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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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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底,照壁巷尽头的宅子住进了人。
最先发现的是街口豆腐西施家的小儿子。男孩猫厌狗嫌年纪,最喜欢飞檐走壁荒宅捉鬼,冷不丁真见着人影,反而吓得跌下马头墙,万幸挂在桃树上,被主人摘了下来。
是个和气的伯伯,姓荀。小孩回到家,向爹妈比划刚学会的生僻字,手和脸擦得干干净净,兜里装着一把糖。
淮河南岸的安徽小镇,世事稀薄,人情浓郁,日头像流水,缓缓浸透河岸的芦苇。离河不远就是照壁巷,老城区里老巷弄,青砖黛瓦,三尺宽石板路,墙头人家,种着猫和合欢树。猫是大白鸳鸯眼,百家宠,姿态高,不轻易给人摸,嬴渠梁靠一手炖鱼的好本事,才赢得给主子挠下巴的特权。因此他每每敲开隔壁门,见白猫乖乖窝在新邻居怀里,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嬴先生早。荀彧抱着猫和他打招呼,笑容和煦,扑面春风,风里香气淡泊,稍微清苦。他第一次见嬴渠梁时张嘴叫嬴董事长,被对方一声“荀总”顶回去,双方才心照不宣换了称呼。秦国董事长病退的消息占了去年财经新闻很久的版面,不过和老嬴已经没关系了。嬴渠梁出院搬到这里后,报纸上除了卫鞅的照片留下来做剪报,其他部分看也不看,全拿去糊墙,直到有天喝豆浆听八卦,才知道新头条换成了大汉股权变更的消息。那是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产业,同样风起云涌,令旁观者耳闻。耳闻不如一见,第二天出门,他碰见了因为工作外派刚搬进隔壁的荀彧。曹魏的CFO真人比照片好看。
都过去了。各自历史揭过不提,既然大隐于市,就当是寻常邻居。
寻常邻居经常一起喝早茶。六点刚过,炊烟渐起,农户在街口放下挑子铺成菜场,油条糍糕芝麻球的香味也混进买卖声里。这时候人们才会看到很少出门的荀老师,套着高领旧毛衣,满面睡意地坐在早点摊的长凳上,几步开外老嬴在跟肉铺老板眉飞色舞杀价,小笼包上桌前总能拎一条肥瘦均匀的猪五花凯旋,身后霍霍有声,不知道老板是在磨刀还是在磨牙。
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是老秦人的优良传统。
荀彧其实并没有说话,只是笑容促狭,无言胜千言,由不得嬴渠梁不出声解释,一出声就觉得自己着了道,慢人一步,莫名懊恼。只道在直白坦诚上,曹魏的荀总比不上他的商君。
谁的荀总?荀彧危险地眯起眼睛。
大汉,大汉。嬴渠梁飞快改口,正巧摊主将煮干丝、炒面皮和小笼包送过来,热气升腾,再看不清对方神情。
玻璃心起来也比不上他的商君。嬴渠梁腹诽,掰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桌腿下有黄狗滴溜溜摇尾巴,给墙角还在睡的猫咪舔脑袋毛,被猫一爪拍中鼻子,嗷呜一声,十分委屈。
桃花春日,不知魏晋。

2.
荀彧宅家办公,泡一壶茶在书房朝九晚五,背都不塌一下。
他有时也会早个把钟头下班,出来给白猫开个罐头,再去隔壁看人煮饭,连带蹭饭,带上两根院子里刚结的白茄子,没有施肥,长得都很小。荀总监是君子,美姿仪,善均衡,心平正,远庖厨。换句话说,不会做饭。嬴渠梁退休后纵横厨房孤独求败,十三秒剔骨的技艺颇得肉铺老板真传,心里乐得有人陪吃陪聊,嘴上仍是寸土必争,挖苦食客嘴巴刁饭量小,茄子一样活该瘦成营养不良。
您说的对,比商君瘦的都是营养不良。荀彧面不改色,在板栗烧鸡里挑挑拣拣找板栗。吃人嘴软这种自觉?不存在的。
这人怎么跟传言中的画风不一样,不像姓荀,倒像姓郭。世人虚假安利,嬴大厨想掀桌。
您和我想的也不太一样,挺活泼。
人间四月,蟋蟀初鸣,金银花热闹地散发香气,天朗气清,桃树的枝干上挂满星星。荀彧洗完碗,坐回嬴家的屋檐下。并排两张藤椅,中间隔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天圆地方公道杯,水尚温,被啤酒罐轻磕一声,荡出一点波纹。嬴渠梁很嫌弃南方寡淡的酒水,又奇怪地很容易一杯倒。他归罪给淮南的气候,和咸阳不一样,更湿润,更缠绵,有种未饮先醉的缥缈感。
江南水养人,但他想念咸阳。他想念尘沙覆面的古城墙,墙缝间枯黄的杂草,草穗上结出的白霜,在日出的一小时里蒸腾殆尽,化风化雨,回到渭水的洪流中去。他想念和他一起在墙头看日出的人,面对黎明前的黑暗,前途未卜,谁也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甚至会不会亮。怎么会不害怕呢,谁会不害怕,但是攥着那个人同样潮湿的手,又凭空生出无限勇气,足以支撑他说,去吧,你去做,不要怕。终我一生,绝不负君。
啤酒罐的外壁凝满水珠,沁湿了手指。荀彧递过来毛巾。
商君声名斐然,如果能有机会一见,是我的荣幸。
快了。我都在这儿住半年多了,本来也就租一年。
那就好,我也不会住很久。
你老板要调你回去,还是同意你退休了?
荀彧微笑。曹总可不会做饭,不过他作诗很好。
嬴渠梁因为这句护短哼哼了一声,酒意微醺,有点像打呼噜。
和我相比呢?
不好比。嬴董如青山,曹总如江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都有道理。
嗯?
曹总么……荀彧沉吟半晌,还是只微笑,曹总作诗很好。
嬴渠梁等了半天下文,只有虫鸣回应。荀彧凝神听蛐蛐声,笑容挂在脸上,像贴在玻璃上的窗花纸。不远处中学放了晚自习,抄近道的学生踩着脚踏车掠过墙外,车铃脆生生响了一路,消失在一片银白里。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
啥?
太晚了,您该回房间睡。我也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小茶几收到一边,公道杯里剩半壶凉透的茶泼在台阶下,歪歪扭扭映出天上一勾月亮。荀彧踏着摔碎的白月光回自己的宅子。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
确实太晚了。

3.
快月末时淮河春涝,河水暴涨,很多农田被淹,早市冷清不少。
荀彧也不跟嬴渠梁喝早茶了。春眠不觉晓,起床气使他理直气壮,再说我九点上班,为什么要六点起床。怀里的猫仗势欺人地喵一声,表示赞同。嬴渠梁只好一个人去吃羊肉泡馍。一人食,没办法不看报纸,看报纸,更心神不宁,还是得找荀彧。做一顿满汉全席示好,吃撑了揉着肚子一起沿河堤散步。
连日梅雨过后,水几乎漫上岸,芦苇淹成一片浮草,白鹭都无处落脚。护城河上的木桥在河中央断成两截,中间垮出了一尺来宽的缺口。所幸承重梁并没有断,桥面浸在水面上,仍然能走人。晚饭后有小孩聚在缺口边,撅着屁股去捞桥缝间的鱼苗玩,一人一根绳拴身上,另一头牵在大人手里。
嬴渠梁瞅着热闹,想起嬴驷小时候屡屡去河湾玩水,最后被他打一顿才老实。那时候创业维艰,分不出精力来同小孩讲道理,现在一想,是不是把儿子揍出了逆反心理,才会趁老爹退休,一个劲儿整治他卫叔。
想想就气,应该回去再抽他一顿。
荀彧在旁边握拳咳了两声,听起来很像笑声没憋住,但是脸色又很配合地憔悴着,看不出幸灾乐祸的痕迹。小嬴董事长是多少老总梦寐以求的别人家孩子,在您眼里就成了逆子,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福什么呀,小白眼狼一个。
俄狄浦斯不弑父,如何能做王?
说人话。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嬴渠梁拔腿就走。荀彧拉住他,不闹了,陪您看海,宽慰一下心情。
连天浩淼,月近江清,沿堤幸存的蚕豆花开成整片蝴蝶群,为河面描出两道银边。大潮年年过,银边的走向也年年变。滋养万物,淹堤毁田。
并不是水变了,只是势变了。洪水无非是水往低处流的本性汇集,并没有对错可言,人通过建堤拦洪来保护家园,也值得称赞。人心如水,汇聚成载舟亦覆舟的川流,彼此之间相互裹挟,哪里是一人一力就能扭转乾坤的。嬴先生和商君过去几十年戮力同心,能将秦国的命脉由涓滴汇聚成江河,已经是世所罕见的壮举,如今它奔腾而下,如果信任你们设计出的河道,就该放手让它去寻找自己的出路。破立在所难免,但洪锋会带来新的丰饶。
雨早就停了,空气仍湿润,水汽附在头发上,映出一点经年霜雪的况味。没有风,荀彧身上那点香气裹在雨后的清新里,就更明显了一些,连带清苦也更明显。我这几天又没做药膳,他哪儿开的小灶。嬴渠梁琢磨着,张嘴一问,你要跳槽吗?
啊?
当然是开玩笑的,他还得留着命去接鞅,才不想跟曹操跨行打架。
回家,不溜达了,早睡早起,我明天要出门。
明天就去接商君?行动力可真高。
人生苦短,时不我待。接回来请你一起吃饭。
邻居垂下眼笑了。
半夜时,犬吠与猫叫一同惊醒了荀彧,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床。手机在床头柜上尖叫,震得发烫。
卫鞅出了车祸。嬴渠梁说。

4.
他到家时,天刚蒙蒙亮。狗盘在猫窝里,猫盘在狗肚子上,一黄一白睡得打呼,对坐在门口的陌生人无知无觉。
曹总,主人冲不速之客点点头,进去坐吧。
玄关留了灯,照亮昨夜出门时的匆忙。荀彧有点强迫症,收拾好狼藉,身后曹操已经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了鞋换上。碎花棉拖鞋大红大紫地套在西装裤下,有种乡土气息浓郁的反差趣味。豆腐店老板送的。荀彧一边解释一边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准备洗,被曹操制止了。
不用,你歇会儿。我只是出差顺路,一会儿就走。
南京的分公司今天开?
对。
荀彧点点头,假装不知道从南京到这里有三小时车程。客厅没有开灯,水壶低声哼哼,寂静像松墨,在天光中半明半暗地泅开,化在曹操熟悉的香气里,夹杂着他又不那么熟悉的清苦。其实也没什么资格说熟悉,曹操想,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荀彧了。
他们原来都很忙,后来都很固执。
邻居家属出交通事故,进医院了,我开车送他过去,回来晚了,不好意思。
没有,我也刚到。人怎么样?
没事,救回来了。
出了事,老嬴就变回了嬴渠梁。荀彧顶着限速开到安医大二附院,一路听副驾驶问清缘由,调兵遣将,杀伐决断,稳定人心。商业帝国的一把手孤身开夜车,最后躺在远离总部的省会医院, 120通过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找到的是隐居附近的前任董事长——真的很像令媒体趋之若鹜的阴谋故事。
哪儿那么多阴谋故事。他那人满脑子变革创新做强做大,全是阳谋,没地方放阴谋。嬴渠梁对着蝇营狗苟的噪音怒极反笑,挂了电话。荀彧正好拎着奶茶回来,手术进行中的红灯仍然亮着。
术中术后都会是持久战,先垫一垫胃。
凌晨三点钟的合肥街头清冷,刚下过雨,家家落门闭户,霓虹沉默又混沌。医院小食堂是唯一还开的饮食窗口,也不知道荀彧是怎么找到的。奶茶是卫鞅喜欢的香芋口味,特意多加了红豆和奶。嬴渠梁明白邻居的意思,一言不发接过去。大恩不言谢。
我没跟他讲,本来打算明天出现,给他个惊喜。嬴渠梁翻来覆去戳着珍珠。我只是忍不住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找我。我家这位,公事上脑子清醒,私事上特别迟钝,猜不出来用意的。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当初电话里说得何等痛快,如今等待就是何等酸楚。
那您呢?您猜出商君的用意了吗?
心有灵通一点犀。嬴渠梁面容平静,岩浆上一层冰雪。是这个说法吧?
荀彧微笑了一下,没有纠正他。
不移不易,不离不弃。嬴渠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船投下锚,风急浪高里找到了定住魂魄的支点。

5.
茶是好茶,嫩芽舒展,香气袅袅,渲染出一点岁月静好。
没事就好。你好好在家休息。
荀彧摇摇头。我一会儿送些换洗衣物过去,商君还没醒,嬴董脱不开身,他们咸阳的人今天未必能赶过来。
我送你过去。
合肥和南京是两个方向啊,荀彧忍俊不禁,您还要不要参加上午的剪彩了。
那我叫个助理过来。
真不用,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曙光初探,相顾久而无言。
快六点了,您该走了,出照壁拐弯有家包子铺,应该开了,记得买两个在路上吃。
南京的事安排好后,跟我一起回去。
不是您调我来的么。说好这边市场打开后,就同意我辞职。
我不同意了。你跟我回去,就这样。
曹操说一不二站起来,黑色西装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货,将身形勾勒得笔挺又威仪。
荀彧见惯不惊,也不生气。最近几年他们的交流频频落入同一个怪圈,车轱辘话来回几轮,都熟悉对方下一句是什么。耐心消耗殆尽,一个指向焦躁,一个指向倦怠,尽头都是无解。
现在亦是如此,又是如此。荀彧垂下眼,懒得再回答,身上起球的旧毛衣被破窗而入的天光笼上一层毛绒绒的光晕,像虚化的良辰美景。一夜奔波,男人胡渣泛青,眼底阴影浓重。毕竟不年轻了,苍老的疲态如同破绽,破绽使永远得体的荀总监显出某种隐晦的柔软和让步。曹操心里一动,终于敢伸出手。
跟我回去吧,他低声说,克制住了语气里的乞求意味。白衬衣袖子完美的一公分,刚好遮住腕部,露出伸向宅邸主人的手掌,手指不短不长,略微有茧,和二十年前一样有力坚定。
荀彧仰头注视曹操,目光遥远,最后停在他敞亮的手心。
您为什么来?
因为荀攸说你去了医院,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你。因为你。为你。曹操想。
出差正好顺路。
天亮了,窗外人声渐起,挑担小贩拉长调子吆喝着粽子蒸糯饭和豆腐脑。要上早读课的小孩蹲在家门口的排水沟前噗噜噜刷牙。邮递员踩着二八大杠叮铃而过,啪嗒一声从围墙外扔进卷好的早报。
我看到新闻了。
曹操手指一动。
荀彧收回目光,怅然笑了。热茶杯紧紧贴着手心,温热里生出灼痛,灼痛驱散眼前迷雾,只剩清醒。
您想让我回哪儿去呢,曹董?他问。
我能回哪里去。

6.
天亮之后,卫鞅醒了。
SUV的气囊给力,护住了车主的重要脏器。四肢骨折难以避免,他于是被医生五花大绑,几乎捆成一枚四脚朝天的粽子。嬴渠梁本来已经镇静下来,四目相对,见一向雷厉风行的商君满脸茫然,心里又咯噔一声,思维放飞,脑海里全是挨撞失忆撒狗血一类的电视剧剧情。
你醒了,回来就好。他给病人用吸管喂了水,摸摸他额头(其他地方不是石膏就是绷带,没法摸),战战兢兢像在哄小孩子。
全麻的效果还没有退,卫鞅脑子一团浆糊,全然不知今夕何夕,张眼见嬴渠梁久违的脸,又惊又喜,攒了半天劲张开嘴,第一反应是笑:
秦公,商鞅找你来了。
嬴渠梁一愣,热泪夺眶而出。

7.
六月,老嬴终于抽出时间回来。
他在医院旁边租了房子好照顾卫鞅,离二附院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照壁巷自然也就没必要再住下去了,因此今天回来跟荀彧告个别。刚到路口,就闻见食物香气。
僻静巷落难得热闹,一群孩子聚在荀彧家的院子里,围着一个古董似的小红泥灶。灶上架着一口锅,辣汤咕噜噜翻滚,灶下开着添柴兼通风口,用铁片当门,里面火焰跃动,柴薪噼啪作响,灰烬中埋着土豆和地瓜。院子里的杂草除得异常干净,生鲜盘摆在不知谁家借来的折叠桌上盖着菜罩,引火的废纸和树枝堆在荀彧凳子旁边,主人坐在那里,冲他笑眯眯招手。
过来吃火锅。
嘿,趁我不在吃独食。
前任孩子王顺圈刮了一溜小孩鼻子。眼里只有荀老师,没有你嬴大爷了?一顿白食就给收买了,没出息。
不是白食,是合理合法的正当劳动所得!小孩学到新词汇,一个个骄傲地挺起胸脯。我们帮荀老师除了草,寄了信,整理了书,还收拾了房子!
现任孩子王扶扶眼镜,没能藏住笑容。他真的很不擅长做饭,唬弄小孩子还可以,碰到嬴大厨出山,立刻乖乖让出了生火下菜的主位。
嬴渠梁拨下牛肉和丸子,揭开通风口,准备点燃那沓引燃纸,顿了顿。
都烧了?
嗯,都烧了。
都不要了?
不要了。
烧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要不别——
嬴先生今天有点啰嗦,真没喝酒?
火舌席卷而上,吞没了旧信封上如今无人不知的落款。荀彧抱膝而坐,面颊绯红,镜片映着火光闪闪发亮。嬴渠梁别过脸,埋头鼓捣柴火,新鲜的樟树叶燃烧时气味浓烈,刺激得眼睛发疼。
又是请客吃饭又是收拾房子,你也准备走了?
嗯,时间到了。
辞职回老家?要不你回头来商洛找找我和鞅,不收你伙食费,反正你吃的也不多。
荀彧笑出了声。这么不看好我前途?也可能是老板调我回去坐镇中央,大富大贵呢?
拉倒吧,你愿意回去大富大贵吗?
肥牛熟了,小孩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等捞勺伸进自己碗里。荀彧被塞了满满一碗,自己没吃,用水涮去辣味后送到了树下的食盆里,不敢靠近火焰的猫和狗一边哼哼唧唧抱怨被薄待,一边一起凑上来。特殊待遇见者无份,桃树上等了半天的乌鸦嘎嘎怪叫,只能怒气冲冲飞走。
凉薄夜色披在肩头,欢声笑语在几步外,像隔着一层水面,他什么也听不清。
嬴渠梁替荀彧把那堆信一张张烧掉,没有去细看,只有旧式信纸写了日期的边角偶尔滑入眼里。二十年光阴像一张张多米诺骨牌坍塌下去,倒向灰飞烟灭的命运。
君上去替我和荀先生告个别吧。卫鞅折起报纸,叹了口气。
物伤其类。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我这样的好运气。

8.
夜已深,人间热闹散尽,虫鸣重新占领,灰烬还在半空中飘荡,纸没烧完,半截焦黄带着“……二附属医……”标题,在嬴渠梁手里揉成一团又被抚平。院子里剩两张藤椅,啤酒靠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我就说你身上怎么一天到晚一股苦味儿越来越浓,进医院跟进自己家似的。
啧,这话说得好像嫌我难闻一样,明明专门调了熏香。
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也不想让别人为难。
你这人跟别人讲道理头头是道,跟自己讲道理怎么就尽钻牛角尖?
嗯?
你讲给我的那套,什么人心如水之类的。轮到自己就不会应变了?你家那位总不能硬逼着你上班吧。
噗,什么叫我家那位……那倒不会。曹总么,他沉默了更久,到底只是说,曹总作诗很好。
嬴渠梁等半晌还是等回来一记太极,气了个仰面。荀彧别过脸笑了。
啤酒偶尔吐起一点泡沫,茶叶停在碧汤下层。半夜蝉声歇止,渐渐起了蛙鸣,天气和暖,景风柔顺,是个合适在银河下做场夏梦的好日子。荀彧搂着个抱枕有点犯困,他最近很容易困。
他知道嬴渠梁想劝什么,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势同流。堤坝有堤坝存在和在某个时刻被毁灭的意义。
虽然青山松柏,永不相负——不是不羡慕的。
后悔吗?嬴渠梁悄声问。
没有人回答。星光灿烂,一片蛙声,乌鸦悄无声息回到桃树梢。
荀彧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9.
八月末,卫鞅挂着一只胳膊杵着一根拐杖,顺利出院,与嬴渠梁一同回咸阳做最后的离职交接。恰逢安徽境内沪陕高速维修,他们干脆取道宁洛,经过寿县休憩。
其实是想看看嬴董一个人等他时居住过的地方——这么肉麻的话商君打死也不会说。
安徽小镇依旧,时光如流水无踪,青砖黛瓦石板路,墙头人家合欢树,什么都没变。他们黄昏时到达照壁,嬴渠梁原先的宅子意料之中的大门紧锁,房东还在赶来的路上。他正往一旁探身,就见一个人从隔壁出来,恰与他四目相对。是个面容沉静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衣,有点憔悴,目光先落在嬴渠梁身上,又看了看摇下车窗的卫鞅。
嬴董事长,久仰。他彬彬有礼,我是荀彧的侄子荀攸。小叔曾向我提到过您。
久仰,荀先生一切都好?
中年人垂下眼,露出护在手臂间的盒子。
小叔上周去世了,我来接他回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