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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马德里】解放军同志的包办婚姻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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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马佳今儿没去食堂吃饭。午休的时候他家那口子来了,拎着一个轻松熊的饭盒,扭扭捏捏地站在小小的门岗前面。值班的哨兵不能动,也不敢看他,只敢拼尽全力用余光偷瞄那人两眼。马佳那口子看着像个小孩儿,穿着松垮垮的明黄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蹬着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鞋在哨兵的门岗前面踢石头子儿玩。

军区大院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小孩儿惊喜地回头,又马上把那些开心和欢喜都藏起来。他瞪了那哨兵一眼,小声说:“不许告状啊,我才没高兴。”然后继续把轻松熊饭盒藏在怀里,假装不在意的扭过头去。

马佳一溜烟儿的跑过来,人还没到埋怨就已经来了:“祖宗哎,您怎么来了。”

“嚯,还劳您大驾给做饭,我是犯什么事儿了是吗。”

黄子弘凡冷着一张脸,沉默地把饭盒塞进马佳怀里:“饭我给你送来了,今晚你去接我回家。”

“告诉你那些警卫员,我俩好着呢,少在我窗户根儿底下天天监视我!”

马佳看得出来,他家那口子这是不愉快了。

他笑一声,眼睛眯起来,两条胳膊张开成一个开口的圆,下巴扬起来对黄子弘凡说:“来吧,我抱抱你吧,你别不愉快了。”

小孩儿一点面子也不要,当着哨兵的面儿往马佳怀里一扑腾,两只脚翘起来,好快乐好快乐。马佳仰头看他,问他,还不高兴吗?黄子弘凡摇头,笑得简直要看见胃了。马佳搓搓他,夸他好哄,要啥就说话,一看就是咱家最棒的孩子。黄子弘凡好得意,从马佳怀里跳出来得意地在哨兵那门岗前面晃悠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那我走啦?”他用手指指了指外面,意思是要从那儿走。马佳捧着饭盒,对他点头:“走吧走吧。”黄子弘凡往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我真走啦?”马佳说嗨,你走呗,咋还舍不得啊?

黄子弘凡气了,转回身来又给他一拳,然后才蹬蹬蹬地跑远。

马佳抱着个饭盒,傻了吧唧地看着小孩儿跑走的方向,傻了吧唧地笑。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明黄色的落叶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军绿色的军装上,落在他那样傻,却那样幸福的一个微笑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和小孩儿可都没这么和谐。

小孩儿叫黄子弘凡,是马佳顶头上司的好兄弟家的义子。前几年刚到了适婚的年纪,但还是小孩子心性,见天的疯玩也不老实。他爹妈就托了人,介绍给了马佳。说是多年的老友,人也靠得住,家里也都知根知底,他们也愿意给孩子托付给好人家。

这就是婚姻了。

还TM包办。

更那啥的是,这小孩儿见面儿头一天就自己带着行李蹬蹬蹬地来了,还挺主动呢。

最开始的时候马佳那也是不同意的。

他是维和部队编制的,人是见多识广,北非的黄沙,南边的山,东边的运河,西边的海,是样样都见识过,也流过血汗的。他心里明白得很,他那肩膀和胸前上担着的荣耀都是拿命换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买卖做不成了,就光荣了。

“咱也不能往死了坑人家孩子啊,您说是不是。”马佳诚恳地劝领导,小孩儿爱玩,我这大老粗娶人家一孩子,哪天我再没了,这不把人家孩子坑死了吗。他举起保温杯喝茶,热水模糊了视线。背后的门传来咯吱一声响,有人走进来。马佳懒得回头,继续哧溜哧溜地喝茶水。

来人背着巨大的行囊,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把马佳咣当一声从凳子上刮到地上。马佳猝不及防,一整杯热水泼了自己一身,还摔了个屁股蹲儿。

但肇事者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他从上向下看着瞥着马佳,尖下巴和圆眼睛漂漂亮亮地扭成一个轻蔑的表情:“就你要和我结婚呐?胆儿挺大啊?”

马佳攥着自己的保温杯,坐在地上,寻思了好半天是要打他还是要站起来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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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到底是七八岁讨狗嫌,还是十七八讨狗嫌来着?

凌晨三点二十七,马佳在关门的巨响,鞋跟啪啪敲击地板,以及可能是饭锅摔到地上的巨响中,特别无语地爬出了被窝。

他家小祖宗回来了——自打马佳和黄子弘凡领了证儿,马佳就开始管孩子叫祖宗,一声都没落下过。小祖宗一看就是出门玩去了,额头上汗津津的,毛茸茸的头发根儿都被汗水打湿了,眼睛亮亮的,腮边还一抹红,肯定是被哪个妹妹吧唧一声给亲的。马佳抱着臂瞧着他,心里盘算着是先谴责黄子弘凡已婚鬼混,还是先谴责他大半夜扰人清梦。可没想到这小孩儿先转过来了,让黑暗里静默站军姿的马佳吓了一跳。

“你干嘛!”嗓门还不小,一边蹦,一边又把锅给摔了。

“你大半夜站这里干嘛!你想吓死我好继承我的小金库吗!”

马佳都气笑了,他说:“祖宗,您瞅见现在几点了吗?您再晚回来一会儿天就亮了,还我站这干嘛,我站儿听听你还能整出来多大动静儿我。”

黄子弘凡毫无愧意。

“我饿了啊!”他举起小奶锅咣咣敲了两下:“我饿了,我要吃饭。”

“那你敲锅就能有饭了?”

黄子弘凡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茫然地看看锅,又看看马佳。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敲什么……才能吃饭啊……?”

马佳气笑了。

真的。

你要不能喝酒你就别喝,你要喝了,你就别回来,你也稍微有点道德是吧。没有你这样喝完酒回家敲锅砸碗,完了装可爱说要吃饭的。装得还挺可爱。马佳劈手夺回那口可怜的锅,凶巴巴地问黄子弘凡:“下面条给你,有忌口吗?”

黄子弘凡嗯嗯嗯了好半天,然后贴过来,两只手围成一个圈抱着马佳,用醉鬼特有的语气和逻辑说有的有的,不好吃的我都不吃,可以吃辣,但是不要酸的。小孩儿年纪不大,两条胳膊倒是很有力气,半个人贴在马佳后背上,像个小拖油瓶。

马佳就扥着这个拖油瓶去冰箱里拿鸡蛋,又去柜子里找挂面,末了还要关切地问问这个拖油瓶渴不渴,还能站住吗,要不您先坐会吧。

 

小孩儿到底没吃上东西。

马佳这边热水刚烧开,黄子弘凡扶着门口的鞋架,哇地一声就吐了。他刚住进马佳的房子没几天,鞋子都还没摆出来呢,这哇的一声算是把马佳半辈子的鞋都给交代了。

马佳举着挂面和锅铲,一时间无法面对这件事情。而更可怕的还在后头。小孩儿酒劲儿好像上头了,吐完了还站不起来,两条细细的腿像两根面条似的抖个不停,看起来有摔倒的可能。

我操你可别给我摔那里头啊。

马佳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子莽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黄子弘凡身边长臂一伸把小孩儿捞了起来。他尚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后怕:这要是摔里头我还得给你洗澡。马佳这样想,不知怎么竟然觉得劫后余生。他低头去检查黄子弘凡的状况,却只看到一双水汽氤氲的眼。小孩儿迷茫地看着他,身上还一股子呕吐物的味儿呢,脸上却是一副痴痴的表情。马佳被他骗了三秒钟,居然也觉得他这样漂亮。

漂亮小孩靠在马佳的胸膛上,小声说你抱我干什么啊。他这会儿倒是把自己刚才搂着人家不撒手的拖油瓶劲儿给忘光了。

马佳说哎呦喂,我不拉你一把你就摔你吐那玩意里头了。黄子弘凡又氤氲着一双眼看他问,谁吐了?马佳说你啊,喏,你自己瞅瞅。

要是说北京人有什么天生的缺点,那就是话多,且爱搭茬。马佳真的就是顺嘴往下唠,他也没有照顾醉鬼的经验,也不知道,醉鬼肯定不能只吐一回。黄子弘凡呆愣愣地顺着马佳的视线回头去看,一打眼儿就看见自己弄得一团糟的鞋架,他眨眨眼睛似乎不能相信那么恶心的一团东西是自己吐的。

他抬眼问马佳:“这是……谁干的?”

马佳翻他一白眼:“我干的。”

黄子弘凡说:“噫,真恶心。”

黄子弘凡说:“太恶心了,都快把我恶心吐了。”

然后不等马佳反应过来,面对着马佳,一弯腰,哇地一声,又吐了。

 

太委屈了。

太委屈了我。

太阳已经爬了上来,一丝朝阳已经爬进了东边的窗户。马佳穿着睡裤蹲在门口,委屈得不得了。他想:三十多年,我活了三十多年,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罪。

黄子弘凡在卧室里睡得好香——马佳给扒得就剩一条小裤衩塞进被窝的——间或还傻笑外加说梦话,看得出很多快乐的样子。而马佳,马佳却一夜没睡,撅着屁股在客厅收拾他的鞋子和无辜遭罪的一身睡衣。又是洗又是拖又是涮,等太阳出来了还要开窗放味。早起路过他门前的街坊和马佳打招呼:“起这么早啊佳?”

马佳黑着眼眶红着眼睛回答:“啊,是,当兵嘛,哪个不早起。”而后又自己在人家听不到的阴暗角落偷偷嘟囔:“太恶心了……”

他抬手蹭去眼角的眼泪,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恶心的,然后又兀自嘟囔:“为什么是我……”

“黄子弘凡你大爷的……”

“太恶心了操……”

 

就这么一直嘟囔到六点半,马佳的警卫员来了,开着车来接他上班。马佳手持拖把,面如死灰地站在门口。警卫员问他:“佳哥,你做啥呢?”

马佳回答:“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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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领证的时候马佳和黄子弘凡有过约法三章,具体多少条数不太清了,反正多得不得了。结婚那天马佳穿着干净利索的军礼服忙了一天,回家就坐在一张硬板凳上听黄子弘凡对他颁布家里的新规矩。

第一,不可以拉手。

第二,不可以亲嘴儿。

第三,不可以抱抱。

马佳打了个哈欠说你毛儿都没长齐一个小屁孩我碰你干什么,不碰,行了吧,你要都是这条款你就别念了,真的,我对党发誓我不碰你,你能让我回去歇了吗?这一天挺累的。

黄子弘凡碰地一敲桌子:“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能上床和我一起睡觉!”

“我睡沙发。”

“我不洗衣服。”

“我洗。”

“我不会做饭。”

“我做。”

“我喜欢打游戏。”

“那你就打呗,咋的还得我给你买游戏机啊?”

黄子弘凡举着自己写满了条款的小本本被哽住,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有钱,不用你买。马佳说那不就结了。

“我也不是自愿和你结婚的,好吧?”

“要不是你拒绝你爹妈的意志不够坚定,我能沦落到这份上吗?”

“我们整个连队,就我一个结婚的,你知道我有多掉价吗?”

“嗨、跌份儿。”

黄子弘凡把自己的小本本抡圆了摔到了马佳怀里:“谁掉价?你说谁掉价?!”

“就你好,就你厉害,就你们那群结不上婚的厉害!”

“你眼瞅着都快四十了还是一光棍,你就光荣是吧!”

马佳让他砸得一愣。他讪讪地说不是说你,我是说我,我结婚掉价,我给你跌份儿了。

可黄子弘凡哪还听得进去。小孩儿指着他的鼻尖骂他:“马佳,你真坏!”

小朋友毕竟还是小朋友,书念得不少,但嘴下还是柔软。他再生气,再不满。也讲不出什么恶毒的话,骂不出什么凶狠的句子。他对马佳大喊:“你是个王八!”

“大王八!”

马佳捧着黄子弘凡的小本子,喃喃地回了一句,谁是王八啊,你和我结婚你就是王八媳妇了知道吗,骂人之前能不能好好错措辞,可真是,还大学生呢。

回复他的是咣当一声摔上的卧室门。

打那以后,马佳就在他家那沙发上睡了一个多月。

 

他有时候也寻思,你说现在这小孩一个个都特叛逆,反骨丛生,你说他黄子弘凡怎么会不知道坚决不从、一哭二闹?他端着茶碗喝茶,泡的是信阳白尖,还是黄子弘凡他爸给的。跟他坐一块儿的是他们部队一参谋,和黄子弘凡的养父母属平级,就平时开大会人家能和黄子弘凡他爹妈一块坐干部席,他马佳只能在后面硬板凳上歇着。

参谋给马佳续水:“都这时候了?您赖人孩子?您不是也没坚决说不,驷马难追吗?”

马佳振振有词:“那他把行李都背来了!我又不能让人回去!”他梗着脖子:“那多不好!多伤人孩子自尊啊?”

参谋说,你这就是贱的,你可别说话了,喝完水走吧,啊,已婚人士。

马佳大声说呸!怎么着?我结个婚连班都能准时下了吗!我不用值班吗?

参谋说还真不用。随手拿起一张纸:婚假告知书。

 

这怎么就给我放假了呢。马佳站在家门口,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婚假通知,怎么也寻思不明白:我这一没申请二没请示的,组织就这么放了我,怕不是要让我荣复转吧?哎呦喂,这要就退下来了,给不给安排工作啊,能不能找个有五险一金,冬天有暖气的工作。他这脑子里信马由缰,一个没注意他家小孩儿在屋里一开门,咣一声把他扇门后面去了。

“黄子弘凡!”马佳在短短几天内受了太多的伤害,真的,太多了,他捂着鼻子指着他新婚的小太太破口大骂:“你是想继承我遗产还是怎么着啊!开门不会看着点?”

黄子弘凡眨巴眨巴眼睛:“你教教我,我从里面开门,我怎么看?”

马佳无语凝噎, 一时间只想找个棍儿来抽他。

黄子弘凡眼睛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马佳手里那张通知书,他趁马佳还在摸鼻子流眼泪,一把就把那张纸给拽走了。

“婚假啊?”他表情好夸张,像是混合了惊喜与不满,眉毛压得低,眼睛睁得大,一口小白牙露出来八九颗,像是什么动画片里表情夸张的小动物。他抬头看看马佳,往家里撤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请进,我们可以沟通一下,这个婚假的使用。”

他在门口弯腰,像大酒店的服务生似的:“请,里面请。”

马佳捂着鼻子——他真的好疼——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门。在他和黄子弘凡为期一周的婚姻生活里,他已飞快地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家里自保。黄子弘凡不太赞成地看着他:“佳哥,你是个人民解放军,人民解放军维和部队英姿飒爽,你怎么佝偻猥琐像个变态?”

马佳捂着鼻子瞅着他,喃喃地说:“你过来,”挨了一门板的鼻子还有点疼,鼻涕和眼泪也没散去,他嘟囔着说:“你过来黄子弘凡,我绝对不打你,你过来。”

黄子弘凡向后退了一步打开手机摄像头:“你怎么的,你还要打我是吗?马佳,你注意你自己的言行。现在执法记录仪正在工作,我黄子弘凡,要问问你,马佳,你是不是要殴打你的合法配偶。”

马佳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说祖宗,你饶了我吧,你到底要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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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孩儿其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黄子弘凡连蹦带跳——外加还给了马佳迎面一门板——其实不过都是为了一件事:他想让马佳陪他出去玩。他年纪还小,研究生刚刚刚读到第一个学期,自然是喜欢热热闹闹的事情的。但是马佳这个人,他有点毛病。

他不解风情。

当黄子弘凡问他:十五天婚假你打算干点啥?的时候,马佳交出了非常漂亮的一份答卷。

“嗨!我都想好了!”

“明儿我先回去看看我妈,陪她溜达溜达,前门那边儿都溜一圈,完了晌午饭,吃完去看看我弟弟,后海玩一圈,晚上涮羊肉。”

“哦,那后天呢?”

“后天我寻思把我那狗接过来,玩两天,洗洗澡,跑一跑。哎对了,你对狗过敏吗?”

“……我不过敏。”

“那行。”

“然后我合计去看看我那几个哥们儿,打个球。哎,不是我说,我好久没打球了,我再不去我那哥几个都不认识我了要。”

他越说越美——毕竟工作忙,也有段日子没有休假了——竟完全没有注意到黄子弘凡本就不怎么明朗的脸色越来越黑。马佳这边还在美,那头瞥见黄子的脸色发黑,立刻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您看,我这安排的还行吧?”

黄子弘凡真的生气了,真的,又委屈又生气,马上就要哭了那种。他想:行个屁,他妈的,你这叫婚假,是因为我,我大驾光临你的生活,你才有的假,你今天看你妈,明天去打球,后天去遛狗的,怎么的,我在你心里,连条狗都不如是吧!他快哭了,但又没有。他想骂人,却也没有。

黄子弘凡转身回到卧室,碰地一声地动山摇地把门掼上。

马佳让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也抬高了嗓门:“嘿!”他说:“干嘛呢!”他这一嗓子完全没有恶意,甚至连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他就这习惯,就好这么说话,但是在黄子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在人家小孩耳朵里,马佳提高了嗓门这一声,那就是怪罪他,就是责怪他关门声大了,不懂礼貌了,嫌他瞎吵吵了,反正就不是个好动静儿。

黄子弘凡隔着门,竭尽全力地喊回去:“睡觉!”

马佳抬头看了看时钟:下午六点半,晚饭还没吃呢。他回问一句,声音稍微小了点:“不吃饭就睡啊?”

卧室门开了,黄子弘凡劈头盖脸地把马佳平时睡沙发的那套铺盖卷给扔了出来,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一条毯子天女散花似的扣在马佳头上。

“不吃!”

中气十足,一听就不怎么饿。

马佳说,嘿,行,好嘛,那睡吧。祖宗,劳您大驾,把我那枕头也扔出来成吗?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儿,门又开了,黄子弘凡像扔铅球似的,抡圆了胳膊,啪嚓一声把马佳那个祖传的荞麦面枕头咣一声摔在他脸上。

“睡睡睡!一天天就知道睡觉!”

“睡你妈的觉!哼!”

最后这一声还挺娇,混着马佳挨了一枕头的痛苦呻吟,在下午六点半的睡前时光里倒也衍生出好多趣味。

 

 

这人吧,就不能太嘴硬。

晚上九点二十七,一个饿了吗骑手和一个美团外卖小哥在马佳家门前胜利会师。马佳看看自己手里这两份外卖,去敲了敲卧室的门:“祖宗,你外卖到了。”

黄子在卧室里啃手指头。太跌份了,明明都给骑手备注了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就行,怎么还是让马佳给发现了。

马佳继续敲门:“哎呦喂,祖宗,你出来吧,我也点了,这哥们一起给送来的,来吧,咱俩一块儿吃,好不好,别生气了。”

他晃了晃塑料袋:“我还给你点了个西瓜汁儿呢,你听听,带冰的。”

黄子弘凡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眼睛看着地板,小声说,我没生气。马佳一看人出来了,立刻就笑了,点头弯腰地捧着小孩儿的外卖,还应声道:“是是是,您那哪儿是生气啊,你那是锻炼身体。挺好的,我瞅着臂力不错,等你大学毕业了能去国家级铁饼队为国争光。”

黄子弘凡噗嗤一声,算是笑了。

小孩儿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外卖里的炸鸡块都还没吃完,就自己嘟嘟囔囔地和马佳全招待了。什么你放假也不带我出去玩啊,什么我知道你不想和我结婚但是你也要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啊,什么你看我还小呢,你得照顾我啊,什么你妈都说了和我结婚是你有福气你得珍惜我。那一碗饭的功夫说了好多,听得马佳异常愧疚,一直问孩子是不是平时没人和你说话给你憋着了啊?

黄子弘凡嚼着他的炸鸡块,小腮帮子鼓起来,像个毛绒绒的球型仓鼠。

马佳之前没有注意过,黄子弘凡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眼神清澈,就像是他那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眼神,充满希望和干劲。小孩儿看着他突然一拍手:“我知道了!”

黄子弘凡高兴地咧嘴,两只手在马佳腿上啪啪啪地拍:“你带我去度蜜月!度蜜月!走走走!”

马佳这老脸腾地就是一红,他和黄子弘凡没什么感情基础,见面既结婚,婚后既同居,完全没有什么感情升温的过程。他寻思着,啊,孩子还是比我开放,接受新鲜事物比我快,我这还发乎情止乎礼呢,人家孩子都会给我安排蜜月了。

他这脑袋也是转得快,人家孩子刚说了个蜜月他连第二个孙子起个什么小名都快想明白了。

黄子弘凡啪一巴掌拍他后背上:“明儿早点起来!”小孩自信满满拍拍胸口:“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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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黄子弘凡说的好地方,是个他妈的电玩城。这个他妈的是马佳自己说的,由衷地表达了自己惊叹和震惊。

他问黄子:你他妈管这儿叫他妈的度他妈的蜜月?

黄子弘凡难得高兴,没和他一般见识,只是递给他一双袜子:“脱鞋,哥。”

马佳拎着袜子不解地问,干什么玩意儿?

黄子弯腰就给马佳解鞋带:“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小孩儿伸手指着一楼一大块场地:“我要去蹦床快点!”

就在这个瞬间,马佳才切身地感受到,他和黄子弘凡之间难以逾越的年龄鸿沟。黄子弘凡喜欢的这个什么一体式休闲电玩什么城,准确点儿说,有点像个室内的游乐园,或者说,最起码马佳是这么理解的。他站在那个巨大的蹦床旁边,紧张地攥住一根不太牢靠的柱子。黄子弘凡这会儿都没影了,马佳只能凭借着极佳目力在遥远的房间那头看到一个上蹿下跳的小黑点儿。

现在这小年轻的真会玩啊,马佳想:我小时候蹦蹦床还是公园里五毛钱能玩一下午的那种呢,你看看,现在这么老大一屋子,全是床,收二百多块钱,比开房都贵。哎呦,那是黄子弘凡吗,嚯,飞这么老高。

飞得特别高的小孩儿三步两步窜过来,像个秤砣似的砸在马佳那块儿弹力网上,马佳毫无防备,狼狈地飞起多高来。这让他有点没面子——四十来岁的人了,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像块炒鸡蛋似的上下翻飞——于是他虎着脸,凶巴巴地喊:“放我下来!”

黄子弘凡迅速地掌握了马佳的弱点:他没有玩过这种东西,很难掌握好平衡,除了一张嘴全身没有一个器官听他指挥——于是他蹦得更欢了,大有一鼓作气给马佳直接弹房顶上去的架势。马佳被翻来覆去地颠,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只好大声认怂:“祖宗!领导!大爷!算我求你!”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祖宗您别蹦了!”

“您是我大爷,我亲大爷,好了吗,可以了吗?能歇吗?”

 

电玩城里还有那种,用马佳的话说:脑袋上带个水桶打枪的游戏。黄子弘凡兴致勃勃地跑去预约了时间,一路都在给马佳叭叭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玩的:“就是我俩带着VR头盔嘛!你在里面能看到我,我在你左边,然后我俩就一起突突突就好。”

“咱俩玩沙漠那个图,那个图我可熟了。”

“扳机扣一下就是开一枪,连发就一直按。”

“哎,佳哥你知道什么是僵尸吗?就嗷嗷嗷啊——”小孩张开嘴,两只手张牙舞爪地比划:“嗷嗷嗷嗷——咬人那个。”

马佳叼着个吸管——黄子弘凡在五分钟之前给他买了一杯网红奶茶,里面加了好多料,多到马佳一时间不明白奶茶和八宝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亲属关系。黄子弘凡用胳膊肘碰他:“佳哥,”他眼睛亮堂堂的,明晃晃地看过来像一盏暖洋洋的灯:“你当兵的嘛,肯定很会用枪是不是?”

“等下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打到五万分,这样我们可以去换一个大号的娃娃。”

小孩踮起脚来给他指了指服务台后面放着的一只巨大的浅棕色毛绒玩具,马佳嚼着他的八宝粥问他:“你喜欢这啊?喜欢我给你买一个不就完了吗?”

黄子弘凡哗啦一下站起来,右手握拳,敲在他自己单薄的胸口:“那能一样吗?”

“这是我们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努力换来的,这是耕耘后的成果,是努力结出的果实,这是我们汗水的结晶,那能一样吗?”

VR射击游戏的工作人员小声提示黄子弘凡,先生,到您二位了,您是要再讲一会儿还是现在就来?黄子弘凡把马佳的八宝粥往置物台上一搁,豪气万千地说:“一等兵马佳!拿枪!”

马佳吧唧吧唧地嚼着他的红豆,对他郑重发誓:“我尽量啊,那什么,咱要是真没有那老些分,我就给你买一个,可不带急眼的啊。”

可黄子弘凡已经扣上了他的耳机和VR眼镜,没有再理他了。

 

 

要怪就只能怪现在的游戏做得太过逼真,逼真到了没有必要的地步。马佳看着眼前的黄沙和断壁残垣,以及不远处的硝烟,只觉得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把游戏专用的玩具枪。

游戏内的NPC在为他们介绍剧情,而马佳却无法将眼睛从那个建模精细的小朋友身上移开。一位佩戴钢盔,看着装是战地或者什么其他战争游戏里跑出来的金发碧眼的士兵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士兵正在说话:

“……博士的女儿……”

“……绑匪将在日落后移动……”

“……没有增员……”

“……人员伤亡惨重……”

 

雷声滚滚。

黄沙漫天。

妇孺惨烈的哭喊随风而起,郁结在心头,永不消散。漆黑的一双眼,带着眼泪的一双眼,一双灰扑扑的小手,一个小小的怀抱。

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你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吗?

妈妈,妈妈,叔叔你救救我妈妈。

叔叔,叔叔,求求你,求求你。

 

游戏画面正式开始,马佳深吸一口气凝聚起精神。画面模拟出跑步的上下起伏,马佳在耳机里听到黄子弘凡兴奋的声音:“准备好,准备好,哎,一会儿有个怪会跳脸,小心点啊。”

马佳试图理解什么叫跳脸,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头盔内画面一暗,一只看不清细节的黑乎乎的怪物已经冲着他的脸跳了过来。

 

“走啊!”

“队长!”

“马佳!走!这是命令!”

 

开枪。

开枪。

快开枪。

这不过是个游戏,不过是小孩子玩的东西,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要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扣动扳机。

扣动扳机。

 

“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证人质安全。”

“等回去,我就要和你嫂子求婚。”

“佳,到时候你得来给我当伴郎。”

“带着那个孩子,从后面绕出去,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队长!”

“走啊!”

 

开枪啊,开枪啊。

扣住扳机的手指在颤抖,眼前的游戏画面在颤抖,过往的硝烟和鲜血四散弥漫,一场永不清醒的噩梦狠狠攥住了一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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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对不起。对不起佳哥。”

黄子弘凡蹲在马佳面前,马佳坐在电玩中心的长凳上,稍微有点虚,脸色有些苍白。黄子弘凡双手撑在他的膝盖上,脸上写满了愧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嚅嗫了几次,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嗨,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马佳伸手揉揉小孩儿的头发,咽下满口的苦:“年纪大了,跟不上潮流了。”

他表情自然,说话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不留心的话很容易瞒天过海。可黄子弘凡偏偏就留了心。他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佳微微愣怔一下,随即敷衍地笑开:“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扯什么呢……”

可黄子弘凡不给他敷衍自己的机会,他有些急了,几乎是咄咄逼人地问:“你不能开枪了是吗?PTSD是吗?创伤后应激后遗症对不对?哪年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佳抬起手遮住眼睛,身子向后仰过去,半瘫在长椅上,就像葛优,或者其他什么北京爷们一样。他的下巴很瘦,线条有些锋利,笔直地指向天空,似乎要把那天撕开一道口子。黄子弘凡趴在他腿上,好多话都涌在了嘴边,堵在了喉咙口上,却不敢再说了。他轻轻地摸了摸马佳的膝盖,好小声好小声地喊了声哥。

马佳没有沉默多久。他迅速地挂上往日的那副表情,吊儿郎当,漫不经心,还有些温暖的亲切:“走啊?请你吃鸭子吧?”

黄子弘凡担忧地看着他,好一会才说,好吧。

 

烤鸭大概是一种会让所有人心情都变好的神奇食物,薄薄的鸭饼配着葱丝和口感丰富的鸭子,咬一口就会让人心情变好。尤其是北京人。黄子弘凡坐在马佳左边——今天烤鸭店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不得不和一对儿小情侣以及一对老夫妻拼了桌。马佳可大方,可豪气,小手一挥告诉黄子弘凡点,想点什么点什么。黄子弘凡特别给面子,拿着菜单连翻都不翻,诚恳地对服务员说:“来一本。”

马佳啪一声摁住菜谱:“我点,祖宗,我给您安排好吗,您可收了神通吧。”

和人拼桌其实是有点尴尬的,黄子弘凡左边的老夫妻絮絮叨叨女儿三十岁了不结婚,马佳右边的小情侣正黏糊糊地互相喂虾吃。黄子弘凡偷偷看看左边,又伸伸头偷偷去看看右边的小情侣,心下觉得也许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他偷偷瞄了马佳一眼:马佳正在那儿包鸭饼呢,一双筷子把一整只鸭子身上最好吃的那几块肉都放在盘子里,然后仔仔细细地包起来。

唉,黄子弘凡叹气,唉。人家吃的都是爱情,我这纯粹就是和我大爷来果腹。他咬着筷子头,眨巴眨巴眼睛,用力地把心里的委屈都给眨巴回去。

“来来来,祖宗,”马佳那块儿包裹了鸭子身上所有的好吃的肉肉的鸭饼被他夹着,干净利落地放在黄子弘凡盘子里:“今儿又给您跌份了,对不住啊,来吃块鸭子,开心一下。”

黄子弘凡一下就开心了。他笑得好开心,一点点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嘴唇,笑意都想从他眼睛里滚落出来,亮闪闪地碎成满天的星星。他故作矜持地抬起头,问:“干嘛给我啊。你自己吃啊。”语气里藏不住地骄傲,好像马佳对他那样好,比那对老夫妻要好,比那对小情侣也要好,好到让他觉得像是赢了全世界似的。

马佳低着头吭哧吭哧给自己包第二张鸭饼,顺嘴回答:“好吃嘛,一整只鸭子身上就这块儿最好吃。”

“先给你吃,省得你又给我作。”

这就是夸我。小孩儿想:这就是爱我。

他高兴极了,他挺直了脊梁,美得简直要跳舞了。他环顾拼桌的其他几个人——其实没人在看他,但是他就是觉得这桌上人人都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然后耀武扬威地咬了他的鸭饼一大口。

“好吃吗?”

马佳似乎注意到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子,侧过头来问他。小孩儿嘴巴被食物撑起来,鼓鼓的,看着好生可爱。他对马佳说好吃呀,超好吃。马佳说那就行。

好吃就好。

开心就好。

年长的男人在这个时刻觉得有些安心,还好,小朋友没有因为他不开心,还好,和他在一起,小孩儿还算开心。

 

黄子弘凡吃撑了。他吃了多少马佳倒是没怎么仔细看,但是他俩结账出来的时候黄子弘凡的脸色有点不太好。马佳一边扫码一边问他,怎么了,没吃好?黄子弘凡脸色苍白地对马佳伸出一只手:“佳哥,你扶我一下。”

马佳立刻伸手把人扶住,眉毛拧得紧紧的,一脸的担忧。

“哟喂,您这是怎么了,”他攥住了黄子的右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怎么着了,不舒服了?”

小孩脸色苍白地转过去,喉头上下翻滚,眼泪汪汪地呢喃:“我……”

马佳更是着急,旁边的服务员也跟着着急,这要是个食物中毒啥的他们这烤鸭店也甭干了。就连大堂经理都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毛巾板儿嘘寒问暖:“先生哪儿不舒服啊?是不是有了啊?去过医院没有啊?”

马佳老脸一红,挺着腰就开始嚷嚷:“哪儿跟哪儿啊!哪儿跟哪儿啊!”

那大堂经理就和他解释,年轻小媳妇要是怀了有时候看不出来的,年轻人身体好,自己不当回事儿,你就要多注意的。马佳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给人解释,急得耳朵都红了。旁边还有那围观的,小声说,哎哟这孩子看着能多大啊,这么早就结婚了啊?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黄子弘凡抱着马佳的胳膊,缓缓地打了个嗝。这个嗝又长又响,马佳扶着他甚至都闻到了一股子大葱味。

“哎哟我天啊。”刚打了嗝的小孩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吐了。”

“这吐了我亏多少得。”

他拍拍肚子,黏着马佳站了起来:“好了,我们走吧。”

马佳只想抽他。

 

鉴于黄子弘凡吃多了,于是他们决定走回家。没人喜欢这秋天,秋风萧瑟,飞鸟也凄凉。马佳双手藏在外套的口袋里,抬起头来,便刚好遇到这苍茫天地间落下的第一朵雪花。他稍微有些愣怔,随后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今年这雪,来得这么早吗?”

黄子弘凡穿得有点少,大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冻得哆哆嗦嗦得在缓缓落下的雪花里瞎蹦跶。他说,马佳你知道吗,我超级喜欢下雪。

小孩儿挽住他的胳膊,噘嘴嘴巴小朋友似的去吹那些洁白的,小小的雪花。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人和我说过的。如果我想见他,就等雪来。”

“雪来了,他也来了。”

他的眼睛在雪里闪亮,笑容没有很大,只有一点点,却很温柔的样子。而那个时候的马佳却没有注意。

马佳不喜欢下雪,他甚至以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连坐心理在责怪着这些无辜的小雪花。

 

那年也在下雪。

他们连队在大院儿里扫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整齐划一地推着铲子,吆喝着口号把一层层的白雪堆在一处。马佳那年还很年轻,热血未凉,血气方刚。他们那些小伙子们在一起经过了好多训练,把自己磨练成一把锋利的刀,一杆优秀的枪,成为一个个能挑重担的栋梁之材。

雪花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那道命令是队长亲自带回来的,马佳依然记得年轻的军官肩膀上尚未融化的雪花。

伊索亚,那个动荡的国家的名字,伊索亚,埋葬了多少年轻忠骨的地方,掩埋了多少悲伤的地方。那年,那个国家恰逢动乱,马佳所在的部队奉命前往解救几名被困的我国科考团队的学者。

马佳记得接过装备的那天,记得当年的领导对他们的:“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他记得第一次踏上那个国家的时候,漫天的黄沙和刺眼的阳光让他恍惚地怀念起大雪纷飞的家。那天队长和他说:“等回去,北京的雪就化了。”

“等雪化了,我就和你嫂子求婚。”

“佳,你得来给我当伴郎啊。”

 

 

“……哥?你想不想和我聊天?”

马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聊什么?”

“什么都行,”黄子弘凡挽上他的手臂,眼睛看着前方,轻声说:“什么都行。”

 

Chapter Text

【七】

他们没聊天。

他们甚至没能顺利到家。

离家还有五六个门洞的时候,马佳的手机响了,他避开黄子弘凡走开了几步,脸色凝重地听着那边的话。黄子弘凡知道但凡马佳要是有这个动作,那就说明这通电话是机密要务,是不能给别人听的。他乖乖地站在原地,盯着马佳的背影。

雪还在下,没有纷纷扬扬,只是安安静静地落下来。黄子弘凡在薄薄一层的雪地里用脚踩一个小天使的形状,有时候也弯腰用手去修饰一下,他做得很认真,两只耳朵却竖起来,过了好久才听到马佳铿锵地说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啊,黄子弘凡想:这是,要走了吧。

他倒没有闹情绪什么的,他早就知道马佳是个什么工作性质,也早就知道自己将要独自面对多少本应该是两个人一同面对的艰难。他爸妈都和他说了呢。他抿抿嘴,好好地把那个雪天使弄完,然后等马佳回来找他。

马佳面有难色,黄子弘凡却只是扬起下巴来笑笑,说,没事儿,明天还是六点半回部队嘛?

马佳双手插兜,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马佳说:“这次婚假算召回,下次还给补上。”他在雪中笑笑,说我和领导商量过了,等下次连年假算一起,带你好好玩。

黄子弘凡点点头,说:“好呀。”

 

马佳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关门的声音也很轻,沙发上他的铺盖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最上面,还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他的工资卡,密码写在了一边,没有留什么话,只画了个很丑的笑脸。黄子弘凡站在卧室的窗户边上,穿着睡衣,安安静静地看着马佳的身影。他看着他走出单元楼,看着他拉开车门,看着他慢慢地回头向上看了一眼。

黄子弘凡在窗前挥挥手:再见呀。

他一直盯着那辆小汽车把马佳带走,天色未明,路上只有马佳的车子带一对昏黄的尾灯。黄子弘凡看呀看,看呀看,看得眼睛好酸,才低下头摸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他在手机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妈,我想回家。

对面很快回复一条语音,女人的声音很干练,干净,带着些力量。她说:“回来吧。”

 

黄子弘凡没有立刻回去,因为他第一天的时候把眼睛哭肿了。他那眼睛一肿起来就看着可怜,俩烂桃儿似的挂在脸上,要是让马佳看到保准要笑话他。

黄子弘凡的养母就在家等他,等他眼疾痊愈回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吃早饭。他爸部队上有事儿不在,只有他妈一个人。他本来打算得好好的,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假装自己和马佳过得很好,假装他已经鼓足了勇气把过去的事情都说清楚了。可他妈一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微微笑了笑,说回来啦?他就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哭了。

妈妈抱着黄子弘凡的肩膀,温柔的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傻小子,哭什么。”

黄子弘凡哭着说:“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妈!”

妈妈揉揉他的脑袋,问他说怎么了,怎么结了婚回来就哭鼻子呀?人家对你不好呀?黄子弘凡抽抽鼻子,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妈,我不敢说。”

妈妈说嗐,我当什么事儿呢。我早就说了,你肯定不敢说。别说你了,换我我都不敢说,你爸要是和我说媳妇我其实六岁就开始喜欢你,我准保一口气儿上不来厥过去。

黄子弘凡憋着嘴,哭得更凶了。其实他倒也没受多少委屈,和马佳在一起,快乐也是有过。可他一旦看到妈妈了,就觉得好委屈。

他气鼓鼓地说:“他根本都不想结婚!他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要不是你和我爸从中作梗,他连婚假都没申请!都没申请!”

“他还把全世界都排在我前面!他妈比我重要,他爸比我重要,他的狗也比我重要!反正谁都比我重要!”

黄子弘凡的妈妈啧啧啧了几声。这可真是委屈着我们孩子了,来,妈给你拿个苹果汁儿喝吧。黄子弘凡说好,要凉的。他妈就给他从冰箱里拿个苹果汁,纸盒子包装的,还给孩子把吸管给插进去了。这就是他爸不在家,这要是他爸——就和马佳那个顶头上司隶属平级的——在家,准保要骂黄子弘凡懒骨头。

黄子弘凡咬着吸管吸溜吸溜,咕嘟咕嘟,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喘过这口气了,像是终于舒坦了,就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妈,嘴一撇又要哭。黄子弘凡这养母压根不是什么温柔端庄说话细声细气的三好妈妈,她对黄子弘凡的忍耐顶多只有三分钟,一旦过了就忍不住。

“憋回去,”妈妈横他一眼,语气三分严厉:“下楼吃包子,我好饿。”

黄子弘凡抽抽鼻子说去,走嘛,我也饿。

 

吃包子的时候,黄子弘凡手机里来了一个电话,号码很长,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事儿。他最开始还没当回事儿,漫不经心地就要给摁了,还是他妈拿筷子一拦,努了努嘴说不接?这马佳。

黄子弘凡唰地睁大眼睛,说妈你别骗我了,这么假一号,看着就像诈骗。况且这都好几天了,马佳都没给我打过电话,肯定是执行任务不能打。你别骗我。

他妈摇头,说你爱信不信吧,有本事你挂了别哭。

黄子弘凡立刻就接起了电话,喂了一声。

“哎,哎,哎,祖宗,哎我马佳。”马佳那边有点吵,风声呼啸,周围还有人声嘈杂。黄子弘凡一口包子正正地噎在嗓子眼儿里,一时间什么言语都说不出来。

马佳还在那儿喂喂喂:“哎?喂?听得到吗?喂?喂?”

黄子弘凡他妈放下筷子在小孩儿背后起身,一个干净利落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了不能说话的黄子弘凡。

“能能能能能能能,佳哥你在哪儿呢?你那边好吵?你干嘛呢?你怎么这么早啊?我和我妈在楼下吃包子呢,走之前我把家里水电都关好了,冰箱没关,但是把吃的都吃干净了。哥,你冷吗?哥?你吃饭了没有?哥你能收快递吗我给你买了两条秋裤三双袜子还一大衣。我下个礼拜就开学了,我们导师说了今年我们要搞大事情!可能我下个月也要走啦!我到时候给你买好多礼物,好多冰箱贴,完了你就都贴冰箱上,这样你也算走出过国门去见过大世面了。贼牛逼。”

小孩儿是真的想人家的。黄家妈妈含着笑听着她的儿子对着手机嘟囔,不着痕迹地递张纸巾过去,为了小孩儿的面子,她假装没看到小孩无声无息淌下来的眼泪。

 

马佳在对面笑,笑得周围的队友都酸他。他拖长了声音说知道了祖宗,哟呵,还劳您大驾给我买秋裤,您自己穿了吗?您这一天到晚那袜子短的,恨不得刚过脚趾盖那就叫袜子了,等你老了保准儿老寒腿。

也许这就是喜欢,这也是婚姻里较为优秀的一种状态。

他同他在一起总是闹腾,总是好多话说。他又偏偏宠着,每一句话都看似无用,看似荒唐,却都被他接过来,讲出更好的笑话,让他们一起笑了再一起闹。

黄子弘凡用袖口蹭蹭鼻涕,换来他妈一个怒目而视,却也没有在意。他好想他,好想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过去说给他听。说一个在恐怖袭击里幸存下来的小孩是如何铭记解放军叔叔的肩膀,又是怎样在机缘巧合下再次见他,又是怎样央求着自己的父母成就了一段不合常理的包办婚姻,然后又走进他的生活。

可是。

“小孩儿,我时间差不多了。”马佳说:“我得和你说啊。”

“和你一起这些日子,挺开心的,真的。你吧,特好一小孩儿,真的。虽然你又闹腾又烦人年纪又小,但是你真挺好的。”

“小孩儿,你这么好,你得去找更好的,知道吗?”

 

“所以,那个什么,这次回去,我会递交离婚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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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你敢!”

黄子弘凡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没礼貌,这样冲动地对着电话骂人。他不顾面前的母亲,不顾早点摊子前人来人往的目光,他恶狠狠地对着电话说:“马佳你敢,你要是敢,我就上军事法庭去告你。”

“你别以为你甩得掉我,马佳,我告儿你——”这句话说得那是十足十地京腔,一伸耳朵就知道是和马佳本人学得:“——你丫要是敢和我离婚,我、我、我、我就他妈上你妈家去把你家狗拖出来宰了!”

“我杀了它!吃它的肉!还要用它的狗皮给你做个毛裤衩!马佳!你听到没有!”

马佳心说祖宗,你有气你冲我来,你和狗能耐什么劲儿。可他来不及说了。军令已下,他却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回,他唯一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开拔之前给他的小孩打一个电话。他本应该轻松地和他聊聊,说几句俏皮话什么的。可他总是忍不住,总是想着,要是自己盖国旗了,总不能拖着黄子弘凡搭进去半辈子的怀念。

还不如做个混账,说些混账话,做绝了混账事。

可黄子弘凡绝对不给他这机会。

“马佳,你给我听着!”黄子弘凡已经听到了尖锐的警报声,他心中大概已经猜到马佳人在何处,又是为什么要给他说这些离婚的混账话。他说:“你给我听清了,我不和你离婚。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可是通讯突然开始不稳,电话中充满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连带着黄子弘凡的声音和马佳的呼吸都变成断断续续的。可黄子弘凡还在说,他好执着,好执着地对着电话说:

“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而马佳却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马佳我、滋啦——滋啦滋啦——早就认识你。”

“滋啦——根本——不是——滋啦啦——包办婚姻。”

“是我,佳哥,是我。”

他憋不住地要哭,通讯也终于断了。

 

 

北风呼啸,马佳握着枪,带着一小队突击队员,登上了快艇。这是马佳第二次来到伊索亚,他盯着汹涌的波涛和海岸,努力压下喉头的那口腥甜。十五年,这个地方带给他的噩梦已经萦绕在他心头整整十五年,他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他会再次踏足这片土地。

队里的领导下来给他们开了战前会,大意是伊索亚再次陷入战乱,随着战火升级我国已完成大部分的撤侨,但驻伊大使馆的大使尚未撤出。有消息称当地的恐怖分子已经针对我国大使开出悬赏,此次的任务就是要确保大使的安全撤离。

领导站在马佳和他的小队面前,目光久久地在马佳身上停留。他说:“此次任务的风险,是否都了解?”

在场的军人整齐地回答了解。

他又问:“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有没有想退出的?”

在场的军人用静默作答。

他说好,祝各位,旗开得胜,载誉归来。

马佳并拢脚跟,和小队里的其他兄弟一起朗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我会回来吗?马佳想:我能回来吗?我能等到小孩儿要给我说的那个秘密吗?

 

 

 

黄子弘凡和老师在首都机场汇合,他是读考古的,研究方向是西亚北非的连续性古文明,说白了就是两伊那一块儿。今年他的老师接到了伊索亚当地一个研究所的邀请,想请老师去参加复原伊索亚毁于战乱的国宝级大佛的修复工作。黄子弘凡好像生怕马佳真的打了离婚申请寄到家里去,火烧屁股一样地跑了。他在机场给马佳那个早就没有信号的手机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很亲切:佳哥!我回去上学啦!等我放假你也回来啦!回来见!

后面配两个可爱的小兔子表情,然后关机。

“才不给你机会,”黄子弘凡盯着手机自己和自己嘟囔:“没看到就是没有,离婚申请送到我家都不好使。”

“就没有,就没有,就没有就没有就没有就没有。”

 

黄子弘凡的教授有点恐高,飞机飞起来之前就开始流汗紧张,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说小黄小黄,你快和我说说话,我太紧张了。

黄子弘凡是谁,吃啥啥没够,叭叭第一名。有人邀请他说话,那他顿时就来神儿了,小脑袋瓜往老师那边一扭,嘴一张就开始嘚吧。

他给老师讲呀:“老师老师,你可能没有我了解伊索亚呢,我告没告诉过你,我是伊索亚出生的小孩,我爸爸妈妈都在伊索亚工作。那尊大佛被炸毁前,我爸爸妈妈——哦我亲生父母,不是现在这个,现在这个是养父母——我爸爸妈妈就是研究这个大佛的工作人员哎。虽然他们不是什么考古学家啦,他们是那个什么先扫描然后做数字建模之类的吧。反正我记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是在伊索亚当地出生的,六岁之前我一直是跟着我爸妈在那些古迹现场长大的。哎哟您是不知道,那风大的,巴掌那么大的石头都能给吹起来。”

“后来好像是我五岁多一点,我爸妈去3D扫描巴米扬大佛——哎就是咱们这次要去的那个大佛嘛——我后来看新闻,说是我爸妈他们那个研究所打算用那种投影技术把那个大佛复原一下。”

“我其实能记起来那个大佛的样子,就特别特别高,有那么——”小孩儿伸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高度,看上去有点像擎天柱的尺寸:“——那么老高。我记得我爸爸当时举着我,给我看那些遗迹。”

“那个大佛是被当时的恐怖分子用炸药炸掉的。你说,这个国家要是政府不行,那就真是啥也不行。那么大一个佛,光找炸点埋炸药进去都要一个来月,他们就看着,就眼睁睁看着给炸了。哇,服气了。”

“完了我爸爸妈妈好不容易给投影复原了一下,就像放电影那样弄了个影像嘛,他们还来追杀我爸爸妈妈。过分。”

“我爸爸妈妈抱着我,我当时可轻了,好小一个呢。爸爸妈妈抱着我,我妈妈打的12308——哎老师你自己也要记着点这个电话,保命知道吗。”

“当时有好几个解放军叔叔来救我们呢。”

“再后来——老师——你是不是睡着啦?”

这故事他已经给老教授讲了好多次,次数多到老教授前几次还会为他掉眼泪,到了今天,差不多是说道黄子弘凡的父母和当时的研究小组被当地的恐怖分子追杀,以及像《红海行动》似的拨打12308热线电话这一小段的时候,老师就能睡着了。

黄子弘凡是个好小孩,他替老师盖好毯子,还贴心地给老人家带了一个眼罩。

我来啦我来啦,黄子弘凡想:爸爸妈妈,我回来看你们啦!

 

 

军舰开不进伊索亚的港口。国家战乱,反政府武装已经占据了港口,无法贸然进港。领导研究决定,共派出三支小分队执行营救计划,借夜色掩护,用小艇偷偷登陆。

马佳带其中一支队伍,算他一共六个人,在第二批出发。登陆进行的还算顺利,行军至补给处都没遇到什么阻碍。夜色浓厚,真正严肃的作战将在破晓时分开始,马佳和队员们对了对时间,然后命令原地稍事休息。

休息,是行军中最重要的事情。这是马佳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他的队长交给他的事情。他的小队在一户因战乱被遗弃的简陋房屋里休息,马佳态度强硬地命令所有人去睡觉,自己则走出去找了个观察点充当哨兵。

 

登陆作战第一天。

 

马佳坐在篝火旁,掏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写下第一句话。这是他的习惯,在遥远的,联系不到亲人的海外作战时,他总是要写下些什么东西。一是打发时间,二则是为了铭记。若是有一天,他没法回去了,总算是有些东西将他的心情和境遇告知世人。

 

刚在舰上的时候给小孩儿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好像是给人家弄哭了。挺后悔的,但是,要是不说,我得更后悔。

黄子弘凡二十岁刚出头,人家那么聪明一个小孩儿,和我过日子,除了生气我看他也没摊上啥好事儿。

这两天我瞧他瞅我那眼神可能是喜欢我。

可别喜欢我,可不敢喜欢我啊小孩儿。

婚说结也就结了,我要是光荣了你还能拿一辈子抚恤金呢,但是喜欢我可不划算。

喜欢这两个字,要搭进去一辈子的。那你多亏啊,我这个官衔的兵死了家属一个月宁多能拿三千,你就算连着拿五十年,那才几个钱。

你的喜欢,可比这个值钱多了。

 

树枝在篝火的灼烧下爆出一点点响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年轻的声音问:“队长,我,我,我能不能,”年轻的士兵远远地站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马佳记得那孩子,头年兵,刚上舰,年纪也就和黄子弘凡差不多。新兵蛋子紧张地揪着裤线问马佳:“队长,我睡不着,能不能和你聊聊啊?”

马佳合起本子,赶忙给孩子在地上找块干净地方:“哎呦喂,能聊,当然能聊啊,来,队长陪你先聊十块钱儿的。”

他本来就是让人亲近的性格,说话更是诙谐幽默,队伍里面很多小孩都和他关系很好,没有上下级的生疏。来找他讲话那小孩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队长我好害怕——

马佳继续在他的日记本上涂涂写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怕就对了,这是哪儿啊你不害怕?这是伊索亚,正经打仗的地方,你不害怕就怪了知道吗?

新兵抱着膝盖,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之前教官总骂我是怂蛋。”

“呸,你给我骂回去。说谁的兵是怂蛋呢?我马佳带出来的兵,就没有怂的。”

“那队长也会害怕吗?”

马佳手中的笔在日记本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迹,像意外造成的伤口,在纯白的纸上留下瘢痕。他盯着手中的本子,缓缓地点点头:“会啊,当然会。”

“小子,害怕,恐惧,这都是人类本能的反应,有这些情绪很正常。”

“我们当兵的,能做的就是克服它……”

马佳带新兵也有些年头了,类似的问题早就回答过千百遍。这些答案早就熟烂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说得明明白白的。可这个新兵还真是有点不一样,那小孩压根不想听马佳那些冠冕堂皇的答案,他直勾勾地看着马佳,问他:“队长,你最害怕什么啊?”

“就,我想,我自己瞎想的啊,就比如说,啊,比如说,队长。要是这次,回不去的话,你最害怕什么?”

马佳心说我最害怕的就是你这种一点忌讳都没有的新兵蛋子,这都什么破嘴。下船没有五分钟呢就和我说回不去了,怎么着回不去了都在这儿淘沙子是吗。

新兵蛋子抱着膝盖径自嘟囔:“要是见不到嫂子了,你会不会害怕啊?”

要是什么?

要是见不到谁?

谁是嫂子?黄子弘凡是嫂子吗?

哎呦我天那小孩儿才多大啊你们就一口一个嫂子地叫他。

可是,

可是,要是见不到黄子弘凡了,我会害怕吗?

马佳张开嘴,答案却没有流淌出来。

在他的胸膛里,坚实的肌肉和骨骼下方,有一些恐惧紧紧地将他的心脏攥紧了。

 

 

 

 

*小黄和导师去研究的中东古迹是以巴米扬大佛为原型的事件。2001年巴米扬大佛毁于战火,2015来自中国的一对夫妻和其团队利用光影技术短暂的将其重现。此举也惹怒了将大佛炸毁的塔利班组织,并对这对夫妻和其团队开出悬赏。

Chapter Text

 

“你俩去吃过西餐吗!”

“……没有。”

“去过那种就是,那个叫什么,哦哦哦!去蹦迪过吗!

“……也没有。”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队长你和嫂子去过电影院吗!”新兵蛋子不耻下问,抱着膝盖连环炮似的问个没问。马佳挺理解他的,新兵,年纪不大,正经作战是第一次,还没有女朋友。这点儿无处发泄的精力全搁马佳身上往回找补了。

马佳在心里劝说自己:我这是为了平息年轻士兵的恐惧心理,我这是履行一个军人的职责,这是工作,工作,为了工作暴露自己个人隐私,这是一种奉献。

长路奉献给远方,玫瑰奉献给爱情,我拿我的私人生活奉献给头一年执行海外任务的新兵。

“那没去过,但是我俩在我家客厅,拉着窗帘,看过一电影。美国大片,什么什么侠来着。哦钢铁侠。”

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烤火的新兵发出一声羡慕的哇————

“3,钢铁侠3。”

“好看吗!队长!好不好看?我还没看过呢,我上次看电影还是那个复仇者联盟呢,那个钢铁侠好不好看啊!”

毕竟年轻,马佳手底下这个新兵蛋子也就和黄子弘凡差不多大,都喜欢这些乒乒乓乓的爆米花电影。

“你给我讲讲,给我讲讲吧!”

“嗐,我给你讲啥。我往那一坐,你嫂子遥控器一按,我就记得那个男主角从飞机上嗖————就飞下去了。”

“哇————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再一睁眼睛,他就炸了。”

“那你看啥了啊!你这不就一觉睡过去了吗!”

“那我也没走啊。说看电影,说非得醒着看电影了吗!”

“嘿!就你这样的嫂子为什么没打你啊队长?我可想看那个电影了呢!”

马佳被他吵得日记都写不下去,只好举起双手求饶:“得得得得得得,你别跟着给我哭丧了,改天回去我和黄子把碟给你借来。”

结果新兵叫的更大声了:“队长你有没有常识啊!现在哪有看碟的啊!都是下载了!下载!”

 

就这么坐到天快亮起来,没等到马佳扯着嗓子喊集合起床,却先等来了舰上的消息。马佳站在通信兵——就是缠着他说了一晚上钢铁侠与美国队长的故事那个新兵蛋子身边,抬头挺胸,接了通讯。舰上通告,一队作战顺利,大使和几位未撤离的侨民以及几个保护大使的武警将在下午17时开始撤离。但是接12308紧急求救,在马佳他们位置往东三百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小组访伊学者被困。

“说是没有遭遇武装分子袭击,但是错过了昨天最后一班撤离的飞机,需要我们的帮助。”

“马佳,你带二队过去接下平民,务必要在17时之前返回集合点。”

马佳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这任务来的竟然如此艰巨。

 

这点艰巨和人家黄子弘凡没关系,人家可老实可乖呢。

马佳在黄沙间拨通了大使馆传来的电话号码,卫星定位显示那个姓史的教授离的不远。眼下的位置远离城镇,四周只有一片黄土,还有不远处一汪已经干涸的绿洲遗址。

这他妈上哪儿找人去?他的小队在周围警戒,通讯兵说定位就在这儿附近,不行喊两嗓子吧。马佳就瞪他,问他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头盖骨里装二两豆腐脑就给我出来打仗来了是吗?这是打仗,恐怖分子就在周围埋伏,你喊一嗓子,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

“啊?我问问你,你敢喊吗?”他们急行军了一整个白天,每个人都很是疲惫,连带着马佳的语气也不太好,嗓门都提起来。通讯兵被他骂得直缩脖子,也不敢说话,低着脑袋看着脚尖。

马佳看着他也来气,回头就往那没人的大沙漠里嗷了一嗓子,声儿不大,顶多就能传出二里地。他喊:“谁啊!谁打12308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维和部队!我们来带你们回家!”

啊有人吗?

他回头看的通讯兵:“这能喊出来吗?啊?”这一声啊的那叫一个中气十足,就好像八十多岁的老教授教孩子一加一等于二似的,他就想不出能有别的答案。他焦躁地踱了两步,刚想张嘴就听背后沙丘后面小小的一个声音:“……佳哥?”

我幻听了?

我中暑了?

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牺牲了然后回光返照了是吗?

马佳疑惑地皱起眉毛,眯起眼睛。他的小队已经提枪上膛,各个都指着那个小沙丘,马佳那个角度背光,一时间也是看不清楚。他的手指没有离开扳机,枪口向着地面,声音沉稳如钟地问:“什么人!表明身份!”

沙丘后面没人说话,倒是马佳那个通讯兵像个破锣似的吆喝:“嫂子!哎!嫂子!”

这就是为什么人家一队队长三队队长都是那种不咋爱说话,一说话就拉着脸,体训的时候动不动就再加二十圈的那种狠人。像我就不行,马佳想:就我带这一群没用的兵,一边要打仗一边还要给我下套。

“嫂子什么嫂子,你中暑了啊?行军行瘟了啊?我媳妇长啥样我不认识啊?”他往前走了几步。这声音在广阔的天地间传播得有些失真,马佳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这声儿到底是谁的。几步路就避开了日头正盛的光,他眨眨眼睛,站在他眼巴前儿的居然真的有些眼熟。

“黄子弘凡?!”

“佳哥!”

这俩人嗓门差不多,但是语气差挺多。马佳那是混合着惊讶的愤怒:“你上这来干什么来了?你不是上学吗?啊?你打的12308啊?你还知道打电话呢啊?好好的学不上一天天净往外瞎跑。你说你跑个好地方也行,云南大理海南三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哪儿不够你玩的,你来这儿。你怎么的,你不过了?你活够了?怕我殉国要和我捆绑着殉情?”

黄子弘凡那是实打实地高兴:“佳哥!太好了!你来救我们了!我老想你了!我天啊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明信片和冰箱贴都在我背包里呢!我和老师学长颠沛流离一路,牙刷都丢了但是冰箱贴没丢!”

这俩人话都太密,嗓门也都不小,叽叽喳喳一番对线,喊得黄子的老师和两位师兄目瞪口呆,仿佛是不明白自家文质彬彬一名学生怎么和人家人民解放军对上线的。那边马佳小队的通讯兵,两名重机枪手,两名狙击手,还有一个医疗兵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马佳。这不怪他们,跟着马佳的小队这么些时日,哪见过马佳像这样乱七八糟连嚎带叫的啊。那个小通讯兵拽拽马佳的后腰带,小声说队长,舰上通讯。

马佳恶狠狠地盯着黄子弘凡,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你等会儿你看我揍不揍你。黄子弘凡转过身去,背着马佳,看着自己老师憋着嘴,吧嗒吧嗒地掉了眼泪。

怎么说我啊,他用袖子蹭蹭眼睛,把自己眼睛蹭出一片红来。

怎么说我啊,佳哥怎么说我啊。我也不是,也不是不配合撤侨,我要去了呀,可是我们的车坏了,路也封了,机场现在也关了,我们跑不出去了呀。我又不是故意被留在这里的,你说我干什么呀。

他越想越委屈,抬头看看老师,两只手捂住脸,抽抽噎噎地蹲下去哭出了声。

 

Chapter Text

黄子弘凡这一哭就哭了一个多点儿。

马佳的小队开了两辆车,一辆正经的军车,负责前瞻防御,一辆十六座依维柯,负责接上那位姓史的教授和他的五个学生。马佳的脸黑得像锅底,一看就是在生气。他其实长相讨喜,什么叔叔阿姨小朋友都喜欢他。可今天他就是黑着脸,生着气,就连他家小孩一边抹眼泪一边上车,脚下踉跄了绊了都没伸手扶一下。他像不认识黄子似的,语气生硬地安排两个队员上车随行警戒,然后自己去军车那儿了。

连头都不回。

黄子弘凡坐在小客车的最后一排,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看马佳的背影。他都想好了,只要马佳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立刻不哭了。

可马佳没有。

 

马佳踢踢踏踏地走上车,碰地关上车门,他的通讯兵坐他副驾驶,小声说队长,嫂子哭了。

“我没长眼啊?我看不见啊?用你说啊?”

小通讯兵啪嗒一声闭上嘴,目不斜视,声音洪亮地和舰上通报:“0101,我是二队,已顺利接到侨民,准备返程。”

马佳发动了车,带着队伍和后面坐在依维柯里吧嗒吧嗒掉眼泪的黄子弘凡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有马佳的那辆军车气压奇低,通讯兵哪怕动一下手指头都能让马佳骂一顿。他是生气,真生气。他从军快二十年了,什么样的死亡,什么样的伤口都见过了。他自认为心理素质极佳,是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但刚刚看到黄子弘凡的那一瞬间,马佳知道自己不行。

他做不到看着黄子弘凡受伤而“色不变”,也做不到看着小孩儿有危险而“目不瞬”。这不可能,天知道他刚才一转头看见黄子弘凡那张小脸的时候心跳的有多快。就那么一眼,他脑子里冲天的火焰就再次燃烧起来,他的眼前又浮起一片鲜血的颜色,他好像又回到十几年前,回到他的连长拖着一条断腿,拼命喊他快走的时候。

他做不到。

就像他没法再对着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开枪了,他也没法再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了。

 

西边的太阳开始向群山下下坠,距离最近的城市还有不到一百公里。马佳又联系了一次舰上:原计划17时开始登舰撤离,但一队和三队因为侨民人数过多不得不有些延误,登舰时间整体后延至次日午时。马佳看了看时间:小队昨夜彻夜行军,到现在水米未进十几个小时,也是时候短暂休整一下。据情报,前方城镇也许有叛军驻扎,情况不明,马佳寻思了一会还是决定在城镇外围靠近沙漠地带的隐蔽地点短暂休息。

“全体警戒,让侨民下车休息。”

 

黄子弘凡不下车,他缩在依维柯的后座上用他好几天没洗的脏兮兮的外套蒙着脸偷偷擦鼻涕。他是史教授团队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是最要强的一个。被解放军同志骂两句就哭了这种事,他可是一点都不想让其他学长知道。

车外面已经升了无烟炉,两盏昏暗的防风灯下有解放军同志正在给侨民做自热军粮吃。黄子弘凡听马佳讲过,现在他们部队伙食提升很多,连自热军粮里都带红烧牛肉和宫保鸡丁吃。十多个小时没吃饭的小孩儿把脏兮兮的外衣掀开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向外瞄过去。

咄咄。

黄子弘凡一只眼睛刚伸过去,马佳那张脸已经闯进他的视野。长时间行军让他很疲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疲惫的马佳曲起两根手指头在黄子弘凡的车窗上敲了敲,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热军粮。

那意思很明显了:黄子弘凡,下车吃饭。

多委屈呀,黄子弘凡多委屈呀,他才刚刚被解放军同志说哭了呢,他的眼睛都哭肿了眼泪还没擦干呢,怎么可能下车吃饭呀。

他把外套扯过脑袋,假装没听见,两条腿也缩起来把自己整个藏进外套里面去。这样幼稚的小孩子脾气的行为,其实在年轻人的恋爱中屡见不鲜。生气啦委屈啦想要男朋友哄一哄,不理人了闹人了不过都是想要对方一点安慰而已。这在年轻人当中流行又普遍得很,可偏偏马佳不年轻,也不懂。

他从军多年,生平最恨不服从命令的兵。这会儿兵荒马乱的,又遇上黄子弘凡这种行为,更是怒火中烧。他三步两步走上依维柯,一把掀开黄子弘凡的外套,然后揪着人家的后脖领子把人往下扽。

他妈的,马佳这时候满腔都是脏话:他妈的死崽子,听点话能他妈要你命吗!

他妈的,黄子弘凡这时候满心也都是脏话:他妈的我又不是个猫!你别拎着我啊我不要面子吗!

他本能地拉住座椅靠背,像只不想洗澡的猫,后背弓起来嘴里喊着别碰我别碰我。马佳哪儿理他,一弯腰把人直接扛到肩上,像体训时搬麻包似的三两下就给黄子弘凡弄下了车。

这多丢人啊。黄子弘凡那么好面儿一小孩,当着老师学长的面儿让人像搬麻包似的拎来搬去,这多丢人啊。

车下面给侨民做饭的兵,等着兵给做饭的侨民,都被马佳这一出吸引了,十来个人二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看。倒是没人上来劝劝和,马佳的兵最了解马佳,他们队长又不会打人,对嫂子也蛮好的嘛,喊个吃饭着急了点,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但是黄子弘凡那几个学长可不这么想。黄子弘凡结婚也没告诉他们,更没婚礼,在这几个人看起来事情大概就是当兵的打人啦!解放军里出混账东西啦!打人哪能行呢,黄子是他们教授这届带的最小的一个学生,人好嘴甜,哪儿能给外人打呢。几个大学生愤愤不平。其中黄子的老师年纪大了,正义感最为强烈。他哗啦一下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对马佳说:“你们当兵的!不能打人!”

“要脸不要!打小孩儿呢怎么!”

马佳顿了一下,火气也消下几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凶巴巴的性格,刚刚在气头上把黄子弘凡提溜起来已经是他火气上涌的极限了。他停住脚步,有点愧疚,却还没有消气儿到可以好声好气说话的地步。

他也知道自己是个当兵的,不应该这么个样儿。他应该彬彬有礼,坚强可靠,像每一本小说,每一部电视剧,又或者是电影里会出现的那些军人那样,从狂风和黄沙中站起,站在脆弱不堪的人面前,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一道安全的防线。马佳也是这道防线,可马佳总是带着血肉,带着很多在外人看来脆弱不堪的牵挂。所以他会震怒,会悲伤,会在一场悲剧之后患上数年不消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已。

他想不出要怎样面对黄子弘凡的老师和同学对他的指责,他深感挫败和愧疚,明知道要说抱歉和对不起却无法张开嘴。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的腿变得无力,扣在黄子弘凡腰上的手也松动许多,就连肩膀上的力气也卸掉了。也许,他要撑不住了,也许,他压根就保护不了任何人,也许,他注定会害死所有人。

“没事,”黄子弘凡就在这时候开了口,他趴在马佳肩膀上努力地抬起头,说话之前先抽了抽鼻子,把哭出来的鼻涕水都吸回去。他对有些激动的,有些生气的老师和学长说:“没事,史教授,是我,是我老公,就是我,我放假的时候结婚的那个。偶遇,这次——”他又吸了吸鼻涕:“这次真的是偶遇,但是我觉得,我猜,我猜我们得谈谈。”他还是有点委屈,眼泪汪汪的,鼻涕流出好长,吸得呼噜噜直响,像一头小猪那么响。小猪抽抽搭搭地说:“没事他不会打我的,他不敢,放心吧。”

黄子弘凡是那么那么好的一个小孩儿,就连觉得委屈,就连难过了,也要好公平公正地替他佳哥正名。他对别人笑一笑,说没事儿,好着呢。那就是真的没事儿,好着呢。

 

马佳不敢带他走远,绕过那辆依维柯,他就把人给放下了。黄子弘凡侧过身去擦擦眼泪,马佳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他带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过来,马佳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也看着他。

“对不起,佳哥。”/“对不起啊,小孩儿。”

一句对不起而起,只有一句对不起而已,可那句对不起却很重,重重,重重地敲在马佳心脏上,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颤,敲得他差点儿就跟着小孩儿一起哭了。

那句对不起也好轻,轻轻,轻轻地传进黄子弘凡的耳朵里,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轻轻地叫他笑起来。

他们又同时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赶快说更多想说却还没说的话。可就在这时,远远的地方响起一声爆炸声,马佳像是本能一般把黄子弘凡按在怀里,按低了身体,用他自己的肩膀和身体当作掩体,用那一身铮铮铁骨保护着他。

就像他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一样。

“别怕,别怕,别怕,别怕。”

马佳的声音就在他头上响起,哪怕在爆炸声和周围互相确认状况,传递命令,隐蔽侨民的喊声中也依旧是最清晰的。

“别怕,别怕,别怕。”

炮弹掀起了黄沙,巨大的爆炸声让鼓膜嗡嗡作响。黄子弘凡抱着脑袋乖乖趴在地上,他都没有动,甚至也没有怕。爆炸声轰隆隆的响,马佳一手撕开身上的防弹衣丢在黄子弘凡身上。

“穿上。”

黄子弘凡抬头,只能看到马佳坚毅的侧脸。他已经拿起了枪,便背上了沉甸甸的责任。他在通讯里大喊,某某某左侧突袭,某某某掩护侨民,某某定位敌人阵地。黄子弘凡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马佳,这不是喝珍珠奶茶的马佳,不是和他吃烤鸭的马佳,不是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收拾黄子弘凡的呕吐物的马佳。

眼前这个马佳,是军人马佳。

黄子弘凡拿过马佳的防弹衣套在身上,手伸出来,小脑袋从领口钻出来,好好地系好了那些固定带。周围的爆炸声还在继续,他又抱住脑袋趴回地上去。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马佳的防弹衣里掉出来,落在沙地上,发出闷闷哑哑的一声啪嗒。那是一本硬皮笔记本,不是很大,脊上别着一根写有马佳部队番号的圆珠笔。黄子伸长了手把那本子抓在手里。

“准备好,小孩儿,准备好!”

马佳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他在通讯里听到其他队员已经掩护侨民后撤,现在他也要带着黄子弘凡向后撤了。

他回头看了黄子弘凡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防弹衣和怀里自己那本日记本上。他没犹豫,对黄子弘凡说,拿好了,我说跑你就跑,别害怕,我在你身后。

 

别害怕,黄子,拿好了,我就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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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马佳的小队和侨民们躲在一处沙丘后面,炮弹还在飞过来,但此处明显已经超出了射程范围,那些炮弹只落在远处乒乒乓乓地炸响。暂时安全,但前景堪忧。

马佳和他的副队长在前方一处沙丘上隐蔽观察,两个人满脸严肃。对方火力凶猛且集中,并且没有任何交涉意图。说白了就是无差别攻击一切活物,确保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高射炮的射程:典型的恐怖主义打法。马佳和他的小队不是没有以一敌十的作战经验,武器装备也没有太大的损失。要打其实是有自信打响这一场反击战的,但随行的侨民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反击。他们有更主要的目标:安全转移侨民。所以,不能打,最起码,不能全员都打。

马佳放下望远镜,在地图上标记了最后一个高射炮的阵地:“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我向北突袭,你带着侨民和其他弟兄转移。”夜晚的沙漠中气温骤降,为了隐蔽他们不得不熄灭了火源,眼下气温已经接近零度,再没有取暖措施,只是低温就会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不行!”和马佳肩并肩升上来的副队长立刻反驳:“舰长都说了,多少个人来的,就得多少个人回去。”

马佳瞪他:“我不去,你不去,谁都不去,呆到太阳出来让人家一窝端?”

“总有别的办法,你那破脑袋里除了送死就没有别的什么好主意了吗!”

“你那脑袋好,新的,没开封的,你给想想,你要想出来了我叫你队长。”

副队长也不服气,也不肯叫马佳去送死。按阶级来说他俩是上下级,可哪个下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上级去送死。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咕咕地,眼看就要吵起来。黄子弘凡就在这个时候偷偷溜了过去,小孩儿挺聪明的,一路都是匍匐前进,手肘蹭着粗糙的砂砾,胸口垫着马佳的防弹衣一路摸过了所有的石头。

他摸到马佳腿边,伸手,特别有礼貌的,像敲门似的,敲了敲马佳的小腿。马佳吓了一跳,差点一脚给小孩儿踹出去。他凶神恶煞地抬头骂人,声音压得很低,脸冲着那个执勤的哨兵:“他妈的人都摸我大腿了,你这哨怎么放的?”

莫名挨骂的哨兵委屈极了,他端着枪,瞪着马佳:“你,你,你,”他气得结结巴巴的,好半天才把话说利索:“你媳妇儿摸你大腿,还得我告诉你?!”

马佳瞠目结舌,过了半秒才说了好长一串儿滚滚滚滚滚滚滚滚!他让人家滚完,又低头把黄子弘凡拽上观察点的那个隐蔽的土坡,问他:“你又干啥,让你隐蔽你不隐蔽,你乱晃什么!”

黄子弘凡有点冷,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晶晶的。老一辈儿的经常说,只有心思单纯干净的才有那么双亮堂堂的眼睛,能让你一眼就看到心底里去。马佳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脸,凉的,皮肤上冷出了一粒粒的小鸡皮疙瘩,上下牙都跟着打颤儿。他皱皱眉毛。这也是身上是在没什么能脱的了,要不然马佳都有心脱光了,好把他家小孩儿实打实地包起来好好暖和暖和。

黄子弘凡在马佳的手掌下说话:“佳哥,你是不是想要突围?”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

“今天是5号,过了12点就是6号,6号是他们的安息日,赎罪日,随便你怎么叫。”

“你相信我,我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老师也是,不信你问他。”

马佳听得云里雾里的,索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捂着小孩儿的腮帮子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黄子弘凡那张巴掌大的脸就被他温暖的,带着点儿尘土和枪茧的双手暖洋洋地包裹在中间。那手太暖了,暖得黄子弘凡都要沉醉其中,流连忘返了。

“哎呀,你别,你别,佳哥,”他像是有点害羞,向后退了一点点,和马佳拉开了距离:“你好好听我说啊。”

马佳说好好好,听着呢听着呢。手却还放在他脸那儿,一动不动的,好像这是什么很重要的头等大事儿似的。黄子弘凡耳朵尖儿都红了,说说话就要转转眼睛去看人家副队长一眼,好像生怕人家笑话他似的。那副队长也不敢动,只能像条没有腿的蜈蚣似的在沙丘上不着痕迹地扭动着自己,好让自己的脑袋离开黄子弘凡的视线,以正自己绝对没有偷听你们小两口小悄悄话的意思。

“伊索亚是宗教国家,本地人,尤其是反政府武装全部都是教徒。明天就是他们的安息日,过了十二点,任何人不可以生火,不得工作,不事生产,专心祷告。佳哥,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冲出去。”

他甚至还念了一大串儿马佳根本听不懂的语言,然后对他说:“这是他们的教义,意思大概就是谁触犯了安息日的禁忌,神的愤怒就会给他带去惩罚。”

“佳哥,佳哥,你相信我。”

马佳很温柔,很柔软地对他笑笑,说好,我记住了,你先回去,我们再商量一下。他还搓搓黄子弘凡三天没洗的脑袋瓜儿,好像把他说得每一个字儿都听进去了似的。黄子弘凡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像是开心自己终于帮上忙。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点点头说了句好。马佳伸手给他紧了紧防弹衣的带子,又把领口好好收了收。他的手很粗糙,就像每一个接受过艰苦训练的士兵那样,手上布满枪茧和细小的伤口,每一处都是汗水换来的荣耀。他用那样一双手把黄子从上到下地摩挲了一遍,像摸一只小猫猫或者小狗狗,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去,去后面和你们同学呆一块儿去吧。这儿冷,相互离近点儿,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黄子弘凡就是喜欢他,喜欢他给自己上上下下地系防弹衣带子、摆弄衣服领子,粗糙的手指蹭过脸颊,他什么都喜欢。他又高兴,高兴自己学到的那些知识能帮上马佳,更高兴马佳一下子就听了他的建议。这可是他认认真真研究过的课题,这是他用尽一生所缅怀的父母留下的文献里得出的结论。这片土地曾经夺去了他的家人,却没有将他击败。他从那些痛苦和失败中学习,汲取了足够的知识,就好像只为了今天,他可以对马佳说:等过了十二点,我们就安全了。 *

而且,更让他高兴的,是马佳对他说好的,知道了。

他听到了他的建议,也会认真考虑他说的话。这就好像,好像什么呢?好像黄子弘凡带着爸爸妈妈曾经的努力,用了十多年的时间,用力地给与了马佳一场回报。

他太高兴了,人凑过去,头低着——毕竟人家副队长还在那儿呢,也不好意思太高调——肩膀蹭进马佳怀里,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个吐露自己秘密的好时机,但却容许他稍稍高兴那么一小会儿。马佳见他傻笑就侧过来,一边说着:“哎你这孩子,贱呢。”然后抬手起来把黄子弘凡好好地抱了一抱,手臂绕过肩膀和后背,胸膛就贴着他自己的防弹衣:“行啦行啦我抱抱你吧。”

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十分安心。黄子弘凡傻笑个没完,高高兴兴地抬起头里,却猝不及防地被马佳在脑门儿上吧唧亲了一口。

“呦喂……”

马佳脑袋后面那副队长发出了一声酸了吧唧的哼唧声。马佳没理他,又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背。

“回去好好呆着啊,别瞎跑了。”

黄子弘凡脸红扑扑的,精精神神地答应一声好,然后又撅着屁股叽里咕噜地往回爬。他太高兴了,连背影看着都高兴得不得了,腰和屁股扭着,壁虎似的一溜烟爬回去了。

 

“队长…”

“十分钟后,按原计划,我向东突袭,你带侨民向西进城,找辆车先到码头去再说。”

“队长!不行,刚才嫂子都说了…”

“说什么说!我是队长他是队长?”

马佳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午夜十一点二十分。

“我往东,你记着,我这边枪一响你就立刻带人转移,别等我,码头见。”

掩体外侧依旧传来零星的枪声,间或有炮弹落下来,掀起大片的黄沙。马佳灵活地从掩体翻出来,他冒着枪林弹雨,三步两步窜上另一座沙丘。通讯里他的副队长正尽职尽责地将他的情况进行全队通报:敌方已经注意到马佳,攻击方向正在调整。

全体都有,准备带领侨民撤离。

 

他在很多呼喊和提示的声音中奔跑,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声声的巨响在他身边炸裂,零星的子弹就落在他身边。马佳冒着枪林弹雨左右周旋,脚下仿佛生风,灵活地翻身躲在一处沙丘后。子弹已经压满,马佳在山脊上架起枪,在瞄准镜里找到了几个敌人。

他应该在这个瞬间扣动扳机,冰冷无情的子弹应该在顷刻间取人性命,可他却在瞄准镜里的恐怖分子回头时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过去的阴霾重回他的内心,他的耳边又想起凄厉的哭喊,他听到有女人的声音一声声地虚弱下去,虚弱地喊带我的孩子走,求你,带我的孩子走。

他又睁开眼,瞄准镜里那已经被他瞄准的恐怖分子刚好回头:眉眼青涩,上嘴唇上才刚刚长出一点点青色的胡须,还是个年轻小孩儿的样子。

跟他的黄子弘凡差不多大的样子。

马佳闭上眼,深深地呼出胸口淤积住的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调整枪口位置。一梭子无情的子弹落在地方阵地前面十来米的位置,没有任何破坏,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却将对方全部的注意和火力都吸引在了自己的身上。马佳莽着一股子力气把自己的弹夹打光,然后埋头躲了一阵子,等到对方火力渐弱,方才瞅准了对方换弹夹,重新装填弹药这么个功夫,敏捷地翻下山头,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冷焰火掰开,然后用尽全力抛出去。烟火在沙漠浓厚的夜色里烧开一簇刺眼的光芒,马佳抱着枪冲下山坡,他的喊声在喧闹起来的长夜里回荡:“向西撤!撤!”

 

 

黄子弘凡在跑,他不能给其他的解放军同志拖后腿,不能浪费马佳拼命换来的窗口时间。他在跑,呼吸间都带着腥甜。他扶着史教授,还帮他背着一包珍贵的资料。他是应该哭的,可以闹的。就连马佳的副队长都觉得难以面对他,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他,好半天才说句对不起嫂子。

是呀,黄子弘凡想,明明刚刚还说了好,说了会一起走,说了相信我,还亲了我呢,怎么一转眼就独自走了呢。可黄子弘凡没有哭。他就像在几分钟之内长大了似的。他听着身后的枪声,忍住所有的眼泪,一只手抓紧了马佳的防弹衣低下头跟着大部队向西跑去。

身后的枪声愈加密集,几乎不用回头都可以判断出,是马佳激怒了对方,吸引了全部的火力。他没经历过这样的战争,听不出哪些零星的枪响是狙击枪,听不出那些哒哒哒地成片响起的是全自动步枪,也听不出轰隆隆连成一片的爆炸声里哪些是手雷哪些是迫击炮。他只知道马佳很危险,却不知道那具体有多危险。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忍住眼泪,乖乖地听指挥撤离。

就像马佳希望的那样。

 

侨民人数过多,难以长途奔袭,目标也太大。他们不得不在那位副队长的带领下频频转移,间歇性地歇脚以躲避敌人随时可能来袭的炮火。转移到第三个沙丘附近的时候,最近的城镇已经近在眼前。两名队员已经潜伏进去偷车,再坚持个几分钟他们便应该可以逃出生天。马佳的副队长保持着警戒,在通讯里朝马佳大喊队长队长,侨民暂时安全,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黄子弘凡就趴在他旁边,耳朵竖着,满眼期待地看着副队长的耳麦。他恨不得多长出一对儿耳朵,好能赶快听清楚马佳在那边儿说了什么。在他这个位置能看到东边的炮弹烟火般耀眼灿烂,却看不清马佳的身影如何在绝地中挣扎。他不敢眨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马佳的副队长。副队长一开始神态还算正常,频频点头说是,是,队长放心。听上去像是马佳又下达了什么新的命令,听上去好像马佳还算安全。可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从东边响起来,轰隆隆,轰隆隆的,好像敌人终于摸到了马佳的位置,把所有的炮火倾注而下。黄子弘凡猛然转头,火焰和爆炸声猛烈地在他瞳孔里烙下痕迹,也在他的心里打穿一个空洞。

与此同时,副队长对着通讯撕心裂肺地喊着马佳的名字。

炮火声太过响亮,沙土太过纷扬,黄子弘凡再也听不清周围人的声音,再也看不到远处的身影。他蹲下去,像马佳,还有其他解放军同志教他的那样抱着自己的头,保护着自己,也努力地把苦涩的眼泪吞咽回去。

不许哭,不能哭,憋回去。

他这样想着,膝盖蜷缩起来抵住自己的胸骨,把马佳的防弹衣里那本日记抱紧,紧得仿佛要揉进血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交火的声音戛然而止。侨民和在场官兵一时无话,只有沙漠里吹过一丝安静的风。黄子弘凡抬起手,他的手有些颤抖,手腕上的腕表玻璃已经碎了,却依然可以看到准确的时间。

午夜十二点整,安息日到了。

副队长捂住脸,像是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才转头看着黄子。通常来说,在战友牺牲的情况下,当地军需处会派遣专人前去传达讣告。他们去的时候会带一面国旗,一身安安静静的军装,还有一张周正的相片。他们还会有专门的人来安慰家属,会说请节哀,会说祖国感谢你的牺牲。

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所有人满身沙土,疲惫不堪的绝望时刻,还要面对一场无声无息地死亡。

副队长看着黄子弘凡,哽咽了一下才开口,说嫂子对不起。然后他说:“队长,队长刚才说,他那本日记,你要是捡到了,他说让你看。”

黄子弘凡看着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像是听不懂什么日记,看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来翻去。日记,日记,什么日记?是不是那个本子?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从怀里拽出来,手指按在封皮上,却没有翻开。

周围没有声音,偶尔有一声低哑的抽泣,却不是黄子弘凡发出来的。他低着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副队长看着他心里也是难受,他走上前一步,轻声说了句节哀吧嫂子。

节哀吧。

而这句话却像是触到了黄子弘凡的逆鳞。小孩儿跳起来,狠狠地把马佳的日记本摔进副队长的怀里。他的眼睛很红,说话的声音很凶。他说:“我不节哀!”

“我不节哀!”

“我不看!”

“我他妈不看!”

硬皮笔记本在他的手心里划过,留下好疼好疼的一道痕迹。副队长接住了小孩儿摔过来的日记本,愈发觉得愧疚,好高好高的一个人头垂得低低的,只晓得一叠声地说对不起。

“谁要你说对不起!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你你,你叫马佳,你叫马佳自己和我说!”

他像是喘不过气来,脸和脖子都憋得通红,却没有眼泪滚出来。他盯着眼前的副队长,慢慢地却再也没力气说话了。

你要他自己给我看啊,我不想看别人日记,我妈说过的,看别人日记不礼貌,所以她不看我的,我也不看她的。所以我也不要看你的,你要是想让我看,你得自己来和我说。

我不看,我才不看呢。

黄子弘凡没了力气,嘴却还是没停,他像魔怔了似的反反复复地说不看不看,我不看,又说不要人家副队长道歉,和人家没关系,要道歉也得马佳自己来。嗓门还不小,像是在和空气吵架。周围的士兵都不忍心再看他那副样子,纷纷转过头去。目睹了一切的老师和学长们心都快碎了,又帮不上忙,只能围在黄子弘凡身边给他拍背顺气。他还那么小,那么年轻呢。他平日里总是笑,总是喜欢和所有人闹,就算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到了要吃爱情的苦的岁数,也不该,也不该这样决绝,这样凄惨,这样痛苦地去面对一场这样毫无余地的失去。

他已经经历过失去的伤痛了,公平点,这样痛苦的失去一次就够了,干嘛要再来一次呢?所有人都站在黄子弘凡身边,只有马佳的副队长抱着马佳的日记本站在他面前,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他像是无意间把自己放在了黄子弘凡的对立面。他好自责,好愧疚,好像自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似的。他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无线电处于开放状态,耳麦里一直有呼呼的风声吹过。他却不敢关。他几乎想象得到,在不远的地方马佳是怎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葬身于黄沙之上,周围没有亲朋好友,只有一捧黄沙相伴。他想再说一次嫂子对不起,却又不忍心,也不敢打断黄子弘凡那些像是泣血一般的话语。

直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麦掉了没注意。”

“吵吵、咳咳、吵吵什么呢?谁无线电开广域开放了吵吵个没完?谁啊?无线电通讯使用注意事项都给忘了是不是?回去都他妈给我抄一遍!十遍!”

“不是,到底是谁在那儿叭叭?啊?啥看不看得?看啥啊?给我也看看来?”

“他妈的,黄子弘凡这嘴开光了是咋的?都瞅瞅,对面撤了,一个没留,都撤了。操,真牛逼,哎,老刘,你瞅瞅,我媳妇儿这嘴,牛不牛逼?”

 

 

 

 

 

 

 

 

*小黄说的这件事原型来自于第四次中东战争。发动于1972年10月6日,周六,恰逢以色列安息日。不做工,不开火,前方部队全部撤去后方进行祷告。这里稍微进行了魔改。

*《白马篇》曹植

 

Chapter Text

【十二】

 

马佳还是受了点伤,对方熄火的时候他精神亢奋,等到了该撤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左腿吃不上劲儿,一走路就钻心的疼。但他估摸着问题不大,外观看上去还好,最起码没有截肢的危险。

可等其他人好像不这么想。

马佳到了撤离点的时候舰上呼啦啦地跑下来一堆医疗兵卫生员,推着担架的,拎着箱的,抱着氧气袋的,看这阵仗马佳不像是伤了腿,倒像是脑袋掉了。黄子弘凡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被人推到最后面去,还不怎么放心地拉住卫生员的衣襟,执着地要问:“怎么了怎么了?佳哥不是崴脚了吗?你们拿氧气袋干嘛?”

“马佳你是不是又骗我?你是不是又骗我?”

马佳被这阵仗闹得更害怕:“嘛呢?嘛呢?哪儿跟哪儿啊来这么老些人?”

“都拿开拿开拿开!我好着呢!啊,身体硬朗着呢,还能活一百来年呢,可别鼓捣我了。”

他挥手遣开面前几个人,只对黄子弘凡伸出手,说:“来黄子,扶我一把。”

 

上船后,黄子弘凡陪着马佳去了趟医疗部门。医生给拍了个简单的X光,发现左腿胫骨裂了,看上去问题不大,打了个固定板儿发了个轮椅就给打发了。马佳在前线活跃十好几年,头一次官方发了椅子让他走到哪儿坐到哪儿,他也觉得挺新鲜的,摇着轮椅东晃晃西遛遛,感觉很是不错。黄子弘凡是侨民,要去住侨民生活区的,等到了附近安全国家的机场,所有侨民就要统一坐飞机撤离了。而马佳的事儿则更多:他得去和舰长和政委述职,阐述事情发生经过,要把开火过程和反击原因写成书面报告交上去。五千多字,还得手写。折磨得他痛苦万分,恨不得真的挨了两枪直接躺在那儿什么都不管拉倒。要就照着这么些事儿一来二去,就算打死马佳和黄子弘凡,他俩人在舰上也捞不着俩小时的独处机会。

但是在马佳当兵的第一天的时候就接受过这样的教诲:有机会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我军一贯的优良作风即不抛弃不放弃,永不言败等等等等。总之,马佳为了能和黄子弘凡单独呆一会儿也是费劲了心机。 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歪心眼,费尽心机也只不过是想要能和黄子弘凡坐一会儿,俩人贫嘴逗趣儿罢了。

有时候马佳会在食堂占一个小桌子,等黄子弘凡和他们老师过来吃饭了,就又清嗓子又挤眼睛地暗示黄子弘凡过来吃饭。黄子也是配合,马佳一清嗓子他就嗖地一下凑过去,一脸关切地问:“佳哥!怎么了!是不是脚还疼!转移到嗓子了是不是!”

“哎呀呀呀,可疼啦呀?哎呀我的佳哥怎么这么可怜呀——”然后就顺理成章地黏在马佳身边和他一起吃饭了。

舰上餐食比较固定,也比较无趣,水煮鸡蛋,水煮青菜,配上二两白饭,一个小炒肉还有一个水果,饮料通常是纯牛奶。黄子弘凡最不喜欢喝牛奶了, 他小时候就不爱喝, 在家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纯牛奶都倒进马桶。 哪怕他爹扬言要把他脑袋割下来往里灌都不喝,说不喝就不喝,是个有原则的小孩儿。 可坐在马佳旁边,他就性情大变,两只手抓着牛奶的纸包 ,吸管头被他咬扁,三百毫升液体被 喝得咕咚咕咚 直响。他一双眼睛黏在马佳脸上,恨不得把喜欢和爱都写在脸上 可马佳还是有点儿钝,他 伸着条瘸腿瞅着黄子弘凡喝牛奶,心里纳闷儿:“怎么着,怎么吃、吃得、吃得哼哧哼哧的呢?”

“平日里头委屈着你了啊?”

伸出手来给黄子弘凡抹掉嘴唇上的牛奶渍, 把自己那罐牛奶也给黄子弘凡递过去:“慢点慢点,都给你都给你。”他拆了牛奶的吸管,还要把另一头儿给黄子弘凡塞嘴里:“别的没有,牛奶管够。喝,使劲儿喝。”

“别老咬那个管儿,牙痒痒改明儿给你弄根骨头,塑料吃肚子里不好。”

黄子弘凡那心里是真的苦。他不爱喝 牛奶 啊,他真的好讨厌牛奶的味道,可马佳都给他把吸管拆出来,他又不能不喝。他不但不能不喝,他还得笑呵呵地往下喝。

自作孽,黄子弘凡强撑起一个丑了吧唧的笑,开始喝第二罐牛奶。

真难喝。他笑着对马佳说谢谢佳哥,伪装出一种满足的幸福,心里却戚戚 不止 :难喝死了!都怪你,马佳,都怪你!呕————

 

马佳伤了腿,但是闲不住,还是每天都要看着他手下的兵做体能训练。他和政委打了报告,软磨硬泡,又死乞白赖地墨迹了好几个小时,还把他那破腿举得老高,振振有词地要拿还没人许诺给他的三等功来换。就这么折腾了好一阵儿——还把固定板儿给撞豁了个口——这才给黄子弘凡混到了个参观证的小牌子挂在脖子上——好让他家小孩儿能推着他的破轮椅陪着他骂人。

“这才跑几圈啊,跑几圈啊就喘上了?”

这也是难为马佳,当队长的不能动弹了,没法揪偷懒的耳朵,踹跑得慢的屁股,就剩一张破嘴在那儿叭叭地骂人,也就没什么威力了。可幸好,他还有黄子弘凡。

甲板上日光正烈,是个万里无云的天气。普通人在这太阳地儿底下多站一会儿都要晕头,可当兵的还在矜矜业业地挥汗如雨。小队成员们绕着甲板跑圈热身,一个个大小伙子湿淋淋黑黝黝的。往日里,马佳一定跑在头一个,跟他的队员们一起拼搏。可眼下马佳没那个条件,所以只能出一张嘴陪着跑。

甲板不短,眼看着挨骂的二队队员已经跑出马佳的声音传达范围,黄子弘凡甚至不用人家马佳多说一句话,小腿儿一蹬,推着轮椅——马佳还举着那条骨裂的腿呢——一溜小跑就跟了上去。他跑得又快又稳当,刚好能让马佳不间断地骂人:“那个谁,你丫笑屁呢?”

“腿抬高!这圈跑完全体器材室负重俯卧撑一百个!”

从甲板那边到器材室的路上有一道小小的坎儿,马佳 摇着轮椅 过去稍微会费些力气,也比他的二队战士们慢一些。 马佳的队员们都喜欢趁着这个机会,稍微墨迹个几秒钟。慢悠悠地把长裤挽起,把汗湿的短袖脱掉,再 仔仔细细 地戴上护腕 。这其实耽搁 不了几秒钟,但终归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每个人都很享受这偷来的几秒钟休憩,尤其是马佳腿受伤之后:他不能动手,就见天儿的叨叨,叨叨得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头疼。

可黄子弘凡的到来彻底破坏了所有人这美好的几秒钟休憩。他实在是太有劲儿了,像是那种使用太阳能的小马达,一辈子都不会没电。

就连他们甲板上那个坎儿都拦不住他;二队的副队长连裤脚都还没挽起来,马佳的轮椅就已经映入眼帘。他的脸上写满了嫌弃,啧啧两声:“瞅瞅,瞅瞅,一个个的。”

黄子弘凡跑得也不少,还负着重,也稍微有些出汗了,一点额发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脑门儿。但他就是不累,两只手捏着马佳的轮椅把手,小牛犊似的呼哧呼哧地喘气。而马佳,马佳居然在骂人的空隙里还能找到空儿回头看看他家小孩儿,小声说你怎么喘成这样,你是不是体寒啊孩子,等会我叫炊事班给你弄两碗薏米水喝喝吧?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黄子弘凡觉得自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他们便抵达了为他们安排包机撤离的机场。抵达的时候是个早上,所有侨民都要走了,而马佳以及其他的解放军同志则要随舰返航,不能和他们一起走。黄子弘凡也悄悄问过,说佳哥你都受伤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坐飞机走啊,这样不是能早点去医院吗?

而马佳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还是那个铁骨铮铮军人,自然不能随意离开他的兵和他的舰。况且:“就骨头上裂个缝儿,哪儿用去医院那么大阵仗。”

马佳满不在乎地拿着个馒头,说话也漫不经心的。吃过早餐所有的侨民就都要去收拾行李,再过一两个小时,他们就可以靠岸回家了。过了今天,黄子弘凡就再也不能推着马佳到处跑,也不能天天蹭着人家二队的桌子吃饭了。

可马佳怎么看,都好像不是太在乎的样子。

“哦。”黄子弘凡低头答应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些别的什么。他早就知道马佳会给他这样的答案,也明白马佳只会给他这样的答案,可他还是有一点点的失望。

“那我,”他站起来,有些莽撞地把餐盘撞得咣当一声:“那我先去收拾下行李。”

他有些乱,强行把不高兴压在心里让他有些不自然,也有些笑不出来。他走得急匆匆的,甚至都忘记把马佳从食堂推出去了。

把马佳一个人留在后面莫名其妙地喊:“哎?等会儿?黄子弘凡!哎!?”

“就给我撂这了?”

以及终于出了口恶气的二队队员们毫不遮掩的笑声。

 

离别的栈桥上挤满了人。马佳坐在轮椅上和他的小队,以及一队三队的士兵们一起送别这些九死一生的,不幸的,却又极其幸运的幸存侨民。人其实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要握着队长的手说谢谢,年轻的小姑娘要抹着眼泪拥抱那个把她一路背回来的军人,还有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小朋友挨个要和解放军叔叔抱抱。那场面热热闹闹的,好像一场盛大的庆典。

黄子弘凡当然也有很多谢谢的话要说,但是他看到其他人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人群之外,背着他的书包——他现在连牙刷都没有了,换洗的衣服都是部队后勤部送给他的——悄么声地低着头,自以为隐秘地盯着马佳的侧脸。就再多看两眼吧,把所有的舍不得,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眼睛里,然后混上马佳的身影,一并烙印在心底里。

马佳平日里性格那么好,自然也是很多人和他道谢,也有很多人和他道别的。黄子弘凡藏在人群后,看着马佳笑,看着马佳和人家握手,看着马佳说:“嗐,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就突然有些伤心了。马佳救他,六岁那年也好,如今也好,也不过都是他“应该做的。”也许,不,马佳肯定是没什么私人情感的。他也没有像黄子弘凡那样的刻骨铭心,也没有黄子弘凡那样的心心念念。对他来说,黄子弘凡这个人,这个名字,不过都是他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认清这样的现实让黄子弘凡低落:他和马佳兜兜转转,在一段甚至说不清是否存在的感情里跌跌撞撞,却在大风大浪过后又成了欲言又止,又成了想要触碰却缩回的手。

真矫情,黄子弘凡在心里数落自己:活二十好几年,干啥啥不行,矫情第一名。呸,辣鸡。

就这功夫,他的老师已经和马佳完成一整套:感谢解放军同志,握手握手;解放军同志你是我们的英雄,握手握手;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算是交代了,握手握手;来我俩自拍一张吧,回去我给你发朋友圈里啊,自拍自拍。

别看史教授年纪不小,手劲儿那是真的大。饶是马佳这种体格的也被捏得龇牙咧嘴的。他一边嗯嗯啊啊的应付着史教授,一边回头问黄子弘凡:“祖宗,你就没啥要和我说的?”

“这嘴撅一早上了,干啥啊,谁又欺负你了啊?”

这说话间史教授已经沿着栈桥一溜烟儿走了,那两步走得少说得有个两迈的时速。黄子弘凡磕巴一下,都没想好自己是应该追上去,还是应该留下。马佳就又说:“别不高兴了啊,可别不高兴了。哎呦喂,不高兴怎么办啊,啊?黄子弘凡,不高兴怎么办啊。”

这就是问他了,指名道姓,连装听不见都不行。这边黄子弘凡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呢,他那几个师兄同学也一溜烟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步伐整齐划一,就跟军训过了一样。路过马佳的时候挨个给人家鞠躬,除了谢谢俩字儿什么也没多说,鞠完了就跑了,也是头都没回。

“干嘛啊?”黄子弘凡在他们身后叫唤:“跑啥啊!?多呆一会儿要钱啊?”

他本来就不高兴。他一想到马上又要和马佳分开就不高兴,本来想着人多,墨迹着道谢啊道别啊自拍啊这好歹能多呆一会儿。可偏偏老师同学都不争气,一溜烟儿全跑了。人家都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就显得多余了。

不单多余,还显得他挺墨迹的。

马佳把轮椅转过来点儿,对他说:“东西都带好了吗?”

黄子弘凡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然后点点头说都拿了。他的书包外侧夹层里装着马佳的日记本,他还没看,但是也没主动交还。贴着日记本是他在战乱之前买的明信片和两个冰箱贴,一个是只骆驼,另一个是一只卷毛山羊。他本想到舰上之后就送给马佳,还要撒娇说你看我命都差点丢了但是送你的礼物没丢。可他在送礼物之前看了看,俩冰箱贴都是made in China,看工艺可能是义乌工作态度最散漫,手艺最差的那批加工厂做的。明信片倒不像是made in China,可印刷的工艺太差了,还不如made in China呢,所以他又不想送了。

马佳不知道他那些花花心思,或者说,黄子弘凡以为马佳不知道。

马佳指了指心口,对黄子弘凡一伸手说:“你是不是忘点东西?”

黄子弘凡一低头,这才发现舰长特意颁发给他的参观证还挂在脖子上呢。他这些日子习惯了跟着马佳到处跑,有些地方没这个小牌牌进不去,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这东西的重量,要走了都没想起来要摘下来。他讪讪地哦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脖子上取下那个小牌牌,塞进马佳手里。

“还你。”小孩儿有点闹情绪了,声音都低低沉沉的,带着不高兴。马佳自然是听出来了的,可他就是硬装没听出来。

黄子弘凡后退了一步,一句谢谢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用手指了指栈桥然后说:“那我走了?”

“等等,”马佳坐在轮椅上,比他矮了不少,抬着头和他说话:“我觉着吧,你可能还有东西忘了。”

还有什么呀,还有什么呀!黄子弘凡都有点儿急了,之前说了他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马佳又和他在这儿打哑谜。他一下子就垮了脸,鼻子都皱起来,一回手摸到自己书包了才想起来马佳那本日记还在他那包里塞着呢。

哦,黄子弘凡想:就为这破玩意跟我没完没了的啊。

他阴沉着脸,粗暴地拽开书包拉链,找到那本被他仔细擦干净灰尘的日记本,然后一把塞进马佳的怀里。

“还你!还你了!”

“这回没了吧!”

小孩儿是真生气了。就没有马佳这样事儿的,临到分别,一句好话不说就算了,好歹正经说句再见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可这破老爷们居然跟他往回要东西。他气得要死,也不想说谢谢了,也不想什么十五年再续前缘之类的破梗了,他一甩小书包转头蹭蹭就走。

可他还没走两步,马佳就又喊他:“还有呢?”

还他妈有有啥啊!

黄子弘凡气得说话都变成嚷嚷了:“还有啥呀!还有啥呀!”

“喝你几盒牛奶还得给你吐出来吗!”

马佳却不急不慢的。他又指了指黄子弘凡的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明信片和那些made in China的冰箱贴露出来了些许。黄子弘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又抬头看了看马佳。马佳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对他点点头:“不是送我吗?”

“不是小牙刷,小水杯,小衣服,小裤子啊还有啥都丢了,内裤都是和我们后勤部借的,这点玩意儿都没丢吗?”

“拿来啊。”

“不是送我吗?”

 

他的态度太过坦荡,还自信满满。就好像笃定了黄子弘凡书包里留着的一定是给他的礼物。黄子弘凡要是有志气,这时候就应该撅他,就应该说不是给你的,或者掏出来当着马佳的面儿往海里一丢,说:“我就是扔了我也不给你!”

可他一点儿志气都没有。他攥住了那些冰箱贴和明信片,锋利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的耳朵稍微有些红了,蹬蹬几步又跑过来,把礼物往马佳怀里一塞:“给给给给给。”他甚至有些害羞,甚至不敢看马佳的眼睛,也不敢想马佳的战友是怎么看自己的。他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嘟嘟囔囔地说:“是送你的,你要是不喜欢……”

可马佳立刻就截住了他的话头:“我当然喜欢,”他举起那个骆驼冰箱对战友显摆,还说:“你放心黄子,就你这一套,我死了都得带进骨灰盒里去。”

他仔细地用手抚平明信片上的一条折痕,又把冰箱贴上不存在的灰尘和浮土吹吹干净。黄子弘凡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笑起来。他突然觉得浑身轻松起来,走两步路都好像要飞起来了。他听到码头上接送他们的大巴车按了按喇叭,而舰上除了他之外已经没有侨民了。可这会儿,离别也不那么苦涩了。

黄子弘凡背好书包,指了指停车场的位置,眼睛转一转,意思是自己要走了。马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还嘱咐:“路上小心点儿,注意安全。”

黄子弘凡开心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往停车场那边跑去了。

 

“黄子弘凡!”

刚跑了没两步,他突然听见马佳喊他的声音。这不太寻常,马佳通常不会这么正经地,连名带姓地喊他。他喜欢喊他黄子,喜欢叫他祖宗,还喜欢叫他小孩儿,但他就是很少会“黄子弘凡”地喊他。

他疑惑地停住脚步,转头望向马佳的方向。只见马佳扶着轮椅的把手,骨裂的那只脚勉强地撑住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黄子弘凡还给他的参观证,日记本,还有礼物都放在左手里,紧紧地和手一起贴着裤线。黄子弘凡突然明白了马佳要干什么,赶快挥手说不要,我不要这个,这个太……

而马佳没让他说完。他费了些力气,拒绝了战友伸过来帮忙的手,终于靠着自己的力量笔直笔直地站了起来,他说,黄子弘凡,闭嘴,看着。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干净利落地对黄子弘凡敬了个军礼。

在他身后,那些和他同生共死过的二队战友也一并立正,啪地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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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我操这他妈也……”

“我日你姥姥!”

黄子弘凡一脚踹开他的小鸭子被子,又一转身骑在自己的枕头上,对着那团儿无辜的棉花一顿拳打脚踢,先使了一套咏春又连上一套八极拳最后以一记上勾拳结束了他幻想中的对敌输出。

“日你妈日你妈日你妈日你个仙人板板!他妈的引用史料你妈的你标个屁的红啊!”

“我他妈是能篡改历史我还是能瞎编啊!”

他用力把自己摔在床上,一转身勒住床头那只半米长的毛绒狗熊的脖子——马佳管这玩意叫毛绒狗熊,那他就是毛绒狗熊——然后以手掌为刀,威胁地横在毛绒狗熊脖颈旁边:“还红不红!你妈的你还红不红!”

 

“哟喂,”马佳这边下班一开门,就看见黄子弘凡跟个精神病一样在地上和他家那毛绒狗熊扭打在一起,他换了拖鞋,把手里提着的二斤排骨六个土豆先拿进厨房,然后才过来把黄子弘凡从地上提溜起来:“您这是演得哪出儿啊?”

黄子弘凡看都不看他,气哼哼嚷嚷:“论文查重!”

马佳又去扶那毛绒狗熊:“查就查呗,你打人家干嘛?”那只狗熊是黄子弘凡从学校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买的,总之是喜欢的不行,平时马佳拎起来用鸡毛掸子抽打两下去去浮灰小孩儿都跳脚。

黄子弘凡又叫唤:“我生气!”

马佳也知道,小孩儿最近忙论文呢,焦虑不安的,脾气不好也可以理解。他体贴地换个话题,想要转移一下黄子弘凡的注意力,好能让他开心些。于是他说:“别不高兴了啊,今晚我给你做好吃的,我买了排骨和土豆呢。”

这本意是好的。那意思是今晚咱吃排骨,排骨多香啊,俩人吃二斤排骨还放个土豆,炒个糖色,放点酱再焖半个小时,多带劲啊是不是。可到了此刻查重查得只想杀人的黄子弘凡耳朵里,那就不是这么个意思。

他横眉冷对马佳,一张小脸扭成个尖酸刻薄的模样:“哟,排骨就好吃了啊?怎么着,你这辈子没吃过排骨是吗?”

还学着马佳说话那口音,二把刀的京片子,怎么听怎么好笑。马佳也不和他一般见识。好吃的哄不好,那就听两段相声吧。他是个北京人,不开心了听听相声那不正合适吗?这就是现在买票环境艰巨,要不然他现在就能上广德楼给黄子弘凡寻摸个座儿去。不过还好,他还有现代科技手段。他搂着黄子弘凡,温暖的手掌在小孩儿后背上拍拍:“来,你听这个,”马佳打开电视,熟练地找到相声大家的专栏节目:“我跟你讲这贼逗,你要看完还不开心,我管你叫大哥的。”

黄子弘凡也不知道是真的心情不好,还是杠上瘾了。小孩儿脖子一扭,挣扎出去一步,还对马佳直翻白眼:“好笑吗?哪儿好笑?”

他眼睛本来就大,一个白眼儿翻过来,看着威力十足的。

翻白眼的小孩又说:“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讲相声很无聊吗?你之前是没笑过吗?”

“还管我叫大哥,我缺你这么个弟弟吗?”

黄子弘凡这一溜说完还是生气,气得他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去了。马佳就去拉他,说地上凉,别坐地上啊。啥事儿不能坐沙发上说啊。黄子弘凡不给他拉,两只手挥着要他走远点走远点,还说:“这就凉啊?开水壶热乎,你怎么不让我坐开水壶上头去啊。”

马佳长叹一声,好好个孩子,查个重,查着查着,就疯了。他只好不管黄子弘凡了,也管不了,就任由他在地上坐着,自己洗洗手进了厨房去炖排骨了。他这辈子也没写过论文,也不知道什么叫查重,更不明白怎么回事好好个孩子查着查着就疯癫成这样子。可他知道,无论怎么着,人都得吃饭。

那就多做点好吃的吧。

 

吃饭的时候,黄子弘凡还在生气,他刚才问了师兄,师兄说可以把标红的史料转换成图片。他兴致勃勃的打开了Photoshop,然后电脑死机了。他气到爆炸,却又不敢骂他师兄,只好闷闷不乐把自己憋成了一只河豚。恰逢此时,马佳推门进来说:“祖宗哎,吃饭吗?”

他转头就喊:“吃什么饭吃什么饭!一天天就知道吃饭,就知道吃饭,你就没有点儿别的事儿好做了吗!”

马佳现在可不惯着他这点臭毛病了。当兵的适应能力一流,面不改色地走过来,一弯腰,两手一使劲儿把黄子弘凡扛在肩膀上就给搬到了厨房。马佳这家不大,是拿着住房补贴贷款买的。买的时候还是光棍儿一个,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室一厅,吃饭就在厨房。夏天把窗户一打开,微风吹进来,也颇为自得。

可这一小块儿地方,住两个人还是有些小了。

他给黄子弘凡放在饭桌前面,把筷子和饭碗都递到人家手里,还说了句:“好好吃饭,吃完有事儿和你商量。”

黄子弘凡没有那个耐心,一边把一碗好好的米饭搅和得乱七八糟的一边说你快说快说,别老墨迹!你是不是上岁数了啊成天吞吞吐吐的。有话不说你憋着不难受吗?

马佳被他吵的头疼,只能交代,老老实实地说:“我想买个房子。”

黄子弘凡可能是杠了一晚上,杠出惯性了,他下意识地就说:“买啥啊,买啥啊。你怎么老乱花钱啊。你那钱是你自己挣的吗?你给你爸你妈买那么贵的房子了吗。一天天的,就知道乱花钱,还买房子。”

这一长串说完之后黄子弘凡才反应过来。小孩儿捏着筷子楞了一下,犹豫半天才敢问:“买啥?”

马佳给他夹了点菜,又拿了瓶水,然后说:“买房,想好好过日子,这地儿有点小了,你说是不是?”

“也没个给你学习的地方,你那游戏机也放不下,七十五寸的电视也放不下。”

“上次玩那个什么,啊,VR,是吧。还把腿磕青了。怎么着不得换个带客厅的。”

马佳啃着排骨说话有些含糊,想了想又加一句:“最次得买个能放双人床的地方吧。”

这倒是实话,马佳那破床是个单人床,手长脚长的俩男人躺上去总是打架。就上个礼拜,马佳睡迷糊了一起床,一头撞在黄子弘凡下巴上,磕得俩人又疼又气,半宿谁也不理谁。

黄子弘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了一小会儿眼眶里就有眼泪在打转了。孩子年纪小,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稍微遇到点让人动容的事情就开始噼里啪啦淌眼泪。他之前也没结过婚,也没有别的男的愿意这么轻描淡写地就要给他买一房子。他感动坏了,感觉自己像是那种七十八集的家庭伦理剧的女主角终于熬到了天光大亮的那集。

马佳就像没看见,又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说:“这两天找个空,”他上下打量黄子弘凡一眼:“找个你没这么暴躁的空儿。”

“还有点儿事。”

他说:“我去看看你父母。”

黄子弘凡说不用了不用了。

“我爸换防了,我妈跟过去了,现在离我们十万八千里,一打电话都是羊叫。再说了又不是没见过,别折腾了。”

可马佳只是摇摇头,说:“不是他们。”

 

十五年前葬身沙海的两位遗体并未能得到运回国内的机会,冰冷黝黑的墓碑下埋葬的是父亲当年的照相机和母亲的儿时的一只玉镯。黄子弘凡不喜欢别人陪他一起来祭拜,就算养父母也不行,这么多年来,陪同他来到过墓前的也就只有马佳一个人而已。

祭拜的过程简单到让人稍微有些惊讶;马佳没有准备什么香烛纸钱,也没带什么瓜果贡品。他就穿一身笔挺的,昨晚才熨烫整齐的军礼服,让黄子弘凡挽着他的臂弯,一步步走上了公墓的山顶。黄子弘凡原本以为马佳会开一瓶好酒,先敬天地,再敬父母,还要深情款款剖析内心。先讲述自己怎样心怀愧疚,而后讲述他们怎样鸡飞狗跳地生活在一起,最后也许还要和九泉下的父母抱怨两句黄子弘凡不良的生活习惯。最后的最后,黄子弘凡猜想,马佳肯定还要对他去世的亲人再抬手敬礼,然后好好承诺日后会照顾好他。之类之类。就像那些电影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可马佳没有。

他到了山顶之后便站定,手放下来拉住了黄子弘凡的手。那天天气很好,上午的阳光不太刺眼,却足够温暖,云彩不是很多,却足够轻柔。那儿的微风和煦,周围青翠树木被吹得摇摇又晃晃,还发出沙沙的声响。舒适且不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他们周围,伴着天空偶尔飞过的鸟,让人觉得心安。马佳拉着他站定,很笔直很笔直地站着,黄子弘凡也学着他那样子站,一只手把他牵得很紧。那一天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却又像把什么都说尽了。

原来是这样呀,黄子弘凡想,原来是这样呀。

 

十一点刚过的时候,他们就从山上下来了。下来的路上马佳和黄子弘凡说,以后清明和忌日都会陪他来,年年如此,言出必行。黄子弘凡这回没哭,就是点了点头。山路长长短短,似乎一眼就望得到头,又似乎怎么也忘不到头。

这好像是第一次,黄子弘凡想:这好像是第一次我来这儿但是没哭耶,还挺棒。

他放倒了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两手放在脑袋后面,十分悠闲地躺下去。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疾驰而过,黄子弘凡傻乎乎地笑,他就是很想笑,想一想刚刚的马佳,现在的马佳,还有以后的马佳就要笑了。他笑着想:整挺好,哎呀,整挺好。

 

上车之后马佳张罗着请黄子弘凡去吃顿好的,涮羊肉还是小龙虾让小孩自己选。可黄子弘凡心思好像不在那上头,又是翻包又是捣鼓手机,看得人心都跟着变成一团乱佳等他回答吃什么这个问题等得不耐烦,啧一声问他:“有事没有啊祖宗,怎么让你去吃个饭怎么费劲儿?”

“我有事,”黄子弘凡好像有点紧张,说话居然带着结巴:“我也有事要和你商量!”他这态度就不像是要打商量,反而更像是马上要掏出刀来威胁人家。马佳正开车呢,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随口回答句好,行,商量呗,一会一边吃饭一边商量成吗?顺便还叫他安全带系好。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黄子弘凡急得直跺脚,拳头往自己大腿上砸了几下,没出多大声,倒把他自己砸得直叫唤。马佳瞅他几眼,终是忍不住,踩了刹车靠边停了,问黄子弘凡又抽什么风:“打什么不好打自己,那不疼啊?”

这会人家停车了,黄子弘凡又说不出来了。他憋得面红耳赤,脖子都跟着发红,却还是说不出来。马佳看他那样子直哎呦,生怕是山上风大给吹傻了,他伸手去摸黄子弘凡脑门儿,一边摸一边嘟囔:“这怎么着了,发烧了啊?吹傻了啊?”

他的手很暖,暖得黄子弘凡脸更红了。他灵活地往车子旁边一躲,脑袋碰地一声磕在安全带凸起的锁扣上,竟然还不说疼。马佳看着他直皱眉头,心说你别是让啥脏东西给上身了吧。可他又不能说,这话咋说,刚从故人墓前祭拜回来就说这话,这能说吗,这是要死。

“你,你,你带我去个地方,我带你去,来,”幸好,黄子弘凡磕了一下像是磕回魂了,他随手指了个方向对马佳说:“往那儿,往那儿走,走吧。”

马佳狐疑地看着他,心说你这指路都这么随意,跟着你走咱俩可别一块儿掉沟里去啊。可瞧着黄子弘凡憋得脸红脖子粗的那副样子,他也不忍心说不行。

去吧,还能怎么办,孩子说要去,你也不能说不行。

于是他们就去了。

黄子弘凡要去那地方倒是不远,老小区,没停车位的居民楼,光是找车位就找了足足半小时。最后还停在两条马路远的地方,交了十块钱停车费。

进了小区,黄子弘凡带着马佳左拐到了七号楼,进了第三单元,走上七楼进了701号房,最后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七八十平米,两室两厅一卫,标准的赫鲁晓夫楼格局,站在门口就能纵观全局。屋里装潢看着很旧,桌椅摆设都是二三十年前流行过的款式。还没有空调。马佳环视了室内一圈,担忧地问黄子弘凡:“你把谁家钥匙偷来了?犯法啊孩子,知错就改,我建议你去向当地派出所自首。”

黄子弘凡气得跳起来:“这是我家!我家!”

“我…我爸爸妈妈的老房子…”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目光移开了一些:“其实我也没住过,我在伊索亚出生的嘛。但是他们去世之后,我外公外婆就把这个房子留给我了。”

说着说着,小孩儿像是不耐烦了。他不想交代什么前因后果了,也懒得介绍什么背景故事,他就想赶快,赶快把事儿说明白算了:“马佳,佳哥,佳哥,你别买,别买房子了,你跟我住吧,你跟我住好不好?我、我们、我们可以重新装修一下!我其实没住过这里,但是,但是,但是…”

而马佳没等他说完。

穿着军礼服,带着军帽的男人上前一步,捧起黄子弘凡的脸,亲吻了小孩喋喋不休的那张嘴。

 

 

“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黄子弘凡的论文被打回来了,马佳没听懂为什么,但是黄子弘凡气得好几天都没睡好,咬牙切齿地咒骂个没完——从他俩看完黄子弘凡父母留下的那套小房子之后回来就这样。马佳也不敢得罪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一天天的,就你烦人,你怎么还不去上班!你单位没事儿吗?你没新兵要训吗?没会要开吗?没座要讲吗!”

黄子弘凡的脸被电脑屏幕映得发蓝,圆眼睛也竖起来,成了个凶巴巴的形状。马佳被他怼得没话说,穿着老头衫和大短裤扑通一声把自己摔在黄子弘凡的床上。

“你怎么这么凶啊,哎呀,我天啊,你干嘛啊,都几天了啊天天生气天天生气。”

他的声音有点黏糊,像是在调了蜜糖和鲜奶油:“黄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可招人喜欢了,倍儿可爱了。你瞅瞅你,你瞅瞅你现在,啥玩意儿啊。”

这不像马佳,这太不像马佳了。马佳是铁骨铮铮,是言出必行,是坚毅果敢,总之不是,不是,不是穿着老头衫和大短裤扑倒在床上撒娇。软着声音打滚儿,还埋怨黄子弘凡不如从前可爱。黄子弘凡被他闹得连查重都不查了,人像傻了似的盯着马佳,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马佳在床上咕噜了一圈,打了两个滚儿,又哼哼唧唧地伸着腿儿不知道在那儿嘟囔什么。大抵都是些骂我干嘛啊,又不是我给你论文打回来的。类似的话。而黄子弘凡的震惊只维持了不到几秒钟,论文查重的阴霾就又重回他的脸上。他虎着脸瞪着马佳:“干嘛呢,干嘛呢!有完没完?有事你说事,你墨迹什么!”

“挺大一个老爷们儿弄得像什么样子!”

这一点也不黄子弘凡。他太凶了,又好像一直在生气,还非要用那二把刀的京片子说话,言语间夹枪带棒的好像要打人。

马佳就叹口气,也不哼哼唧唧了。他坐起来,长长长长地叹口气。弯着腰坐着,感觉是被生活和黄子弘凡无缘无故的怒火压弯了腰。弯着腰的马佳说:“我寻思好几天了,你说我和你去住你家的房,也不用我还贷款,也不用我装修,连个彩电都不用我买,这多不好啊。”

黄子弘凡半跪在床上跟他扯着嗓子喊:“不用!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听不明白人话啊是怎么回事儿!不用不用不用不用!”

“我的房子,我爱给谁住给谁住,爱干嘛干嘛,马佳你要是再因为这个破事多耽误一分钟我查重的时间我现在就杀了你!”

马佳被黄子弘凡骂得直缩脖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举起一只手来表示投降:“成,成,成,我不说了好了吧,您可消消气儿,啊,消消气儿。”他举着一只手投降,另一只手可没有闲着。马佳穿着的是那种宽松的篮球短裤,口袋大的很,里面也能藏点东西。他刚一伸手就去掏口袋,黄子弘凡立刻就叫唤:“你是不是又要给我钱?我说没说过我不差钱?”

“佳哥,你怎么回事?你面子大得要突破天际是吗?”

“住我家委屈着你了?”

马佳说不是不是不是,哪儿能啊,黄子你这就多心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小盒子,啪嗒一声放在黄子弘凡电脑上,紧接着嗖一下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声喊着:“跟你换!”随后夺路而逃,一溜烟儿冲下楼打球去了。黄子弘凡被他放在床上用来写论文的小桌板,和他那个金贵的电脑耽搁了一下没有追上马佳。于是只能气哼哼地坐回去,去抠马佳给他的小盒子。他都想好了,这里面要是敢放张银行卡,他就敢咔吧一下给那玩意剪碎了扔楼下去让马佳看看。

他打开盒子,软软的丝绒材质中躺着一枚古朴的军功章:颁发于二零零五年,正是马佳第一次前往伊索亚维和的那年。

 

Chapter Text

调任这事儿花了差不多两个月。马佳终于承认了困扰自己很久的心理问题,挨了他们连队政委半宿的骂,终于带着他的两次个人三等功调离了前线。走的时候很多战友哭着送他,他倒是大度又坦然,背着行李挥了挥手,就上了车。

他调回了本部军区,和老参谋长归属在一处,平日里负责训练新兵,隔三差五做做讲座。任务轻松不少,不值班,不加班,上下班坐地铁回家——他现在和黄子弘凡住一块儿,住在小孩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都花不了一个小时。

更重要的是,调任之后第二个礼拜,组织把欠他的婚假还他了。这可把黄子弘凡高兴坏了。

“放假!放假!”这段日子黄子弘凡也忙活着搬家,新旧游戏机弄了一屋子,折腾的满地都是电线。

“放假了放假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手上还拿着不知道是那个游戏机的变压器和手柄,人像小熊猫似的举起两只手来,扑过去,搂住了马佳的脖子。马佳自然地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然后拎起来转了两圈。小熊猫还在喊放假啦放假啦,高兴得像没长大似的。马佳盯着他,也忍不住的想笑。

是呀,放假啦。

 

放假意味着很多事情,比如可以睡懒觉啦,可以出去玩啦,可以补上一些亏欠了小孩儿的事情。

本来黄子弘凡是很期待放假的,贼期待那种。你看,他们是两口子,领过证的关系,还是过了命的交情,现在还住一张床上,这再不发生点什么,多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黄子弘凡也不是什么纯洁的像个小白花似的小男孩,他懂得不少,虽然没有实践,可手里也握着不少知名不具的网站高级会员。他也许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可在这种事儿上也绝对不是傻子。

尤其是在这种事儿上。

 

第一天的时候,马佳和他一块儿收拾家里来着。老房子小问题很多,新买的空调要安,发霉的墙壁要清理,老旧的电线要更换,有些暗淡的玻璃窗也要全部换成崭新的双层保暖玻璃。活儿倒是不多,但是繁琐得很。光是工人就请了四五个,榔头锤子风镐冲击钻整个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满目疮痍。

“你好好搁屋里呆着啊。”马佳的动手能力不错,换个窗户,翻新个墙壁这种活儿都能插上手。他把黄子弘凡哄回屋里去,给他带了个switch,两罐可乐,一包薯片,还亲了亲脑门儿:“别出来啊,刚玻璃干碎了一块儿,我怕扎你脚。”他干活弄得满脸都是灰,这会儿流了汗,冲得脸上一道道的,搞得像匹混血斑马。

黄子弘凡伸手要跟他抱抱,却被马佳一扭肩膀躲开了。他嫌弃地用胳膊肘把黄子弘凡往远了推:“看不见我这一身灰啊,抱完了我再给你洗衣服,这一天不用干别的了。”然后就出门了。黄子弘凡在他身后吐舌头,红红的一截舌尖灵活的在空气里略略略的,又傻又高兴地样子。

干别的呀,黄子弘凡抱着马佳的枕头在床上翻着跟头打滚儿。他想:佳哥,你还知道要和我干点别的呢呀。老磨磨唧唧的,我寻思你没有这功能呢。

小孩儿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瞎想,一会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单薄的小身板够不够好看,一会又在床上翻滚着伸伸腿看看自己是不是足够柔软。

等到了那天晚上,黄子弘凡的期待简直就要爆棚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太阳从窗口一点点落下去,又殷切地听着马佳对那些来干活的工人师傅说辛苦辛苦,然后还有是微信转账的叮叮声。这就是活儿干完了的意思。然后他又听到马佳进了洗手间,跟着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洗起澡。黄子弘凡呲牙咧嘴地笑,忍不住把自己卷在被子里。他那颗心里的喜欢呀爱呀早就已经藏不住,脑子里那些不健康的旖旎呀潮湿呀也艳情起来。

“黄子,”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马佳就洗完澡出来了。这时候太阳刚好下山,天上却还留着一点点昏黄的余光。隔壁邻居煮了晚餐,食物的香味和马佳身上的清新水汽混在一起,在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

木地板有些旧了,脚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黄子弘凡竖着耳朵听,听马佳踩出了三声咯吱咯吱, 然后停在床边。

快。

黄子弘凡想:快,掀被子,然后然后扒我裤子,快点,快点来,我都准备好了!

马佳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祖宗你别是睡着了吧?我天,你不饿吗?”他干了一天的活儿,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腔,压根意识不到黄子弘凡丰富澎湃的内心戏码。他一伸手扯开了黄子弘凡的被子,二话不说就给黄子弘凡提溜起来:“赶紧起,起,快点,吃饭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家楼下的小炒,马佳一个人吃了三碗饭,点了六个菜。吃得两颊都鼓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叹气说累,真的累,比三十公里越野拉练还累。黄子弘凡给马佳夹菜倒茶,在内心里使劲儿地谴责自己:瞅瞅佳哥都饿成什么样子了,那么辛苦,累了一天,你瞅瞅你自己黄子弘凡,你一点都不体谅人,你只想着你自己。

坏人,黄子弘凡,你真是个坏人。

回到家之后马佳沾枕头就睡着了,连句晚安都没囫囵出声。只留黄子弘凡一个人趴在他身边,像条委屈的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月光下模糊的轮廓。他那一眼呀,把喜欢和爱都看了过去,也把眷恋和缠绵都递了过去。他用胳膊肘撑着自己蹭过去,轻轻亲亲马佳,然后吞下一口无声的口水。

他期待了一天,到了晚上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呢。唉,什么都没有呢。黄子弘凡委屈巴巴地躺在马佳的胳膊肘上,把被子蒙到头上去,小心翼翼地动了几下,好让自己完全贴在马佳的怀里。

明天就好了,他笃定地想:明天,明天一定就好了。

 

第二天的时候,情况确实好了一些,最少,他们家里已经没什么活儿好干了。更好的是,马佳居然还带他出去玩了。

精心策划:早上五点去爬山。

黄子弘凡朦胧着被人套上外套,塞进鞋子里,一路拽下楼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要去干嘛的。他揉揉眼睛,话语里还带着困意,有些奶声奶气地问干嘛啊佳哥,干嘛去啊,早上好冷啊。跟着就打了两个小小的喷嚏,一颗脑袋晃得像个不倒翁。马佳给他披上一件薄夹克,然后把他推向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座。

黄子弘凡盯着自行车的后座,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想问马佳:佳哥,你是破产了吗?咱家车呢?又想问马佳:你是不想要我了吗?我听说有人就是这样骑着自行车把小狗装进口袋里丢去山里的。可是,黄子弘凡抬头看看,可是马佳看起来好高兴啊。他苦恼地皱起眉毛,又想:可是,这是佳哥第一次带我出去玩啊。这样想想,就觉得好像早上五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好像自行车的后座看起来也很舒服了。黄子弘凡摇摇头,努力地打起一点精神配合地爬上了马佳的自行车后座。

 

马佳这一天差点把自己玩成丧偶。

他早上五点带着黄子弘凡去爬山。那地界儿估计是个什么热门晨练地点,纵然是清晨刚刚见太阳的时候,那人也是乌央乌央的。马佳拽着睡眼惺忪的黄子弘凡,生怕他跑丢了似的把人圈着,一路推着他往上爬。间或还要给他介绍:“就这儿,小时候我和我弟我俩来这儿,我弟从这摔了个跟头,磕掉了一颗牙。”

“瞧见那棵树了吗?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植树节,我们校长来栽的。”

“瞧瞧,瞧瞧,黄子弘凡,你瞧见没有,你前面这大爷,我小学的时候人家就在这儿晨练,今年少说七十。”

就这么连爬带聊了三个小时可算到了山顶,马佳看上去心情好极了,而黄子弘凡看上去则马上就要气绝身亡了。他给黄子弘凡喝水,坐在小孩儿身边关切地说:“你这体力也太差了,才二十岁,还不如那七十的大爷呢。”

黄子弘凡不理他,两只手抱着水瓶咕嘟咕嘟地喝水。他是个当代男子大学生,熬夜是他的日常,早起则压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能陪着马佳早上五点起来爬山已经是真爱打败本能了。

马佳看着小孩儿喝水,眼睛盯着人家的嘴唇挪不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想什么大家心里都门儿清。可是,马佳忧心忡忡地想:体力这么差能行吗?别床上咕噜两圈再给人折腾没了。

而黄子弘凡则飞快地明白了马佳微微皱起的眉毛和担忧的表情里的潜台词。他蹭地站了起来,欲盖弥彰地大声对马佳说:“我体力好得很!”

“瞅啥呀佳哥!我厉害着呢!我一点儿,一点儿都不累!”

马佳说行行行好好好,坐下吧孩子,你那腿肚子眼瞅着都要转筋了。那黄子弘凡可是不能认输的,这要认输说明什么,说明他承认自己体力差,承认自己跟不上马佳,承认自己哪儿哪儿都跟不上马佳的节奏。

包括床上。

这不行,这必然是不行的。

黄子弘凡豪气冲天地一口把水喝干,然后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告诉马佳:我行。

“佳哥,我黄子弘凡的字典里,就没有不行两个字儿!”

马佳这会儿还有心和他贫呢,还开玩笑说,哟,您还有字典呢,我怎么不知道啊。什么牌的啊,哪个出版社出的啊?

但是黄子弘凡可没那个闲心,他拽着马佳的袖子,告诉他走,继续走,爬山去,我不累!马佳想了想,笑着说,不累是吧?行。

跟着,他们又花了好长时间下山。黄子弘凡倒真是一言九鼎,说不累就真不累,一路下来连一次都没歇。下来之后还要坚强地问马佳,我们还去哪儿,我还行。他一边说话,马佳都能听到小孩儿的肚子擂鼓似的叫。马佳问:“还行啊?不饿啊?”

黄子弘凡倔得像头驴似的喊:“我不饿!”

“我还行!就这山,再给我两个我一样爬!”

马佳说你不饿个屁吧你。然后把黄子弘凡拎上自行车,驮着他去喝了碗炒肝配了两屉包子。黄子弘凡嘴上说着不饿不饿不累不累,但吃饭的时候要不是马佳扶着他,他能一头栽进炒肝里去直接睡到明天早上。马佳寻思着自己可能是有点过了,就和他商量说要不回家吧,睡个午觉,休息休息。可黄子弘凡不干,他铁了心的想让马佳知道,他是那种精力特别旺盛的小孩,甭管白天多累,晚上绝对还有精力。马佳叼着半个包子劝他说没事,知道你身体好了,别跟这儿作了,回家吧行不行?

黄子弘凡小脑袋一梗说不行!我不累!

正赶巧遇上马佳两个战友也来吃饭,三言两语就约马佳去不远的一个场地打球。黄子弘凡从来就不怎么擅长体育运动,但他看着马佳有点兴致勃勃的意思就又要嘴硬。要说自己也会打,要说不累,要说自己也想去。

于是——

马佳叹口气,在昏暗的路灯下把自行车锁在篮球场外面,然后把小孩儿背起来。

“你说你,你说你,累了也不说,让你回家也不回,这会儿好了?累得动弹不了了还让人背。”

黄子弘凡隐隐约约听见马佳数落他了,还想着要回嘴,要说自己不累呢,可他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手也没力气了,人贴在马佳后背上哼唧得有气无力。

黄子弘凡有气无力地争辩,一只手:“我行…佳哥…我真行…”

而马佳说:“你行个屁。”

 

第二天早上黄子弘凡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他没太睡醒,但是朦朦胧胧感觉马佳翻身起来了他就立刻爬起来。马佳哄他:“再睡会吧,早着呢,今儿哪也不去了。我下去给你买早点去。”

黄子弘凡凑过去小狗似的蹭他,两条酸痛的胳膊从马佳背后绕过去抱着他,小身板贴在马佳后背上狗皮膏药似的贴得严丝合缝。马佳这边刚起来,还没穿上衣呢。冷不丁让小孩儿这俩爪子贴一贴摸一摸,也觉得气血上涌。可他不能血气上涌。他回头把黄子弘凡往被窝里塞,一边塞还一边说:“别瞎撩啊,老实点。”

黄子弘凡坚强地爬出来,伸出个脑袋往马佳怀里拱,一边拱一边问:“不老实,我不老实咋的呀佳哥。”

马佳就戳戳他那鸡窝似的脑袋:“不老实我怕你受不了。”

黄子弘凡的眼睛噌的就亮了,顿时也来神儿了。他热切地问马佳:“怎么受不了!怎么受不了!佳哥你给讲讲!”

“您展开讲讲,最好打个样再!”

马佳这会衣服裤子都换完了,站起来斜黄子弘凡一眼,冷漠地说:“我怕你饿的受不了。”说完就走,还要再数落黄子弘凡两句:“瞅瞅你瘦得跟张纸似的,还受得了。你受得了啥啊。赶明儿带你去放风筝,你再和风筝一起走了那我可亏大了。”

“那能一样吗?我和风筝,那能一样吗?”黄子弘凡躺在他的被窝里耍赖:“你和我能干的,和风筝能干吗?”

能吗?能吗!

他在床上打滚儿尥蹶子,被子踹了一地,枕头扔得乱飞,睡衣被他蹭得掀起来,露出了小孩精瘦的一节腰。

“能一样吗能一样吗!”他在床上滚得毫无章法,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腰,肚子,半截屁股,是不是都露在外面。露就露,小孩儿变本加厉地犯浑,恨不得马佳能被他着撒泼小儿的举动给勾引到勃起,呼吸困难,气喘吁吁,然后过来把他自己办了。他口不择言地在床上呐喊:“佳哥你是不是哪儿不行啊!哪儿不行你得说啊,趁着年轻有病治病没病换个假的我也能凑活!”

他可能是真的憋着了,说起话来也是不过脑子,什么都向外蹦。

“佳哥,你看,我这辈子都会爱你,但是我也需要性生活。”

“性生活你懂吧,就那种,你脱了裤子,我也脱了裤子,然后……”

他还没然后完呢,剩下的半句话还卡在喉咙口儿那儿,两只脚还在床铺上胡乱地踢来踢去呢,就觉得眼前猛然一黑,扯着枕头乱抡的一只手被人捏住手腕狠狠摁在床上。马佳扑过来摁着他,身影笼罩在他身上。黄子弘凡听到马佳一向清亮的嗓音变得低沉。

嗓音低沉的马佳说:“黄子,你是不是学不会老实?”

“你是不是觉得我人挺好的,挺能忍的?”

 

事实证明马佳不忍着,不做好人,不绷着人民解放军的那根严肃认真的弦的时候,性感得简直像是要杀人。他俯身在黄子弘凡的身上,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把小孩儿的两只细细手腕扣在一起,摁在床上让他难以移动分毫。黄子弘凡盯着他的脸失了神,嘴巴微微张开一点,连呼吸都被他自己忘记。

性感,性感,他接近沸点的脑子里有一个小黄子弘凡正在对他自己疯狂尖叫:“你快看看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性感!”他的眼睛停在马佳的脸上,然后缓缓向下移动:他看到马佳的喉结随着呼吸重重的吞咽一下,看到马佳的贴身短袖微微垂下一点,从那一点点的距离中他可以看到马佳结实的胸肌和若有若现的腹肌形状,下面,下面呢?黄子弘凡还想继续抬头往下看的时候被人家一根手指头推了回去:“看嘛呢?”

马佳离他很近,呼吸的时候有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黄子弘凡理直气壮地瞪他:“我要看看我合法配偶下面那玩意儿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细细的手腕在马佳那双手下挣扎起来,一边挣扎还要一边喊让我摸摸让我摸摸!马佳被他闹得只想笑,笑得眼睛弯弯,然后俯身过来亲亲黄子弘凡的嘴唇。

“我可问你最后一次啊,你到底吃不吃饭……”

“不吃!”黄子弘凡知道马佳这是松了口,两个人的思路终于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一致。他尖叫着跳起来扑在马佳身上,短裤很迅猛地踹下去,光裸的大腿二话不说就往马佳下三路蹭过去。他也笑,笑得像是终于讨到甜头的小动物,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要说什么,还要亲,还要热吻,还要在人家身上摸来摸去。

这事情到后面就是水到渠成的过程。马佳摁着黄子弘凡的一条大腿,耐心且体贴地给他润滑扩张。动作温柔,嗓音也很轻缓,说要他别怕,还安慰他不会疼。可黄子弘凡就是不老实,他压根没在怕,也没瞻前顾后着想些什么疼啊受伤啊的事情。他此刻就像是只看到了肉骨头的狗,兴奋得浑身都在哆嗦,摇着他那根不存在的尾巴,满怀期待,满心欢喜,还很着急。他此刻恨不得一切必要的措施都是摆设,而下一秒自己就可以被他日思夜想的佳哥狠狠地操到床里面去。他两条手臂攀上马佳的脖子,嘴唇蹭在马佳身上,啄着他的脖子,脸颊,以及一切他可以用嘴巴够到的部分。

“快点吧,佳哥,快点吧。”年轻男孩子说话的语气带着急躁和祈求,可怜兮兮的语气里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狡黠。

“我保证,保证我特别特别好吃!”他摇晃起腰来,黏糊糊地贴上去,热热的呼吸全部喷洒在马佳的胸口上。求一求,磨一磨,还没几分钟就把自己的耐心率先消耗干净,他鼓起嘴,翻了脸,对马佳发狠:“你来不来!马佳!你来不来!”

“你不来我找别人去了!”

马佳收敛了笑意,反手在黄子弘凡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一巴掌。可这一巴掌不但没有打出应有的警告意味,却把人打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呻吟,打出了更多的旖旎春光。马佳看着自己的手掌,挑起了眉对黄子弘凡说:“没看出来啊,小孩儿,好这口啊。”

黄子弘凡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丢人,自己的嘴会这么不听话。他猛然红了脸,在马佳怀里用两只手抱住头,耳朵和脖子红成了一片。马佳看他这幅样子只觉得想笑,他想说你躲啥啊,你这小屁股还含着我的手呢,往哪儿跑啊,这床就这么大你再跑还能跳楼下去啊?可当他凑过去想用更多亲吻和混账似的骚话去安慰这个突然害羞的小孩儿时才发现,自己的肚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些潮湿的感觉,而黄子弘凡脸上烘起来的红则是过于兴奋后的正常生理表现。

“黄子弘凡,”马佳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浑浊,呼吸变得粗重,他抽出手指来扶住黄子弘凡的腰,态度强硬地把他调整到一个更适合的位置。黄子弘凡还是有些发抖,他的手还挡在脸上,身体却配合着调整。马佳说他:“黄子弘凡,你可真行。”

 

那天早上马佳没能买到两条街外早点摊儿的早点,黄子弘凡也没放他走。那架有了点年头的双人床被摇晃得咯吱作响了一整个早晨,连带着床头上摆着的那些个台灯和其他小玩意儿都碎了两个。黄子弘凡开始的时候还会自己用手扶着马佳的肚子,大腿跟着用力,像是他看过的小电影那样把马佳当成匹马在骑。他在这个阶段话密得很,什么都往外说,说得连马佳都听不下去,只能凑过去和他无休无止地舌吻。后来他没力气了就只能靠在人家胸口,只能动动嘴夸马佳持久又厉害。再后来,他就哭着求马佳换个姿势,说自己太累了只想躺着。只要让他躺着他还能被搞两个小时。马佳依着他换了个姿势,他却又不老实地翻过身跪下去,还要回过头来和人家说小动物都是这样的。还要摇摇腰说自己也是小动物。马佳最终没有忍住,在激烈的运动中又揍了黄子弘凡的屁股。

马佳这辈子在黄子弘凡身上犯过好多错误,比如他总是觉得对方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但是事实黄子弘凡勾引他的本事实属一流。再比如他总觉得黄子弘和他在一块是赌气玩笑的成分居多,却从没想到过人家小小年纪的一往情深。再比如他总觉得黄子弘凡体力不行,却没料想这破崽子憋着口气但凡还能动弹一下都不会在马佳的床上喊一声停。他对黄子弘凡有太多的意想不到,却爱到了无法自拔。说到底也许还真算得上一场奇迹。

但马佳最少有一件事说对了:黄子弘凡真的饿得受不了了。他还光着,高潮的余韵还在小孩儿脸上停留,就听黄子弘凡的独子又在那儿打鼓了。

“饿了吧?”他抖开衣服披上,打算赶快去觅食:“跟你说了怕你受不了你还不信。撩,就瞎撩吧你。”

“能受了!”马佳衣服只穿了一半,裤子还在腿上 ,黄子弘凡却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过多的运动让小孩儿满脸潮红,眼角都像小说里那样含着化不开的春水。就是这样一个湿漉漉的,软绵绵的,肚子还咕咕叫的黄子弘凡拉住了马佳,声音宏亮,像是宣誓似的大喊:“我能受了!就你这样的再来两个我也能受了!”

马佳说你放屁,巴掌举起来威胁人家:“黄子弘凡,你丫的就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