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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倾超野】浓情淡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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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可惜相遇一场空,梦里繁花满青山。

 

破阑山的秋季总是比别处更美一些。
长天一色之间,数座山峰直冲云霄,每到日出日落时,山巅便被翻滚的云海覆盖,自山顶到山脚一路上都是赤红的枫叶,火一般地要一直燃烧到霜降。
而破阑山每百年一次的门派大典亦安排在此时。
往日里清正肃穆的门派内外挂满了苍青色的绸缎布幔,迎接往来的仙道同修。前山的小弟子们四处奔走,连平日的修习都懈怠了许多,在这百年一届的好日子里即便是最为严厉的教习长老也难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苟言笑地融入这难得的喜气洋洋中去。
除了一人。
小孟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朝后山磨蹭着,破阑山与别的门派有些不同之处在于——破阑山分为前、后山,前山为门派大部分弟子与长老的居所,通往后山的只有横跨在天堑之上的一道细索桥,少说也有几千年的岁月了,越过索桥据说曾是掌门与个别身份极高的长老们居所,而如今早已成了门派禁地,一般不得擅闯,听说只住了个极其厉害的老祖宗。
也因此诞生了无数版本的奇谭志怪,故事中老祖宗化身老妖怪,专职吓人吃人的事迹在小弟子中间广为流传。
然而毕竟是门派大典,礼数不可缺,司礼的掌事便打发了个新入门的弟子去后山跑腿与老祖宗道喜,恰逢一帮小弟子们欺生,推了个胆子最小的小孟出来,又围着他说了大半宿的后山传闻,吓得小孩几乎整夜未睡,生怕第二天被后山的长老活吃了,这一路可谓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走得悲壮至极。
索桥看着吓人,其实炼气期的弟子都能平稳度过,小孟抽抽搭搭地过了索桥,一抬眼便被被满眼的金黄惊呆了。
一棵高逾五丈的银杏枝繁叶茂地舒展开树冠,遮天蔽日般的铺展了一大片金黄,地上的落叶似是从未有人打扫过,已是厚厚地铺了一层。
小孟吸了吸鼻子,心中默念着掌事嘱咐的流程,从怀里掏出香炉置于银杏树下点燃,随即端正跪下准备磕头。
“这是做什么?”
忽地自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孟吓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一路滚出去老远才敢回过头来。
只见银杏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白衣白衫的人影,长衣委地,也不知是人是鬼,长得却是极俊美的模样,正冲自己满脸好笑地瞧着。
“前前前辈……”小孟满脑子里都是同门说的那些关于后山里住着的吃人祖宗的传说,简直要哭出声来。
那人愣了一愣,轻声自语道:“怎么吓成这个样子,莫非我长得这么吓人么。”
说着那人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孟顺着那人颀长的身形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脚下。
有腿,有影子。
小孟瞬间安心不少,规规矩矩跪好嗫嚅道:“见过老祖宗,我我我是前山的,掌事叫我来来来来给后山的长老们道喜,冲撞前辈了。”
一番话叫他说得舌头直打结,小孟不由被自己窘得满脸通红,被强忍回去的眼泪憋出一个嗝。
那人闻言眉头一动,小孟这才发现那人的眼睛生得极好,瞳仁又黑又深,一双眼尾弯弯垂下,是一副多情的模样。
那人眼神有些空地喃喃道:“竟然又是一百年了……”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有些好笑的神情道:“后山就我一个,行了,消息我也收到了,磕头免了,你走吧。”
小孟终于得见传言中那位“会吃人”的长老,又见对方好看得过了分,心中好奇一时间竟是超越了恐惧,忍不住多嘴问道:“您一个人住在后山,不寂寞吗?”
那人听了一脸似笑非笑,勾着嘴角道:“寂寞是真寂寞,不如你做个好人,送给我炖汤吃吧?”
话音未落小孟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如有实质地兜头罩下,一瞬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着着实实的窒息了片刻,随即便见那人眉头一拧,笑意未褪竟是吐出一口血来,小孟猛的吸进一口气,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顾不得道别满脸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逃了。
等逃回了前山往回看时,却只见满地金黄依旧,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当晚小孟实在是敌不过心中好奇,还是磨磨蹭蹭地凑到了掌事跟前,向他打听后山的那位前辈的事。
“他啊……”掌事神色有些复杂,“那位平时不会出来走动,没想到竟真叫你遇上了。”
一时间小孟心头翻滚过话本里“偶遇门派隐藏高手前辈被授予旷世绝学从此一飞冲天”等诸多经典桥段,按捺着激动问道:“那位前辈身份很特殊吗?”
“特殊?”掌事敲了敲手里的烟枪,意味深长道,“自然特殊了。”
“后山住着的那位,是我派一位辈分极高的老祖宗。”
小孟瞬间激动。
“同时也是……我派最大的罪人,是前几代掌门亲自关押在后山的。”
小孟瞬间打了个哆嗦。
掌事好笑的拍了他一巴掌:“不过那位平日里也出不来。你也少想些有的没的,疯够了几日记得收收心。回头你们师父考校功课可是不会留情的。”
小孟哦了一声,蔫头耷脑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有些不甘心,回头道:“可是我看那位……那位长老说话很是和气,长得也和气,这样的人……也会犯下罪大恶极之事吗?”
“可他不还掐你了吗。”掌事瞥了一眼小孟脖子上的痕迹,漫不经心地道:“这人世里头的事,谁说得清呢。”

 

『壹』

张超其实是见过金圣权的。

十月份的时节,破阑山延绵山脉上空碧蓝的穹顶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高远辽阔,新入外门的小弟子们排着队在山门前等着登记,忽地头顶一声极清的灵啸划破晴空,一众少年纷纷仰起头,只见一线闪亮的光火流星似的落入眼里,而后拖着长长的尾光没入高耸的主峰之后。
刚比桌台高半个头的张超隐约听见负责登记的师兄和一旁好奇的小弟子解释,说那是门派里的小祖宗,姓金。虽然年纪轻轻可辈分据说是比掌门还要高。
“哇!那若是我们路上遇到了,该喊什么才对?”那名外门小弟子咋呼道。
师兄以笔杆在桌上叩了叩,带着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骄傲矜持地笑了笑:“那也得你们能见着啊。”
一群黄毛小子们纷纷发出神往的声音。
张超望着山间穿云掠霭的白鹤,心里头起了一阵波澜。
那就是修道者的世界,他想。

偌大的山门,内门与外门是彻彻底底的两个世界。
张超在外门挑水担柴的时候没少听见来往的内门师兄们谈论那位“金小师叔祖”,知道他年纪轻轻,术法卓绝,是个不世出的木灵根奇才,还刚刚在岐山武会中力压一众修士武修拔得头筹。
张超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不解道:“岐山武会是什么?”
旁人告诉他那是此界最最高等的武会,能在岐山武会夺魁的人无一不是可以争夺天下第一的热门人选,是身为修炼者无人不想争夺的荣光。
这样啊,那金小师叔祖岂不是可以在此界横着走了。张超心想。
因着这事,甚至有长老请动闭关多年的大能亲自出山为金圣权请了一卦,卦辞隐约透露他竟是身负“仙命”,这世上虽然修道者众多,然而真能渡劫飞升的从古至今着实罕见,为了这事门派里还好生庆祝了一番,苍青色几乎将山峰染透了。
而那时候的金小师叔祖也不过只比张超大了四岁而已,在修真者动辄十年闭关三十年悟道的世界里,金小师叔祖惊才艳绝得像个得天独厚的谬论。
更不用提之后修道者公认数一数二的玄天宫与剑阁分别再度邀战又再度落败的事迹,将金圣权的风头一时间推上了顶峰。
也许正因如此,天意才格外见不得凡人太过出格。
在张超正式拜入门派的第三年,这位金小师叔祖便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低阶弟子们分毫不知情,高阶弟子们对此事竟也一无所知,再往上的长老们讳莫如深,其中内情便不是他们这群弟子辈的能够插嘴涉足的了。
或许是修炼不慎,陨落了吧……
小弟子们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再往后又过了几年,流水一般的弟子来来去去,有人学艺有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有的实在难以进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门派,放弃了修道这条路,重新归于凡尘俗世。
等张超坐上大师兄之位的时候,已经鲜有人记得那位曾经的金小师叔祖了。
他心知自己的资质并不算多出类拔萃,顶多可以说足够勤勉,从一众灵修的同门之中脱颖而出被掌门相中,张超握着手中的剑不得不多想了一些。
破阑山历代掌门也好、出类拔萃的长老也好,大多是以灵修为主,剑修在门内实在是算不得出挑。
然而张超还是恭敬地接过传给首席弟子的山门令,随着掌门人来到后山的长宁殿跪下给门派里列祖列宗的画像磕了个头。
“我派自开山以来,凡事讲究个顺其自然,并不强求门名扬四海那一套。”掌门眉尾长垂,半阖着眼看向张超,“我亦不要求你将来带着门派如何辉煌,修道者,问心无愧最为重要。”
“师父不求这座山头立于修道者之巅,师父只希望你能带着它能细水长流,传承下去。”
张超有些懵懂地跟在掌门人身后,手心里满是潮湿的汗。

当上首席弟子之后,张超知道了许多身为普通内门弟子不知道的内情。
比如门派中的后山其实过去是有守山长老的,不多,但是都境界超然,是比掌门人更有能力保护门派的存在。
然而后山如今已经空了。
空荡荡的后山如今只剩山风穿林,淡漠的雾霭中白鹤不知愁似的来回飞过,袅袅婷婷地落在大殿的屋脊上。
晴朗又冰凉的阳光落在冬日的演武坪上,一群新晋的小弟子们来回打闹,连笑声都能隐约听见一些。
原来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张超猛地有些心慌起来。
张超换上黑色绣银纹的首席弟子袍,每日白天修炼、跟随掌门处理门内一些大大小小的杂事,夜里时不时会在藏书阁整夜整夜地看书。人人都说这一代的首席大师兄格外的勤勉,剑术也是门派中极其出类拔萃的存在。
张超只是有些矜持内敛地笑笑,随即垂下了眼。
三个月后,张超依着藏书阁的墙角,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一卷不起眼的、被自己藏了许久的名册。
桑皮的纸面柔韧粗粝,因着被特制的药水处理过,上面的文字能添不能减,每一笔修改记录都清清楚楚的留在了上头,仔仔细细地记录了每一个门派弟子的来处和归宿,在一众出师了陨落了归隐了的弟子名录中,一个名字被朱砂惊心动魄地圈了出来——

金圣权,破阑山灵脉已认主,授予首席弟子位(划去)
入魔,自逐出山,按叛逃论。

张超瞳孔蓦地一缩。
那夜张超浑浑噩噩地从藏书楼出来,徘徊良久,最后在长宁殿前毕恭毕敬地隔着门给门派历代祖宗们磕了个头。
天一亮,张超神色如常地领着师弟师妹们在演武坪练晨功,依旧是众人心里那个克己勤勉的大师兄。

 

隔年三月,一封求助信送到破阑山,说是某处有妖物作乱,长老们得知后商量了一番,决定派张超下山。
有偷偷爱慕张超的师妹前来帮他整理行囊,那师妹忧心忡忡地道:“大师兄你之前不是打算再过一段时间闭关的么,这么一去岂不是耽误了。”
张超好脾气地谢过师妹:“不耽误的,若是不去,我心里惦记这事才是耽误了闭关。”
院子里有更小的师妹举着手送到嘴旁喊道:“林师姐白白求了小半月的平安符就浪费了呀!”
然后那林姓师妹便追出去,几人声如银铃地闹作一团。
张超哭笑不得,只得温言劝道:“师妹辛苦,不过修道一事本是逆天,信天意不如信自己。”
那师妹被温柔的一枚钉子碰了头,登时坐立不安满脸通红地跑了。
亦或许是张超的话过于狂妄,此次除妖之行并不顺利。作乱的是个快要修成人形的山魈,最擅使雾瘴,在破阑山与归元坞的门派地域交界处吃了十几个人。张超剑法犀利然而实战经验并不算丰富,不太懂得那些下作手段,一剑贯入山魈心脏时被那畜生垂死喷出的一口毒瘴迷了眼,登时就看不见了。
入夜的山林本就崎岖难行,张超不能视物,唯恐御剑撞上什么,便一路跌跌撞撞地扶着身边的树干往前摸,摸索了半宿终于还是一脚踏空跌入山涧,被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被冰凉的冷水一闷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令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接着张超摸到了身下柔软的布料,底下沙沙的响,像是铺在了干草上,随即有吱呀声响起,木门被拉开,衣料随着脚步声悉索作响,有人走近了。
那人声音醇厚,像是上好的陈酿流淌而下:“醒了?”
张超目不能视,又不知自身境况,难免有些紧张,不由得微微绷着脸拱手行礼道:“多谢这位……先生救命之恩,不知我现在身在何处,又是何时日了?”
来人款款走近,衣料有节奏地晃动着来到床边,接着张超感觉到对方捉住自己的手腕,将一个冰凉的瓷碗递到自己手里,然后手腕被稳稳地托起送至唇边。
那人温声道:“道友不必多虑,在下亦是修道中人,俗家姓金,道友若是不介意的话叫我金师兄就是了。”
修道中人一般若是辈分相当,一般都互相称作“道友”,若是那关系极好的,哪怕不同门派亦可互称师兄师弟。张超与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让叫师兄,实在是有些……亲密过头。
然而人家有救命之恩,张超也不好意思推诿,抿了抿嘴喊了一声金师兄。
那金师兄闻言笑了一声,一手托着张超的背心助他喝了些水,又道:“我昨夜里在溪边捡到你,你中了瘴毒,这毒不难解,只是花些时日罢了,你师门何处?需要我去帮忙送个信吗?”
张超自觉这次下山失了手,说出来有损师门颜面,又怕消息传回门派叫师长担心,忙道不用,顿了顿有些窘迫道:“只是得麻烦金师兄……送我去临近的村镇。”
那金师兄轻声笑了一息,语调里带了些调侃:“年纪不大心思不少,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张超有些窘迫,捏着手里的瓷碗没出声。
那人叹了一口气:“也罢,不如这几日你就跟着我吧,等眼伤养好了再回去不迟。”
张超心下稍安,讷讷道:“那……实在麻烦金,金师兄了。”
张超听见衣料摩挲的轻响,随即自己头上被人轻轻摸了一把。
“小孩子。”张超听见那人笑着说了一句。
他双目不便,不知自己如今落在人家眼里是个什么模样——满脸通红的少年修士不安地睁大眼,里头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光盈盈的霾,独属于少年人的勃勃生机让他看起来生动又鲜活。
像是云破月现时的那一束光。

张超当天便跟着金师兄下了山,毕竟之前的落脚处据说是山中猎户的一处旧居,多年无人居住过了毕竟不够舒服。
山下是一处名叫平安镇的小地方,金师兄带着张超找到了一处民居,付钱租了两个月的短租,随即安顿好张超便出去了。
屋主是一个年过六旬的和善大妈,据说一双子女都是行商,常年不在家中。正巧张超活动不便,便陪着大妈干点杂活,于是等金师兄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堂堂少年剑修被三五头大鹅撵得窜上房顶的景象。
张超双目不便,然而听力确是不凡,早早的便认出来金师兄的足音,二人僵持半晌,张超莫名觉得对方是对着自己笑,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那什么……我不是怕……”
“鹅。”张超在“嘎嘎”的一片鹅叫中嗫嚅道。
最后那天张超还是下了房,金师兄也没打趣他,只是拉着张超的手引着他往下走,张超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房里时,头顶几乎已经冒烟了。
“……要不你还是笑出来吧。”张超挫败道。
金师兄便如他所愿地笑出了声,而后眼看着张超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简直要开始冒热气了一般。
然后热乎乎红通通的张超突然被一把抱住了。
金师兄笑得直喘气,断断续续地咳了两声然后拍了拍张超的背:“你啊,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
张超红得仿佛熟透了。
破阑山掌门座下、弟子辈之中的佼佼者、门派内的第一剑修弟子张超,生平遇到过的最热情的表白也无外乎“师兄今日夜色很美,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之类。此时被金师兄直言不讳的一句话顶得险些一头栽过去。
然而破阑山首席弟子输人不输阵,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回了一句:“金师兄谬赞了。”
金师兄却又忽的凑近,近到张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软热的鼻息扫在自己嘴唇上。
张超听见对方低声道:“师弟,你脸红了。”
张超:…………
金师兄又笑了一声:“好了,不逗你了。”
张超暗自松了一口气。
金师兄又道:“不过我说喜欢你的话是认真的。”
张超:………………
若不是身为名门正派首席弟子的觉悟,张超怕是要和救命恩人当场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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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张超的眼睛花了差不多小半个月的时间才恢复,从一开始的时候稍微能够感光,逐渐到可以看到金师兄时时在跟前晃来晃去的影子,再到能准确地捉住金师兄的衣摆。
再到某日清晨,张超照例晨起练功时意外地发现视力基本已经恢复了,然后他欣喜地打开门,在下一刻看见倚在门外的金师兄。
金师兄一袭白衣,轻飘飘地垂落在地上的衣摆随着张超拉开门时带起的气流微微扬起,晨光逆着他落下,他微微低着头,一双眼尾弯弯地垂下,勾起一抹温柔且多情的弧度。
金师兄声音里满是高兴,低声道:“眼睛可大好了?”
张超怔了怔,连日来令他哭笑不得的心境突然起了一丝涟漪。
因着这一丝心绪起伏,张超发现自己稍有迟滞的境界竟然意外地松动了。这个认知让他窘迫又不安,只得借着练剑的由头躲避着对方。
剑修在大家的眼中一直是修道者中的一个异类,他们对于五行灵根的归属并无太多看中,修行法门大多也是依靠着累积战斗经验从而晋阶。
所以张超在某一日清晨对着木盆里泡着的自己的…………贴身衣物,和自己圆融已久后终于松动的境界,脸上写满了名叫世界崩塌的绝望。
不过此事也终于叫他找到一个理由主动联系了师门。
在得知张超竟然有晋阶的机缘后师长们都很欣慰,叫他不要急着回山,在外多多游历一番,说不定能有更多收获。
并没有坦言机缘为何的张超得知后内心充满了愧疚。这愧疚叫他越发不敢与金师兄待在一处,一躲再躲,终于被金师兄堵了个正着。
小镇的作息不比那些繁华的城市,日暮时分炊烟四起,接着便陆陆续续安静了下去,只有些许飞鸟归林的动静惹出三两声狗叫,没一会儿又恢复了静谧。
张超被金师兄卡得十分寸,一面是村民家的矮墙一面是篱笆,篱笆上爬着不少羊角刺,靠过去能把人扎成筛子,张超便只得缩着脖子被人活活困在双臂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背后传来寻常人家入夜后的喁喁低语,有种莫名带着烟火味道的热闹。
金师兄话里带笑,只道:“师弟,你躲我三天了。”
张超不敢吱声。
金师兄又道:“其实我有件事想同师弟说。”
“啊……请说?”张超抬眼看了看对方又很快垂下,心里头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气短,背上汗毛一根根炸起来一大片。
却只听金师兄慢悠悠道:“今日听村里的人说,临镇最近不少人中了邪,我寻思着怕是有什么东西成精了,打算明日去看看,师弟要一起去吗?”
“……”张超一头汗地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答应了。
金师兄笑眯眯的捏了一把张超的脸,转身走了。
张超:……
第二日二人便动身前往,临镇那作祟的果然是只妖精,修为不算高深然而却十分擅长逃逸,张超的轻身功夫比不上剑法,等追到跟前时金师兄已经结束战斗了,一只灰白斑驳皮毛的物事瘫软在地,胸腹上破了几个骇人的血洞,黑红的血淳淳流出。金师兄的白衫上一星半点的血迹都没沾上,谪仙似的站在一旁,冲着张超微微一笑。
张超不由得心头一跳,然而很快就被金师兄的话带走了注意力,那渺小的异样便被张超忽略过去了。
金师兄缓缓道:“这精怪名叫‘追风犼’,皮毛带瘟见之不吉,镇上中邪的人约莫都是接触过它的,如今杀了它便绝了源头,镇上的人不日便能自愈。”
张超见识不如金师兄,只道:“所以它也无心伤人么?”
金师兄微微一顿,道:“哪怕是无心伤人,它天生不详,走到哪都会招来祸患。”
张超抬眼,正对上金师兄黧黑的眼珠,那瞳仁中又深又浓,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金师兄平静道:“若它是祥瑞,人们自会高高捧着它,可他是凶兽,哪怕抑制本性,能像你这般替它着想的人也不会有几个,走吧。”
二人去镇上结算了酬劳,得了几枚品质不算太优异的灵石,不过原本就意不在此,是以二人都没有表示什么,只是张超一路上都有些沉默。
金师兄却也并未多加开导,只默默地与张超并肩前行。
回到镇子里后,张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金师兄微微挑起眉,温声道:“可是想明白了?”
张超苦笑:“一直能想明白,就是……”
“就是心里头不太能接受。”
然后金师兄便笑了。
“修道一途,荆棘遍地。”
张超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金师兄忽然提起修道的事情来。
“每个踏上这条路的人都会被告知这件事,上至九霄苍穹,下至海底归墟,灵气也好天材地宝也罢,好东西总共就那么些,宝物就注定被抢夺,废物便注定要做那些名门俊杰的踏脚石、剑下魂。”
金师兄有些喟叹:“少有人如你这般真心实意地替那些踏脚石考虑,要么都是心如铁石的天才,要么都是空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脑子却手无缚鸡之力的蠢人。”
“你不一样,你很强,也很天真。”金师兄微微弯起嘴角,“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很喜欢你。”
张超原本听得认真,不料猛地又被突如其来的告白了一次,一瞬间面红过耳,熟蟹一般。
“小孩子。”金师兄笑着摸了摸张超的发顶,成功的把人摸成了一根僵直的木头。
“且得再长大些才好。”金师兄收回手,温声道,“你也出来不少时日了,该回去了。”
张超抬起头来。
金师兄的面目被夜色遮掩得有些模糊,他只听到金师兄的声音又醇又沉,酒一般地灌满了自己胸口。
张超不明白,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也是他,叫自己离开的也是他,白白活了近二十载,竟一点也摸不透这位金师兄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金师兄笑着问道,“舍不得我?”
张超哭笑不得道:“师兄不要寻我开心了。”
顿了顿,他又道:“师兄说的是,我明……不,我今晚便回去了。”
说完这话后张超觉得心尖上好像被揪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
“夜黑风高的,”金师兄一脸温和道,“你路上小心。”
张超应了一声,无来由的有些慌,一时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手足无措地待在原地。
“如果……我路过你们那儿,”金师兄缓缓开口,似是带着几分期冀,“可以去看看你么?”
张超仿佛听见自己的心重重的落回胸腔里,忽然便不慌了。
他听见自己说。
“当然的。”
“我师门就在破阑山,师兄若是路过,我必扫榻相迎。”

张超没有和金师兄一同回镇上,他道过别后便离开了镇口的大路,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御剑回了门派。
离开不过十几日的光景,门派中自然没什么变化,师弟师妹们照例在晨练时溜号,依旧会趁着师长不注意时满山满野地撒欢。张超规规矩矩地先和掌门、和长老们汇报了事情经过,也坦言了自己受伤一事,然而在提到金师兄时,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头一次隐瞒了个中细节,只说自己被镇上的村民所救。
掌门听后并未在意,只细细询问了张超修炼的进度,叫他回去不可懈怠。
张超出门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都是汗。

回到住所后,几个师妹来寻张超,闹了一会儿便走了,接着又是几位师弟来请教课业的事,完了又有几名掌事前来汇报一些零碎事情。张超心不在焉地应着话,一面神游似的往窗外看。
而远处只有绵绵青山。
倒是师妹们提醒了张超他原本打算闭关的计划,他仿佛逃避什么似的躲进一件静室,门扇一合,便只有日月辉光自屋顶的天窗落下,前山的纷闹、门派里的琐事一并远去,张超这才在无边静谧中咂摸出一些不过留了他十来日的红尘味道,缠缠绵绵地,像是某个人的缱绻眼神。
张超突然觉得熟悉的静室里有些凉了。

 

『叁』
四年后,张超出关。
少年剑修踏着满地残留的雷光款款推开门,便见得远远站着的师弟师妹们纷纷欢呼起来。绵延的青山一瞬间活了,时值深秋,风里带着叫他安心的熟悉气息卷拂而来。
“恭喜大师兄!”这是人群在喧闹。
“金丹有成,你日后也可支撑门派了。”这是师长的肯定。
张超毕恭毕敬地行礼,然后被师弟师妹们簇拥着往学堂走去,经过山门时,一个扫落叶的小弟子单手提着竹扫帚急急跑上前。
“大师兄!”那小弟子脸上带着拘谨的红,将扫帚藏在背后磕磕巴巴道,“有,有人曾托人给山门处的留守弟子带了一句话,说,说只等大师兄出关……”
那小弟子身前的一片落叶蓦地滞空了一瞬,被一缕极细的剑意瞬间削作两半。张超有些慌乱地收回自己溢散的剑气,定了定神后轻声道:“好的,我这就去。”

去往山门的一路上青色的纱幔飞扬,有司礼堂的师姐抄着手与掌事来回较劲:“这布料不行,太轻了不够庄重,马上叫人换一批。”
张超路过大吐苦水抱怨时间太紧怕是不来不及赶上大典的掌事,这才反应过来——破阑山的百年大典又要到了。
山门被远远抛在身后,漫山的红叶厚厚的堆积在青石台阶上,穹顶是碧青色,山林是火红的,中间点染着一抹云霭出岫似的白。
张超心头怦怦乱跳,努力镇定地走到那人面前。
“金师兄。”
“长高了一点。”金师兄眼尾蕴着笑,伸手虚虚比划了一下,将人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道,“恭喜师弟如今金丹有成,这句师兄叫的勉强算是不虚了。”
张超有些发窘,一时间弄不清对方的意思,末了想起小师弟的话,忙道:“师兄是几时经过我这儿的?”
金师兄眼角弯弯,笑道:“我啊,大概三年前来的。”
“啊,三……”张超顿时卡了壳,“三年?!”
金师兄神情自若地拉起张超的手,款款道:“你说我可以来看看你,我之后不久便来了,不过听说你闭关去啦,反正左右无事便在附近的镇子里等你,果不其然等,这可不就到你了。”
张超一哽,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辛苦师兄……等我了。”张超满脸通红,几乎是嗫嚅道。
“不妨的,我说了左右无事,”金师兄只是笑着道,“而且我等你等得心甘情愿,有什么辛苦的。”
张超只觉得双手仿佛被一团火拢着,烫得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金师兄也不催促,只是满面欢喜地拉着张超在山脚的林间转来转去,夜幕渐垂,将人的身形一寸一寸隐入黑暗里,虽然修道者在暗中视物并不太受影响,然而这种昏暗却叫人莫名放松了不少。
也叫心底暗藏的那些不可言说的思绪缓缓涌动起来。
“金师兄,我……”话出了口张超才猛然醒转,可下面的话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口,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只得难堪地叫话音断在中间。
对方却十分善解人意,替张超续了下去:“你什么?”
“很高兴我能来?”
“很想我?还是……”
金师兄将人堵在一丛火红的灌木前,施施然向前一步,叫张超退无可退,这才慢悠悠道:“还是想了四年,终于愿意承认……心悦于我了?”
“……”张超嘴唇动了动无言以对,认命地闭上眼。
他听见对方似是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
他听见对方的衣料摩挲,听见周围的红叶在下落,听见远处有归鸟振翅投入山里,听见悠扬的晚钟,沉沉的一下一下应和着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听见对方说:“你若是不抗拒,我就当你也情愿了?”
然后他感觉到唇上的温热,叫他目眩神迷。
然后那落羽似的温软离开了,张超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结果听见对方又笑了一声。然而尚来不及恼羞成怒,便被人猛的将腰一拦,接着热情如野火燎原似的将他拢住了,张超无所适从地被迫仰起头,然后便被对方温柔又强硬地撬开了齿关,从未沾染过红尘的少年人瞬间被汹涌的热情点着了,手指紧紧地捏着对方的衣袖,喉间溢出有些惊慌的声息。
然后那人的动作重新变得温柔起来,安抚地磨蹭着张超的嘴唇,这让张超觉得有些刺痛,慢了几拍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兴许是嘴唇破了。
从未有过的体验叫张超有些头昏,他侧过头吁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腰还落在对方手里,本就透红的面颊竟然热度又再上了一层楼。这种陌生又骇人的经历叫他有些后怕,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努力镇定道:“今天……太晚了。”
张超努力无视自己感受到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背忍不住绷紧:“明日是我师门的百年大典,我,我可以邀请你……前来观礼么?”
张超感觉到对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动了动,忍不住喉头紧了一紧。
然后他听见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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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张超几乎是一夜未眠。
漫山的纱幔终于还是换过了,沉沉的布料流水般垂落于地,与猩红的红叶林一同融入夜色。
张超心神不定地在演武坪一遍又一遍地练剑,冰凉的剑身握在手中如一泓冷泉,他手下机械地走着剑招,脑子里却乱哄哄地熬成了一锅粥。
清亮的冷光流水般划破后夜里的凉风,像是他心里头明灭不定的心事。
掌门前日里曾与他提起过佩剑的事,破阑山一门原本并不以剑修见长,是以门派内也无特别优秀的法宝,张超使的这一把还是早几百年时候一次论道大会上,当时的门派前辈比试赢来的,在库中落了够厚厚的一层灰,全托了张超的福才得以重见天日,用起来还是过于轻巧了些,以张超的剑路来说怕是易折。
剑修的佩剑来源无外乎两条路子,一是以天材地宝加上实力强横的炼器大师打造,一是自己出门去寻找机缘。或许哪天一脚掉进某个大能秘境后能得到一把,再者,便是靠剑修自己修炼出心剑了。
然而机缘之事虚无缥缈,又不是随便哪个秘境都如同岐山那个一般随便掏一件都是顶级臻品,心剑亦不是张超目前能够领悟的,掌门便预备了几样不错的材料,打算大典之后领着张超去拜访几位炼器大能,好好参详一番。
张超想着掌门对自己殷殷期盼的眼神,动作不由自主的越来越慢,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
他想告诉掌门自己之前隐瞒的那些事,他想——他想将一切和盘托出,将自己的感情同自己对门派的责任一齐珍而重之地告诉师长 。
少年的一腔意气叫他头脑发热,让他不顾一切地选定了一个人之后便百死不悔。
身为首席弟子的担待则叫他冷静,万勿冲动行事,免得……
免得什么呢?
张超心烦意乱地挽了个剑花,随后随着一声清鸣,空气中荡起一阵无形的涟漪,周身剑气一放即收,遥遥斩断了不远处的几根细枝。
张超闭了闭眼,按捺下心头的焦躁,暗暗说服自己,等明日大典之后,自己一定将事情与掌门和盘托出。
哪怕掌门不允。
少年剑修头一回体味到心头一酸的滋味,无声安慰自己道,为了门派,不能太过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事,若是掌门不允,那便……那便……
那便算了。
张超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远山之外有孤月遥悬。

次日张超起了个大早,适逢喜事临门,整个门派似乎都比往日里鲜活几分,有洒扫的小弟子前来传话,道卯时需要张超去往后山的泰清院,掌门与长老都会在那里。张超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边尚未落山的一枚月,压着心头的雀跃脚步轻快地往山门外赶。
许是一夜之间降温不少,漫山的红叶蒙上了一层白霜,修道者不畏寒暑,张超也是在呵出白气后才发觉天已经很冷了。
金师兄在昨日相遇处不远的地方等着他,黑长的发尾垂落于腰际,末梢处沾了些白霜。张超快走两步,朝对方露出个笑:“师兄怎么来这么早。”
金师兄未置可否,只笑眯眯地去拉张超的手。张超有些发窘想要避开,最终还是忍住了,被金师兄顺利捉入手心。
“想着早些见你,睡不踏实。”金师兄道。
张超一哽这话便接不下去了,只得东拉西扯地与他聊门派、聊百年大典的事。金师兄也不戳破,只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
“……上一轮的时候我尚未出生,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再下一届的。”张超指了指远处的青色帐幔,有些唏嘘道。
金师兄慢条斯理地算了算,诚恳道:“金丹修为寿数可逾四五百年,且不说越往后晋阶寿数越长久,头一回你还新奇,说不得多来几回便不耐烦了。”
张超似乎被“多来几回”的说法打动,真心实意地被逗开心了,低低笑出声来。
金师兄也仿佛心情很好,捏了捏张超的手指。
进入山门时张超的步子停了停,指尖勾起坠在腰带上的山门令,于身侧的阵法上过了一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师父还不知道我邀你来观礼,我得去同他禀告一声。”
金师兄垂下眼沉吟片刻,末了方笑道:“那不如我亲自去与他说吧。”
张超登时有些紧张:“这……不大……家师平日略为严厉,要不,要不还是我先去说一声……”
金师兄只是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不妨事。”
然而张超却始终放心不下,一路被拉着朝后山走去不由得手心变得湿漉漉的,不自觉的咬住嘴唇。
金师兄不由失笑:“怎么这么怕呀?”
又摸了摸张超的脑袋,哄道:“不怕不怕,师兄在呢,你师父不能拿我如何。”
张超半点都没被安慰到,一脸认命地垂头丧气任对方摸。

走到前山的尽头便是一道天堑横陈,纤细的锁链在前后山之间挂着,被山风吹得摇摆不定。
金师兄先一步上了索桥,张超无法,只得跟在后面。
按照礼单上的流程,卯时之前掌门及门中重要的长老需要在后山长宁殿拜过列代掌门的画像,然后转至泰清院焚香过后才齐齐前往前山,而后山向来是小弟子们不敢踏足的地方,是以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张超心中有事,只顾着心惊胆战地跟在金师兄身后,兜兜转转地竟然真的来到了掌门和长老们所在的泰清院外。
张超一惊,抬头想问金师兄是怎么知道如何走的,就见对方抬起双臂,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中原本有数人在低声交谈,听得门响之后几人不约而同抬头一看,然后便僵在了原地。
空气似乎都被冻住了,那气氛诡异至极,张超满心忐忑地走上前,忽的听到自己师父以一种几乎破了气的惊恐嗓音道:“金圣权?!”
张超如遭雷殛,扶着门扇的手一把推空,差点摔倒时被身边的人拉住,一把揽在身侧。
然后有长老们发出同样惊慌的喊声:“张超?!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张超满脸空白,仿佛听不明白似的看了看掌门,又满脸苍白地扭过头,一点一点抬起头来看向身边的人。
我和……谁……?
金……圣……权……?
当年在弟子名录中的朱笔题字有如午夜梦回,一瞬间浮现在张超眼前。

 

金圣权,入魔,自逐出山,按叛逃论。
入魔。

金师兄。
金圣权。
张超仿佛不认识般看向“金师兄”,却见他悠悠道:“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你吓着你的徒弟了。”
“师弟。”
张超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应声时险险咬住了舌尖,却听见对面传来掌门沉如寒冰的声音:“当不起一声师弟,金圣权,你当年弑亲弑师,自逐出山,应当知道若是露面,我派倾尽全员之力也要清理门户。”
说罢掌门看了一眼张超,喝到:“还不快过来!”
张超下意识地朝前走,结果腰间被搂得死死的,半分前进不得。
金圣权并未做任何辩解,温声道:“师弟有所不知,我与你的小徒两情相悦,今日来便是想知会你一声。”
张超手指不住地发着抖垂着眼不敢再抬头,他耳中一阵嗡嗡作响,一时间脑子里宛如被人提着头狂摇了一天一夜般,什么都听不懂也想不明白,怎么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之前的一桩桩一件件飞速自脑海中浮现,张超心底透寒地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至少能证明这一切都是巧合。
而不是某个人的蓄意谋划。
至少证明那缱绻红尘中的十来日不是、不是————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高声喝骂、骂声里自己和金圣权的名字交织在一起,有法器铮然作响,灵力流转的辉光与阵法运转的光芒此起彼伏,然后又在几息之后倏然沉寂下去。
脚下的山体似在震动,头顶突然暗了下来,张超猛然回神,抬头便看见——
遮天蔽日的藤蔓彼此交织成网,洋洋洒洒地将整座院落囫囵吞没,之前几乎满当当占据了一小半院子的人影们、那些长老们……
都去哪里了?
几片绣着防御符文的衣料自头顶悠悠落下,在张超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散做齑粉落在地面——而整座小院的地面竟然一瞬间被粉尘铺满了,微风一扬便是带起来一阵腾空的尘灰。
泰清院消失了。
张超猛的一抖,用力推开金圣权向前奔去,而金圣权亦未阻拦,松开钳制放张超回到了仅存一口气的掌门身边。
张超从未见过金圣权出手,然而他心知作为一派之主的师父、维系整个门派安危的长老们绝不是泛泛之辈,竟然也都陨落得无声无息。
曾经隐居着守山长老的门派后山何以空置多年?金圣权消失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多年不曾出现?是不愿露面?还是被拦在了山门之外?
而今天正是自己带着他……
张超发着抖跪在掌门身前——掌门人被一根有形无实的藤蔓洞穿前胸后背,鲜血淌了一地,周身蒙着一层黯淡的光,那是掌门令给予他危急时的最后一次庇护,堪堪留给他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师父,师父……”张超不敢伸手,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血泊里,脸色苍白地想要解释,“徒儿,徒儿不知他是……”
掌门人呼吸微弱,只是满目苍凉地看着张超。
张超眼眶通红,低声喃喃:“都是我的错……是我————”
一声剑啸声响,张超的佩剑拖着一尾鸿光自剑匣中激飞而出,铮然撞碎金圣权的护体真元,而后被对方轻轻抬指捻住了。接着几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剑身一片片裂开,落在了地上。
张超悲极攻心,御剑的真元瞬间倒转,汹涌回流的灵力将他激出一口血来,登时昏了过去。
金圣权露出有些受伤的深情,曳着长垂的衣摆缓缓上前。
血泊中的掌门人瞬间苍老的面容抽搐着动了动,挤出一点低不可闻的声音。
金圣权侧耳倾听片刻,露出个温柔的笑容,道:“师弟过虑了,我这么喜欢他,怎会会伤他。”
“倒是你们。”金圣权弹了弹指尖,院落周围翕动的藤蔓逐渐化作无形的黑色雾气散开退去,连同着满院尘灰一同融雪般消弥无踪。
“这么不愿见我同他在一起,不如干脆消失了干净。”
掌门人担心又不甘的面容终于没了痕迹。
“你看,这样多简单,”金圣权颇为满意地四下看了看,俯身抱起张超,勾了勾他沾着血迹的嘴角温声解释道,“新仇旧恨,一笔勾销了。”

『伍』
张超仿佛被魇住了,陷入狂乱没有逻辑的噩梦里。梦中一会儿是师长的怒斥,一会儿是金圣权深情款款的告白,一会儿又是掌门人满是鲜血的脸。张超一步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又一次惨死在自己面前,眼看着他灰飞烟灭。
忽的场景一空,张超发现自己站在人群里,眼前人山人海,远处的高台上是举行大典的高台,苍青色的布幔仿佛从云端垂下,上面站着师父和长老们。
有一线熟悉的灵光自天际飞来,施施然落在高台上,翻飞的白色衣袂刺得张超心头一阵锐痛。
而后无数鲜血自高台流淌而下,远处的人群一个接一个的化在血水里,无数人回过头来。双眼如同黑色的孔洞,深渊一般地注视着自己。
张超大汗淋漓地咬紧了嘴唇,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双赤裸的双脚出现在张超低垂的视野里,张超动弹不得,只能反复地朝着无人的空气哭泣忏悔。
师父,我错了。
少年剑修便是死也想象不出会被自己萌芽的心动活活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过几个时辰之前他还以为人世间最难不过放弃所爱,然而世事无常一个耳光将他抽倒在地告诉他什么才叫天崩地裂。
张超捂住头,反复不停地道着歉,然而他对不起的那个人在他跟前一点点咽的气,是他亲手送上的杀人刀。
他连梦到师长都不敢。
他错了,错狠了。
一双冰凉的手托起张超的下巴。
张超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说。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呢?”
“你不想见到我吗?”
“你若是不抗拒。我便当你……也情愿了?”
张超浑身一冷,睁开了眼。
青色的帐幔铺满了眼帘,层层叠叠的苍青色之中,一抹刺目的白端坐床边。张超的手里被放入了一只瓷碗,里头盛着一些清水。
张超猛的一抬手掀翻了手中的碗,俯身趴在床边用力干呕起来,然而什么都吐不出。
金圣权一脸无奈的扶起张超帮他顺气,发现手心里的人抖个不停。
张超闭了闭眼,暗暗蹭掉了眼角的湿润。
“……金圣权。”他低声喊道。
“嗳。”金圣权笑眯眯地应了一声,“你终于醒了,不如先喝点——”
瞬间迸裂的剑气打断了金圣权的话,他微微偏过头避过一绺被剑气斩断的发丝,柔软的床褥和布幔一瞬间四分五裂,落在床上的瓷碗咔嚓一声碎成几瓣,张超闪电般抄起一片以指作剑横削金圣权颈间。
金圣权手指轻轻在张超脉门点了一记,张超手腕一麻,沾着血迹的碎瓷落入金圣权掌心。
金圣权似是有些委屈,不解道:“你要杀我?”
张超眼尾通红,哽道:“你杀我师长……”
话音未落冷光乍起,悬于墙上的一柄压邪剑铮然出鞘,流星似的直刺金圣权,在被避过之后张超伸手于剑柄一压,反握长剑便是一记上挑。
金圣权一脸无奈地躲开剑锋,护体真元与身前一凝,长剑再次碎成一地。
张超手中一空,被再度敲中脉门,手腕酸麻地被金圣权扯着胳膊锁进怀里。
“别闹了。”金圣权轻声佯斥。
张超眼圈倏然一红。
金圣权原本没当回事,紧接着神情一肃,屈指抵在张超小腹处狠狠一叩。张超刚凝起的气登时散了,一时间灵力倒流,耳孔鼻下纷纷溢出血来。
金圣权神色危险,缓缓道:“你要自爆金丹?”
张超只闭眼不答。
金圣权扶了扶额,反而笑了起来:“那可难办了,原本只死几个长老和掌门还能糊弄过去,若是连你这个大师兄也死了,那前山那帮小崽子们也不必留了。”
张超倏然静了下来。
金圣权满意地按着张超的小腹替他理顺灵力,又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安慰道:“所以啊,看开点,为了那帮崽子们,你还好好做你的大师兄,不然整座破阑山都不必留下了。”
张超气息一滞,僵持半晌,终于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
他压抑着声音,低不可闻道:“前山……如何了?”
金圣权亲昵地揽着张超,一五一十交代道:“人都好好的,只说是后山有长老突然走火入魔,掌门及其他长老一同殉难了,首席大师兄受波及昏迷不醒,因此大典暂时叫停了。”
张超不可置信道:“无人质疑?”
金圣权自若道:“我是他们师叔祖,你们掌门都得管我叫师兄,为何有人质疑我?”
“可你不是……”张超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金圣权却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泰然接下去道:“这世上如今只有你知道我自逐出山之事。”
“所以……要乖乖保密啊。”金圣权一字一句温柔道。
张超浑身的血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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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破阑山百年一度的门派大典上,因长老突然失控,致使包括掌门人在内的高阶长老们一齐陨落,所幸的是前山未受波及,门派内的运转如常,只是少了个主事人。在此危急关头,销声匿迹多年的“金小师叔祖”忽然现身,手持半枚门派令将事情一桩桩地安排下去。
三天后大典改祭礼,苍青色的纱幔纷纷换做白色的挽帘,往日里红如火的破阑山自山顶到山脚一片落霜也似,仿佛一夜间白了头。
总掌事管理门派日常琐事绰绰有余,修为却是不足,即便心有疑惑亦不敢多嘴半句,只得着人一层层的安抚下去,门派内慌乱了不多日倒也慢慢地回复到表面上的平静。
偌大山门里,修为能够支撑门派的,竟然只剩“刚出关”的金小师叔祖与张超二人而已。
祭礼当天,传闻中受到波及一直在养伤的大师兄终于出现在众人眼中,他换上一身素色衣衫,面色苍白地跪在灵堂前,掌事诵一句,他便重重磕一个头,青石砖地传来的声响叫人心惊肉跳。
最后还是一旁的金圣权看不下去,将人拉了起来扶去后院歇息。
“大师兄!”人群中突然传来不知哪个小弟子带着哭腔的喊声。
“掌门他们已然陨落……大师兄务必保重自己……”那小弟子哽咽着道,接着人群中断断续续的,终于此起彼伏地抽泣起来。数日来的惊惶与不安如石入水般激起层层涟漪,小弟子们的无助尽数牵挂在了张超身上,自泰清院一事以来,对师长的负疚、对门派的责任、对师弟师妹们的不放心沉沉的压在了他肩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小弟子们的哭声有如一根细针,直直地将他穿心而过,于伤痕累累的心间又撕出一条血淋淋的创口。
张超被金圣权半扶半抱的身体蓦然一僵,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两滴水迹重重的砸碎在地上。

当夜,金圣权在后山的长宁殿前找到了跪着的张超。
空无一人的冷清殿前少年人身影伶仃,门后是静默无声的历代掌门的画像,包括墨迹未干新供入的先掌门,无声无息地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纷纷垂目悲悯地注视着痛彻心扉的少年。
金圣权长衫逶地缓缓上前,在张超身边驻足时明显的感受到对方僵硬了一瞬。
金圣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张超身前蹲下。
“你是想报仇吗?”他屈指轻轻挨了挨少年人额头上的伤痕低声道。
张超没有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起来。
“这样不好,”金圣权嘴角微微垂下一抿,继而诚恳道,“一昧怪罪自己会生心魔的。”
张超哑着嗓子,声音里仿佛结了冰:“那岂不是如你的意了。”
金圣权愣了一愣,嘴角微弯道:“怎么会,那样你太苦了。”
张超不由似哭似笑地一哂。
“金圣权,”他终于抬起头,蕴着泪的眼里像是藏着两团幽亮的冥火,“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金圣权终究是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二人在结满白霜的庭前相对而视,仿佛要将千言万语尽数倾吐的模样,而讽刺的是,不过短短一步之遥,却谁也没看清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最终,金圣权情深似海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影,他垂下眼,细长的眼睫一掩,叫人再也看不清神色。
他带着几分寂寥开口道:“你还是想杀我。”
张超浑身的杀意遮都遮不住,剑意如若出锋似的抵着金圣权的心口与咽喉。金圣权眼看着少年剑修血色尽失的嘴唇抖了抖,随即紧紧地抿了起来。
他听见心爱的小剑修一字一句道:“是,我想杀你。”
于是他笑了。
金圣权轻快道:“那你尽管来吧。”
张超有一瞬间的怔忡。
金圣权接着道:“只不过,你若是成功不了,我便少不得向你讨点东西了。”
张超硬着头皮道:“你要什么。”
金圣权缓缓起身,逆着光垂眼望着面前腰挺得直直的少年,慢悠悠道:“我要你这个人。”
张超不明就里地一愣,很快接口道:“一言为定。”
金圣权又笑了笑,似是在感叹他年少无畏似的叹了口气:“你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好,好,好。”金圣权拍了三下手心,“这个赌约不管多久都算数,我等着你心愿得偿那一天。”
然后他貌似心情极好,迈着轻松的步子离开了。
张超的膝盖抖了抖,终于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天际透出几许蛋清似的青白,厚厚的云层中竟然落起了雪,张超望向长宁殿紧闭的大门,重新跪好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继而终于以手遮眼失声恸哭。
山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后山,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从此以后再无人可以指点他该如何成长了。

 

破阑山为了掌门及众长老满门戴孝一旬,虽然前山的学堂并未收到太多影响,弟子们的心里依旧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若非那神秘莫测的金小师叔祖反复拒绝出任掌门之位,只是为了维持护山大阵暂时保管了半块掌门令——另外半块交予了张超——其他人简直要以为金圣权是来争权夺位的。
张超自未能成行的大典后沉默了许多,脾气反而比往日更加温和了,心头惶恐的弟子们仿佛失去庇护的雏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聚集在张超的身边。
金圣权在前山出现得很少,然而张超通过半块掌门令总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时刻注视着,这让他无来由的心慌。
结束了一天的修行后,张超与几个小弟子告别,十五六岁的新入门小弟子们忧心忡忡地劝张超:“师兄,你真的要照顾好自己。”
张超想冲他们笑笑,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只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些地答应着,一面嘱咐他们晚上好好待在房内不要乱跑,接着眼看着他们转过回廊后便起身离开了。
掌门留下的掌门令有一半在张超身上,与金圣权一样,半块掌门令足以调动门派内的各种阵法,但并不能被令牌承认掌门之位。
张超垂下眼踩着脚下厚实的红叶向山上走去,叶缘干枯的卷边不住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几只白鹤穿林而过,落在张超的身边,张超摸了摸其中一只的长颈,越过它们继续向前。
金圣权此时正在侧峰,张超看见他时,他正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坐在一块凸出的山崖边,远远望着山下。
“你来啦?”金圣权并未起身,只是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张超。
张超站定,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熟悉又全然陌生的身影,道:“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你问,”金圣权温和道,“我知无不言。”
“你自逐出山,这么多年想过回来么?”张超冷声道。
“想是想过。”金圣权轻松道,下巴朝着张超腰间点了一点,“山门令不认我。”
张超瞳孔缩了一缩,咬了咬牙继续道:“若是单打独斗,你一人能在瞬息之间尽诛我派长老们么?”
金圣权忽的笑了一下,摇摇头。
“所以……”张超缓缓拔剑出鞘,他之前的那柄剑已然碎了,此时手中握的不过是一柄门派武库中的普通青锋剑,“你靠的不完全是自己的力量,这次是、之前也是。”
张超摸了摸胸口,衣襟下的半枚掌门令亮了一亮,登时整座山的连环阵法同时一亮,一道光弧飞速自门派上空掠过,形成一张宛如倒扣的穹顶般的光膜,将整座破阑山笼罩在里头。
“破阑山在帮你。”张超持剑平举,剑尖遥遥点向金圣权。
远处的前山传来一阵骚动,金圣权挑了挑眉,鼓掌道:“猜对了。”
“现在它帮不了你了,”张超运转灵力,锁灵阵内,金丹修为以上的修士灵力不受影响,只是不再得到来自阵法和天地灵气的加持,张超控制着自身灵力缓缓注入剑刃,“而且你此前硬抗数座大阵,不可能没有内伤。”
金圣权神色一动,打趣道:“那你趁我不备偷袭不是更好?”
张超嘴唇一抿,不再接话,脚尖在满是白霜的山道上轻轻一点,闪电般旋身扑了上去。
金圣权见过张超的剑法,破阑山并不以剑术见长,张超的剑法亦不是顶顶轻灵,又或是捭阖无双的霸气做派。张超的剑法快、平、稳,不论何时都是光明正大的递到你的眼前来。
一如他这个人、一如此时此刻。
冷锐的剑锋被霜雪里的晴日照亮,煌煌铺了金圣权满眼,而张超的身形游走在剑影中,逆流而上般挟着湛然冷光直点金圣权中脘。
金圣权略微侧步,几条柔韧的黑影自地下攀出,于一息之间一分为二、二分为三、三化千万道,直如一张黑色的帷幕,自外朝内地狠狠覆下。
剑光搅碎了大半黑影,张超召出几道剑影回防,并指朝金圣权的所在之处轻轻一点,剑气如有实质般撕开面前藤蔓状的黑雾,带着鹤呖般的声响,尖啸着直冲金圣权面门而去。
金圣权啧了一声,弹指收回一部分黑藤,灰烬般的雾气蓦然一收,又瞬间化作一排坚实盾壁,十几声金石相击的声响响成一串,黑藤盾壁先一步破碎,金圣权险险一让,锋锐剑气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一丝血痕。
张超脚下虚踏,背后满天剑影一拢,收束成他掌心一束鸿光,风驰电掣地向着金圣权心口刺去。
张超却在即将碰到对方衣襟时猛的一顿。
张超瞳孔一缩,只觉得脚踝一紧,接着便被什么狠狠地扯了回去。
金圣权错指一格,剑气最终还是偏离了心口,刺进左肩,金圣权霜白色的外衫一下便被血染透了。
张超被自下而上地狠狠拖着一甩,长剑险些脱手,然而当他想斩断缠着自己脚踝的黑色藤蔓时却发现——原本遍地的白霜不知何时化作了一地莹莹发亮的棘刺,冰晶似的叶簇被斩断后扯出长长的细丝,丝缕之间灵气流动不息,竟是如同蛛网一般将这片山崖缠成了一个巨型的茧。
捕获了一只扑火的蛾。
张超被丝丝缕缕的细丝一点一点缠紧,不由得顺着脖颈处的几根细丝的力道被迫仰起头,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被缚在了半空。
而那厢金圣权终于封住了张超的剑气,带着几分舒心的笑意走上前来,与张超几乎是气息交缠地相对而视。
张超看着金圣权唇缝间的血迹,冷声道:“你受伤了。”
金圣权便笑起来,心情极好的模样。
“下次你便不会再上当了,师弟,”金圣权愉悦道,“不过这一次,你得认赌服输了?”
张超僵了一瞬,冷声道:“……不要叫我师弟。”
金圣权唔了一声,亲昵地捧起张超的脸,指腹上沾着的几点血迹在他的侧脸留下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那该叫你什么?师侄孙?大师兄?超?”金圣权笑眯眯的捏住张超的下颌,在他吃痛张开嘴时将即将出口的拒绝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送了他一个带着浓浓血气的亲吻。

Chapter Text

『柒』
前山的弟子们在锁灵阵落成时慌乱了一阵子,然而过了一会儿发现只是灵气受阻,便在师长的安排下该背书的背书、该画符的画符去了。
谁也没有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后山的一座洞府里。
张超忍下一声闷哼,赤裸的脚掌磨蹭着柔软的床单,将平整的铺盖揉搓得皱巴巴的。
数条熟悉的黑色雾状的藤蔓自床板下生出,紧紧地缠住张超的四肢,金圣权坐在石床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兴味盎然地眼看着两条藤蔓自松开的裤管中循着小腿一路而上,如同冰凉的蛇一般,磨蹭着不可告人的某处,叫那个白纸般的剑修少年不知所措地开始喘息,腿间一点点顶了起来。
张超之前有过几次睡梦中遗精的经历,然而活生生被清醒着撩拨硬了着实是头一次,他有些慌乱的用力挣扎,结果只能引得那些黑藤将自己的腿分得更宽,膝弯处被捆得紧紧的,腰带在自己的左右挣扎中一点点松开,然后他看见金圣权放下茶杯走近,骨节分明的手指就着松散的衣摆摸上了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的皮肤。
张超抖了一下。
未经人事的剑修心头警铃大作,差点咬了自己舌头:“金圣权,你要做什么。”
金圣权微微俯身,长发流水般滑下肩头,落在张超的颈侧,张超看见对方的眼角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温柔道:“我来向你讨要那件东西了。”
张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徒劳地往后缩了缩,然后被金圣权握在了手中。少年人慌乱地漏出一声低呼,接着便再也发不出声音来。黑色的藤蔓织成了一张茂密的网,死死将张超困在其中,张超不得不随着越来越紧的束缚被迫仰头挺胸,衣襟散开,胸前被冰凉的空气一激,不由自主地挺立起来,随即便被湿热的舌尖一卷,含了进去。那些混杂着灵力的黑藤仿佛一条条冰冷的蛇,不停地在衣料的遮掩下,向着越发不堪的位置蔓延。少年绷紧了全身,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金圣权只不过是轻轻捏了捏他滚烫的某处,张超便呜咽着战栗起来。
快感来得过于陌生,张超完全被弄懵了,他慌乱地随着金圣权的动作呼出滚烫又腻人的气息,齿关后露出一点点的舌尖,带着勾人的红,然后那抹湿热便被人衔住了。不同于他手心的炙热,金圣权的舌尖偏凉,一点点地触碰着张超的,张超便只能向后躲,于是金圣权又侵入一些,直到张超退无可退,便听到金圣权似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接着舌尖重重地滑过张超的上颚。又麻又痒的触感让张超浑身一抖,控制不住地哼出声来,接着那亲吻便变得激烈又凶猛,张超无所适从地闭上眼,来不及吞咽的晶亮唾液自唇角一直滑到颈侧,被金圣权的手指抹过,于是便自颈窝到前胸画出了一条带着水渍的蜿蜒曲线。
张超用力偏过头,被藤蔓束缚在头顶的手腕用力想要挣脱——却只是徒劳,他满脸涨红气急地叫金圣权停手,金圣权便笑吟吟地以指腹在张超濡湿的顶端摩挲了一圈,身下倔强的少年便软了腰,有些惊慌地叫了一声。然后金圣权将手指一拢,紧紧地圈住,便又见到对方痛苦地皱紧眉,被攥住的欲望生涩又不安地跳了跳。
“小骗子。”金圣权笑着弹了一弹,张超带着痛与快地咽下了一句呻吟,两条分开的大腿内侧被重重的揉捏摩挲,不由自主地浮上一层淡淡的红。
张超无所适从地无声喘着气,然后慌乱地叫出声来。
金圣权温柔地包裹着他,温软湿润的舌尖顺着背面的沟壑来回舔弄,那快感来得过于强烈,张超控制不住地热起来,没能坚持多久便在金圣权恶意的一吸之后忍不住射了出来。
金圣权提前侧开头,不过脸颊上依旧被溅上了两滴,衬着月色般的衣衫和肩上刺目的血迹,透出一股妖冶至极的蛊惑意味来。
张超心如擂鼓,脸上浮着一层红晕扭过头闷声道:“……可以了吧,放我走。”
“嗯?”金圣权舔了舔唇角,一双眼情深似海似的望着张超。
藤蔓紧了一紧,张超不得不顺势抬起腰,凉且软的衣料一下子滑了下去,下身瞬间暴露在空气里。
张超不安地望向对方。
“才刚开始呢。”

幽闭的私处被温热的指腹打着圈抹上油润的膏脂,张超这次是真的慌了:“你冷静一点,那里不能————”
张超咬住牙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疼,更多的是被侵入的不适,张超不可置信地感觉到自己被人刺入身体最隐蔽的深处,难堪地发起抖来。那些潜伏在全身各处的藤蔓缓缓开始蠕动,张超在金圣权逐渐顺畅的动作中不由得呼吸急促,金圣权的手指在滚烫的肠道里摩挲开拓,感受着少年人窘迫的收缩,然后他曲起了手指。
突然被撑开的张超又短又急地叫了一声,咬牙吞下了第二根手指。
张超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然而他不懂,也没有任何人教过他这样的情形应当如何是好,剑修的生命里除了战就是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张超再一次被迫吞下一根手指,眼角生理性地湿润起来。金圣权的手指细且长,指节劲瘦分明。不住地搔刮着敏感脆弱的肠壁,张超喘息的气声里带了些哭腔似的,在金圣权快速的几次抽动后呜咽着又一次硬了。
金圣权似是满意地点了点翘起的圆润顶端,湿漉漉的清液混着之前残留的一些浑浊缓缓流淌而下,打湿了底部的一小丛毛发。少年人的身体如白纸一般,连气味都是极淡的,然而再往下则成了另一番糜丽又诱人的景象,初经人事的隐秘入口水光淋漓地含着金圣权的手指,被搅弄得柔软的入口不甘又驯服地一张一翕,随着入侵者的动作带起一些细微的水声。
张超难受地皱着眉,被陌生的情欲翻来覆去地折磨出了一身细汗,小腹像是堆积着一团火,烧得他心慌意乱。在金圣权的手指终于退出去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以为折磨终于结束————
“!!”
张超发不出声音来,开拓不足的地方被用力挤进一个滚烫的东西,那可怕的存在将自己用力的撑开,以至于张超有一种要被劈成两半的错觉,强烈的痛楚炸开,让他想要缩成一团躲避这令人痛苦的进入,然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缠得动弹不得,只能吸着气被迫一点点地被人抵进前所未有的深度,肠肉剧烈地收缩着想要拒绝异物的入侵,却只能给对方带来缠绵的快感。金圣权被夹得嘶声吸气,忍不住握着张超的腰狠狠撞进最深处。
张超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陌生的痛苦叫他颤抖,让他不受控制地呻吟出声。
然后事情便不受控制了,金圣权在短暂的停顿后抽身退去,紧接着再次用力顶入,张超避无可避地双腿大张着承受着侵犯,然后那些藤蔓动了,它们循着张超的敏感处而上,不住地来回撩拨,少年满脸通红地仰起头,在性器被柔嫩的藤蔓缠住时忍不住用力睁大眼睛,然后眼看着金圣权俯下身,在激烈的抽送中吻住了自己。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张超茫然地臣服于诡谲又陌生的情欲,心中的恨被一重又一重的叫人战栗的快感蒙蔽,然后他在其中一次金圣权用力碾过某处时宛如过了电似的抖了一下。
这一点异样被金圣权发现了,然后他露出个勾人的笑,重新重重的、缓缓的挤压上那一点。
张超听见自己发出令人羞耻的声音,这件事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然后束缚着双腿的藤蔓退去,金圣权的手指抚摸上来,按着张超的膝弯将他折过来,以另一个角度重新进入了他,并且次次都顶在了那一点上。
剧烈的快感袭来,伴随着些许的痛,张超无措地叫出声,肠肉酸疼理智燃烧,下身在频繁的刺激下硬涨着挺起,被金圣权干得不停地拍打在自己的小腹上。
肉体相接时的水声越来越响,张超身下一片潮湿,又黏又腻的沾在曲线分明的臀上,金圣权的汗顺着形状漂亮的下巴落下,滴在张超身上,张超有些失神地动了动嘴,下唇破了个小口子,又红又肿,然后被始作俑者温柔地吻上。
张超熬得浑身是汗,然而身前得不到发泄,涨满的快感令他反而痛苦难当。已经适应了侵犯的身后却越来越湿,几乎被操化了一般紧紧含着金圣权的欲望。
他听见金圣权笑了一声。
然后那些藤蔓提着他的胳膊让他直起身,双膝虚虚悬着,被金圣权按着胯骨从上而下缓缓将对方的性器吞入体内。
柔软的肠肉熟练地将入侵者包裹住,蠕动着分泌出湿滑的体液,让后被对方带出身体,顺着大腿慢慢淌下。
太深了,张超痛苦地无声喘息,失焦的瞳孔里倒映着金圣权温情脉脉的脸。他要被寻不到出口的情欲逼疯了,然而得不到慰藉的欲望永远离释放差一点点,战败的剑修做不出开口求饶的事情,只能被动地给予快感与空虚交织的极乐。
有那么几个瞬间,张超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金圣权的身上。
禁闭的洞府里满是欲望的喘息声,张超被困在石床上终于被生生操到射了出来,胀到极致的下身抽动着抖了抖,铃口处缓缓淌出浑浊的体液来,抵在金圣权的小腹往下流,在二人相交的位置积了一小滩。
张超难堪的喘息,被身后高潮的余韵冲击得失魂落魄。肠道内壁剧烈的收缩,在金圣权的叹息声中被灌满温热的液体。
远处传来入夜后的钟声,张超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以为终于结束了。
然而金圣权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黏在汗涔涔的脸上的碎发,似曾相识的表情让张超近乎恐惧地睁大眼。
金圣权从他身体里退出来,几乎合不拢的穴口不住流出浑浊的液体,滴在一塌糊涂的床褥上,束缚着手臂的藤蔓终于松开他,张超脱力地伏在床上,低不可闻地呻吟出声——金圣权的手指按在松软的穴口,叫他控制不住地流出更多不堪的体液,自己的,对方的。
然后金圣权的手指又一次探了进去。
张超咬牙避开,刚后退一步便又一次被绞住了脚踝。金圣权衣襟松松垮垮地散开,好整以暇地擦了擦手指,眼看着数条藤蔓将张超拖回身前。少年挣扎着被金圣权抱了个满怀,接着几根幼嫩的柔软藤蔓触手般探入张超腿间,循着那个被干到一片烂红的入口伸了进去。
“…………”张超被刺激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发着抖一把抓紧了金圣权的手臂,这动作扯动金圣权肩上的伤口,令他再一次流出血来,金圣权却无知无觉似的。
藤蔓模拟着性交的动作在那片热烫的湿地里抽送,又时不时卷曲起来,抵着那个敏感的位置来回摩碾,柔软的内部被搅弄得天翻地覆,张超无助的捂住小腹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金圣权轻轻握着张超的脖子叫他抬起头来,然后凑近他被咬的发白的嘴唇,温柔的舔吻,诱哄着对方。
最终他成功了,张超彻底落入了堕落了的魔修的陷阱里。
小腹被填满了邪恶的东西,甚至鼓起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唇与舌只能任金圣权纠缠摆布,胸前被揉捏得红肿,熟透般地挺起,在每一次被磨蹭过的时候都会激起一阵颤抖。张超崩溃的在换气的间隙中发出抑制不住的气音,湿黏的水声越发响亮,可怕的快感如潮水汹涌,折磨着张超的最后一丝理智。
在濒临爆发的前一刻,金圣权堵住了张超欲望的出口,紧紧地将他圈住。张超终于受不了的低叫一声,条件反射般近乎痉挛地抱住金圣权的肩膀。随即那作乱的藤蔓退去,被撩拨到极限的身体再一次被狠狠贯穿。张超射不出来,不由自主痛苦的开始挣扎,不成章法的扭动越发取悦了金圣权,动作便越发肆意妄为起来。张超受不住的去推金圣权握着自己下身的手,金圣权便放开了他,手指插入张超的指缝,与他十指交握着将人按倒接着重重地侵犯他。
张超终于承受不住地哭了出来。
第二次的交合远比第一次更加激烈,却因身体已经释放过一次而被拉得更加漫长,张超几乎拼凑不出一次完整的呼吸,破碎地喘息着的少年眼角溢满生理性的泪水,他双手被金圣权按在头顶,双腿终于失了挣扎的力气,被金圣权捞了一把挂在自己腰上,便软绵绵地勾着胜利者劲瘦的腰线,予取予求地彻底敞开了自己,身下湿的一塌糊涂。
再也没有谁强迫他。
猎物终于被驯服。
张超终于释放出来的时候抽泣了一声,被金圣权温柔地吻住,然后他只能乖顺地张开嘴,以换取对方能缓上一缓。金圣权便如他所愿地放慢了速度,只是浅浅的戳刺。张超终于得以喘息片刻,随即又在猝不及防的一次重重顶入中猛的绷紧了身体。金圣权迷恋的亲吻着张超的颈侧,舒适的在对方紧缩中吁了一口气,然后仿佛爱上了这种游戏一般,每次都是轻且浅的抽插,又在张超放下防备的一瞬间狠狠操进去。
张超彻底被操开了,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恍惚又被动地在一次又一次的顶弄中发出令他羞耻的声音,金圣权叫他张开腿,他便张开了,叫他起来一点,他便哽咽着抬高腰,被过度使用的内壁变得酸麻,然后又逐渐恢复知再度染上欲火,引诱着张超索要更多。
于是情事再度失控起来,张超意识混沌间似乎听见自己放浪的呻吟,然而那一线清明很快被欲望吞噬,他被金圣权从身后揽着腰,身体里被填得满满当当,浑浊又黏腻的液体在每次进出间不断地被挤出来,让张超有种失禁般的可怕错觉。
“……不要了……”察觉到金圣权又打算射在他体内,张超下意识地要躲,结果被对方扣住了脖子。
金圣权的手指情色地抚摸过张超的皮肤,摸到他的嘴唇边。金圣权哄着张超张开嘴,于是张超便含住了,金圣权的手指揉碾着张超的舌尖,叫他说不出话来,这让金圣权感到满意,随即他以腿抵着张超的膝盖内侧让他无法合拢腿,不容抗拒地再一次射在了那处温软泥泞的内腔里。
张超眨了眨眼,有眼泪控制不住地滚下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承受不住,叫他眼前一暗失去了意识。

而这也并不能让他解脱。
张超再一次被操醒时天仿佛又暗了一次,金圣权仍旧没有放开他,胸前的乳尖已经被蹂躏得经不起任何刺激,可怜兮兮地肿着,每次被床单或者金圣权的手指擦过时都叫张超忍不住发抖。漫长的交媾让张超觉得不堪忍受,但是身体比甚至更先一步屈服,每次金圣权进入他时,都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表达自己的欢愉。
甚至会自发地调整姿势,去迎合对方的操弄。在被反复碾过敏感处时前端会激动地溢出水来,一抖一抖地祈求对方的安抚。金圣权若是如他所愿的抚摸上来,那么张超全身的皮肤都会浮上一层诱人的薄红。
这个认知让张超痛苦,然而在金圣权下一次抵在穴口轻轻研磨时,他照旧会柔顺地自发地包裹住对方圆润的顶端。
甚至学会了往里啜吸。
于是金圣权便满意地露出一个笑容,奖励似的狠狠干到最深处。
然后张超听到自己发出从未有过的声音,他感觉到金圣权硬涨的性器一次又一次地操进自己的身体,滚烫凶狠地碾过血肉,看见自己已经不需要抚摸安慰,完完全全靠着后穴里的刺激便能一次次被操硬,然后又被操射。
他隐隐觉得这不该是一场战败的惩罚,但是没有人能告诉他真相。
然后金圣权再一次地吻住了他,他的身体熟练地任对方纠缠着自己的舌尖,咽下分泌出的唾液,在合适的时候呼吸,在被握住腰胯的时候抬起腰,在被抵住穴口时候放松身体,然后再一次吞下对方的欲望。
他在激烈的快感中发抖,含着一肚子的精液破碎地呻吟。
快结束吧,他想。

破阑山的大师兄足足消失了三天。
张超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了一次,身上还残留着鲜明的触感,像是有人依旧在抚摸着他,身体深处有种奇怪的异物感,仿佛他还含着什么一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整洁干净,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但是有些东西却深深地刻进了魂魄中,哪怕只是想起都会没来由的开始身体发热。
张超重重地搓了搓脸,推开了前山学堂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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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正是小弟子们午休的时间,大家看到大师兄终于出现,不由得纷纷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的围在张超身边。
张超拿出掌门弟子的名牌,拜托一名小弟子替他去找管事,请对方去先代掌门的仓库中取几样东西。
那名小弟子脆生生的应了一声伸手来接,不小心碰到了张超的指腹。张超手指一抽,手中的名牌脱手落下,被对方手忙脚乱的接住了。
那小弟子吓得半死,张超只是不自然的缩了缩手,摇头道无妨。
其实掌门的私库张超大可以自己去取用,既然他不愿,众人便只当他怕触景生情,有意回避罢了。
不一会儿那小弟子回来了,小心翼翼递给张超一个储物袋,将名牌还给他,张超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了。
张超不愿与金圣权见面,只传音告诉他自己准备出门几日。他笃定金圣权明白自己不会逃走,对方也确实是这般认为,只语气如常地说了声“早去早回”便没了下文。
张超有些怅然若失地放下心来,去与总掌事报备一声。
总掌事自是不会阻拦,只问了一句:“掌门师叔祖那边可有说什么?”
张超一愣:“如今都这么称呼吗?”
掌事尴尬一笑:“如今门派里没个正经掌门,大家便这么含混叫着了,论资排辈的话,这么称呼倒也无错。”
张超没有继续说什么。点了点头离开了。

材料是当初掌门与张超说过的一部分,张超亦不愿多拿,仿佛拿走一点掌门仅存于世的证据便少了一点似的。
他也不太可能再去找之前掌门提及的那几位大师,只好去散修那边买了点消息,找到了一位炼器师。
那位炼器师算不上名门大能,原先也是散修出身,因此对小修士们能够多少宽容一些,对于资历不深的道友们也能关照一些,不至于多贪了材料克扣了灵石。
张超上门拜见,与他提了提自己的要求——不需要花里胡哨的附加属性,只需结实一些,趁手就行。
炼器师头并非一回遇到这么朴实穷酸的要求,只问了一问需要多结实。
张超便揣摩着与金圣权交手的几次经验,大致说了一下。炼器师心中有了计较,说他这单简单,花不了多少时间,叫他明日来拿。
张超客气道了谢,离开了对方的剑庐——这剑庐的所在并非荒山野岭,乃是坐落在一座小城的角落里,外间甚至还堆放着不少凡人器具,地下挖开三层,那才是引地火炼器的地方。
出了门是一条河,远处有河舟来回飘荡,灯火通明的点亮了两岸,张超无意去打扰普通人的世界,便想找个僻静地方休息。他沿着南方低矮的院墙一路漫无目的地转悠,一不小心被某一家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是对街的一户普通人家,窗户里早已熄了灯,然而修道者五感敏锐,张超还是清楚的听见里头发出的声音。那动静他熟的不能再熟,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好在并没有多久便回复了安静,房里人低语了两声,张超听见有人趿着鞋往外走,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男人推开门提着一个空桶走了出来,与张超撞了个对脸。
张超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请问一下,你……尊夫人可是有什么过错,你才责罚她?”
那男人一头雾水地看着张超,打量了一下他的打扮,疑惑道:“道长何出此言啊?”
张超拱手带着歉意道:“对不住,我耳力比较好,方才无意间听到……”
那男人一愣,继而又窘又好笑的点了点张超:“你一个道士,听人墙根?”
张超意识到自己听了某些“非礼”的东西,臊得不行,正手足无措时又听到那男人笑的咳嗽了两声,道:“小道士你不必惦记了,你们出了家便与那事无缘了,那是顶顶亲近之人才会做的,我可没有打她。”
张超一怔,难以置信道:“必须是……极其亲密之人吗?”
“倒也不完全是,”那男人抓了抓肚皮,提着桶的手朝着远处一排亮着昏暗红色灯笼的小巷一指,“看见了吗?破落巷子里的暗门子,有的是逢人卖笑做皮肉买卖的,下九流的娼妓们,随便与谁也都会做那事的。”
说罢那男人又好笑的指了指张超:“小道长,你一个出家人成天琢磨这个,是动了凡心要还俗啊?”
张超窘迫地连连摇头,再三道歉之后白着脸逃走了。

破阑山门风清净,若不是因为金圣权,张超一辈子都未必会懂得房中之事,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张超无论如何也不信太和金圣权之间会成为那种极亲密的关系,那么金圣权对他…………
张超胃里一抽,不由得捂住脸默默发起抖来,迟来的清醒化作满腔的苦楚,如有实质地将他整个人压得直不起腰。
他自觉以金圣权的行事作风,未必会对一个人如何深恶痛绝,既然自己与他并无深仇大恨,他为什么要,要……
张超摸了摸胸口衣襟下的掌门令,既然他意不在破阑山,那他到底要什么?
七八条人命说杀就杀,满山的小弟子也能随便就决定屠戮殆尽,入魔之后便会如此不可理喻么?
整座破阑山沉沉的压在少年的肩上,叫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是他犯下的错,是他亏欠于师长的,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下。有那么一瞬间张超甚至希望金圣权是明明白白的恨他利用他,那他至少可以堂堂正正的与他一战,生死无尤。

第二日张超便拿到了他的佩剑,炼器师没有消耗多余的材料,只在剑身上刻了一套阵法,将用出细细解释给张超听:“剑不能一昧求硬,求韧,天底下再好的材料铸成的剑也扛不住天雷一击,但是你可以借力、移力。”
“灵力这么走,对,感觉到了吗,现在剑身里面像是一张网,而不是一整块。”
“这样一来你的剑承受到的力便能依靠你自己的灵力进行缓冲,不必次次折断了。”
“不过承受过量也不行,该放手时就得放手,不值当为剑伤身。”
张超忍不住好笑:“大师,您这么说其他的剑修没人找您拼命吗?”
炼器师啧了一声:“我怕他们?”
张超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付过酬劳后拜别了对方。
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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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回程时张超并未加速赶路亦或是有意拖延,然而眼看着离门派越来越近,依旧让他越发的紧张起来。
修道者不是没有盟会,整个修道界中也有足以站出来替他主持公道的大门大派,譬如剑阁,或者灵修格外出类拔萃的玄天宫。张超手持山门令与半块掌门令,只要他去求助,一定会有人前来打着讨伐魔修的名义替破阑山清理门户,金圣权凭借一己之力,失了破阑山灵脉的帮助后未必是多名修士的对手。
可之后呢?
人家千里迢迢上门相助,未必真的是出于公义,修道者的世界毕竟强者为尊,如今破阑山羸弱无援,张超万万不敢考虑这驱虎吞狼之策,即便是死了一个金圣权,破阑山究竟会落入谁手还真不好说,到那时张超即便是自裁谢罪也晚了。
掌门人当初对张超的期望不过是让门派细水长流的传承下去,从未苛求过他什么,可如今事到临头张超才发现,原来断送一个门派竟可以是旦夕之间的事。
太难了。
张超心头像挂着一块铅,沉甸甸地一步步沿着山道往上走。当年他幼时入门,便也是在这条山道上遥遥看了金圣权一眼,至此便对修道的世界满心神往,而今方才头一次看清这条路上满是荆棘,错一步原来真的就是万丈深渊。
山门令微微一亮,张超越过无形的屏障进入破阑山的门派地界。忽的发现平时轮班洒扫的外门小弟子们一个个垂着头,鹌鹑似的战战兢兢同自己打招呼。张超顺着他们的目光抬眼一看,便看见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正依着大门后的影壁看着自己。
“回来啦?”金圣权笑盈盈道。
张超喉头一阵发紧,侧过头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末了才向金圣权拱手施礼:“见过掌门师叔祖。”
金圣权愣了一愣,好笑道:“怎么了?师兄叫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口了。”
张超心口一绞,咬牙道:“辈分有别,不敢失了礼数。”
金圣权静了片刻,直叫张超忍不住心跳加速,这才听见他慢悠悠道:“一路辛苦,有时间不妨去学堂看看,好像不少小朋友都挺想念你的。”
张超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点了点头便行色匆匆地朝着学堂赶,直到穿过院门看见满院子呼哧乱叫蹦跶的小弟子们才忍不住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金圣权捏着满山人的命,不由得张超不紧张,生怕哪天被他连人带院子一同移平了。
学堂里的小弟子们见了张超,纷纷笑着过来打招呼,围着他打听山下的事情。
张超心下稍安,便也不急着回房休息,在一旁坐下了同他们细细描述了一番。其实小弟子们未必是真的想要出去如何,不过是山上待久了,按捺不住少年人爱新鲜的劲儿,张超一般也不拦着他们,能满足的尽量都会满足。
张超说了一会儿有些口渴,便有小师妹殷勤地给他倒茶,张超含笑谢过,正要接时忽然觉得脚腕一紧,差点失手摔了茶盏。
那小师妹以为自己没端稳,红着脸连连道歉,张超注意力被脚下的动静吸引了过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摆摆手。
有其他师弟师妹催促张超继续说,张超试探着用了点力,发现被捆住的脚腕纹丝不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学堂里种着不少耐寒的植物,加上门派里阵法温养着,常年四季都是一副绿荫如盖的模样,张超他们聚集的地方靠着一丛茂密的忍冬,不少人直接坐在碗口粗的藤茎上,根本无人注意到张超脚下的异样。
张超只觉得那困着自己的藤蔓动了动,缓缓的开始蹭他的裤腿,张超冷汗一瞬间下来了。

金圣权!

他试着运了点力,结果那藤蔓丝毫不受影响,虚虚化作雾气穿过衣料,继而实实在在的贴上了皮肤。熟悉的触感令张超浑身不易察觉地一抖,之前那三天里养成的习惯叫他条件反射般的热了起来。
旁边的师弟又问了点别的什么。张超一心二用,一边放慢了语速与他分说,一边无法抗拒的被藤蔓顺着腿弯一路向上,碰了碰中心地带。
张超:“…………”
“师兄?”有师妹见他停下,便忍不住摇了摇张超的胳膊。
张超浑身一阵鸡皮疙瘩,几乎是一息之间那藤蔓一分为几,不露痕迹地藏在衣料下将他缠了个严实。那些被金圣权熟知的敏感处如今被柔嫩的藤蔓反复蹭着,令他几乎要发起抖来。
张超努力忍耐着不露声色的继续同师弟师妹们说了一会儿,试着想要起身,结果仅仅站起来了一点点便又被藤蔓的力量拉了回去。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回答小弟子们的提问。

张超的身体对这种事已经过于熟悉,他不由自主地被撩拨起了欲念,身下一点一点的挺了起来,然后又被藤蔓蠕动着紧紧缠住,张超暗暗吸着气,一次次想要起身又一次次地失败,身下的藤蔓动作越发的不堪起来,张超慌乱的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湿了——哪怕心底再不情愿,身体依旧诚实的表达着自己对于某些事情的渴望。他闭了闭眼,隐约通过半枚掌门令听见金圣权似乎笑了一声,心底无来由的涌起一阵不安。
“这次我去的那个城镇不算繁华,不过…………”张超顿了顿,终于受不了地低头扶了扶额。身下蠢蠢欲动了半天、被自己弄得湿淋淋的藤蔓竟然循着那个隐秘濡湿的入口,缓缓的顶开探了进去,那柔软的内壁便自主的含着侵入身体的异物,熟练地吸了上去。
“不过什么呀师兄?”有人好奇道。
张超用力咬牙控制自己,忍耐着藤蔓一点一点探进身体深处,缓了一口气后放下手勉强道,“嗯……不过当地,有一个挺有名的地方戏,名字我……我记不得了……”
张超掩饰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指尖微微发着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心力才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叫出声来。身体里的藤蔓蠕动摩擦,圈着那一处最让他受不了的地方来回抽插,就是不碰那一点,只反复提醒着他若是撞上去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张超悬着心放下茶盏,一旁有师妹心急,伸手摇了摇张超的胳膊:“那师兄有去城里看戏吗?”
“!!!”
张超猛的低头一阵咳嗽,以掩饰差点叫出声来的窘态,方才那藤蔓狠狠来了一下,张超差点就被刺激射了,结果前面又被紧紧捆着,一时间叫他险些昏过去。
小辈们不知张超怎么了,纷纷出言关心。
“师兄没事吧?你咳得耳朵都红了。”有人道。
张超猛的捂住嘴,被又一根兴风作浪的藤蔓插进了后穴,身前不由得溢了些精,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

院外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金圣权的声音远远传来:“都在呢?”
小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起身站好向金圣权行礼。
张超听见金圣权温和的同小辈们寒暄了两句,招呼他们去饭堂,说是大师傅要做蟹饼,喊他们去帮忙山中溪水里捉螃蟹。小弟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往外跑,有人迟疑着问大师兄要不要去。
张超满面通红,也不知是不是咳的。只眼角含着水光摇摇手,那几名小弟子便走了。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便空了下来,张超再也坚持不住,趴在石桌上不住喘息着想要去捉那些藤蔓,却每每抓了个空。
金圣权慢悠悠地走近,低头道:“你想在这儿,还是回去?”
张超身下湿的一塌糊涂,呼吸急促地被身体里不停动作的东西搞得头昏脑涨。金圣权便上前一步,捏住了张超的下巴看着他。
张超用力扭过脸,勉强吐出几个字:“这里……不行。”
金圣权便好脾气的让开一步,请张超先行。张超喘了口气,扶着膝盖站起身慢慢向后山走,金圣权便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走停停,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衣领下。

金圣权的住处被安排在后山的一处还没题字挂匾的僻静院落,风景倒是颇宜人,就是太偏僻了些。张超走得踉踉跄跄,在半路还险些射了,又开不了口讨饶,不得不歇息了片刻,于是又被挤开穴口,吞下了第三根藤蔓。
身下传来隐秘的水声,张超的衬裤几乎湿透了,凉凉的贴在身上,两腿之间满是滑腻的体液。好不容易终于进了金圣权的房间,张超终于浑身脱力地跪了下来。
“拿出去……”张超浑身发软地支撑着身体痛苦道。
金圣权恍若未闻,只在张超身前站定,柔声道:“你让谁拿出去,嗯?”
张超定了定神,喘了口气:“掌门……师叔祖。”
金圣权便很好看的笑了, 他摸了摸张超的脸,捏住他的下巴。接着一样物事送到张超唇边。
“掌门师叔祖想要你舔一舔。”金圣权道。
张超瞳孔一缩,本能的想要后退,然而金圣权快他一步托住了张超的后脑。
“快些。”金圣权柔声道。
张超露出痛苦神色,挣扎半晌终于闭着眼凑近,张开嘴唇舔了一下。随即金圣权便抓着他的发根抵着柔软的舌尖手上微微用力,叫张超将自己含了进去。
张超被捏着下巴合不上嘴,只能屏住呼吸被直直捅开了喉咙,本能的干呕让他不由自主地缩紧咽喉,变相的取悦了身前的人。
身体里的藤蔓并没有停下,仿佛受刺激一般动作越发不堪与热烈,它们应和着金圣权的动作几乎步调一致地在张超的后穴里来回抽插,张超呜咽着发起抖来,上下被同时操弄着,终于忍不住射了出来。
金圣权似是心情不错的停了下来,好心让张超缓了一缓,然后道:“把衣服脱了。”
张超掐着自己的脖子不住咳嗽,闻言不由浑身一僵。
金圣权慢悠悠道:“掌门师叔祖说了,让你把衣服脱了。”
辈分差距过大的称呼让张超有种仿佛乱伦的羞耻感,他闭着眼睛认命地解开领口,依着金圣权的要求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黑色的衣衫铺洒了满地,张超皮肤偏白,站在满地的黑里被衬得干净又无辜,偏偏身前还半翘着,铃口挂着一滴要落不落的精水。
金圣权将浑身赤裸的张超拉入怀中,半扶半抱地将他推到桌边叫他坐上去,抵着张超身下翕张的艳红穴口磨了磨,张超便条件反射般的发出些声音来,紧接着又被自己难堪得满脸通红。
金圣权亲昵地搂着张超问他:“你叫我作什么?”
张超眼角湿漉漉的,低声道:“掌门师叔祖……啊!”
金圣权快速的直捅到底又全然拔出,依旧在入口处浅浅戳刺:“叫我作什么?”
张超不改口,金圣权便不叫他痛快,一直不上不下的吊着他,张超心里万分不情愿,可身体早就被金圣权调弄熟了,金圣权深知如何叫他受不了,张超便只能被他反复勾起欲望,又不冷不热地平息到一半,接着再次被引诱得浑身发软。
张超双手撑在身侧,浑身只尾椎一小块地方挨着桌面,早已又酸又麻,可金圣权握着他的腿,他便只能发着抖被困在原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经过挺立的前胸滑到紧窄的腰侧。
张超快被逼疯了,只得喊金圣权的名字,金圣权便直直的操进去,抵着那处会让张超叫出声来的地方来回磨蹭直到他下身汁水四溅,张超绷紧了脚趾无处着力,只能头皮发麻胳膊发酸地咬着嘴唇被操到射,接着金圣权动作不停,就着不应期再一次顶上了那处敏感点。张超小腹内又酸又涨,被金圣权顶的隐隐作痛,铺天盖地的快感几乎要将他溺死,张超手臂一软差点跌倒,被金圣权一把搂住,于是他便只能抱着金圣权的脖子保持平衡。
这个动作稍许取悦了金圣权,他不再疾风暴雨般的蹂躏张超敏感到不停抽搐的肠肉,而是缓缓来回抽插,腻人地磨蹭着张超身体里发烫的软肉,叫那熟透了的穴口咬得越发紧致,他一边亲吻张超的唇角一边柔声问他:“你叫我作什么?”
张超睁开眼,眼泪不由自主一颗一颗的滚下来,他哑着嗓子低声道:“…………师……兄。”
金圣权便温柔的笑了,他亲吻着张超,深情的看着他的眼睛,将他抱回床上满怀爱意地进入他。
张超仰起头用胳膊挡住眼睛,在前所未有的缠绵情事中绝望的呻吟出声。

张超第二次射出来的时候二人已经转移到了浴池边,金圣权将他摁在墙壁上,张超便被按着腰胯从身后顶开红肿的穴口被操弄,交合处的水声逐渐变得响亮,张超面红耳赤地不敢看不敢听,金圣权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般吹了吹张超的耳垂,接着张超发现面前的墙壁越来越光滑,不由得睁开眼,便见得眼前的墙不出一会儿便化作了一整面的镜子。
张超浑身一僵,看见自己浪荡的满脸潮红,然后金圣权自身后直直的撞进了他身体。张超忍不住闷哼一声,接着被金圣权狠狠的顶弄逼迫得叫出声来,在浴池里沾上的水珠不住地飞溅,张超便眼睁睁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人捏着乳尖揉捏搓弄,被人从身后操得流水,身前还一副马上要射了湿漉漉的模样。
那景象刺激得张超忍不住开始挣扎,却被金圣权用一只手按在镜子前一次又一次的被贯穿。张超紧张得肠肉不停地收缩,反而令金圣权越发享受,他着迷地揉捏着张超格外紧而窄的腰,在他微微凹陷的腰窝处流连,又一路摸到小腹上,咬了咬张超的耳垂对他说:“你看这儿……”
然后他缓缓的捅进去,张超的小腹隐隐凸起了一处,张超崩溃地断断续续喘息,眼睁睁看着小腹的皮肤反复被顶到凸起,接着金圣权起了性,松开了腰上的手转而摸到大腿根部就着滑腻的体液摩挲了一把,接着抬起张超的一条腿叫他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将金圣权的性器吞进去。
“…………”张超深深吸了一口气,在金圣权的注视下,忍不住射在了镜面上。
金圣权有些意外,笑着道:“原来你喜欢这个?”

张超臊得浑身通红,手脚发软地被放下来。紧接着浴池内的所有立面都成了镜面的模样,于是张超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自己是如何被操开身体然后又被一捅到底,看见了自己是如何双腿大张、近似求饶地哽咽着要对方慢一点,看见自己满脸潮红,在对方每一次的顶入中颤抖着露出不堪的神情,看见自己叫那个与自己交合的人“师兄”、“掌门师叔祖”,甚至————
张超开不了口,咬着牙连连摇头,最后又臣服于欲望的逼迫,低不可闻地喊了一声,于是金圣权心满意足地允许他释放,然后灌满他,结束了大半日的荒唐。

张超被弄哭了好几轮,末了哑着嗓子道:“我会杀了你的。”
金圣权只亲昵地抱着张超,然后亲吻了怀中的少年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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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时值年关,破阑山便也依着山下俗世里的习惯张罗着准备过年,授课的先生们也破天荒地减免了不少课业,由着那些小弟子们漫山遍野地撒欢,演武坪附近有人搭了个小擂台,时不时便有人上去切磋,点到即止因此倒也挺受欢迎。
全门派大半人都上去过,只除了金圣权,一来金圣权辈分实在高,哪怕看起来不过青年模样,好看又好说话,也无人敢同他起哄。张超上去过,与教习先生里最能打的一位灵修过了过招,赢得没什么悬念,大家不由得纷纷感叹剑修是真的能打。
有人和张超开玩笑,问他打不打得过掌门师叔祖。
张超如今听到这个称呼就忍不住大腿抽筋,只摇摇头说打不过。
自从他回山后与金圣权又私下交过几次手,五次里能有两次突破金圣权的护体真元,然而真的伤到对方却只有一次。张超自忖已是倾尽全力,然而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且每次落败都不得不付出些难以启齿的惨痛代价,前几日甚至差点下不来床。
堂堂剑修被人在床上弄到连手指也抬不起来的地步,张超后怕得连续三天都绕着金圣权走。且因着学堂里那一出,张超对于师弟师妹们的触碰是能避则避,省得又稀里糊涂遭一回罪。
然而除夕那日还是发生了点事情。
一封请帖一大早递到了山门,在金圣权那边转了一圈后送到了张超手上。张超心情复杂地摸了摸请帖,最终还是没敢主动送上门,找个小弟子将金圣权请到了前山的松风轩。
修道门派之间有个传统,每隔几年便会找个由头相互比试一番,说得好听是相互讨教。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岐山武会,三十年一届,之前金圣权还没叛出门派时夺魁的便是那个。这次的是一个小比试,地点安排在太湖,名头不甚响亮,主要是给入门三年之内的小弟子们一个历练的机会,奖品也无外是一些筑基丹、低中阶法器一类的,比试是其次,主要是让大家看看这一茬的新人素质如何,张超当年参加过,没能进入前十,不过那会儿他还没开始练剑,倒也不能完全说明什么。
总之就是这么个可去可不去的小武会,张超心里是想带着他们去见见世面的,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心里拿不定主意,修道之人的事,偌大一个门派一下子没了那么多人,其他门派不可能没有察觉,一昧缩在山里虽然稳妥,但保不齐有人在山门外打着什么别的主意,张超以往接触的不算多,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操心这些鸡毛蒜皮又事关门派安危的俗事来。
张超虽然三天两头琢磨着捅死金圣权,然而如今门派托他造的孽如今真正能打的只有一个半——一个金圣权,半个张超。有时候不得不倚靠金圣权的修为支撑门庭,毕竟除了张超,其他人看来金圣权仍是破阑山的人,外人在场时张超也得捏着鼻子认下他这掌门师叔祖。
金圣权与张超难得心平气和聊聊正事,心情自然轻快,听了也只是叫张超定好人选,回头过了年便要准备动身出发。张超算了算时日,便去窗边的矮桌旁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小弟子的名姓,又添添减减地改了几遍,金圣权对那些和死人就差了一口活气的小崽子们没兴趣,只是乐此不疲地盯着张超的侧影瞧。
张超被盯得浑身发毛,终于还是忍不住放下笔无奈道:“此次出门行事务必以稳妥为上,你……”
张超顾虑着措辞,你了好几次都没能整理出一句合适的说辞,金圣权倒是无所谓,只懒洋洋道:“你让我不要发疯杀人?”
张超哽了一下,没应声。
金圣权一哂,本想说我又没有随便杀人的喜好,又怕刺了张超的心,眨了眨眼改口温声道:“那你时不时哄哄我,我心情一好,就不疯了。”
张超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硬邦邦道:“……你想我……怎么哄你。”
金圣权却不答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超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山道上往来的小弟子,看了看檐宇下薄薄的一层竹帘,心一横起身走了过去。
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剑意如芒似针,刺得人皮肤微微发痛,金圣权恍若未觉地等着对方靠近,温柔地握住了他的剑锋。
“我带他们出去,理应带他们平平安安回来,所以……”张超的指尖被金圣权不紧不松地握着,艰难地开口道,“所以你…………”
他对着金圣权那双仿佛无时不刻都情深似海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被对方握住的指尖慢慢开始发烫。张超嘴唇动了动,最终缓缓低下头,覆在金圣权唇上。
带着雪沫的风穿轩而过,和着不远处小弟子们的打闹声,张超心头怦怦狂跳,神经拉得紧紧地,生怕下一刻就要被人看到,金圣权却不紧不慢的任张超贴上来,一双眼笑盈盈地弯起。张超心底发急,紧张地看了看屋外,终于还是妥协地张开嘴,舌尖试探性地点了点对方的唇隙,接着几乎是立刻被含了进去。金圣权抬起手温柔地按着张超的后颈安抚地揉了揉,引导着他完成了这个第一次出于主动的吻。
末了金圣权放开怀里的剑修,揉了揉他有些发红的嘴唇笑道:“酬劳我就收下了,平安出门,平安回来,说到做到。”
张超眼底漫气些微的水汽,不顾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转身急急地离开了。

除夕夜里,破阑山上一反常态地一起守了岁,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加上十余名教学的金丹期先生聚在学堂里吃吃喝喝,院子里虽有阵法加持不至于寒冷,大家依旧是兴致勃勃地弄了几个火塘,围着圈坐好了应景。先生们今日不授课不查功课,与弟子们说了些自己出门历练时的趣闻,等到了子时,一个年岁稍长的先生便拍了拍手道:“岁序更新,愿我破阑山得以否极泰来。”
人群一时间静了下来。
张超旁观了半宿,一时间心内五味杂陈,最后也只得强打精神,招呼了一个小弟子去山门点了一串炮竹。
平日里高来高去的一众修士,如今围在一起眼看着门派被尘世的烟火气自山门一路铺展到大殿,热烈又冷清地结束了这平地起波澜的一年。
金圣权只在一开始意思意思地露了露脸便离开了,也没去打扰张超,一个人坐在侧峰的一处峭壁上头远远地看着自己心里头那位小剑修又在长宁殿前跪了一宿。
后半夜终于落起雪来,纷纷扬扬羽毛般的白温柔地抚上伤痕累累的破阑山。金圣权和张超不约而同地都没有以灵力隔开落雪,不一会儿便被堆成了两个雪人。
白茫茫之下,谁也看不透谁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不过金圣权还是依照着记忆中的旧例给张超枕头底下藏了个红封,里头是一枚压祟的铜钱,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那枚铜钱的下落金圣权不得而知,不过初一有小弟子见着了张超眼睛红红的经过演武坪。
似乎是哭过了。

初五后众人便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张超在新入门的弟子里选了五六个,原本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正是吵闹的时候,只不过金圣权一出现,一个个的都成了没嘴的葫芦,纷纷安静如鸡起来。张超没有打算在路上多消耗时日,调了库里了一艘飞舟,加上一名驾驶飞舟的掌事,不到一日便抵达了太湖。
太湖古称震泽,东岸有沙洲相连风景宜人,西面的广袤湖面一望无际,张超行一人开启了隐匿阵法,穿过西边湖面的入口进入了秘境,一点也没惊动湖泊四岸的百姓。
进入秘境后,原本碧波荡漾的湖水瞬间变得平滑如镜,飞舟轻飘飘落在水面上滑行着,涟漪拖在飞舟身后宛如鱼尾浮波,不一会儿停在了一片白色的沙洲前。
第一次出来见世面的小弟子们纷纷大惊小怪地凑到船舷边,又顾忌着金圣权在场不敢呼叫出声,场面倒是比张超预期的要稳重不少。
主持武会的是修道届挺有名的一家名叫隆运的商会,他家一不垄断二不巴望着搞一个什么评比天下第一的大事情,不过是借着武会的噱头在众修士当中卖一卖自家的招牌,因此大家基本都会给几分面子。
商会总部便设立在太湖秘境,因是商会驻点,破阑山的一众小弟子们便见得不远处九曲长廊回环往复,圈着次第坐落的商铺群,一眼望去很是繁华。
码头迎客的是一名掌柜模样的筑基修士,见了谁都一副客客气气的做派,金圣权名义上是破阑山的代理掌门人,便走在了最前头,一行人穿过水上回廊进了东侧的一处三进宅院。金圣权一副懒得与人打交道的模样,张超便上前与那掌柜道谢。掌柜笑着道岂敢岂敢,一面客气的回答了张超几个问题,末了临走时踌躇了片刻,才道:“昨日抵达的乾元山门人……脾气并不是很温和,道友若是遇上了,还望勿要计较。”说罢不明显的朝西面指了指,拱手离去了。
等大门一关,满院的小弟子们瞬间散了个踪影全无,他们入住的这所宅院位置相当好,推窗便能看到镜湖千顷,远远的还有白鹤飞过,院中一棵树冠舒展的合欢违背花期开得正热闹。难得的是院子角落里有一所小望楼,登高一看,九曲回廊那边的商铺群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一帮爱热闹的小孩们喜欢的。
张超好气又好笑,只得请掌事先去休息,自己打算出门转转,结果被金圣权拦下了。
“你现在好歹金丹修士,自己亲自去未必合适,”金圣权推着张超的肩膀让他在树下坐下,一抬手从树梢上捉出来两名小弟子,如此这般地嘱咐一番,“你俩也行、再叫两个伙伴也行,拿点灵石去商铺那边转转,买点好玩的,顺便打听一下还来了什么别的门派,和人起冲突了也无妨,人若是强横你们道个歉赶紧回来,记住了?”
那两名小弟子捧着储物袋连连点头,拉着手又去后院里叫了三个小伙伴,一齐出门去了。
张超扶了扶额头,过去他只需跟在掌门和长老的身后,更多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去做,后来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如今出门也是会被人尊称一声“张道君”的金丹修士了,放在别家门派至少也是个长老,只不过破阑山凋零得厉害,张超至今仍是把自己当做师弟师妹们的大师兄,尚未能真正将自己看作是支撑门派的人。反观金圣权,即便他话里话外未尝没有想让破阑山死绝的意思,但一来毕竟没有再出手杀人,二来这方面的确做得更为出色。张超不由得有些出神,竟生出一些对于他当年为何入魔又为何叛门的好奇来。
而他终究还是没有问。
傍晚时分小弟子们吵吵闹闹的回来了,第一时间同张超二人汇报了所见所闻后才各自散去。
张超望着小弟子们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剑阁今年没有来,不过毕竟是一等一的大派,以往也没有次次参加倒也不稀奇。”
“归元坞与我派过去有些来往,此次那边领队长老已经得了消息却没有动静。”
“七星楼远在北邙山,和飞云观倒是近,说不定是结伴来的。”
“乾元山的人行事粗暴,我本想着他们出去若是碰上了刁难,定是乾元山所为,没想到找茬生事的反而是七星楼的人……”
金圣权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不住地打量着院子里的合欢树,懒洋洋道:“七星楼天远地远,几辈子跟咱们搭不上关系的门派,自然是受人所托探探风声。”
张超皱了皱眉:“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替人结怨。”
“破阑山若是倒了,那结的自然是其他人的善缘,”金圣权一脸乏味,“若是没倒,你也说了,北邙山那么远,咱也不可能上门去————”
“可以了,”张超心知后面没好话,警惕地打断道,“后面不用说了。”
金圣权便笑了笑,从善如流的止住了话头。
“稍微大一些的门派总共就这么几个,”金圣权谆谆善诱道,“即便是真的想做些什么,一开始也不至于弄得太过难看,真的要防着的是那些个离咱们近的小门小派,无事发生倒罢了,若有事发生,他们可都是等着吃肉喝汤的。”
张超指尖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面:“会发生什么?”
金圣权便起了兴致,起身来到张超身边贴着坐下,张超登时意会了他想做什么,连忙结巴着拒绝:“等,等一下还是我自己想一想再————”
金圣权笑眯眯道:“那你想,我洗耳恭听。”
张超被不松不紧地圈着,脑子里忍不住开始走神,只得强忍着清醒努力分析:“得……得防着他们在擂台上动手脚,不光是提防他们使阴招,还有……还有……”
金圣权的手指时不时搭在腰上动两下,摸得张超直发软,脑子里还得想正事,恨不得一剑送过去,然而最终还是只能忍了又忍:“还有防着他们栽赃陷害借题发挥,毕竟……你等一下————”
张超忍无可忍地按住金圣权手背:“毕竟现在估计别人都知道我们门派内空虚,我不想现在和你起争执。”
金圣权从善如流的收回了手,撑着腮显得很高兴的模样:“现在是指带外头那帮小崽子过家家的期限内,还是更长的时间?”
张超的瞳孔颤了颤,侧过头不再看着对方:“在我能独当一面之前。”
于是金圣权露出个真心的笑容,将人抱了个满怀。张超一头栽进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满是金圣权的气味,他听见对方挨着自己的耳边愉快的说了句:“乖了,不着急的。”
“师兄等你长大。”
张超指尖倏然握紧,眼尾一瞬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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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门派陆续到齐后武会便算是开始了,由于是商会主持,是以并没有增加冗长的赛前仪式,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赛程与规则,便将场地让给了各门各派的新晋修士们。
擂台设置在了水面上,各派乘着商会提供的木船绕着擂台排了一圈,有小弟子细声细气地问张超为什么不干脆也搭个看台,非要搞得这么花俏。
张超没想那么多,一时没回答上来,倒是金圣权难得一开尊口:“这是商会准备的新品飞舟,水里也能用,估计是想借武会的名头广而告之。”
小弟子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张超倒是真有些意外,没忍住看了金圣权一眼。
收到了对方一个暖洋洋的笑。
第一天出场的大多是几个不算名气太大的门派的修士,破阑山只有一名小弟子需要上场,张超便一边看擂台一边和师弟师妹们讲解,遇敌该如何、拆招该如何、判断对手实力又该如何。金圣权大半时间仍是不声不响,一副事不关己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时不时地看着张超,若见对方被自己看得耳尖微红便体贴地看看别处。
武会进行了三日,破阑山的出战弟子有输有赢,中途也在擂台赛有过一些小摩擦,不过哪怕在张超看来都不过是些平常风波,不至于令人多想,乾元山的人是真的普遍脾气不好,或许是修炼心法的缘故,人人都跟带着火似的,然而对方气焰高归高,服输的时候倒也干脆利落,反而叫人高看一眼。
明日过后便要得出魁首,破阑山有一人有望争一争,不过张超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那位名叫尹一清的小弟子不由得奇怪道:“大师兄,你不希望我夺魁吗?”
张超本也没考虑这些,被问到后才想了想,道:“我不会师父他们那些大道理,不过你想,进阶也好,飞升也罢,没人说过必须是某某魁首才有资格,对不?”
尹一清呆道:“对哦……”
“所以啊,你尽力而为,赢了有奖励,”张超笑笑,“输了也有师兄师弟这么多人陪你呢。”
尹一清便如释重负地抱了一抱张超,趁他没来得及反应一溜烟跑了。
张超一紧张,下意识地去找金圣权的身影,不过等了片刻却不见他现身,不由得有些奇怪,便出门找了个小弟子问道:“你看见掌……门师叔祖了吗?”
那小弟子只道:“掌门师叔祖一早出门了,没人知道是去做什么。”
只怕是没人敢问,张超皱了皱眉,担心金圣权在外头遇到不长眼的……一不高兴又要杀人,不由得抓了佩剑就要出门,结果在门口差点一头撞上人家。
金圣权一手提着一个纸包原地转了一圈避开张超,又顺手
在他腰上扶了一把,好笑道:“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张超飞速打量了一眼纸包,摇头道:“没什么……你去哪儿了?”
金圣权一头雾水答道:“去商铺转了转,买了点有趣的玩意——”
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的街角光亮渐起,一队人马举着提灯手持阵盘结阵似的向着张超的方向过来。
不一会儿行至跟前,为首的修士一身商会打扮,行礼道:“张道君,打扰了,请问约摸一盏茶的时间之前,你二位可有感知到附近有何异常?”
张超一愣,一般来说,偕弟子出游的大修士们,在落脚时的确都会释放神识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一开始为了保护弟子,二来是为了告诉其他修士此处是自己的地盘,警告他人勿要擅闯,之前一直都是金圣权负责的这部分,张超便收拢了自己的神识,以免和金圣权的神识交叠时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反应。而金圣权难得出门一趟,张超又并不知情,于是这段时间很不巧的谁都没有注意到。
张超反问道:“请问一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名商会修士解释道:“今日一名魔修潜入我太湖秘境,因那魔修与我商会有些过节,我家主人怕惊扰到各位。所以带人来询问一番,根据阵修道友的推算,那魔修应是朝着这个的方向藏匿的。”
张超听后不由得朝金圣权望了一眼,金圣权一脸坦然地笑着摇摇头,他人都以为这位的意思是“没有问题”,只有张超明明白白的在对方眼里看明白了一句:
刚刚不在,没注意到。
张超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稍作反省之后对那商会修士道:“方才我们这边并无异常。”
那名商会修士点点头,正打算拱手道别,不料一旁人群里突然有个声音尖锐道:“我看为了保险起见,张道友还是叫我等去内院检查一番吧。”
金圣权闻言斜睨那人一眼,张超生怕身边的祖宗一言不合便要血溅三尺,赶忙拦在前面开口道:“敢问这位道友师从何处?”
对方傲然道:“在下北邙山七星门,李浩然。”
又是北邙山,张超又看了一眼金圣权。
张超点点头:“敢问李道友的住所刚才也请人检查了么?”
李浩然道:“在下的师尊居中坐镇,并无宵小来犯。”
这就是明晃晃地打算欺负破阑山无人照应了。
张超面上不见喜怒,只朝另一位修士道:“这位是乾元山的陆道友吧。”
被点到的陆姓修士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于是张超便温声道:“敢问陆道友,方才师门驻地可曾检查过内院?”
那陆姓修士一条肠子通到底,粗声道:“怎么可能!那岂不是不把我家师叔放在眼里!”
张超眼神一冷,道:“如此说来,李道友独独要检查我派内院,是打算欺我派中今日无长辈在场了?”
金圣权哂笑接口:“论辈分,贵派长老与我算是平辈,论修为……敢问七星门的长老寿数几何?这么大年纪晋阶无望,怕是要生心魔了吧?”
李浩然勃然变色,一旁的商会修士正要出来打圆场,便见得远处天际骤然一亮,张超猛的一把推开金圣权,同时背后剑匣内鸿光激射而出,以一化十围成圆形,飞速旋转着拦下一条疾飞而至的巨大火龙,剑光自游龙口中钻入,怦然一声将火龙绞成满天火雨,淅淅沥沥地零星往下落。
那李浩然见自家师尊坐镇撑腰,底气又足了一些,声势逼人道:“我等一番好心,你这小修士不肯领情,莫不是果真藏匿了魔修在院中,心虚了罢!”
张超眉头一紧,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阁下真是好大的帽子,难不成在场的其他道友也是这么想的?”
院外一众人等自然是各有站队,有附和的有看戏的,商会那位修士看来是真不太知情,原本只是自家惹了点事影响武会不说,没想到竟然捅出来这么个半大不小的篓子,只好一脑门官司地左右劝和。
张超也是气的想笑,原本只想打发了眼前这帮人,没料到金圣权一句话把对方背后的家中长辈惹怒了,一发不可收拾,不由得有些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金圣权倒是一脸事不关己地低头整理袖口,一面抬眼给张超使了个眼色:太吵了,要不我直接弄死那个老家伙?
张超简直气的倒仰,他一个剑修本来就不甚在意这些人心里头的弯弯绕绕,金圣权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一旁拱火,自己还得防着他发疯,一不留神就要屠人满门。
心思急转间,张超决定速战速决。
张超视线越过一干人等直直看向人群后的某个略微眼熟的面孔,温声道:“李道友大可不必仗义至此,在下倒是好奇得很,七星门与我破阑山相隔万里却频频与我派为难,若说阁下记仇那倒是说笑了,更好的解释则是……”
张超走下院门台阶,剑修的剑意不加掩饰地外放出来,锋锐无双地盈满了周身的空地,人群纷纷有些不自在的退开,露出人群后的归元坞掌事。
“这位掌事,我年少时曾跟着师父见过贵派前掌门,如今贵派换了新掌门,是否那位掌门人……对我破阑山,有些误会?”
剑意逼人,那掌事不过一名丹修,完全不是好勇斗狠的剑修敌手,只得干笑道:“张道君这话说的,大家都是邻居,知根知底的,哪来的误会。”
那名归元坞掌事话音刚落,李浩然的神色就变了。张超只当未见,笑了笑收了通身剑意,拱手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搅各位了。”
接着又向金圣权打了个招呼道:“烦请掌门师叔祖看顾一下师弟们,我去去便回。”
那七星门的修士一看张超的方向,不由厉声道:“你要去哪里!”
张超扶了扶剑,客气道:“我派代理掌门唐突了贵派长辈,作为小辈我去上门道个歉,总不为过吧?”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那李浩然既不能让他随意去冲撞自家师尊,也不好叫他不去落了自家气势,一时间张口结舌,被一旁的乾元山门人大声嘲笑着推着走了。

张超捏着剑一路走到七星门的院落前,忍不住手心冒汗,却只听得院中一声没好气的冷哼:“直接进来吧,刚才你不是威风得紧吗。”
张超一声苦笑推门而入。将剑背至身后,便见得院落中央是一个微型湖泊,湖面有凉亭悬空,中央端坐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张超步入亭中拱手施礼:“前辈见笑了,因着我派与归元坞祖上的一些误会,辛苦前辈做恶人。”
那老者瞪着眼看了看张超,末了喷出一声粗气道:“罢了,不过是欠了人情。”
张超抿嘴一笑,随即正容道:“不过我确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望前辈告知……魔修,究竟是什么?”

 

『拾贰』
老者倏然一静,危险看向张超。
张超眉目平和,自若道:“家师陨落前并未详细告知关于魔修的事情,在下所知的亦不过是魔修与正道修士修炼方式有所不同,修士吐纳灵气,魔修来者不拒,是以灵力大多驳杂,长时间积累下来体内的杂质一日多过一日,是以晋阶时的风险亦比普通修士大的多,也更容易走火入魔,损伤心智,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老者敛眉讽笑:“修道者本就是逆天而行,非得步步坚实,魔修一道投机取巧,前期进益神速如有天助,但毕竟是空中楼阁,走得越远,陨落得越惨,这世上哪有一步登天的好事。”
“一入魔道,再难登天呐。”
张超瞳孔一缩,嘴角微微绷起又放松下来,诚恳道:“前辈说的是极,可若是……”
张超心念电转,一时间思绪纷纷扬起又被自己压下,最后选了个稳妥的说法,学着几分金圣权的语气道:“可正道修士修到最后若是一不留神自个儿入魔了,前辈认为这算是魔修吗?”
话音方落张超的佩剑便自发飞出,化作一道圆润流光连续拦下两道火龙,张超自己闪身躲避第三道火龙不及,被燎去半条袖子,他五指一张,佩剑一声清鸣回到手中,接着数十道剑气自平地而起稍稍一拧便朝着老者直刺而去,张超不露声色地舔去唇角血迹,继续道:“前辈莫要动怒,晚辈不过是不懂就问,若是前辈门中日后有人走火入魔,那晚辈是否也能拉着人大张旗鼓地去前辈山门内……走一趟?”
客气了半天敢情还是来找茬的!
老者面上怒色一现,那与剑影纠缠不休的火龙倏然一涨,继而直冲上天际又四散落下,化作一座滋啦作响的囚笼,将张超困在其中。
张超抬了抬手,剑影便停止了攻击纷纷回鸣着回转,围着主人来回游弋,老者面沉如水含着怒意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家长辈没教导过你出门在外,行事做派切不可狂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此话甚是锥心,张超不由得垂下眼,就在那老者以为攻心成功时,听得张超缓缓道:“不知归元坞的那位是如何与前辈说的,我破阑山如今门内空虚的确不假。”
一道剑光瞬间暴起,狠狠劈在火焰囚笼上,一时间火星飞溅,将张超的脸映得一亮。
“但前辈也说,人外有人。”
又一道剑光骤起,叮叮两声将囚笼拦腰斩断,院内的灵气一瞬间被狠狠向内吸去,呈漩涡状纷纷流向张超的所在,远处观望许久的小弟子们被愈演愈烈的风压刮蹭到,面颊手背微微一痒纷纷摸了一手血,不由尖叫着跑远了。
老者心道不好,连忙甩出两张火符想要制止张超,结果符纸刚接触到风压外围便被绞得粉碎,之前的火笼亦被剑风扑灭,一时间竟是形势陡然调转,瞬间落了下风。
“区区不才,好歹是一名剑修。”张超沉声道,他催动金丹,灵力所到之处所接触到的碎叶与流水纷纷化作他的剑锋,坍缩到极致后被骤然释放,剑气便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朝着老者狂涌拍去。
老者乃是七星门内一名中阶长老,战力算不得太弱,奈何对上的乃是修真界内出了名好勇斗狠的剑修。无奈只得摸出压箱底的引雷符,并指画了个诀,朝着张超虚虚一点。
一道紫色雷光应声而落,张超猝不及防生扛了一记,身形不由一晃,失控的剑气瞬间一泄,劈塌了半座小楼,接着第二道雷光紧随着落下,张超持剑反手一格,紫色雷光将剑身映得雪亮,张超如今对如何承担受力相当有一套,他释出灵力如网般将天雷拦截、分化、引流后重新汇于剑尖。
张超催动灵力一剑横斩,雷光挟着剑气狠狠钉入老者身后的座椅,老者情急之下祭出一件防身法器,好歹没受什么损伤,不过身后的座椅已然成了一地碎片,法器亦被毁去,灰扑扑地滚落在地,宛如他被后辈狠狠削下的面子。
“剑修只战不退,”张超低声咳嗽,有些狼狈地收剑入鞘,重新收拾成之前那幅与人无害的模样,只是眼中火光未退,一时间亮得有些灼眼,他拱手道,“还望前辈下次勿要轻信小人挑拨,免得大家两边都不好看,告辞。”
说罢张超转身便走,院中的小弟子早就躲了个没影,张超顺手在门上扶了一把,不小心哐当掉下来半扇。
张超:……
老者:……
张超清了清嗓子,只当没看见,走了。

“太湖武会上破阑山与七星门结下梁子,破阑山的剑修一剑削平了七星门半个院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第二日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了,商会那边两头做好人,同时派人给两处门派赔礼道歉。张超没被人逼急了的时候其实很好说话,自己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好声好气地和商会的人解释了,第二日为了避嫌干脆没有出席决赛,于是只剩下个看谁都笑眯眯然而总是让人背后发凉的金圣权领着一帮小朋友前去赴会。观赛飞舟上一片尴尬至极的安静,出战的尹一清怕金圣权怕得要死,许是怕到极致触底反弹竟意外的夺了魁。
这本是件值得高兴欢呼、然后咋呼半天的喜庆事,只因金圣权在场,结果又如同来时一般,一群小朋友看起来颇安静沉稳的领奖致谢回了住所,反倒叫别派的人十分刮目相看。
张超一脸高兴地等在门口,一群小鸡仔似的小弟子们呼啦一起将张超围住,憋了大半日的话恨不得一气说给大师兄听。张超好脾气的一一应和,然后答应他们去附近的城镇里玩一玩,话音方落一帮小孩便欢呼一声把张超举了起来。张超手忙脚乱的又怕摔下来又怕压坏他们,只一个劲的哎哎叫,无意间与看了半天热闹的金圣权对视了一眼。
不知金圣权盯着自己看了多久,张超看着对方笑盈盈的模样,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回了一个笑,接着他看到金圣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超心中一慌,终于没被师弟们接稳,啊地一声摔了下去。
小崽子们一看闯了祸,轰的一声跑了个干净,留下张超一人哭笑不得坐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视线里走入一袭飘荡的白色衣摆,与反复纠缠他的噩梦几乎一模一样的视角刺得张超不由心脏骤然一缩,一瞬间涌起想要转身逃跑的念头,然后他绷紧了背,只感觉到金圣权摸了摸他的头顶之后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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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第二日众人辞别商会与其他门派,一行人稍作掩饰选了附近的城镇,假作普通人混了进去。
时值上元,城里正是举办灯会的时候,一行人便寻了个地方宽敞的酒楼住了进去,楼中地龙烧的旺,甚至还养了不少反季的花,小弟子们被千叮万嘱不可泄露身份不可与城中的普通人起争执,便被放出门赏灯逛庙会去了,一时间三楼只剩张超和金圣权二人。
过了片刻,张超叹了口气道:“你说句实话。之前在太湖秘境里,你是不是遇到那个魔修了。”
金圣权露出些微讶神色,坦诚道:“是,不过那人其实是个妖修,她偷了商会的东西,求我放她一马,我就顺手讨了点好处,放她走了。”
张超眼角一跳,生怕听见对方说出点什么“于是我便没客气,取了她一条小命”之类的话。好在金圣权只是摸出之前那个纸包道:“妖修天生能催发植物生长,不像我们修士,哪怕有木石注生术,终究还是个有时限的术法,回头你若是想种点什么,可以拿去用用。”
张超愕然:“给我?”
金圣权撑着下巴望着小剑修笑道:“不然呢?我要没相干的人的东西做什么。”
张超支吾两声,最终还是收下了。

上元节不宵禁,一群终年没见过生人的小崽子们简直玩疯了,直到半夜都没几个老实回来休息的。张超也没打算时时盯着,比起这些,他有些更紧要的事想要和金圣权确认。
张超掏出一枚简易阵盘屈指叩了叩,阵盘与提前在楼层各处的符纸相呼应,不一会儿阵盘上亮起荧光,一个简版的锁灵阵便成了。
这事儿在破阑山隔三差五的就要来一回,金圣权也好小弟子也罢都已经习以为常,只当大师兄出门在外不愿惊扰普通人,压制住了酒楼附近的灵气流动。
张超垂下眼敲了敲桌子,理清思绪后问道:“我有一事问你。”
金圣权摊了摊手示意请便。
张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现在……算是魔修么?”
金圣权笑了笑,无所谓地点头承认。
气氛有一时片刻的凝滞。
“其实……入门前我就知道你了。”张超侧过头没有理会金圣权突然讶异的神情望向窗外,城中被大大小小的上元灯映照得犹如白昼,远处是漆黑的夜幕,看不见遥远的破阑山。
成堆的话在张超胸膛里翻滚,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入魔,想问他入魔之人有没有回头路,想问他如今到底想要得到些什么才能给彼此一个痛快,他想……
他想要能够单纯的去恨他,又或者彻底不曾与他相遇相识。
但世事没有如果,而金圣权也不是别人,张超很确定他会隐瞒又或是避而不答,独独不会欺骗自己。
“当初门派里人人都夸你,长老们对你推崇备至……”张超用力吸了一口气,低头捏了捏鼻梁哑声道,“…………金圣权,杀人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超眼尾发红抬头看向金圣权,不料正撞见对方无措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张超甚至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痛楚来。
魔修会心痛会后悔吗?
金圣权很快镇定下来,他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叹气道:“你总是这样,我说过了,有些人、有些东西一旦成了祸患,该避则避,不要总是要多想,不值当。”
金圣权指尖动了动,伸手将张超拉过来揽进怀里,张超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结果被按着腰后贴紧了身前的人,胸腔里的跳动隔着血脉皮肉隔着衣料传递到张超的身上,叫他控制不住地有些腿软。
金圣权的动作比平时重几分,手掌心贴着张超的脊背一路向下,落在腰侧时用了些力捏了一把,张超忍不住哼了一声,接着金圣权仿佛确认了什么似的松了一口气,紧紧搂着张超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不是因为入魔才杀的人。”
张超浑身一冷,只听得金圣权的声音温柔又低沉地落在耳边,一字一句都像是砸在他心脏上。
“入魔之前,我就将人杀光了。”
……
张超难以置信地抬头,金圣权也正垂眼看着他,一双眼里深不见底,像是传闻中连光都逃不出的海底归墟。金圣权漫不经心地抚上张超的脖颈,纤长的手指揉捏着他的耳垂直到让怀中的人受不住痛地皱起眉,方笑着道:“我敢说……”
“你敢听吗?”
张超心头一跳,忍不住反手往桌上一拍,阵盘一跃而起后利索地翻了个面,露出背后的第二个阵法来,与此同时各处符咒飞速燃尽,现出底下的夹层符纸,整座楼微微一亮后恢复了正常,然而内里已经瞬间被圈入牢不可破的独立空间中。窗外仍有喧闹声传来,张超的腰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捏着金圣权的肩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快速道:“这外头的城里都是普通人,我设下的金钟罩拦不住你五成以上的灵力,金圣权……你不能现在发疯。”
金圣权眼中神光有些涣散,他恍若未闻,只是亲昵地贴上张超唇角轻声漫语地将那些陈年故纸无人记载的隐秘说与他听:“我是破阑山嫡系传人,天生就被山中灵脉认可,哪怕不当掌门,整座山都是我的,当然,当时他们确实打算让我继承下一任掌门之位,可是我出了岔子。”
张超艰难地吐出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还……!!”
冰凉的藤蔓缠上张超的腰腿,他忍不住头皮一麻,溢散的剑气瞬间将藤蔓切断,碎裂的藤蔓化作满室黑雾,张超不敢拔剑,生怕刺激到金圣权惹得他发疯毁了整栋楼泄愤,只得小心翼翼去拉他的手,金圣权眼底红光一闪而逝,任由张超拉着,看起来乖巧的不像话。
张超捏着金圣权的肩膀摇了摇:“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金圣权回了他一个笑。
“金圣权……你……”张超小心翼翼地把握着措辞,一字一句轻声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杀他们?”
金圣权眨了眨眼,手指按在张超的嘴唇上。
“嘘————”他隔着手指亲了亲张超的嘴唇,“不可说。”
“第一次,后山诸多长老尽数死于我手,”金圣权一点一点将张超逼至墙边,整个人贴了上去,“当时的掌门与一部分长老并不在后山,前后山之前有天堑相隔,灵脉并不互通,所以我走了。”
“我走后他们在山门前设下禁制,我回不来倒也罢了,若我要回山,他们容不下我,我也容不下他们……”金圣权顶开张超膝盖挤进腿间,眼看着被困在怀里的剑修逐渐红了眼眶。
“别哭。”金圣权贴着张超的嘴唇呵了一口气,吻了上去。
被压在墙上的张超呼吸急促不停地发着抖,金圣权眉头突然皱了皱,舌尖被狠狠咬破,血腥味瞬间溢了满口。张超用了十成力去推金圣权,结果被一股大力袭来,瞬间被对方卡着脖颈重重压了回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一瞬间的窒息让张超气力一松失了先机,金圣权不再款款温柔,而是近乎凶狠地咬住了张超的唇与舌,张超呼吸不得,脸涨得通红用力去掰金圣权的手,那胳膊却像是精钢铸成一般纹丝不动,终于张超胸腔里的气息耗尽,软绵绵地脱了力垂下手,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于是金圣权又重回温柔,舌尖噙着彼此的鲜血舔过张超的上颚,然后松开了手,在张超的脖颈上留下五枚触目惊心的指痕。
张超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随即被呛得咳嗽,胸腔涨得发痛,呼吸之间尽数是血腥的铁锈气味。
“你刚刚射了。”金圣权笑得不带一丝温度,是一副凉薄又多情的风流样,然后握着张超的手背引着他摸了一把,指尖尽是冰凉湿滑的触感。张超难堪地想要缩回手,然而对方紧紧扣着他的指缝叫他挣脱不得,张超哑着嗓子咽了一口口水,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金圣权并却不打算放过他,一把拉开了张超的腰带。
张超惊骇地张了张嘴,然而没能发出声音,只听见两声布料撕裂的声响,金圣权抬起他的一条腿用力压至胸前。张超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吃力地以胳膊抵着对方的胸膛往后推,说话时尽是血腥味。
“金圣权,你不能这样。”张超身下被可怕的滚烫抵着,一只脚费力地踮着维持平衡,哑着嗓子满脸痛苦地用力推拒着,“你不…………唔!”
撕裂般的痛楚打断了张超的抗拒,没有丝毫润滑过的地方被硬生生顶开,他被身体里的疼痛逼得不住发抖,而后金圣权轻轻抓着他被冷汗打湿的发根,看着他将自己的嘴唇咬到发白终于露出了些许安心神色。
然后不容抗拒地深深楔进他的血肉里。
张超被完全进入时已经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有湿润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也许是血,但张超已经无暇分神了。他感觉到身体里的凶器动了动,不由得带着几分惊慌地急促喘息起来。
“嘘————”金圣权凑近些许,压着声音道,“阵盘坏了,外面能听到。”
张超猛的侧头看去,只见桌上的阵盘不知何时竟然从中裂开了,几颗耗尽的灰扑扑的灵石滚落在一旁。房间外隐约有人声传来,窗外的街对面正对着另一家酒楼,此时亦是带着几分歌舞升平到尾声的喧嚣。
金圣权容他缓了缓,转而去揉捏那些熟悉的敏感处,张超被捏的浑身发热,痛苦地仰起头,于是金圣权咬住了他的咽喉,感受着身下传来低不可闻的呻吟,和几乎是带着几分哭腔溢出的喘息,温暖的身体和一阵阵紧缩的柔软内壁带来熟悉的感觉,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心底躁动,于是金圣权压着滑腻的黏膜碾过张超体内的那处顶到尽头处的软肉,不过来回数次便引得他不由自主地情动。
张超唯恐被人发现,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冷汗涔涔地咬紧了下唇,抬眼正对上了金圣权深不见底的眼神。那眼里没有一丝光亮,直如一片死地,深处藏着不祥的暗红。金圣权微微弯起嘴角凑近了些,以气声道:“你喜欢这样吧?”
张超瞳孔骤然一缩。
金圣权的手指抚了抚张超颈上的指痕,一点点重新收紧手指,张超身体一僵,反射般去格对方的手臂内侧,结果被金圣权翻手一拦一抵,正敲在肘弯的麻筋上,咽喉一瞬间被掐紧,张超呼吸骤然一断,窒息了片刻后终于重获自由,他几乎是立即用力咳嗽了起来,然而每次一咳,身下便会不由自主地缩紧,反而再度取悦了无情地施暴者。
金圣权长舒一口气,再不给张超喘息地机会,就着不住收缩的柔软后穴每次都操进深处又狠狠抽出。张超被逼得既难受又兴奋,几乎是有些崩溃地用力咬住了金圣权的肩膀,换来对方一次更用力的顶入,便只能抽着气松开齿关,无助地吞下呻吟,又一次被引诱着勾起不堪的欲念。
张超不愿意伸手触碰身前的人,艰难地反手扶着身后的墙壁保持平衡,金圣权便将他整个人往上顶了一顶,将另一条腿也抬了起来,张超有些慌乱地喘息几声,被顶得不住哽咽,不得不终于伸出手老老实实抱住金圣权的肩膀维持平衡。于是金圣权满意了,情意缱绻地撬开张超的唇齿与他缠绵,而后带着看透般的笑意低声温柔道:“这样你便能安心了?”
“只要是被迫的——”金圣权抵着张超身体里的那处直磨得对方受不了地开始颤抖,“只有身不由己,你才肯与我好,是不是?”
张超抗拒地不肯抬头,一点一点打湿了金圣权颈侧的衣料。
金圣权的嘴角垂了一瞬,复又恢复成温柔地弧度,他将人抱起来往一旁挪了挪,将将挨着薄薄的门扇,低不可闻地缓缓道:“别哭,别出声,你的师弟师妹们都在隔壁听着呢。”
张超倒吸一口气,身体不由自主地一紧。
…………
张超觉得自己仿佛死过了一次,金圣权从未像今天那般不留情面,直直地戳破了他隐藏在最心底的隐秘心思,张超不敢辩解不敢出声,只能敞开身体任由对方大肆鞑阀,软而滑的肠肉以截然相反的温柔包容着金圣权的肆无忌惮,坦诚地将身体最隐秘处的激动与渴求传达给对方,金圣权若是用力些,他身下那敏感的身体便会淫靡又潮热地绷紧,深处一阵阵的痉挛抽搐,若是温柔些,那被操弄到烂熟的穴肉便会柔软地套弄他,且湿淋淋的流出水来,弄得两人之间的交合处一片水光淋漓的滑腻。张超一直紧紧咬着齿关不敢出声,身下却被刺激得射了个一塌糊涂,金圣权一下又一下将人往墙上顶,张超被撞得尾椎发麻,全身的重量都只能靠着与墙壁相贴的一点点地方作为支撑,不得不一次比一次将对方的性器越吞越深,撑得实在受不了时便只能用力推着金圣权的肩膀往上方躲避,然后在下一次的狠狠顶入中气力一泄,再一次将那滚烫的凶器全然吞入。
张超无声吸了一口气,露出的一点舌尖又红又肿,嘴角还沾着些许血痕,看起来狼狈又凄惨。忽的他浑身一僵,看见两个人影慢慢的贴上了自己的房门。
外头传来两个低低的声音:“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张超吓得动也不敢动,忍不住微微发抖。
“没有——”另一个声音气声更重一些,声音压了等于白压,当事人还不自知道,“大概确实睡了————”
金圣权被张超绷紧的身体夹得眯了眯眼,于是捏了捏张超的后颈悄无声息地将人翻了个面,让他侧退一步面对着门外的方向然后扣着腰直直地重新操进去。
张超吓得半死,被撞得朝前一栽险些撞到门板上,不得不条件反射的反手抱紧了金圣权。这正如了金圣权的意,于是便就着这个姿势反复碾过对方的敏感处,又快又密地一次次捅进越发紧致泥泞的隐秘甬道。
张超被蹭得一阵腿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便是压着嗓子呼朋唤友准备大半夜溜出去玩的小崽子们,走廊上的光线过于明亮,给他一种仿佛光天化日下被人围观如何遭人狎弄的羞耻感,与堆积到顶端的快感叠加在一处,硬涨的下身抖了抖,被金圣权及时的捂住了嘴,然后张超崩溃地含着男人的性器,在仅仅一墙之隔的地方,面对着自己的师弟们被人生生操到了高潮,浑浊的体液落在门口附近的地毯里被吸了进去,外头半夜做贼的小崽子们终于陆续溜下了楼,张超膝盖一软,重重的跪在了地上。然后金圣权重新将他压住,硬涨地下身来回蹭着那个一时间合不上的入口,艳红的穴口被蹭来蹭去不住地翕张着,吃不饱似的模样。
张超被玩弄到近乎失神,半硬的欲望还在不住的流出精水,后穴被来回刺激着,便有些恍惚地顺势夹住了金圣权的腰,于是金圣权满意地挺身,再一次深深地将自己埋进那个叫他爱不释手的所在。张超的身体里每每被快感逼到绝境后简直软的不可思议,又湿又烫又撩人地紧紧包裹着金圣权的欲望,于是金圣权爱极了这个时候的张超,他每次只要稍稍动一动都能得到叫人无比满意的反应,张超已经被完全操开操熟了,他会呼吸滚烫地仰起头,满是汗水的脖子拉出一条漂亮的线条,露出最脆弱的咽喉,被顶到受不了的时候喉结便会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勾着人想要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金圣权若是捏一把他的乳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将红肿的挺立送到金圣权的掌心,微硬的肉粒在手心里被压平后又再度挺起,要不够似的,于是金圣权会将它含住,便能换来张超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张超喜欢这样,所以每次到后来总是要弄到一双乳尖肿到一碰就痛,即使这样张超也会忍不住偷偷的将胸口再度贴上来。
只是他自己从来都没发觉。
就好像张超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迷恋金圣权的触碰。
最后张超还是被弄哭了,一声不吭的流了许多眼泪,金圣权射在了他的身体里后促狭地嘱咐他不许漏出来,张超便只能涨红着脸恍惚地按照要求夹紧腿,结果在被拉起来时一个踉跄,白色的精液顺着腿流了下来,张超瑟缩了一下后被金圣权扯进怀里,等待着他的惩罚则是又一场宛如直堕地狱般的失控情事。

Chapter Text

『拾肆』
张超自太湖回来之后哑了近一个月,小弟子们只当是他与七星门硬扛时受的内伤,张超只摇摇手表示无妨,并未承认或者否认什么,可怜七星门远在万里之遥生生被扣上一口大锅而不自知,总掌事成天在门派里打喷嚏。
金圣权倒是心知肚明张超估计是那晚被折腾狠了,又惊又吓地以至于失了声,难得乖觉了不少,总算让张超踏实地休息了一阵子。也因为如此,金圣权不得不屈尊分担了一部分替小弟子传道受业解惑的事,对那群小孩们来说倒是好事一件,及至张超完全好转后这件事也没有取消,而是改成每一旬日的最后一天专门让金圣权讲课,为了这他还从张超那边讨了不少好处。
回山后张超无意间翻出金圣权在太湖送他的那个纸包,拆开发现里头是一枚亮晶晶的珠子,许是妖修的一部分修为元精,要弄出这么一枚东西修为少不得要折个几十上百年修为,但毕竟没有伤及性命,且这东西一旦离体哪怕重新吞回肚子里也没用了,张超捏着那珠子半晌,最终只得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先代掌门及长老们的忌日,修道之人其实并不特别注重这些俗事,只是毕竟是张超的一个心结,到了临近的日子里整个门派里气氛都比平日沉郁几分。金圣权心知张超定是又要去长宁殿门口跪着,便知情识趣地避开了一夜,等回来时发现后山的入口附近新栽了一棵小苗,枝条都光秃秃的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品种,看起来瘦伶伶的。
金圣权挑剔地看了看,便把此事抛在了一边没有再过问。第二日那小苗便抽了条,三日后枝叶彻底舒展开来,不过七日便长成了参天的模样,宽阔的树冠将后山的入口遮了个严实,然后那新发的大树感应天时,枝梢抖了抖染上一层金黄,前山的小弟子们才骤然发现天堑对面不知何时立在山边的一棵银杏树。
有好事者去和张超打听,张超只是抿着嘴露了个极淡的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此后山中的教习修士们来来去去了好几轮,门派虽然依旧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但架不住张超的修为日渐提高,加之剑修张超的背后还有一位多少年前就名动修真界的金圣权在,名气高的门派不屑于坐那墙倒众人推的猢狲——更何况破阑山的墙尚算结实!且破阑山最有价值的也不过是山中一条灵脉,大门大派不甚稀罕,名气低一些的门派实力与破阑山其实不相伯仲也撼动不了对方,更何况七星门在先,归元坞在后,都在张超手底下吃了不大不小的亏,一时间倒也让原本岌岌可危的破阑山立住了,渡过了最为艰难的那几年。
春去秋来,寒暑更替,当初不过炼气初阶的小崽子们也逐渐成长起来,张超依旧是操心全门派的大师兄、金圣权依旧是万事不过心的代理掌门,因着人手不够,破阑山早早地解散了外门,更是好些年一直没怎么收入过新弟子,同时有不少师弟们或因无法进阶又或是小有成就离开门派,一如张超当年经历的那般,只不过门内越发冷清了些。
思来想去,张超觉得还是需要收些许新人的。这事他没与金圣权知会,直接叫来了尹一清,让他与总管事商量着去办。尹一清如今隐隐有下一代的大师兄的架势,乃是个金火双灵根的灵修,张超指点不了他太多,反倒是麻烦金圣权的时候多一些,因着这层关系,尹一清对大师兄和代理掌门之间的处境也有些模糊的猜测,只是张超近年来越发的沉默寡言,甚少有过笑脸,金圣权的气质更是亦正亦邪叫人不敢亲近,与尹一清所知的凡人伴侣之间全然不同,便只好闭紧了嘴不敢多问。
外门重开那日金圣权陪着张超隐匿了身形气息重走了一次上山的路,身边陆续经过的是十来岁的少年们,或大或小,因着这样亦或那样的理由义无反顾地踏上修道的路,一如当年的张超。
有年轻的掌事于山门旁登记,各色的小少年规规矩矩的排着队陆续上前回答掌事的提问,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要求仙。
“你当初为何要求仙?”金圣权捏了捏张超的指尖低声道。
张超半眯着眼看着饱经风霜的山门,漫不经心道:“家乡闹饥荒,死的人越来越多,那时只想着能吃口饭活下来就行,没得选。”
金圣权温声道:“巧了,我生在破阑山,也没得选。”
张超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金圣权玩心忽起,追着问道:“倘若你有的选,你想做什么?”
张超心中一动,认真想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想……或许我会去经商吧?我一直觉得那些商贩挺有意思的,这些数进来,那些数出去,当个普通人走南闯北风餐露宿……或许会有个家,家里有人挂念着,兄弟可以多一些,吵一些也好……”
“热闹。”张超喃喃道。
“你呢?”
“我?”金圣权无所谓地笑笑:“普通人就行了,没什么野心的那种。”
张超便想起金圣权风光无两的时候来,忍不住道:“有野心不好么?”
金圣权只是笑了笑,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山中岁月长,不知不觉便是流水似的年月淌走了。
那日张超练剑归来,尹一清恭恭敬敬递上一份请帖,张超随手结果一瞥,当时便定在了那里。
那是一张岐山武会的请帖。
张超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头字数寥寥,也没有镶灵石嵌金银的花哨装饰,透出一股子极其古拙的意味来。
“这个,没给掌门师叔祖看?”张超低声问。
尹一清踌躇了片刻,道:“掌门师叔祖昨日又去了后山的静室,说是闭关三日,所以还没来得及给他看。”
张超沉吟片刻,又道:“这是今年的第几回了?”
“回大师兄,”尹一清稍稍算了算,“加上年关那次,已是今年第三回了。”
张超眉头一皱,将请帖收入袖中转身朝后山走去。
“大师兄——”尹一清脑门一热脱口喊道。
张超停了停,转身道:“怎了?”
尹一清憋了一肚子话,既不敢说此去保重又不敢问张超这次几天能回来,身为最被张超看好的后辈弟子尹一清一瞬间心念电转,求生欲疯狂滋长后沉稳地切了个话题:“大师兄,你打算去吗?”
应变速度堪称门派表率。
张超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个笑容道:“必须去的。”
岐山武会乃是修真界中一等一的盛事,除却那些地位超然的掌门长老们,基本上数得着的年轻修士都愿意尝试去攀折岐山武会的头名桂冠,一来是因为夺魁就等同于在同境界内的年轻修士中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按照凡间的说法,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二来…………
二来,岐山武会的魁首能够获得的奖品与别处都不同,它既非法宝亦非功法秘籍,而是一个答案。
岐山深处有一上古秘境,内藏一枚三界灵识,号称天上地下,穷极寰宇之内无所不知,人称“燧”。每一届的胜者都有机会向“燧”提一个要求,不论是求宝、求名、求修为还是答疑解惑,“燧”无有不应。更难得的是,历届岐山武会三十年一届,修士们从岐山拿走的法宝秘籍数不胜数,竟然没把它掏空过。
而且……
张超踏入破阑山的一座山顶,深及小腿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接天似的山峰直指苍穹,穹顶下的雪顶近乎凄凉,金圣权闭关的静室就在这山峰上。
张超以袖子扫了扫一个平台上的积雪撩起衣摆坐下静静等着,心底里翻来覆去滚动的都是关于金圣权的事。
而且岐山武会的魁首能得到什么向来无人得知,却不难推断——譬如某某道君武会之后突然多了神兵利器,又或是学了新的功法,甚至更换了灵根属性,又或者某某道君自武会之后突然鹊起,接着又更突然的陨落,修道一途向来没有捷径可走,修为越高对于这点的体会越强,是以哪怕是从一众修士中脱颖而出,更多的人都是选择法器亦或是功法提升一类的普通要求,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成为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这一万古真理的下一个力证。
所有的知情人仿佛不约而同地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心甘情愿地做一条池中的鱼。
所以当年金圣权到底提了什么要求,以至于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张超紧紧皱着眉看向静室紧闭的门,自五年前起,金圣权便逐渐显露出些微征兆来,或者在更早的时候他便有了些蛛丝马迹,直指那些不易被察觉的细节——金圣权有些时候给张超的回应十分怪异,他看得见也听得见,但是对于张超说的话却仿佛完全没有入耳,他会长时间的保持沉默,偶尔会自说自话,更多的时候他会故意弄痛张超,如果看到张超皱起眉或者发出忍受不了的声音便像是放下心似的能够得到几分平静,直到某次他真的将张超弄伤了,再往后金圣权便在山巅辟出一间静室,在里面无知无觉地度过几日再出来。
二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但是都清楚金圣权真真切切的——
恶化了。
或许再过个几十年上百年,他的意志最终会败于心魔,要么成为一个彻底的疯毁天灭地的子,要么……
要么将自己逼死。
张超呵出一口白气,摩挲了一下指尖。
他不想要那样的结果。
即便这些年里他一次次挑战又一次次失败,但是除开头几年满心愤懑地想要将两人之间、又或是金圣权同破阑山之间的恩怨一剑了断,近几年张超时常在想他到底希望自己、金圣权和门派走向何处——师长的遗愿是期望门派能够细水长流的传承下去,金圣权……金圣权像个无欲无求的疯子,张超总是忍不住想,若是当初自己死在那条山涧里,或许就不会惊扰到金圣权,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情,就如同那时死在金圣权手下的那只追风犼。
张超忘不了那件事,也忘不了金圣权用描述自己的口吻描述那只死在他脚边的凶兽,像是在无悲无喜地陈述自己的结局。
“我自己……想要什么?”张超坐在山巅望着下方的云海与凡尘,缓缓地眯了眯眼。

 

金圣权在第二天的傍晚结束了闭关,打开禁制出门时见到的便是张超坐在外面等他的景象——自从张超进阶金丹后外貌便没有再变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介于少年和成年男性之间的身板容貌,他甚少开怀,极偶尔见他一笑时总觉得似乎透着几分傻气,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一副沉稳可靠的大师兄模样。
不过这并不重要。
张超迎上前,摸出袖子里的那封请柬亮给金圣权看。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张超极快地眨了眨眼,周身剑气于瞬间织成一道无懈可击的护盾,绞碎斩落了一地黑色雾气,紧接着自空中飘落的雪花纷纷停滞在原地,向外延伸的冰晶纷纷披上一层锋锐剑意,蓄势待发地指向山巅中心的那个人。
金圣权向前一步,鼻梁被无形的剑锋割破一道细小的伤口后飞快地愈合,他眼底迅速的蒙上了一层阴翳:“你要去。”
“是。”张超冷静道。
张超看见金圣权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一个似乎有些吃痛的表情一闪而逝,然后他听见对方说道:“不要去。”
“金圣权。”张超抬了抬手,方圆十步内被无形剑气清了个场,积雪被横扫一空,紧接着他感觉到脚下的山岩深处的灵脉开始沸腾,以至于覆雪的山巅竟然违背节气开出了些不知名的野花来。二人身上的半枚掌门令同时亮了一亮,锁灵阵再度运转起来,张超一步步压制着金圣权的躁动,终于走到了他身前。
“金圣权,”张超略微抬起头,金丹的修为让他维持在了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也让他没能再长高,始终比金圣权矮了一截,“你快死了,是不是?”
金圣权闻言笑了出来,稍稍俯下身子几乎是挨着张超的鼻尖轻声道:“不好吗,你就能解脱了。”
“那是你的解脱,不是我的,”张超面无表情道,“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
张超话音一断,被金圣权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碰。
对方浑身逼人的气势一收,破阑山也重新安静蛰伏下来。
“你不想我死吗?”金圣权的眼尾又弯了起来,里面盈满了笑意。
少年模样的剑修抿住嘴唇没有吭声。
“不承认啊……”金圣权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流扫在对方的皮肤上,金圣权看见他的咬肌绷紧了一瞬。
“那你否认吗?”金圣权笑眯眯地环着张超,亲昵道。
依旧没有回应,这答案比预期的要好上太多,金圣权眼里终于透出来一丝半点真心实意的开心来。

Chapter Text

『拾伍』
最终还是准备去岐山。
这妥协得来的实在有些惨烈。
金圣权不愿他去蹚浑水的心意有多果决,张超的态度就有多坚定,结果果不其然被摁在了房中。
彼时张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金圣权握着他的手亲吻指尖时他也只能软绵绵地动了动,脸上是一片情难自抑的潮红。
金圣权锁着他的精关让他无法释放,然后一次次地将人逼到顶峰的边缘,张超到最后已是无力抵抗,只能在每一次不留余地的进入中被顶出破碎的气音,濒临仿佛永远攀不上的高处时被一次次地推回山脚,而他只能痛苦地蜷紧脚趾,徒劳地拒绝,然后被再次撑开深入,重重地碾过敏感处,卷起新一轮的情潮。张超哑着嗓子低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绞紧了,祈求似的忍不住收缩挽留,甚至主动迎合着凑上去好让对方插入得更深更重一些,只想得一个痛快。
金圣权爱极了他主动的模样,于是压着他用力挺身,反复摩擦着那一点,张超便如他所愿地哭着叫出声,眼角满是泪。他断断续续的喊着金圣权的名字,仰起头承受着对方的亲吻,被咬痛时软弱的反抗,然后在换气的间隙里哽咽着求他放开自己。
金圣权便柔声地哄他放弃去参加武会,然后如意料中那般得不到回应,接着金圣权就能再一次又急又密地操开身下人的身体,强迫他又一次濒临高潮。束在张超身下的小圆环又一次亮了一瞬,张超痛苦地哼了一声,再次硬生生被逼了回去。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后穴里分泌出大量滑腻地液体,发了水一般将床褥打湿了一大片,金圣权被水润的软穴泡着,不由长舒一口气,舒适的喟叹着替张超理了理他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然后吻上他有些肿起来的嘴唇。
张超急促地呼吸了一阵,两眼失神地张开嘴,柔软的舌尖有些讨好的舔了舔金圣权的,然后他搂住对方的腰,又一次毫无防备地被对方闯入自己的身体深处。
他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柔顺姿态任由对方操弄,发着抖敞开身体被一次又一次地顶开层叠的湿润内壁,包裹着对方。然后在又一次被从顶峰推落之前几乎是哭着努力发出声音一字一句告诉金圣权。

弄死我。
或者让我去。

于是事情的发展便如他所愿。
金圣权一度是真想把张超弄死在床上的,那人的身体紧致又滚烫,与自己契合得惊人。长时间得不到释放让他的胸腹间的皮肤一片潮红,汗水不住地滑落,在肚脐附近积了一小滩,然后又在金圣权贴上去时被蹭开,张超的敏感点藏的并不深,只要抵着那里反复摩擦就能让他受不了地绷紧脚背的同时身体里剧烈的收缩,给人带去难以言喻的快感。而每一次用力拍打在对方臀间都能让他控制不住的主动迎上来,他太想抵达快感的尽头,然而他又永远抵达不了,漫长的情事让张超彻底放弃了隐忍,他前所未有地热情的配合着金圣权,然后在被生生逼退的情潮里无助的哽咽出声。张超的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震得他自己都隐隐害怕,他彻底失了分寸,在金圣权的肩背上留下了几道失控的抓痕,这也再度刺激了对方,也让张超又一次在惊涛骇浪的快感巅峰走了一趟。
然后再一次生生擦身而过。
张超用力地喘着气,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他神情涣散地任由身体被再度侵入顶开,认命般的放弃了抵抗。
金圣权头一次心软了,或许是张超过于激烈的反应太过真实,他松开了钳制,于是被虐待了近一日的那个部位有些委屈地流了不少水,一抖一抖地半硬着,整张床已经被糟蹋得没法看,张超浑身发着抖伏在一旁喘气,一颗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鼻尖,眼眶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金圣权有些为难又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赢了。”
狼狈的剑修终于获得胜利,他拿胳膊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为自己丢盔弃甲泣不成声的表现羞耻不已,金圣权松开了对他的禁锢,扶着张超的腰自下而上地进入他。张超敏感到极致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刺激,只是一个简单的进入就让他颤抖着射了出来,破阑山人人敬仰的大师兄被魔修困在身上,下身不住地吞吐着对方的欲望的同时自己身前也精水四溅着,喉间发出黏腻到带着甜味的呻吟。
是谁都不曾知晓的情色场面。
张超几乎要被情欲逼疯了,头一次主动地环上金圣权的肩膀,咬着唇自发地抬起腰迎合对方的动作,于是金圣权松开了手难得地享受着张超的主动,转而去温柔地抚慰被虐待冷落了许久的那处,哪知刚刚摸上去张超就受不了了,不停地扭着腰躲避金圣权滚烫的掌心和手指,肠肉还紧紧地绞着金圣权的欲望,差点把他夹射了。
金圣权吸了一口气,揽住张超的腰再次握住了他,于是怀里的人动作再度变得激烈起来,张超无所适从地顺应着欲望的驱使快速用身体套弄着金圣权的性器,股间流出的体液将对方的小腹弄得一片狼藉,房间里肉体撞击时造成的的水声不绝于耳,张超挺腰不住在对方掌心里磨蹭,觉得自己的心脏简直要被掏空了,巨大的空虚催促着他想要被填满,然而却只能在反复的顶撞操弄中变得越来越空。
仿佛从人变成了一头欲壑难填的兽,只剩下了最原始的交媾欲望,渴望被狠狠地侵犯,被填满,被操到反复射精。
张超的指尖深深地陷进金圣权手臂的皮肤里,然后被狠狠操进极深的地方,柔嫩的肠肉禁受不起粗暴的对待,不住地痉挛收紧,却勾起了对方更加暴虐的欲望和越发不留余地的动作。
两人抵死般的缠绵。
金圣权低下头去含着张超的乳尖,红肿的嫩肉被舌尖卷起拉扯,被牙齿轻轻地叼着磨蹭,张超终于受不住地叫出声,紧紧地抱着金圣权被刺激到了高潮,紧缩的后穴夹得金圣权几乎有些痛,一时没忍耐住,尽数交代了。
金圣权有些哭笑不得,一下一下的啄吻张超的嘴角,轻声道:“有这么喜欢吗?”
说着又低下头紧紧搂着他的腰舔上乳尖的嫩肉。张超浑身酸痛的肌肉都在叫嚣着不要了,腰间和大腿内侧尽是被揉捏出来的指痕,可在被金圣权的舌尖触碰到时仍然忍不住地呼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下意识地挺起胸将自己送上去。
“金圣权……”张超有气无力地捂住眼睛,哑着嗓子道,“你要弄死我吗。”
金圣权闷声笑了笑,将人翻了个面,然后在张超的腰上咬了一口。张超条件反射地一缩,然后被摁住后腰,再被一寸一寸地从腰侧吻到肩头,然后金圣权贴着少年模样的剑修汗涔涔的脖子,亲昵道:“不会的,你会好好的。”
他们极亲密地肌肤相贴,身体契合度惊人地交叠着。
“你会一直记着我,因为再不会有人这么对你了。”
张超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连忙侧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
金圣权恍若未觉,接着道:“我死后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投胎得近一些,你大可以抓了我来收做徒弟,天天罚我跪。”
“又或者你不想见我,直接一剑碎了我元神,前尘旧债就一笔勾销了。”
张超漏出一声泣音,埋着头不敢叫金圣权看见。
金圣权贴心地只当没听见,只紧紧地搂着张超的腰,爱不够似的,然后他感觉到张超动了动,抬起腰贴上了自己的小腹,还蹭了蹭。
金圣权有些惊讶,却见张超主动分开双腿,头一次自愿地伏在金圣权身下向他发出邀请,湿漉漉的双腿间还留着之前两人弄得一片狼藉的体液,露出中间那处被蹂躏得惨兮兮的红肿入口,绯红的穴肉翕张着,还在不住地流出金圣权之前留在里面的精水。
张超不敢抬头,恐怕仍旧在哭,臀肉却是紧紧地贴着对方的身体没有离开的意思。
金圣权于是蹭着那滑腻的入口顶了进去,张超终于抽了一口气,低低的哭出了声。他无意识的伸出手,然后被金圣权捉住,按着手背缠绵的与他五指交握。
金圣权温柔地抽送,缓缓的抵着他小声问他疼吗。
张超只是紧紧地反握着对方的手指,在金圣权看不见的地方眼泪流得又急又凶。
疼啊,太疼了。
张超觉得自己简直要疼死了,胸腔里那一块看不见摸不到的跳动的软肉像是被人一刀一刀的划开,流出污浊的血与积攒了多年的无声的爱与恨,它们经年累月的磋磨着他,凝固在他的心里仿佛有千斤重,一刻不停地叫他清醒,于是他便只能清醒,悲凉地守着同一个梦魇夜夜来访。
一次次的提醒自己要去恨他。
讽刺的是他长到如今,唯一一个问他疼不疼的却是他最大的仇人。
而金圣权却像是要将这一生的温柔都在今日用尽了,他次次顶在最让张超舒服的地方,直将他咬牙死死压着的哭腔磨得变了调,然后他头一次听见张超被自己操出软绵绵的哼声,撒娇似的,中间还夹着几声哭过了劲的抽噎。
张超倔过了之后简直乖巧得不像话,金圣权食髓知味,恨不得真的将人吞了,然而终究还是舍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如同两只生生将自己逼至绝路的……
作茧自缚的蛾。

Chapter Text

『拾陆』
岐山武会的邀请函送得颇早,真正开始则要等到四月。
期间金圣权又发作了一次,好在他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后山,张超及时以一半掌门令拉了个灵力屏障,以及天堑阻隔的关系,前山的弟子们对此事并不全然知情。
除了尹一清。
尹一清第二天清早看见和夷为平地差不了多少的院子和大门——如果那一地碎片勉强能算作门的话——前面的血迹简直吓了个半死,但等到二人出门时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张超顺着尹一清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下,顿了顿后挥指以剑气削平了那块地砖后若无其事地领着尹一清走了。
等晚上送张超回去时那院子已然修复如新,尹一清尾巴一夹,只当作自己瞎了,屁滚尿流地送完就跑。
不过大约也是那件事让张超改变了些许想法,等到四月初动身时除了金圣权,还带上了尹一清一起出门。
岐山武会为期小半个月,张超临出发前领着尹一清将门派内的大小事宜通通带着让他过了一遍,又托管事开启封山令,将破阑山的入口藏匿了起来。封山令开启期间破阑山无进无出,仿佛陷入冬眠般从这个世界的视线中短暂地消失了。
尹一清则是忐忑不安,张超宛如交代后事般的举动叫他几乎彻夜难眠,但旁观张超与金圣权又仿佛风平浪静一般。他不敢问张超,怕得到更加令他心惊肉跳的答案,更不敢去问金圣权。
他怕死。
修道者的直觉与求生欲让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开多远,哪怕金圣权成天一副带着笑的懒散模样。
这懒散里几乎满是杀机。
这次张超没有乘坐飞舟,三人御剑御空直接飞到了岐山,把轻车简行做到了极致,以至于比其他门派多了不少修整的时间。
岐山不同于太湖秘境,少了许多繁华,更多的是一些上古先人的遗迹,时值暮春,漫山却依旧是一副苍凉到有些荒芜的景象,实在不像是会藏匿着高级秘境的模样。
山中有不少空置的洞府,经年累月的早被后人掏了个精光,留下的空间想来想去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用处,便拿来每次举办武会时让各门各派落脚休息。
破阑山入住的那座洞府不算大,不过内里空间格外狭长,尹一清求生欲爆棚,第一时间抢走了门口的位置,将内间让给两位师兄前辈,恨不得每天回去后直接封了自己五感以免听到看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然后被人无情地灭口。
好在并没有什么令人尴尬的场面发生。

金圣权领着另外俩人在岐山转了转,说了些武会的事。途中还见到其他门派的修士或轻便或繁复的陆续抵达,甚至有的门派搞了个金光灿烂的仪仗队来。
尹一清简直目瞪口呆,金圣权对于修真界的各大势力向来没多大兴趣,最后还是张超靠着对方衣服上的纹饰辨认了出来:“玄天宫的人。”
“啊!这个我知道!”尹一清大咧咧的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人群,道,“是号称目前修真界第一的那个玄天宫?”
金圣权懒洋洋地笑了笑,忽地嘴角一抿,被张超抢先一步赶在自己前面有所动作——剑修的凛冽剑气锋芒朝外,瞬息之间横扫百余丈,将一股强劲灵力拦在远处,被震碎的余波化作微风缓缓拂上三人面颊,尹一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冲撞了某位前辈,讪讪地收回了手。
“修真界第一?”金圣权垂着眼讥讽道,“剑阁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张超叹了口气:“他们争他们的,你俩能不能给我少找点事。”
尹一清缩了缩脖子,金圣权无辜地看了张超一眼,露出个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我可没动手。”
张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差点动了,算我求求您,在外头不要出手了。”
金圣权无奈地笑了笑,温柔道:“出不了差池的。”

金圣权说的倒也不算有错,即便入魔之后灵力与之前大有不同,但只要行事足够小心,等对方凉透了化光了那点灵力留下的痕迹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自然无人能看出来到底发生过什么。
更何况以金圣权的修为,早年间便压着玄天宫的得意门人一头,如今想在修真界横着走也着实不算难事,只是他背后代表着破阑山,破阑山又是张超的命,张超愿意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金圣权便也乐得亦步亦趋地哄着小剑修。
他高兴就好。
只是玄天宫的一位长老风光无限地率众前来参赛,出够了风头终于肯摆驾回门派的路上被不知何处的对手一举灭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能留下这种事情,就不必让正在进行第一轮海选擂台的张超知道了。
尹一清头一回帮金圣权瞒着自家师兄,简直用尽了毕生的演技,金圣权回来时正看见他奄奄一息地瘫在观礼席上等着张超上场。别家门派来的人有多有少,因此岐山的席位基本上是各家自己搭个棚子再拉个帘子就算了,简陋得完全不像修真界的第一武会的模样,因此破阑山的席位上就坐着俩人看起来倒也不算突兀。
对于这个被张超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金圣权难得分出了几分关注和在意,权当帮张超养了个拖油瓶,时不时也会主动指点指点他,因此尹一清对着金圣权虽然怕得要死,毕竟还是磨炼得足够多,能勉强和他聊聊天。
“师叔祖,”尹一清硬着头皮发问,“大师兄他能打赢吗?”
金圣权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托着腮懒洋洋地看着张超坐在候场区等着前一组修士比出结果,一面漫不经心道:“那得看他了,剑修不同灵修,灵修只要你持之以恒的感悟,哪怕是根木头都能迟早感悟出几百年的修为,做个废物修士。”
“但剑修不一样,他们必须得战,若是哪天剑修不想赢、不敢打了,那他们离死也不远了。”
“剑修里头留不下废物。”
“可是我看他们都说剑阁的修士个顶个的厉害,咱们破阑山的剑术也不是很有名,大师兄他能行吗……”
金圣权看了尹一清一眼,温声道:“我看你也是个不中用的模样,让你做掌门你行吗?”
尹一清瑟缩了一下:“不……我觉得不行的……”
“那若是我俩都死在这儿了,剩你一个人回去接管那个小破山头,你行吗?”
尹一清一噎,满脸吃瘪地不吭声了。
金圣权无所谓笑笑:“到时候不行也得行,你大师兄也是抱着这个心思上去的,哟……开始了。”
说话间张超已经站上了擂台,与对方遥遥行了个礼。
对方是个使水的灵修,一时间五光十色的法器光芒简直耀得人眼花,而张超则朴实又不起眼,像一阵风。
带着利刃的风。
“赢了……”金圣权百无聊赖地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喃喃道,“过了这么多年,岐山的第一天还是这么多废物上场。”
尹一清眯着眼看了看对方的服饰,小声道:“是飞云观的人啊……很废物吗?”
金圣权心情难得不错,与他开玩笑道:“若是和你打,那你就是废物了。”
再度吃瘪的尹一清:…………
玩笑归玩笑,金圣权还是揣摩着张超的心思,尽职尽责地给羽翼未丰的小崽子讲解提点了一番,虽然小朋友性格是憨了一些,不过悟性也算不错,跟着金圣权看了几天,慢慢地自己也能琢磨出几分来。
不同于初赛时的鱼龙混杂,越往后留下的都是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精英,张超也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受伤挂彩更是常事,只不过也有前来援助的医师门派,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势,倒也不算太麻烦。
金圣权本来并不情愿张超脱了衣服给人摸来摸去的疗伤,奈何这方面他的确无能为力,便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地在洞府里等着。
张超今日被对手伤得有些重,下场后伤口内还不时有残留的灵力在撕扯经脉,于是不得不去医修的地方求助,往日里不过是些皮肉擦伤,只需擦点药便可以了,今日的医修检查了一番伤口之后便领着张超进了内间,头一回用上了针。
医修多是些貌美如花的女修,难得修医又苦又累,真打起来又不见得多占优,她们却耐得下这份心来济世救人,因此此界修士对于医修总是格外敬重些。给张超行针的医修叹着气熟练地捻着银针入穴,抱怨道:“你们这些修士打起来就不要命。”
张超礼貌地替对手解释了一句:“情急之时难免总有失手。”
“可说呢——”小姑娘拉着长音,“昨儿还送来一个断了手的,浪费我好些灵药。”
张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昨儿断人手一事的确是他做的,对方指缝里藏着一枚毒丸,彼时二人离得极近已是来不及躲避,情急之下一缕无形剑风将对方的整条胳膊直接卸了,张超得以躲过一劫。
也头一次摸到了那道所谓“心剑”的门槛。
普通的剑修基本都是以灵力包裹灌注在佩剑又或是其他物事上头,以气驭剑,总归是会被佩剑本身限制。
然而心剑锋锐无双,只要持剑者心志坚定,便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存在,是以修出心剑的剑修行走在外,基本都会被尊称一句“剑神”。
不过张超目前还只是摸到门而已,离跻身剑神尚有时日。
医修姑娘替张超以银针渡出了残存的灵力,狰狞的伤口随即开始缓缓愈合。
“来,别动。”小姑娘以白色的麻纱布帕托着一片黏糊糊的玩意抬着下巴朝张超点了点,“上药了。”
张超听话地侧身,被冰得抖了一下。
小姑娘嘻嘻笑道:“忍一忍啦,会冰上大半日,回头你多活动活动让药效发散快些,不过不可以动伤处啊。”
张超点头记下了。
“明日再来换一次药就行了,嗯那个……”医修姑娘低头记录诊单,状似不经意道,“若是有道侣,叫人家帮帮你,灵力循环几个双周天效果更好。”
张超僵了一瞬,霎时从耳朵尖红到了胸口,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没有道侣。”
医修姑娘也跟着一愣,她不过是探过了脉后顺口一提,哪想到戳了人的尴尬处,忙找补道:“那就多走动走动就是了,不是说非要那个什么……”
说到最后那姑娘忍不住笑了笑,道:“不过你们剑修个个都跟木头一样,指不定被人喜欢了都不自知,行了,衣服穿上走吧,明日记得来啊。”
张超被调侃得几乎无地自容,连忙谢过了人之后逃一般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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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岐山武会的邀请函送得颇早,真正开始则要等到四月。
期间金圣权又发作了一次,好在他的活动范围基本都在后山,张超及时以一半掌门令拉了个灵力屏障,以及天堑阻隔的关系,前山的弟子们对此事并不全然知情。
除了尹一清。
尹一清第二天清早看见和夷为平地差不了多少的院子和大门——如果那一地碎片勉强能算作门的话——前面的血迹简直吓了个半死,但等到二人出门时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张超顺着尹一清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下,顿了顿后挥指以剑气削平了那块地砖后若无其事地领着尹一清走了。
等晚上送张超回去时那院子已然修复如新,尹一清尾巴一夹,只当作自己瞎了,屁滚尿流地送完就跑。
不过大约也是那件事让张超改变了些许想法,等到四月初动身时除了金圣权,还带上了尹一清一起出门。
岐山武会为期小半个月,张超临出发前领着尹一清将门派内的大小事宜通通带着让他过了一遍,又托管事开启封山令,将破阑山的入口藏匿了起来。封山令开启期间破阑山无进无出,仿佛陷入冬眠般从这个世界的视线中短暂地消失了。
尹一清则是忐忑不安,张超宛如交代后事般的举动叫他几乎彻夜难眠,但旁观张超与金圣权又仿佛风平浪静一般。他不敢问张超,怕得到更加令他心惊肉跳的答案,更不敢去问金圣权。
他怕死。
修道者的直觉与求生欲让他恨不得有多远躲开多远,哪怕金圣权成天一副带着笑的懒散模样。
这懒散里几乎满是杀机。
这次张超没有乘坐飞舟,三人御剑御空直接飞到了岐山,把轻车简行做到了极致,以至于比其他门派多了不少修整的时间。
岐山不同于太湖秘境,少了许多繁华,更多的是一些上古先人的遗迹,时值暮春,漫山却依旧是一副苍凉到有些荒芜的景象,实在不像是会藏匿着高级秘境的模样。
山中有不少空置的洞府,经年累月的早被后人掏了个精光,留下的空间想来想去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用处,便拿来每次举办武会时让各门各派落脚休息。
破阑山入住的那座洞府不算大,不过内里空间格外狭长,尹一清求生欲爆棚,第一时间抢走了门口的位置,将内间让给两位师兄前辈,恨不得每天回去后直接封了自己五感以免听到看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然后被人无情地灭口。
好在并没有什么令人尴尬的场面发生。

金圣权领着另外俩人在岐山转了转,说了些武会的事。途中还见到其他门派的修士或轻便或繁复的陆续抵达,甚至有的门派搞了个金光灿烂的仪仗队来。
尹一清简直目瞪口呆,金圣权对于修真界的各大势力向来没多大兴趣,最后还是张超靠着对方衣服上的纹饰辨认了出来:“玄天宫的人。”
“啊!这个我知道!”尹一清大咧咧的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人群,道,“是号称目前修真界第一的那个玄天宫?”
金圣权懒洋洋地笑了笑,忽地嘴角一抿,被张超抢先一步赶在自己前面有所动作——剑修的凛冽剑气锋芒朝外,瞬息之间横扫百余丈,将一股强劲灵力拦在远处,被震碎的余波化作微风缓缓拂上三人面颊,尹一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冲撞了某位前辈,讪讪地收回了手。
“修真界第一?”金圣权垂着眼讥讽道,“剑阁怕是第一个不同意。”
张超叹了口气:“他们争他们的,你俩能不能给我少找点事。”
尹一清缩了缩脖子,金圣权无辜地看了张超一眼,露出个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我可没动手。”
张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差点动了,算我求求您,在外头不要出手了。”
金圣权无奈地笑了笑,温柔道:“出不了差池的。”

金圣权说的倒也不算有错,即便入魔之后灵力与之前大有不同,但只要行事足够小心,等对方凉透了化光了那点灵力留下的痕迹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自然无人能看出来到底发生过什么。
更何况以金圣权的修为,早年间便压着玄天宫的得意门人一头,如今想在修真界横着走也着实不算难事,只是他背后代表着破阑山,破阑山又是张超的命,张超愿意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金圣权便也乐得亦步亦趋地哄着小剑修。
他高兴就好。
只是玄天宫的一位长老风光无限地率众前来参赛,出够了风头终于肯摆驾回门派的路上被不知何处的对手一举灭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没能留下这种事情,就不必让正在进行第一轮海选擂台的张超知道了。
尹一清头一回帮金圣权瞒着自家师兄,简直用尽了毕生的演技,金圣权回来时正看见他奄奄一息地瘫在观礼席上等着张超上场。别家门派来的人有多有少,因此岐山的席位基本上是各家自己搭个棚子再拉个帘子就算了,简陋得完全不像修真界的第一武会的模样,因此破阑山的席位上就坐着俩人看起来倒也不算突兀。
对于这个被张超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金圣权难得分出了几分关注和在意,权当帮张超养了个拖油瓶,时不时也会主动指点指点他,因此尹一清对着金圣权虽然怕得要死,毕竟还是磨炼得足够多,能勉强和他聊聊天。
“师叔祖,”尹一清硬着头皮发问,“大师兄他能打赢吗?”
金圣权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托着腮懒洋洋地看着张超坐在候场区等着前一组修士比出结果,一面漫不经心道:“那得看他了,剑修不同灵修,灵修只要你持之以恒的感悟,哪怕是根木头都能迟早感悟出几百年的修为,做个废物修士。”
“但剑修不一样,他们必须得战,若是哪天剑修不想赢、不敢打了,那他们离死也不远了。”
“剑修里头留不下废物。”
“可是我看他们都说剑阁的修士个顶个的厉害,咱们破阑山的剑术也不是很有名,大师兄他能行吗……”
金圣权看了尹一清一眼,温声道:“我看你也是个不中用的模样,让你做掌门你行吗?”
尹一清瑟缩了一下:“不……我觉得不行的……”
“那若是我俩都死在这儿了,剩你一个人回去接管那个小破山头,你行吗?”
尹一清一噎,满脸吃瘪地不吭声了。
金圣权无所谓笑笑:“到时候不行也得行,你大师兄也是抱着这个心思上去的,哟……开始了。”
说话间张超已经站上了擂台,与对方遥遥行了个礼。
对方是个使水的灵修,一时间五光十色的法器光芒简直耀得人眼花,而张超则朴实又不起眼,像一阵风。
带着利刃的风。
“赢了……”金圣权百无聊赖地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喃喃道,“过了这么多年,岐山的第一天还是这么多废物上场。”
尹一清眯着眼看了看对方的服饰,小声道:“是飞云观的人啊……很废物吗?”
金圣权心情难得不错,与他开玩笑道:“若是和你打,那你就是废物了。”
再度吃瘪的尹一清:…………
玩笑归玩笑,金圣权还是揣摩着张超的心思,尽职尽责地给羽翼未丰的小崽子讲解提点了一番,虽然小朋友性格是憨了一些,不过悟性也算不错,跟着金圣权看了几天,慢慢地自己也能琢磨出几分来。
不同于初赛时的鱼龙混杂,越往后留下的都是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精英,张超也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受伤挂彩更是常事,只不过也有前来援助的医师门派,只要不是致命的伤势,倒也不算太麻烦。
金圣权本来并不情愿张超脱了衣服给人摸来摸去的疗伤,奈何这方面他的确无能为力,便只得眼不见心不烦地在洞府里等着。
张超今日被对手伤得有些重,下场后伤口内还不时有残留的灵力在撕扯经脉,于是不得不去医修的地方求助,往日里不过是些皮肉擦伤,只需擦点药便可以了,今日的医修检查了一番伤口之后便领着张超进了内间,头一回用上了针。
医修多是些貌美如花的女修,难得修医又苦又累,真打起来又不见得多占优,她们却耐得下这份心来济世救人,因此此界修士对于医修总是格外敬重些。给张超行针的医修叹着气熟练地捻着银针入穴,抱怨道:“你们这些修士打起来就不要命。”
张超礼貌地替对手解释了一句:“情急之时难免总有失手。”
“可说呢——”小姑娘拉着长音,“昨儿还送来一个断了手的,浪费我好些灵药。”
张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昨儿断人手一事的确是他做的,对方指缝里藏着一枚毒丸,彼时二人离得极近已是来不及躲避,情急之下一缕无形剑风将对方的整条胳膊直接卸了,张超得以躲过一劫。
也头一次摸到了那道所谓“心剑”的门槛。
普通的剑修基本都是以灵力包裹灌注在佩剑又或是其他物事上头,以气驭剑,总归是会被佩剑本身限制。
然而心剑锋锐无双,只要持剑者心志坚定,便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存在,是以修出心剑的剑修行走在外,基本都会被尊称一句“剑神”。
不过张超目前还只是摸到门而已,离跻身剑神尚有时日。
医修姑娘替张超以银针渡出了残存的灵力,狰狞的伤口随即开始缓缓愈合。
“来,别动。”小姑娘以白色的麻纱布帕托着一片黏糊糊的玩意抬着下巴朝张超点了点,“上药了。”
张超听话地侧身,被冰得抖了一下。
小姑娘嘻嘻笑道:“忍一忍啦,会冰上大半日,回头你多活动活动让药效发散快些,不过不可以动伤处啊。”
张超点头记下了。
“明日再来换一次药就行了,嗯那个……”医修姑娘低头记录诊单,状似不经意道,“若是有道侣,叫人家帮帮你,灵力循环几个双周天效果更好。”
张超僵了一瞬,霎时从耳朵尖红到了胸口,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没有道侣。”
医修姑娘也跟着一愣,她不过是探过了脉后顺口一提,哪想到戳了人的尴尬处,忙找补道:“那就多走动走动就是了,不是说非要那个什么……”
说到最后那姑娘忍不住笑了笑,道:“不过你们剑修个个都跟木头一样,指不定被人喜欢了都不自知,行了,衣服穿上走吧,明日记得来啊。”
张超被调侃得几乎无地自容,连忙谢过了人之后逃一般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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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半步踏入剑神领域的事金圣权自然知道了,剑修也好灵修也罢,一般到了修出本命剑或者元神法器地时候总要在身上留点什么印记,金圣权身上是少有的干净,连痣都没几处,只在左小臂的内侧有一块仿佛疤痕的隐约印记,也从未见过他使用本命法器。
说来也是有趣,若是碰上那些印记留在脸上尤其是眉心的修士,女修倒也罢了,男修便免不了被人打趣一番,开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张超的自然不在脸上,金圣权十分好奇,便摁着张超解开衣服好生找了找,他指尖向来温热,摸上皮肤时总会让张超不自觉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若再用点力捏一把,便会在身上留下个隐约的红痕。
金圣权一路摸下去,最终在小腹的左侧,肚脐往下三指的地方发现了一颗新生的红色小痣,他的脸离得有些近,温热的呼吸扑洒在皮肤上时惹得张超皮肤紧了紧。
于是金圣权自然而然地凑上去,轻且柔地以嘴唇贴上了那处,那本是灵力交汇处的印痕,比其他地方更敏感些,只不过是轻微的触碰便叫张超有些受不住,身体的反应变化一丝不差地落入了金圣权眼里。
张超顾忌着尹一清还在洞府内,抿着唇不敢出声不住往后缩,结果被死死的逼近了墙角,金圣权唇舌柔软,温热的口腔包裹上来,没多大一会儿便教他缴了械,剩下的时间里张超只敢咬着对方的肩膀才能忍住不发出声音来,可仍是会时不时被顶出几声气音,被金圣权设在远处的屏障拦下。金圣权有意不叫张超知晓,将对方困在潮热又暧昧的角落,看着他无所适从地忍红了脸、眼角逼出了泪,溺水般只能紧紧抱着自己,诚实又多情地在高潮时夹紧身体,直到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冷淡自持的表情。

因着隔日还有比试,金圣权也没有闹得太过,只是张超自己心虚,总疑心洞府里会有气味被尹一清发现,一大清早便匆匆躲了出去。
破阑山上一届出了个天纵奇才的金圣权,这一届张超作为参赛选手自然免不了被其他门派的修士所关注,且破阑山作为灵修一脉,这一代却出了个剑修,加上前些年关于掌门人一行人的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一时间张超的名字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据说外头的暗庄那边,张超的赔率高的吓人,好些修士连压箱底的法宝都押了上去。
对于此事张超自然是不太知情,岐山武会一开,除了陪同观赛的,剩下的人人都是对手,毕竟头名奖励过于诱人,任谁都不愿多花心思在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上面,所有人都想冲着魁首去拼一把。
所以也免不了一些私底下的私斗和不太入流的手段出现。
张超打发走了第三波不怀好意的同修,虽说疲惫得很,脑子里反倒轻松了许多,不必翻来覆去地惦记着金圣权那点事。
不必翻来覆去地想着别人的话,那些描述的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的所谓破阑山的秘辛,掌门弟子和所谓“代理掌门”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
张超叹了口气,在山道旁找了一处山石坐下,极目远眺可见云海翻腾,落日徐徐下沉,金红色的余晖将流淌的云气染得炫目无比,仿佛一团火能将天地之间的污秽沉疴烧得一干二净。
等金圣权找到张超时却已经是后半夜了,适逢朔月,漫天的星斗比平日里亮许多,张超单手撑着下巴只瞧着远处出神,星光披洒了小剑神的一肩一背,褪去了一身大师兄做派的看起来仿佛仍是少年模样,他熟悉金圣权的足音,没回头道:“金圣权。”
对方嗳了一声。
张超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云海,目光穿过浓郁的雾气落在远处,低声道:“你成日里看山下,都看了些什么?”
“唔……凡尘俗世,家里长短……”金圣权捞了一把衣摆坐在张超身边,“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山上与山下并无太多区别。”
“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没有区别。”
金圣权露齿一笑:“你不一样。”
张超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金圣权往前探了探,将下巴搁在张超的肩上磨了磨。张超下意识地侧过头,结果被不轻不重地贴上了耳垂。温热柔软地触感叫他猝不及防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便听得金圣权在耳边近乎无声地道——
“不要挣脱笼子。”
张超顿了顿,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乱跳,连忙捂着耳朵向后退开,只见金圣权又云淡风轻地拍拍衣服站起身,神情少有的严肃地朝张超伸出手:“记牢了?回去吧。”
张超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上去,旋即一个用力,金圣权始料不及被扯了回来,差点砸到对方。只得连忙撑着一旁的树干与山石,然后他看见张超满脸紧张地问道:“你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金圣权睁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将张超打量了半天,直把他看得一阵阵发毛,僵持半晌还是不甘心地退让:“你别说了,我不问你了,你别犯病————”
尾音结束在一个仓促的拥抱里,张超隐约觉得金圣权像是在发抖,但那异常不过一瞬,随即他又恢复成那个温柔款款的金师兄,仿佛无事发生过一半拉着张超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回走。
星辉如落霜覆了满山。

 

清涛阁的孙平之最近颇有些得意,他只是岐山脚下一处办事点的驻守修士,托了名字的福修为平平样貌平平,连运气也平平。
不过他最近转运了,起初他只是闲来无事,路过岐山武会的赌局时口袋里恰巧有那么点灵石,偌大的名录板上他一个都不认得,只随手点了个名字同样平平无奇的张超押了一把下级灵石,怎料那小子竟是赢了,孙平之有些诧异,试着又下了一注。
又赢了。
孙平之这辈子猜拳都没能连赢过,谁晓得无心插柳竟然一路高歌猛进,跟着那个名叫张超的修士赢得满盆满钵,发了一笔小财,等到决赛局时赔率已然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然而孙平之怂了。
他不敢继续赌,这辈子幸运了这么一回,日后晓不得还要用什么来抵,他怕且知足。
不过孙平之打算自己亲眼去瞧一瞧,那个给自己带来横财的贵人是个怎生模样。
决赛日之前他欠了同门师兄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成功地替了他去赛场观赛,他自身修为不过筑基后期,到总归出身名门大派,自忖见识也不算差。那些飞天遁地的大能也好五彩斑斓的法宝也好他不是没见过,那个叫做张超的剑修,满打满算不过是金丹修为,也不是剑阁出身,到底是如何一路披荆斩棘的实在叫他好奇不已。
直到他见到了剑光。
剑修的招式向来朴实无华,但是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孙平之觉得自己听见风在震颤,无形的空气仿佛被压成了一片片的,每一处狭窄逼仄的夹缝里都藏着刀锋,张超对手是玄天宫的一名金系灵修,浅金色的法器光芒熠熠夺目,简直晃得人眼花,然而孙平之看不清那些法宝又是怎么一件件被废掉的,他只能看见张超足踏剑身悬停在半空,右手捏了个剑诀与对手遥遥相望,在二人之间则是不停崩裂的法器,晚秋后的落蝉一般。
周围有人低声惊呼:“是剑域……多少年没人修出那个了?剑阁中如今有剑域的还剩几个?”
剑域?孙平之不明白,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个“平平无奇”的张超能不能摘走魁首。
能不能跳出那个被平凡禁锢的圈子,让自己仿佛也能看到一星半点的渺茫希望,孙平之自私且阴暗地肖想着那个看起来打扮也不算出挑的年轻剑修能够代表自己,代表自己这样的人将那些光彩照人的名门后辈们一一击败,能替自己得到那些他做梦也不敢得到的。
仿佛就如同他自己也得到过了一般。
然后他看见无形无状的空气似乎荡漾了一下,那个玄天宫的对手自半空摔下,被候场的医修们围住了。
而张超则是松了口气般地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岐山秘境。
孙平之嘴唇动了动,无声的哭了出来,旁人见他莫名泪流满面,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想管闲事,只是纷纷让开了些许。
孙平之觉得他看到了光,即便他穷尽寿元也触摸不到哪怕一星半点。
但那光是真的。

 

这些事张超无从得知,他带着一丝茫然被人引领着走向秘境入口,无数人从身边经过,无数的目光凝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叫他连背心都觉得有些刺痛。他看见自家门派观礼台上的尹一清和金圣权,后者的目光焦虑又痛心,眼底隐约藏着不祥的暗红。
张超无来由的一阵心慌,只得匆匆朝他俩按了按心口示意放心,随即扭头走进了秘境的传送法阵。
据传言里说,岐山秘境中的灵识全知全能,想要的它都能满足。张超踏入山体内的通路时忍不住心想,为什么?
为什么天地如樊笼,竟生出这样一个灵识来?

岐山秘境内人工雕凿的痕迹少得可怜,空旷得近乎荒芜。张超沿着辉光暗淡的小径一路深入,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一泓如满月般的光——那是一汪池水,水中不知有何机巧,池底尽是一片灿烂光芒,一团模糊的人形发光物件不停燃烧着靠在池水边,依稀是个半依半靠的姿势。
张超脚步停在不远处,无声地打量着那团人形的光。
那光团反而先动了,它缓缓动了动,似乎是抬了个头,然后张超听见幽闭的秘境内响起一个雌雄莫辨却好听至极的声音,那声音口吐人言道:“新的魁首?原来又是三十年了。”
张超下颌紧了紧,沉声道:“你就是‘燧’?”
那光团道:“算是吧,魁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张超眉头一松,走近几步靠近那汪池水,却看见水中倒映的正是岐山的风貌。
张超在池边盘坐端正,语气轻松道:“不忙的,听说你全知全能,不如先聊一聊。”
燧其实笑了一声,道:“你们喜欢聊天的人修可真多,才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好吧,咱们就聊一聊。”
张超瞳孔一缩,意会那个被它“才”送走的怕是就是三十年前的金圣权,清了清嗓子才道:“你为何叫这个?是自己取的吗?”
燧道:“这个……其实是你们人修给我取的,当时那人修说此水能照此世间万物,不如叫燧,结果过了多年,你们一代一代的,自己弄混了。”
燧似真似假地调侃道:“人修的记性着实不太行。”
“所以,在我之前的修士们,其实求的都是这池水?”
“不完全是,池水无法开口,那些提问自然是由我来回答。”
张超了然地点点头:“所以其实这是你俩的名字。”
燧嘻嘻一笑:“小朋友,笼子外的问题可是碰不得的。”
张超:…………
张超喉头发紧,轻声道:“什么叫笼子外?”
燧的话如惊雷落下。
“你那师兄不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那位……话也很多的上任魁首。”
张超忍不住心头狂跳,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道:“所以我师兄他当年,问了笼子外的问题?”
“正是,即便我警告他会不得善终,他还是坚持要问。”燧叹气,“真是执着又死不回头的人,心境倒是少见,按理他早该陨落了。”
“所以那些陨落了的魁首们,其实都是动了笼子?”
“正是如此。”
“为什么?”
“小朋友,我不是说了,不要问笼子外的问题吗?”
张超低头捏了捏鼻梁,镇定了片刻重新开口道:“那为何岐山秘境的法宝功法可以源源不绝地提供给修道者,这样不会损失天地间的灵气吗?”
“这自然不会,不过最好不要问我为什么。”
“那么,入魔的人……可以得救吗?”
燧笑了笑:“入魔只是你们人修的说法,正如修士需要渡天雷劫一般,魔修渡的是他们的心魔。”
“可心魔不是一旦生出就无法逃脱了吗?”
“哦…………”燧拉了个长音,“你很狡猾,不过告诉你这个也无妨,心魔的确是无法摆脱,不过如果你许愿要这个奖励,我也可以给你。”
张超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镇定道:“只是?”
燧摊了摊手:“聪明,只是这个愿望会触动笼子,你自己就活不成了。”
张超眯了眯眼道:“既然都是死,若是我和你许愿要毁天灭地另外开辟一个新天地也行吗?”
燧笑了一声:“你确定想知道?”
张超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好了,聊了不少了,你想好要什么了吗?”燧催促道。
张超沉默了,那个积攒了许久的愿望在他心里不停地翻滚,他反复掂量着措辞,务求能做到尽善尽美不出差错。
燧耐心地等着。
“我要……”张超紧张到嗓子有些发颤,但是他认认真真的逐字清晰道:“我要金圣权安安稳稳的一直守护着破阑山,破阑山不倒,金圣权神魂不灭。”
燧静了片刻。
半晌后张超才听见对方缓缓开口:“你很贪心。”
张超神色反而一松:“反正你能做到。”
燧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你若是只求一样,倒还能求个下辈子,这样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确定?”
“我确定。”
“哈,好,你们一门的人都很有趣。”燧拍手道,“我将方法交予你,你可以用也可以放弃,算我送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祝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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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
尹一清觉得这天简直是他人生中最为艰难的一天,一面忧心秘境中的师兄一面忧心身边杀气仿佛马上就要爆发出来的金圣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让岐山血流成河。
简直要把人逼出心魔来。
擂台附近的修士都紧紧盯着秘境的入口,期盼着从中出来的人……其实他们也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或许期待对方一飞冲天又或是改头换面,成就又一个新的传奇。
然而张超终究让他们失望了,一身黑衣的剑修进去又出来,修为没涨武器没换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径直走向了自己门派的方向,人群徐徐让开一条路,目送张超一路走去和另外二人汇合。
张超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轻松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御空而来御空而归,新晋岐山武会魁首表现得仿佛只是去旁观了数日,宠辱不惊到令人惊讶。
然而尹一清还是惊讶得太早了。
封山令解开,破阑山的山门重新出现在世上的那一刻,张超心剑出鞘,直指金圣权!
尹一清尚未反应过来便瞬间背后一紧,被张超一把扔出了老远,山门附近的灵气最为稀薄,金圣权赖以傍身的黑藤也好、破阑山的灵脉加持也罢,在张超的剑域之内完全失去了束缚对方的能力。
张超一直绷得紧紧的杀意瞬间释放,金圣权头一次落了下风。破阑山前雷云滚动,交杂着紫色闪电与火光的劫雷隆隆作响蓄势待发。
金圣权却好似早已料到一般,眼角弯弯几乎满是宠溺地道:“你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是么?”
张超沉声道:“是。”
“去找那个玩意也是为了这个?”
“……是。”
金圣权到底有破阑山的灵脉加持,在无坚不摧的剑域的层层逼迫下到底能完整说上几句话:“何必呢?直接等我死不是更快?”
张超眼眶一红:“我不需要你以命偿命。”
“我要你赎罪。”

尹一清几乎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赶回来时便见得带着火的劫雷呼啸着落下,山门后同样被惊动的掌事慌忙拦住冒失的小弟子,手忙脚乱的将人往回赶。
“怎么回事啊——!”几位教习长老纷纷赶到,惊骇万分地拉着尹一清问个没完。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打起来了。”尹一清简直想哭,然而场面实在是太乱了,张超还没完全踏入山门就突然当场渡劫晋阶,还一副和金圣权你死我活的架势,雷光混杂着剑气与零乱的灵气,飓风过境般将山门前卷得一团糟。
众人只能勉强看到剑域中的雷光几乎亮得一片雪白,耀得人无法睁眼。
尹一清抽噎两声,勉强想起自己的身份,强忍着泪嘱咐掌事们前去准备:“今天这事无法善了,也许起码都得死一个,拜托各位先生安抚好门中弟子,外门的那群孩子先安顿到前山去,准备点吃的给他们压惊,雷劫过后定有结果。”
人群惶惶散去,尹一清死死咬着下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被雷光覆盖的剑域。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一声咳嗽惊醒的。
劫云缓缓散开,尹一清睁大了眼,看见尘烟落定的山门前,张超剑刃抵在金圣权的颈侧,将人压在地上,周围的山坡满目疮痍,几乎被削平了,到处是焦糊的裸露岩石,简直像被丹修的炉子炸过一般。

金圣权眉目温和,抬手替张超擦了擦溢血的嘴角,轻声道:“你赢了。”
张超平时少言寡语,连情绪都鲜有外露,此时眼泪却如同不要钱一般往外滚,一颗一颗砸在金圣权的脸上,他哑声一字一句道:“金圣权,当年你入魔叛逃,后山长老无一幸免,那一笔人命债你认是不认?”
金圣权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剑修,轻声道:“我认。”
“百年大典当日,你血洗我派后山,先掌门及众多长老命陨你手,这一笔,你认是不认?”
“我认。”
张超控制不住地抽泣一声,狠狠甩了甩头,剑刃仍稳稳地架在对方颈上分毫未动。
“金圣权,你一错再错,我不许你已死勾销。”张超松开手中剑柄,心剑化作一道流光锁上金圣权的脖颈,随即对呆滞在一旁的尹一清吩咐道,“金圣权当年犯下大错,从今日开始囚禁于我派后山,门中弟子无事不得进入后山,违者严惩。”
金圣权慢慢爬起身顺手掸了掸弄脏的衣摆,有些萧索地叹了口气道:“那你会来看我吗?”
张超侧过身不肯回头,鼻音浓重冷声道:“我不会再去见你。”
金圣权又道:“是不会、不愿,还是不敢?”
张超僵硬了一瞬,金圣权看到他腮帮子紧了一紧,随即头也不回地上山了。
终究还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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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阑山的后山住着一位守山长老。
这话也不知是何时流传开的,入门不久的小弟子们总是更跳脱些,喜欢在休息时聊一些奇异志怪的传闻,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本门本派禁地里的传说。
尹一清哭笑不得地将人轰走时他们正聊到“后山那位长老长了两颗脑袋,每逢月圆就要吃人”,一帮十来岁的臭丫头混小子乌央乌央作鸟兽散,尹一清叹了一口气,穿过中庭敲了敲掌门人的房间。
门扇无风自开,尹一清捧着几本册子走进房中,正厅里冷清得不像个住所,若是将墙拆了几乎和那四面漏风的凉亭没两样,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着后山那棵参天的银杏。
张超近年来需要和人动手的时候越来越少,衣服也宽大了许多,只要不见客就总是喜欢穿得舒适些。此时明知尹一清进门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将手中的本子翻过了一页。
尹一清端正行礼,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掌门,新一批的弟子名录都整理好了,几位长老说这一次的弟子里有不少资质悟性上乘又顺心顺眼的,大家心情都不错。”
“哦?”张超懒洋洋地放下手中的本子,道,“第三峰那位祖宗这次也没挑刺?”
尹一清有些好笑道:“付长老不过嘴上不饶人,心还是很软的。”
张超弯了弯嘴角,没多说什么。
尹一清看着掌门这副没人气的样子就想叹气,绞尽脑汁想了想,找了个话头道:“还有就是门派里有些个房间需要修整了,不敢乱动阵法,还是得请靠得住的同修前来帮忙。”
张超看了看窗外,不置可否道:“阵法图和山门令都交给你了,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你心里有数,无需一一跟我说明。”
“嗨,我这不是……”尹一清本想撒个娇耍个赖,不料被张超打断了。
“后山那位,这个月发作了几回?”
尹一清心里咯噔一声,磨蹭了片刻老实答道:“及至今日已有三回了。”
张超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喃喃道:“他快撑不住了。”
尹一清浑身忍不住发毛,只得仗着多年精湛的演技,强行镇定接道:“掌门……不是,大师兄,你是要……呃,送他一程吗?”
张超饶是心情沉重也不由得有些无语,看了尹一清一眼。
当年的怂包小师弟早做了多年的门派大师兄,行事做派都拿得出手,可仍是在私下里会时不时原形毕露片刻。
张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抽屉,径自道:“一清。”
“哎,师兄你说。”
“破阑山如今……尚算可以,不过比起那些名门大派来说毕竟差了不少年月。”张超笑着叹了口气,“我师父当初只望我守成,我…………”
“我做得并不好。”
“所以也没脸面对你要求些什么,你愿意稳妥几百年也行,愿意开拓也行,顺其自然就好,万事不必强求。”
“当然,遇到那不讲理的也不必委曲求全,该揍的得揍,回头我手书一封你交给归元坞现今那位当家的,能再震慑他们百余年。”
尹一清干笑道:“倒也不必……”
“自在门的人你熟的,脾气不好不过性子耿直,远香近臭的道理你懂的,多多来往可以,在我派附近开山立派的事就免了。”
尹一清生平最怕张超话多,每次这样都宛如交代后事,只得绞尽脑汁找话头打断他。
“那个……对了师兄!”尹一清灵光一现,道,“算着日子,明年就该百年大典了,咱们要怎么办?”
张超正絮叨着,闻言不由一愣:“明年?”
尹一清掐着指头算了算:“的确是明年,若是要办,少不得得早早准备起来了。”
张超露出个有些恍惚的神情,半晌没发出声音。
尹一清不太明白张超为何如此,只见掌门几次三番地回头看向后山,半晌才轻声问道:“他能等到大典吗?”
尹一清费了半天的劲儿扯开的话题瞬间回到原点,有些泄气道:“怕是……等不到了,有几位长老推算过,大约也就……这几个月吧。”
张超的声音轻飘飘的:“这么快吗?我看这山上的叶子还没红呢。”
尹一清听得有些迷糊又不好接话,只见张超无奈地捏了捏鼻梁笑道:“嗯,罢了,反正我向来运气不够好。”
“总是……等不到。”
尹一清没能听清,只得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家掌门。
张超摇了摇头道:“明年照办,若有不明白的可以请教总掌事,他经手过能帮得上忙。”
“对了,到时候的青色帐子记得用沉一些的,”张超带着几分回忆,连笑意都柔和了几分,“布料沉不会乱飞,看起来庄重些。”
尹一清一一应下,然后被张超打发走了。
余下一人一影,一直坐到了月上中天。
近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然而细数一遍刻骨铭心竟是件件都与金圣权有关,张超摸了摸桌上的纸笔,最终仍是没有给金圣权留下只字片语。
还能说什么呢?
该说的早已说过,不该说不敢说的,这时候便非得说一说、倾吐一番,好生上演一出生离死别吗?

他们像是两条走错了路被硬生生捆在一起的线,打成了满目狼藉的死结,那柄名为“金圣权”的刀狠狠插在心上,恨不得杀不得……
爱不得。
血早就淌干了。
苍穹之上月如银盆,将屋内照得雪亮。
张超终于拉开了那个锁了多年的抽屉,也许他早在从岐山回来之后就该做出决定,却鬼使神差地拖了这么多年,也不敢去见他,也不知经年的光阴拿来浪费是图什么。
说到底不过还是意难平。
抽屉展开,露出里面仅有的一张繁复到炫目的符纸,张超不通阵法,符咒更是外行,不过他也知道符纸是需要点燃的。
掌心上亮起金色的火焰,张超觉得有些疼,他头一次见到人的神魂燃烧,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颜色。那种仿佛活着一般光华流转的色泽几乎叫人为之目眩神迷。
那疼渐渐变得叫人难以忍受,张超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金……”
然后他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如霜满青山,参天的银杏有如一夜白了头。

『拾玖』
金圣权是被痛醒的。
无光的梦境瞬间被撕碎,金圣权几乎是翻下了床头一次有些惊慌地喘了一口气。
痛。
不知名的疼痛沿着经络循环往复,叫他迷茫又有些兴奋。
毕竟这具身体近乎无知无觉已经有很多年了。
金圣权有些好笑地扶了扶额头,推开了门。
时值盛夏,漫山的草木皆是一片浓绿,只有通往前山的那个路口的银杏格外不同,不论何时总是金灿灿的。
金圣权许久未见阳光,有些恍惚的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了钟声。
破阑山鲜少敲钟,如有必逢大事。金圣权有些茫然地看着一个人影缓缓走近,过了索桥。
是尹一清。
尹一清双眼通红肿得如核桃般,他与金圣权对视了片刻,似是纠结如何开口。
金圣权听见自己的声音:“怎么了?”
“金……小师叔祖,”尹一清最终还是用了在很早很早以前,破阑山弟子对他的称呼,“大师兄……”
尹一清漏了一声哭音,随即狠狠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掌门他……”
“陨落了。”

金圣权怀疑自己是又幻听了,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尹一清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金圣权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以为是那些纠缠不去的梦魇又出现了,他以为不过都是自己的心魔,不过是自己时日无多要遭受的幻境啃噬罢了。
他看着尹一清踉踉跄跄地跑回前山,看着破阑山又一次白幔遍野,几乎有些分不清是不是旧时回忆的一再重现,宛如这些年都不过是做了一梦,一觉醒来自己又回到了该被天打雷劈的那天。
然而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金圣权惊觉,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没有了。
只有在骨血里缠绵的疼痛时不时作祟。
上天对他开了个惊骇绝伦的玩笑,让他坠入疯梦,一再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后,有人出现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但是那个人呢?
金圣权的梦醒了。
可张超呢?

金圣权又一次见到了尹一清。
少年人被迫背负起整个门派,但好在今时不同往日,破阑山不再风雨飘摇,金圣权也不再是那个会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子了,虽然个中内情并无人清楚。
尹一清平静了许多,将张超之前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一一解释给金圣权听。
哪晓得金圣权只抓住了同一个重点:“明年就是百年大典了?”
尹一清无奈道:“是,所需物资已经着人准备着了,都是按师兄喜欢的安排着的。”
“他喜欢热闹一点,”金圣权垂着眼道,“你们若有交好的修士,不如请来坐一坐。”
尹一清不大放心:“那安全么?”
金圣权只道:“有我在,有什么不安全的。”
尹一清没敢说我怕您就是最不安全的那位,犹豫了几番还是问道:“金小师叔祖,您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金圣权一愣:“我?”
“我现在……”金圣权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般喃喃道,“我现在大概算是个……地仙。”
尹一清吓得一栽:“飞升了???!”
金圣权没好气道:“并非如此,只是类似山川有灵,然而我是活人元神,所以虽然看顾得了你们,却也出不了破阑山的范围。”
尹一清没顾上那些,只不住地喃喃:“原来真能飞升成功啊…………”
金圣权否认的话说不出口,憋了半晌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那时他承认去岐山只是为了求打败我那番话是假的。”
“小骗子。”
尹一清嘴一撇看着又要哭,金圣权罕有地冷下脸把人轰走了。
只剩下一个人的后山瞬间冷清了许多,金圣权循着山体的灵脉流向缓缓朝前走着,他试了许多次,灵脉与他已经完全融合,所以灵脉的尽头也是他能抵达的极限,也不知张超做了些什么,自己每每想要拿破阑山的弟子们开刀泄愤,便总会受到来自灵脉本身的反噬,哪怕只是动念也一样。
剑术超绝的小骗子人狠心更狠,狠得下心不见他便真的再也不见,说要打败自己便真的靠实力做到了,说要自己赎罪便真的让自己背上了枷锁,不得不守着这破山头和一帮小崽子们长大成人然后代代更替。
要到哪一天呢?
怕是要海枯石烂吧,毕竟张超心狠啊。
金圣权这么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他心爱的小剑修怕是恨不得将笼子踢烂,让所有人都自自在在的飞出去才好,可那太难了,多少人屡战屡败,想来他怕是连神魂都献祭干净了才换得自己和破阑山如今的模样。
可这世上却也再也没有他了。
尹一清告诉他裱好的画像已经供入了后山的长宁殿中,金圣权一直没有去看,在他看来那不过只是一副死板僵硬的笔墨罢了,墨迹会干涸纸张会发黄变脆,经年的时光一滚,什么都会物是人非。
可张超最终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金圣权不像那个剑修小傻子,除了挥剑什么都不懂。高等级的献祭往往会将祭品的一些极端的感受留给受祭人,也许是那小傻子太疼了,所以这刻骨铭心的精神印记被留了下来,深深地嵌入了金圣权的骨血,叫他也时时疼着。
这是他留给金圣权唯一的东西,也是存在过这世上的最后一抹痕迹。
但是还好。
金圣权按着心口想,还好我能活很久,如此一来,就能记着你很久很久了。
直到破阑山棱崩塌,桑田又变沧海。
直到我忘了自己。

若一蓑烟雨任平生,倒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只可惜相遇一场空,梦里繁花满青山。

——完——

Chapter Text

又名——天选少年如何变成老鳏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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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光吗?

破阑山是金圣权最熟悉的地方,他年幼时总是循着脚下那条别人都看不见、只能通过阵法寻觅走向的山川灵脉,反反复复的在破阑山的各处跑跳。
比起养育自己的人以及师长,破阑山更像是他的亲人。
师父告诉他,那是因为破阑山中的灵脉已经对他认主了。
认主是什么?
认主就是自今以后,你便是它最为信任的人,是它自己选择的继任者。
是要我当掌门吗?
师父哈哈笑起来,哪怕是选别人当掌门,它还是最听你的话啊。
那……他是要当我弟弟吗?
师父笑得喘不过气来,长老们也纷纷发出善意的笑声,金圣权便当作他们都承认了,于是自作主张地认了这么个“弟弟”。
弟弟——破阑山的山灵——在他十来岁时终于有了人一般的模样,不过除了金圣权无人能看见他,金圣权也不在意,他更喜欢和弟弟一处玩,在他面前修炼,哪怕随着金圣权的个头日益窜高,弟弟却依然看起来是个五六岁的小孩模样。后来金圣权也有了自己的本命法器,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弟弟要他在自己的本命法器上留个名,弟弟歪了歪头,笑嘻嘻地在那条霜白色的长鞭上留了一个细巧的刻痕。
流霜。
“只要我在的地方,就没人能欺负你啦。”他说。
掌门在金圣权十岁的时候含笑羽化,掌门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徒弟、金圣权的师弟。
新掌门对金圣权说:“等你金丹有成,师弟就可要把担子交给你了。”
金圣权不置可否,笑嘻嘻地跑了。
再后来,年轻的灵修修为日渐增长,容貌也越发俊俏,他时常出山游历,回来时总不忘给弟弟带点有趣的小玩意来。
弟弟含着冰糖葫芦,嘎吱嘎吱地对金圣权道:“你又长高了。”
金圣权撇了撇嘴:“今日一大早又碰了头,师弟说那门框迟早被我碰个坑出来。”
弟弟笑嘻嘻道:“你们人修长这么快,能看见我长高的那天吗?”
金圣权便笑着与他许诺:“那我就努力修炼,争取看到你比我高的那天。”
“哥哥等你长大的啊。”

后来,金圣权去了岐山武会,一战成名天下知,于岐山的秘境深处终于见到了那位据称是全知全能的灵识——燧。
燧问他想要什么,金圣权只笑眯眯道,不急,咱们聊聊吧。
“不是任何事我都能说与你听的。”
“可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我是,可是你听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有多严重?”
“魂飞魄散,师门基业尽数毁于你手。”
年轻气盛的灵修听了认真道:“我会离开师门不给他们招灾,我想要知道真相。”
“哪怕你即便知道了也无法告诉任何人?”
“是,我会自己解决。”
燧旋即哂笑一声,答应了金圣权。
于是他终于知道了,此界之中,哪怕穷尽一生也不可能飞升,无数人前赴后继的,奔赴的无非是一场绝望的泡影。飞升不过是一张陈年故纸上栩栩如生的饼,让所有人都坚信吃了它能直上九天,从而老老实实地待在笼子里。
“你后悔知道吗?”
金圣权少见的沉默了,然后他摇摇头道:“我不后悔。”
“在我之前定然也有人做过同样的选择,在我之后必然会有同样的人再次做出这个选择。”
“人之所以为人,或许便是因为这样。”
“也许终有一天得以挣破樊笼。”
燧似是有些怜悯地问他,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金圣权彬彬有礼道,“或许你能祝我寿比南山?”
燧便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容,有那么一刻那个叫人看不清的脸庞与弟弟奇异地重合在了一处,它道:“祝你如愿以偿。”
少年人总是喜欢凡事一往无前,哪怕碰的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因为他们总觉得任何事情都可以化作自己一个人的事,仿佛那样便能一力承担起所有的后果,万千因果归束于己身。

那日金圣权自岐山归来,本打算拜别师长以免祸及师门,未想话没出口却被新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门派里出事了。
先是有个小弟子失踪,破阑山前后山之间有一条细窄幽深的天堑,天堑之下便是奔流的灵脉,若是失足滑下去对于修为不高的小弟子来说还是十分危险的,然而破阑山的灵脉却在此时躁动,将向下的路截断了,一时间大家都有些为难。
金圣权立即去了天堑附近找到弟弟,却见他看到自己不打招呼反而慌慌张张地躲了起来,金圣权费了半天功夫才抓到弟弟,将事情说与他听,山灵拿胳膊蹭了蹭脸,将金圣权带下天堑找到了那个冒失鬼。
所幸无事。
金圣权却开始忧心,燧所说的祸及师门会不会——与弟弟有关?
他走得,弟弟走不得,若是弟弟出事……这番不放心让他暂时留了下来。
三日后,外门彻底失踪了第一名小弟子。
七日后,失踪的弟子则成了内门的。
十五日、一月、两个月,不断失踪的弟子们让稍微知情的人如惊弓之鸟终日惶惶不安,金圣权几乎是夜不能寐地反复在门派中四处巡逻,然而依旧不断地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在第一名金丹后期的教习长老失踪后,金圣权将山前善后找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终于忍耐不住找到了弟弟。
他清晰地看见了藏身树后的山灵面颊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仿佛经脉一般潜伏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他记不清自己质问了什么、弟弟又回答了什么,他只隐约记得弟弟仿佛喊了自己很多声,灵脉的化身不会落泪,但弟弟的眼里满是哀戚。
金圣权的本命流霜鞭自袖中灵蛇般窜出,狠狠地缠上了他的脖颈,经年的时光在山灵身上留不下丝毫痕迹,他依旧是那副五六岁长不大的模样。金圣权觉得手心下的刻痕开始发烫,那是他弟弟留下的痕迹——流霜。
鞭子从末梢开始燃烧,化作丝丝缕缕的青烟,脚下的灵脉开始翻滚,那是山在哭的声音。
“后……山……”
金圣权心口一悸,一把将对方扯回,寒声道:“后山如何了!”
“后山……哈,哈……”金圣权看见黑色的纹路逐渐蔓延至山灵眼里,将眼白染得夜一般,“你……他们……杀……”
整个世界倏然一静,被长鞭锁住的人换了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山灵与燧的脸赫然合二为一。
“魂飞魄散,师门基业尽数毁于你手。”
“你后悔吗?”
金圣权呼吸一窒,灵力一瞬间沿着紧绷的长鞭暴涨,山灵的身躯爆作一蓬细碎闪着荧光的粉末,四下飞散着汇入宛如沸腾般的破阑山灵脉之中,而后整座破阑山的灵脉自中段的天堑之下开始从中斩断,前山山体之下的灵脉仿佛枯竭了一般逐渐褪色沉积,最后成了一汪死寂的水。
被灵脉标记过的长鞭瞬间燃成一团火飞灰湮灭,金圣权吃痛地捂住左手小臂,本命法器损毁,留在他身上的印痕随之反噬,烧心灼肺地顺着经脉冲入气海,激出一口污黑的血来。
岐山秘境中的话诚不欺他,先是山灵被污染、后是直接被金圣权活活斩成两段,前山灵脉彻底枯死,这就是知道真相的代价?
金圣权以手背擦了擦唇边血迹,心头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那是他弟弟,是他……亲手杀死的……
亲人。

后山寂静一片。
今日正逢掌门带着几位长老一齐出了门,金圣权摁着灼痛的小腹缓缓踏上连通前后山的索桥。
他咬了咬舌尖努力保持清醒,心里不断盘算着为何会在今日,是要刻意避开掌门吗?破阑山绵延数千年之久,地下的灵脉浑厚无匹,若是有心大可以整座山都化作齑粉,为何只单单波及了后山?
是弟弟……金圣权心头一痛,将那个称呼死死压下。
是它良知尚存吗?
远处有黯淡的云气出岫而起,不详地覆上了后山。
脚下的细索轻轻地响了一声。
金圣权疲惫地眨了眨眼。
他听见了岐山秘境中,那团似人非人的光团仿佛含着笑对他道:“祝你如愿以偿。”
十步。
金圣权看见自己出得秘境后,师门中到处是欢天喜地的模样,沉沉的苍青色布幔将破阑山上下几乎染透了,所有人都引以为荣,就连掌门师弟常年看着发愁的脸都带上了几分喜色。
五步。
数日前的门派中,冷水一样的月色下,一名外门小弟子被化作黑色的柔软之物缠上脖颈,无声无息地气绝,便是一条性命消散了。
三步。
金圣权的足迹遍布门派四处,他焦急的追逐着凶手的足迹,追逐着他以为的、他看见的听见的遇见的真凶……
一步。
那是他自己。
原来死局早在他踏出岐山秘境的那一刻就缓缓启动了,金圣权的身形摇晃了一下,终于踏上了后山的地面。
脚下已经被血染透了。
原来他自那时起,所有的所见所闻,都不过是幻觉,被污染的不是破阑山灵,不是任何人。
是他自己。
他早就生了心魔。
冷冽的风带来漫山的血腥味,金圣权无知无觉似的向前走着,逶地的霜色长衣被染上刺目的红,那不祥的红色仿佛循着血脉而上,最后将眼底染的猩红。少年人总以为世间万事都能归己身,因在己、果在己,大不了天打雷劈一人做事一人当,谁又不想一剑霜寒十四州,披坚执锐斩妖除魔将所有拦在身前的污秽一脚踏碎呢?
可若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金圣权忽然觉得冷,寒气几乎将他冻透了。
什么是绝望啊,凡人贫瘠的想象力总是将绝望看作一无所有,于是死也要拼出一条路来,可是他错狠了,他以为自己是斩妖除魔的勇者,于是命运诱哄着他,在斩尽一切黑暗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后,在他以为自己忍痛了结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事情就能回到正轨之后轻轻地告诉他——
你回头看看啊,谁才是万恶之源?
是自己。
它给人以渺茫的希望,然后告诉你,你不是抓住了希望,你自己就是绝望。
你毁了所有。

“你听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有多严重?”
“魂飞魄散,师门基业尽数毁于你手。”
“我会自己解决。”

金圣权含糊地笑了一声。
什么破阑山灵良知尚存只波及了后山众人,那是他自己发动了后山的灵脉,反而是山灵硬扛下了毁天灭地的灵力海啸,保全了前山众人。
那他眼见的耳闻的,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不重要了。
会倾听他的人,尽数死去。
是他自己动的手。
自负的少年人第一次落败,败在自己的心魔脚下,于是再无转圜余地。
金圣权,入魔。

金圣权逃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写下的字,是否真如他看见的那般。如果他写,他会留下什么给他的同门?
他不敢想。
修士一旦入魔便再也没有了回头路,金圣权躲进了深山里,至少那里人迹罕至,师门基业已经毁在他的手上,剩下的便只需要等着自己魂飞魄散了。
好歹清净。
但天不开眼,叫他遇见了张超。
张超,张超。
少年人像是一束点亮漆黑长夜的微弱火光,叫失明久矣的人突然得见一星半点的亮。
太刺眼了,几乎叫人落下泪来。
金圣权年轻游历时,曾在极其贫瘠之地见过那些劳困苦饿到极致的可怜人,于雪中寻得小小一窝兔子,然后那些人几乎是嘶吼着将那一团团的雪白毛绒生吃活吞下肚,连自己的手指也被自己咬出血来,连皮带肉血淋淋地挂在唇边。
他们早就疯了。
金圣权觉得自己也早就疯了,但他舍不得张超,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叫自己不要去毁了他。
但他还是毁了他。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幻觉蛊惑,遇上破阑山当年那群幸存者对张超拔刀相向,然后自己为了保护他不得不出手……
没有。
他清醒地抬起手,经年未能与他产生感应的半截灵脉一发动便是不可收拾,依着他的心意将剩下的知情人尽数灭了口。
他只要一个张超就够了,他愿意守着他,陪着他,等他长大,然后…………让张超杀了自己。
这再圆满不过,权当人生匆匆一度不过是噩梦一场。
然而梦醒了。
心魔没了。
他的小剑修也不见了。
张超向天道讨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将金圣权死死锁在了破阑山,锁在了他一而再三的不停失去的最伤心的地方。
张超刚离开那几日,金圣权原本是想将后山尽数掀了。最先遭殃的便是后山入口的银杏,泥土翻飞,高耸的巨大银杏被连根拔起,然后金圣权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压祟钱,是自己某一年正月初一放在张超枕下的,小剑修还曾经为此偷偷哭过。金圣权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把银杏扶回原处,又仔仔细细地引来了一条温和的灵脉支流,仔仔细细地温养着。
铜钱被他贴着心口妥帖收好,金圣权终于认命地在后山住了下来。
之前的院门上的牌匾一直空着,金圣权也不知该题什么字,最后从隔壁拿了本张超看过的书随后一番,第一眼看见“灵溪”二字,于是便随便写了两笔挂在了院墙外头。
后来尹一清时常来看他,金圣权却只觉得烦,又不能打又不能杀,成天捏着鼻子应付小辈。尹一清对于他和张超之间的事算是难得一知半解的人,当上掌门后还曾犹豫着来问金圣权自己要不要修无情道算了,毕竟旁观多年他二人纠葛,只觉得情之一字过于可怕还是不要沾为妙。
金圣权面无表情听完后一脚差点将尹掌门踹回金丹,那天后山连落十八道惊雷,险些把逃回前山的尹一清吓傻。
隔了十五年,尹掌门举办大典,与一自在门的同修结成道侣。
可见情之一字,果然有够可怕。
又隔了许多年,尹一清也羽化了,放眼整个九州,飞升之人寥寥无几,然而金圣权知道,那些所谓“飞升”了的其实也不过是换了种死法罢了。
但又如何呢,对于地面上的修士后辈来说,仿佛也无甚区别。
再后来……
再后来,时光荏苒而过,流水般地经过金圣权的身边,不留一丝痕迹。
他终于还是应了那一句前辈的判词————
仙命。

Chapter Text

在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全成形、以及进行扩写的途中,我一直反复在想,对于这个故事来说,怎样才算是虐?
对于这个故事里的超来说,他其实在感情方面很单纯,毕竟一来修仙是正事,二来长辈也没人教他,所以对他来说有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明白的,他的动心是真的,后悔是真的,放不下的爱意是真的,忘不了的恨是真的,血海深仇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他对圣权的所有感情都是真实又沉重的,他解决不了,所以他一直活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又加上造化弄人【狗头】,运气实在是不好,所有的遗憾的一个也没法补救,对于师父、对于门派、对于那个他一次都没能真正看过的门派大典。
对于他来说他最大的虐处大概还是后悔,如果早点认识就好了,如果不要认识就好了。
可是真的舍不得呀,可是真的真的,也不想再见到他了。
对于故事里的圣权来说,正篇里基本就是个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啦,因为视角主要还是集中在超身上,所以以超的角度来说圣权的表现就像是个黑化的渣男【
但是对于圣权,他在遇到超之前基本上已经失去一切了,他最珍视的所有都被自己亲手毁掉了,圣权的入魔经历来源于一个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可怕的一个梦,我能从某种程度上,通过圣权在这个文里的故事展现一个角落,但是原始的那个梦我可能这辈子都不敢说出口。
绝望是什么?对于圣权来说绝望就是,因为自己的年轻自负而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而且在此之前他都坚信自己是在拯救这一切,他抹去了所有他认为的“恶”的源头,以为能够挽救剩下的人,然后他梦醒了,发现那个恶的源头原来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救了其他人,实际上那些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先让他艰难地披荆斩棘,然后勇士以为自己终于杀死了巨龙,结果最后勇士回过头,在镜子里看见了满身鳞片和鲜血的自己。整件事的可怕之处在于巨龙原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勇士,那他之前做的所有、失去的所有,都有什么意义?
所以他清醒的那一瞬间对他来说其实几乎是已经死去了的,世界一旦崩塌,那废墟里的任何事物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哪怕是他的门派、他的故里。
对于一个身处黑暗的人来说,如果他突然看见了一束光会怎样?他不会像鸡汤故事里那样满怀感激地去呵护它,一旦心灵被扭曲,哪怕用尽了所有爱意也只能控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不去伤害它,心怀感激是属于普通人的,救赎是属于正常人的。
圣权早就不是了。
所以他真的尽力了,也真的还是伤害到了超。
走错了第一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下了一步死棋,所以后面的一切都无可挽回,哪怕他们俩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是两情相悦的。
但是超不肯信,也不能信,他必须反复告诫自己圣权对自己毫无动心才能够平衡心里的负疚感,才能支撑着自己走下去。圣权则是无所谓,对他来说,他不能确认超对自己的表现,实际上的和他见到的听到的是否是一样,他只能够通过最原始的反应来确认超对自己是有感觉有回应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这个故事是个无可转圜的大BE,因为从开始就没有办法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原本也设想过打破牢笼的结局,至少让这条世界线没有那么绝望(然后被说人家黄名怪好好地搁那儿待着为什么要手贱去摸人家,真的,要放一个不强求BE结局的故事我真的会摸的),但那样单靠超的能力是如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如果要强行做到,势必要与圣权联手,但是那样一来又不算虐了。
毕竟一开始设想中,这个故事最虐的点就在于二人几乎在所有事上头都能无比默契,唯独不曾互通心意。
不能确定,不能相信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是想要重点描写的虐的角度,所以哪怕最后死在一块了都不能算be。当然在番外里圣权有幸小小的窥探到超确实是对自己动过心的一角(那个压祟钱),不过那会儿也无济于事了。
很无可奈何,不过好在只是故事罢了。
现实还是很美好哒~很感谢能坚持看到最后的你,我们其他温暖的故事里再会。

补充几个出于恶趣味而设置的点:
超在圣权身份被揭穿后一直是连名带姓的喊他,唯一一次主动(被迫不算)喊师兄的时候圣权不在场。
那个黄名怪——遂——用师兄来称呼圣权,表示其实他知道俩人的关系。
压祟钱,上面提到了,这也是圣权之后才知道当初超是确实有喜欢过自己的。
番外里那个院子,隐晦地提了一点点,其实他俩一直是住一个院的(不是同一间房),但是超三天两头主动请战……其实也没啥区别,后来超当上掌门之后才搬走的。
去岐山之前的小剧情有稍微cue了一下隔壁AU里的小张老板和双云门,不过世界线没有联系,这个世界线就是个大BE。
超硬刚大长老的那一次想问的其实是修士一旦入魔是不是就没救了,但是怕被人察觉圣权不对劲,硬聊到别的频道了。
超和黄名怪聊聊的时候诈出来魔修过不了心魔,于是也明白修士也过不了天劫,但是因为不算直接问的,擦边球,没被报应找上门,不过那会儿他也决定牺牲自己了,所以也不差这一点……
以及超终其一生都没能参加过一次百年大典,第一次没出生,第二次被圣权破坏了,第三次还是没赶上。

由于这篇文的主旨其实还是为了上高速,肯定会有很多疏漏的,但是基本没编,就不一一罗列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