磨练自己,很快在一次次比赛中崭露头角,最终选上了LOTO战队的正选队员。

 

把合同拿回家给他做法务的爸过目那天着实是给了父母一个大惊吓,毕竟这签了以后他就变成这个家里年薪最高的人了。

 

冬春交替,高考已经近在眼前了。几个月前还为了备考而大动干戈举家搬迁的方家父母确实是没有料到两个孩子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提前退出了这场角斗。

 

相比起北京,香港的气候当然是和福建更为相近。林磊儿在新的环境里适应得很好,不过他当然也还是过着学校和住处两点一线的生活,学业的内容虽然和过去有了很大不同,但对于他的脑袋瓜来说总还是没有太大压力的。

 

他每天要回复小姨的消息,每个星期会和方一凡通几次电话,也会关注他的比赛新闻。

 

日子有条不紊地翻着页。

 

酷暑难耐的六月,一帮朋友里最终走到高考考场的只剩下烧酒、黄芷陶和乔英子三个人。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磊儿其实一个人偷偷跑回北京参加了为期两天的高考,巧的是考场教室正好没有认识他的人,所以一直到他第三天晚上离开,都没人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包括方一凡。

 

高考的结果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想到一年前自己从老家远赴北京的初衷,想给这一段已经被记忆拉长的经历画上一个句号。

 

 

拍毕业照的那一天,王子和林磊儿都没能过来。

 

春风中学这一届的毕业典礼上,做致辞的学生代表是黄芷陶。她在几百名师生面前读着几经修改、被各种老师主任审了又审的演讲稿。

 

稿子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祝福与期许,整体基调积极向上、斗志昂扬,但在最后结尾的「谢谢大家」出现之前,她放下了稿子,为自己,也为台下可能会有所触动的人。

 

她说:

 

「……一直以来高考都被寄托了很多,好像只要跨过这道门,迎接我们的就会是崭新的人生。」

 

「但我觉得,它的确是,但也仅仅只是一道门而已。」

 

「它门前有各种各样的岔路,门后也一样有。」

 

「今天是我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我由衷地祝福所有人,哪怕平庸,哪怕年少无为,哪怕终其一生不成大器,都不会以生命为耻,都能在自己的路上骄傲地、不回头地走下去。」

 

「……谢谢大家。」

 

 

§

 

高考结束了,似乎很多事情都迎来了转机。

 

方一凡成了战队里炙手可热的新星,季杨杨也在赛场上混得风生水起,黄芷陶即将踏入清华的校园,烧酒以专业第一的身份被央音录取,而王子则远渡重洋顺利在伯克利继续着他的修仙生活。

 

刘静结束了第一阶段的全部治疗,正处在观察期,情况稳定。乔英子最后如愿以偿考上了南大,背起行囊,离开了北京。她走的那天给刘静打去电话,郑重地说了谢谢。刘静跟她说了自己的情况,又嘱咐了一些很家常的话,最后对她说:「咱么俩现在都算是带着症状在生活,这肯定不是什么幸运的事情,但也一定不是最坏的。」

 

方一凡也百忙之中抽时间去了火车站给她送行,两个人又在她爹妈眼皮子底下抱在一起。

 

眼下他生活里的一切似乎都还马马虎虎,却只有香港不怎么太平。

 

六月中旬以来的各种游行、罢工、暴力示威事件被报道,童文洁看到就觉得精神衰弱,胆战心惊。方一凡在电话里问林磊儿情况,他却总回答得风轻云淡,说其实没有那么夸张,学校还在继续上课。

 

最后童文洁干脆劝林磊儿安全起见先回北京呆一段时间,也被林磊儿以老生常谈的理由拒绝。

 

童文洁苦口婆心地想劝他回来,却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于是她迫不得已想让方一凡出面去劝劝林磊儿。

 

方一凡心里当然也着急得很想让磊儿赶紧回来,但他也比自己亲妈看得更明白。

 

「当初你硬要让他去留学的时候其实就应该料到,出了这个家门你侄子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他如此回复了童文洁。

 

这场乱局最终还是朝着大家都意料不到的方向继续发展,十一月,冲突升级,全港的学校全面停课。从香港出发飞往内地的航线爆满,城市里充满路障,大量想要撤离的人乘车过境深圳。

 

【我已经离开香港了。】

 

方一凡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才刚结束为期一个月在德国的封闭式训练落地北京,瞌睡立马就醒了,不过林磊儿很快就接了他的电话。

 

「你没事儿吧!」

 

「没事,你不用着急。」

 

听他的声音平缓,方一凡这才放下心来。

 

「你在哪儿呢?」

 

「火车上。」

 

「什么时候到啊?我去接你。」方一凡本能地以为他是要回北京。

 

「……这班是到福州的。」

 

「那我也去接你,等着我。」

 

方一凡马不停蹄打车去往火车站,买到了最近一班去福州的高铁票。

 

到达福州火车站时外面正映着晚霞,林磊儿正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方一凡冲过去把人抱住,林磊儿和他依偎了片刻,便劝他拿好箱子,省得被人顺走了。

 

两个人都经过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地方吃饭。

 

晚饭的时候林磊儿说了一些最近香港的情况,并给方一凡道了歉。

 

「是我对形势判断不清,今天差点也走不了……我本来准备坐飞机回北京,但是航班突然取消了,去机场的路也走不了,这张来福州的票还是在火车站现场买的。」

 

「能回来就好,人没事就行。现在这么乱,接下来你什么打算呢?」

 

「先等等看,如果还继续这样……我想干脆回去准备几个月,明年高考算了。」

 

方一凡点点头说:「我支持你,你要实在不想住家里……可以找个能住校的学校,或者在外面租个房子,我现在供几个月的房租还是供得起的。」

 

「……这一年过得,真是劫数。」林磊儿叹气。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对了,你就这么跑过来,请假了吗?」

 

「之前不是说了去德国训练学习一个月嘛,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下飞机,来的路上跟经理请了三天。」

 

林磊儿戳戳碗里还没吃完的面,想了想说:「那既然来都来了……要不要干脆陪我回一趟老家?」

 

 

两个人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找地方寄存了两个大箱子,之后便坐上了离开福州的城际大巴。

 

林磊儿曾经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是闽南一个叫黎水的小县城。方一凡小时候来过,但对于这里的面貌早已没了印象,说来惭愧,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这也就是他这辈子迄今为止唯一到过的县城。

 

从车站出去之后林磊儿带他去一间小店喝了甜粥,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店背后傍着一条小河,河堤的石板路边种着一排树,这个时节还依旧保持着翠绿的颜色。河对岸是一些多层的建筑,大约是住宅。

 

林磊儿告诉他这条街就是最繁华的位置了。方一凡有些诧异这里一眼望过去竟然没有一栋明显超过十层的建筑。

 

「吃完了咱们去哪儿啊?」方一凡问。

 

「跟着我就好,去了你就知道了。」

 

见他还卖关子,方一凡也没再追问。

 

填饱肚子以后林磊儿在路上拦了一辆像是在运菜的皮卡,给了司机一百块,让他把两人送到一个地方。

 

约莫开了半个小时,出了城,车停在土路上。林磊儿指了指旁边的山头对司机说:「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下来,您稍等一下。」

 

方一凡跟着林磊儿曲里拐弯走了一阵,发现附近有几个挺大的墓碑,他刚回过味儿来,就听见林磊儿说:「到了。」

 

他手指的方向是他妈妈的墓。

 

林磊儿简单用手清理了一下落叶,把刚买的花束放在墓碑前。

 

「……杂草好多。」方一凡说。

 

「是啊,今天突然过来,也没办法好好打扫。」

 

林磊儿拍拍手上的灰尘,继续说:「前天就是我妈的忌日。当时葬礼的时候,你正好生了一场大病,是小姨一个人过来的。她本来执意要把骨灰带回北京,可我爸不让,吵到最后还是作罢了。」

 

「要是能带回北京就好了,你来一趟也不会这么艰难。」

 

「……其实这样也好。」林磊儿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棵巨大的树。

 

「我高一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一呆就是一下午,也没人管。现在想想,离得远了……反而不会想太多。」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方一凡则双手合十,郑重地向着墓碑鞠躬。

 

「以后什么时候你想回来了,我就陪你回来。」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坐在一堆装土豆的箱子边上,放眼望去土路的两侧种满了油菜花。下午太阳有些刺眼,方一凡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人头上。

 

他们俩靠得很近,随便动一下就会磕到对方,但反正也没有人要躲。

 

还顺便交换了一个生疏又腼腆的吻。

 

 

方一凡买了晚上从福州开往北京的高铁票,离开县城之前林磊儿带方一凡去了自己原来的高中。里面还在上课,保安没有允许两个人进去,就只在院子外面转了转。

 

「到头来不管是这里还是春风,我都没能出现在毕业照上。」林磊儿说。

 

「怎么没有,就P在我旁边呢,你的那份儿给你收着了回家给你。」说着方一凡就想从手机里把毕业照找出来给他看看。

 

「磊儿?」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回过头去,是路口有个人叫了他们,林磊儿看见了却还是一言不发。

 

「怎么,一年多不见,自己亲爸也不认识了?」那个男人停下摩托车,朝他们走来。

 

方一凡其实对自己曾经的大姨夫没有什么印象,此时正惊讶于这个中年男人的外貌,毕竟相比起他自己那个圆润发福的爹,这个人看上去有些过于沧桑了。

 

「怎么现在回来了?」

 

「这个时间我为什么回来你想不出来吗?」林磊儿说。

 

林耀伟转着眼睛想了想说:「噢,看我这记性,去看过你妈了?」

 

林磊儿没有回答自己的父亲,林耀伟对此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自己咬了一根,又举起来问儿子:「会不会了?」

 

「……不会。」他的回答好像没有一丝波澜。

 

林耀伟又转向方一凡:「你呢?吃不吃烟?」

 

方一凡的回答当然也是否定的,遭到冷遇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自己给自己点上。

 

「说说吧,高考考得怎么样?」

 

「你要是真的关心,也不可能现在才想着问吧。」

 

「忙忘了嘛,你小姨又不给我讲。」

 

「我落榜了,在复读。」

 

方一凡发誓他从没见过林磊儿有火气这么大的时候。

 

「你还会要复读?早说了让你就在这里继续读完算了嘛,去了北京也屁用没有。」

 

「和你关系不大吧,反正也是在北京读。」

 

「说个话而已你吃枪药了?」

 

「反正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

 

林耀伟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

 

父亲被彻底激怒,抬手就想给他一耳帖子,被方一凡把人往后一扯,扑了个空。

 

「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教训他你添什么乱?」

 

林耀伟看着方一凡的脸,记忆这才回笼。

 

「你就是方一凡吧?」

 

他上下打量着方一凡,又看了看林磊儿。

 

「果然是你妈教出来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辱骂方一凡本要发作,被林磊儿按了下来。

 

「你怎么想我,怎么骂我,无所谓,反正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便拉着方一凡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坐上高铁林磊儿还一直冷着脸。

 

「好啦,别生气啦。」方一凡说。

 

「……我没有。」

 

方一凡也懒得跟他打嘴巴官司,抬手把人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没有那就睡觉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

 

也不知该说是凑巧还是不凑巧,童文洁这段时间正好在外地出差,暂时和突然回归的方一凡林磊儿打不上照面。

 

奔波劳累好几天,下火车之后林磊儿基本已经是神游状态了,任凭方一凡牵着他往前走。

 

回北京之前方一凡和方圆联系过,但也没想到进家门都已经到了转钟的点,父亲竟然还在客厅里等着他们。

 

此时两个人还牵着手,林磊儿挣扎了一下,却被方一凡紧紧攥住。

 

方圆愣了一下,不过也没有对此作出什么反应,反而接过两人的行李,催他们快去洗漱休息,还说自己已经给他俩换好了床单。

 

第二天一早方圆还准备了早饭,只不过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稍显凝重。

 

「诶磊磊,你们学校就说停课,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恢复是吧?」方圆说。

 

「嗯……那边现在还比较混乱,也不是学校能左右的。所以我想干脆找个学校复读,先准备报名明年高考,有备无患。」

 

「哎哟你看这事儿搞得真是……不过也没大事儿,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住着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方一凡还是没说话,埋头喝粥。

 

这气氛确实是有些尴尬了。

 

「……其实这段时间这些事儿啊,妈妈都跟我解释了。」方圆放下筷子说。

 

「妈妈这个人呢你们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表里不一得很,不管怎么样,爸爸只能说她很在乎你们,但是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她也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我敢说这次被这样一弄,她肯定不会再想着要把磊儿送到什么天涯海角去。但是相应的,你们也要给她时间消化,不要轻易沮丧。」

 

「听见没有?」方圆敲敲桌子示意方一凡。

 

「……知道了。」

 

方一凡擦擦嘴,离开了餐桌,准备收拾收拾回基地去。

 

出门的时候林磊儿也跟着他一起来到门外。

 

「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家,高兴一点嘛。」林磊儿拍拍方一凡的脸说。

 

「小姨夫能那样说已经大大超出我的想象了,你别太有压力。」

 

「……也是啊,也不可能一步到位就摆平我妈。」

 

「虽然总有解决不完的困难,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笑一个。」林磊儿说。

 

方一凡迅速勾起一个假笑又放掉。

 

林磊儿把他羽绒服的兜帽拉起来,嘴唇上印上一个轻吻。

 

他立马破功笑了个真的。

 

 

尾声

 

林磊儿那次偷偷摸摸参加的高考在几乎没有专门复习的情况下依旧超常发挥,也就是这个分数,让他成功挂靠在一个市重点插班复读。

 

他「重新开学」的那一天方一凡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去现场观摩,刚下飞机就逃命似的往学校赶,赶到时,新的班主任和童文洁正领着林磊儿上楼梯。

 

方一凡站在窗外,再次看着林磊儿作为转学生做自我介绍。

 

隔着玻璃他听不真切,但他几乎可以脑补出第一句话的声音。

 

「大家好,我叫林磊儿。」

 

讲台上的人说完这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一凡。

 

这一次台下虽然没有人帮他接话,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要怎么走下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