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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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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起初,是爱唱主动找上门来的。

这事蹊跷,实在引人怀疑,更何况是常敏这样的人。他很难将信任托付于外人。就算真的需要人手,他也会亲自作考虑。在那之前,花上一段时间去观察是必要的。

年轻男人盯着地板,了无生气的模样。他的袖子很长,盖住手背,一片深色的水迹洇了开去。他收起了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落在他脚边。

按理说,常敏该立即拒绝他,可他更想知道他的动机。若是有人在指派他,那么他更应当查清楚背后是什么人,一并解决掉。

这处住所常敏只在办事的时候过来,一周不到两次,对方定是调查了他很久。

他请他进屋,问他的姓名、年龄、职业及理由。

于是,二十二岁,无业的大年寺山爱唱表示,他倾慕于他许久,想任他差遣,为他做任何事。

即使是未成年的小孩儿也说不出如此荒唐的理由。

常敏毫无温度地微笑,对方紧张地扯扯自己的袖子,居然也跟着笑了。倏地,他推他到门上,冰冷的枪口抵了上去。

“爱唱,对吧?”他念着他的名字,“你的目的是什么?”

爱唱呼出短促的气,紧实的肌肉在他手下颤栗。

常敏慢条斯理地移动手枪的位置,从凹陷的侧腰到裸露的胸口,黑洞洞的口紧顶着他的心脏:“如果不愿回答,就让我猜猜看吧。你是「Poor Tom」派来的人吗?”

他困惑地摇着头,身子条件反射地紧绷着,不敢轻易讲话。他的眼睛很黑,仿佛漫着夜间的湿气。

“你最好说实话。”常敏的手指放到了扳机上。

“我——我没有什么目的,”他喘得越来越厉害,颧骨上浮出不正常的潮红,像个发作的病人。他举着双手展现出无害姿态,央求道:“药就在口袋里,我能拿一下吗?拜托了!或者你来拿?”

常敏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他的裤袋,果然摸到一小瓶药。他放到爱唱的手里,看着他急切地倒出近十颗药粒,一口气放进嘴里。常敏的手贴上他的胸口,这动作吓得对方惊跳起来。那颗心脏在他的掌下疯狂撞动,节奏快得异常。至少这病症不可能装得出来。

他收起武器,退远半步。

“要我信那套说辞,也不是不行。”常敏转换了态度,和颜悦色地邀他进来,“过来坐吧,跟我更多地说说你的事。”

爱唱迟疑地站到了沙发边,双手缩在宽松的袖子里。

“坐啊。”常敏猝然拍了一下他身旁的位置。

他受惊得绷住双肩,立马坐下了,手置于膝盖上。

“别想骗我,”常敏搭着他身后的沙发背,悠然说,“你的表现可不像‘倾心’于我。”

“好吧!我承认我在这事上撒了谎。”爱唱比想象中还更快地吐露实情,“你可是东方常敏……我只想让你稍微放松点警惕。”

常敏弯下了嘴角,示意他继续讲。

接下来,他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弃婴,没有户口,在街上烂大的,学历是伪造的,找不到正经工作,被女友骗光了所有积蓄,走投无路。从他的语气和透露出的想法来看,他被女人的“爱”骗住还深信不疑——这种会被情感控制的思维过于软弱。也正因于此,他才会莽撞地对常敏说出那番话吧。

“不管怎么样,我只想赚钱,做什么都可以。”爱唱盯着他,双眸黑亮黑亮的,“我不怕死。”

他的话不可全信,但其中有一部分肯定是事实。聪明的人就会选择真假混着说。

“很有意思。”常敏托着下巴笑,“行啊,号码给我。我会联系你。”

爱唱惊愕地张了张嘴:“谢谢你,常敏先生!”

常敏站起来,同他握了握手。

 

02

前一个月,他只派他去做些有的没的杂活儿,象征性地付他薪水。爱唱很听话,让他做便去做,从不过问。次月中旬,常敏去谈一桩生意,要在船上度过四日。他想起爱唱说过他能打架,曾做过半年安保人员,心思一动,就叫上他同行。

“你只管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常敏说,“其他的别问。”

“我知道了!”爱唱认真地点点头。

他们睡在最上层的头等舱,有沙发和独立洗浴设备。不会被他人打扰。

常敏很享受船上的晚宴,他愿意跟任何与他交谈的人聊上几句。天黑了,灯火通明的轮船孤独地飘在黑漆漆的海中央,人们拿着香槟或红酒倚在栏杆边闲聊,乐队奏鸣的时间一到,就走下台阶跳舞去了。常敏饮下杯中的酒,笑着向新交的朋友道别。所有乘客都下去了,他站着没有动。

“常敏先生,不下去跳舞吗?”爱唱站得有点远,他看起来对翻腾的海水有敬畏之心。

“我马上要结婚了,不跟别的女士跳舞。”常敏的手指扣着杯底,力道很轻,像随时会把它丢进海里似的,“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我不去,我要贴身保护你啊。”爱唱理所当然地说。

“现在能有什么危险?”常敏笑道,“海水卷我下去?鲨鱼咬断我的脖子?”

爱唱一怔,脸色在一瞬变得灰暗。他向常敏走近,手轻轻地扶上他的臂膀。“常敏先生!不要说这种话。”

他像是对海有什么阴影。从这一反应来看,常敏就确认了他还有事瞒着自己。但那估计是深刻的创伤,不宜对他人提起。常敏耸了耸肩,宽容地不深究,适量的酒精使他精神松弛。

他的手仍放于自己的上臂,眼神空而深,力量隐约加重。常敏趁他走神往下扫他的腿,爱唱摔在栏杆上,上半身悬空。常敏抓住他的前襟,空酒杯从手中松出,扑通地掉进海里。他贴近他,研究一般地在这张脸上找寻着答案。

“你果然很奇怪,爱唱,”他前倾着,呼出的热气淌在他的耳侧,“刚才是什么意思?”

冬夜的温度很低,狂风掀起喧闹的浪扑了上来,织帽坠进黑色里,像被巨兽的舌头吞卷入腹。爱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乱蓬蓬的黑发在空中无助地摇晃。出于强烈的求生意志,他抬起双手慌张地攀住常敏的后背,也顾不得这身体相贴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有人……曾试着把我溺死。”他的眼里渗出惊惧与憎恨之意,嘴唇泛白,“我害怕。”

音乐与欢笑声从轮船的舱室内传出来。寂静的甲板上飘着变幻的光晕,橙的、蓝的碎光游在皮肤上,跌进阶梯的阴影里。他们在呼啸的寒风中对峙,背后是吃人的大海。

常敏抓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将人一把拉起。爱唱顺着这惯性扑到他身上,双臂紧紧地锁拢。

“我有些醉了,很抱歉。”常敏从容地抚过他的背脊,“别在意。”

爱唱的身躯在轻轻发颤。他低头靠在他的肩颈,轻轻嗯了一声。

他轻揉着爱唱绒绒的后脑勺,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与东方家的次子常秀相比,或许他会是那种常敏更想要的乖顺的弟弟。

 

第三日,合作方在停靠的港口等待。他们坐在桌边,开了一瓶好酒。葡萄酒在烈日的直射下显得不那么清透,碎小的木塞屑在紫红色液体里飘荡。

没人认识爱唱,他如普通游客般站在不远的地方,时刻留意着谈话的动向。对面带了两个人。“洛卡卡卡”被提到两次,常敏压低了声音,摆出自己这边的筹码。

他身边有位小姐端着镜子补妆,反射的白色亮光不时地晃到眼。这个角度正好,爱唱看到其中一个男人的手往背后伸去。

他被直觉驱动着,想都不想地扑到东方常敏身前,装过消音器的手枪射出一枚子弹,一时间只有血肉被搅碎的闷响。腹部渗出滚热的血,它们在爱唱的手指上湿漉漉地发着亮。刺眼的红大片大片地浸湿常敏的白色西裤,他扶住爱唱,大声呼救。惊恐很容易在人群中炸开,乘客们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这边,他们不可能再开枪了。

“看,先动手的是你们。”常敏的语调如同下达判决书,眼里尽是胜的快意。

在船医赶来时,他们已趁着停泊的时刻下了船。常敏轻笑着说道,反应很快嘛,做得好。正午的日光投在甲板上,人的影子又黑又短,爱唱捂着伤口,鲜血一滴滴地在地上溅开。接着,医生让他坐下来,接受治疗。

 

03

回去那天常敏载了他一段路,在十字路口分别。不太凑巧地,被东方常秀撞见了这一幕,他的手里拎着塑料袋,朝着回家的路走。

“哥,这家伙是谁啊?”

爱唱下意识地退了几步。他们有过协议,不能让东方家其他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没什么,”常敏的面容舒展着,他从钱包里抽出纸币,“我不小心撞到他了。来,这些钱是补偿给你的。”

“哥!别理他,这种人就是敲诈。被撞了?”常秀走上前,有恐吓的意思,“喂!我怎么没瞧见有伤?”

“常秀!不许这样。”常敏拦下他,又填了一张一万日元,诚恳道,“是我的不好,你收下后,去医院看看伤。好吗?”

“谢谢。”爱唱遵守约定,表现得如陌生人一般。他接过钱塞进裤袋就转身离开,一转进拐角不见了。

常秀走在他身边,仍在抱怨。一回到家,便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看起来一点伤都没有,就是个骗钱的小混混,”常秀不满地翘起腿,“哥,你为什么要付给他啊!”

常敏翻着手机里的短信和通话记录,将其中几项一一删去,他站在桌边,心不在焉地说:“肉眼不可见的伤才更危险。常秀,别只从表面看问题。”

他弟弟撇着嘴,总算不再谈论此事了。青少年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没过几分钟,他就跟鸠争论起了另一个话题。

常敏曾以为爱唱行事不够敏锐,处理问题优柔寡断;他崩溃过一次,心理创伤说深不深,却足以拖慢他的手脚。但从这两回的行动来看,他的判断准而快,观察力强,身体素质也不错,超出常敏的预期。

往后几次,常敏经常带上他一起办事。爱唱虽算不上机敏,直觉却足够准确,无意间就能找到对的方向。由此可见,他不需要变得聪明就能做好手头的事。常敏还未完全地信任他,只叫他做些次等重要的任务,关于洛卡卡卡事项也只字未提。

 

04

东方定助是宪助带回来的孩子。他年纪与常秀相仿,失去了记忆。常敏对他很戒备,只觉得这男孩闷声不响,又会察言观色,像只盯着人的阴沉猫咪。不过,既然父亲让他们视他为家族的一份子,他也会照做。

两个月前,他帮忙处理了一具尸体。说是尸体,其实只能勉强看出人形。渔网里是冷灰色石块,头颅与四肢部分断裂了。常敏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深凹的眼眶,打开的下颚骨。若不是父亲作证,常敏几乎要认定这是定助荒谬的幻想,将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败石雕当作另一种人类。

“世上竟还有这种存在。”宪助感叹着,“太惊人了。”

死亡的“石头人”是八木山夜露,曾为他们的房屋做过设计。常敏与他谈过几次,夜露沉着稳重,彬彬有礼,很难想象他会毫无理由地攻击他们。据父亲所说,他不能理解他讲的话。

“他提到的……‘洛卡卡卡’?”宪助疑惑地说,“我不懂是什么。”

常敏心里一惊。夜露是为洛卡卡卡而来?那定助倒是阴差阳错地帮他解决掉一个天大的麻烦。

同样的事在今天又发生了。

上颌骨被击碎了,拖着视神经的球状物飞了出来,死金鱼似的黏在墙上。流线状泼溅的血液弄脏了墙面,石头人倒在地上,器官变至开裂的石块。过路人望着一地碎石,只当是假人,并没有当回事,他们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道路上、手机屏幕上、或情人的眼里。

常敏目睹定助杀死了田最环——那是他的新合作方。紊乱的思绪风驰电掣地碾过他的后脑。他把车停在转角的巷口,两人四目相对,一语不发。定助像个纯真的恶魔,没有成型的是非观,也不会为杀人感到畏惧。常敏默然与他一起处理尸体,冷汗黏在他的背上,似昆虫下的卵。

“定助,你杀了人。不觉得该做出点解释吗?”

他轻蹙着眉,用湿巾擦掉手上的血迹:“他来到家中审问大家……威胁到我们的生命。”

“审问?”常敏质疑道。

“嗯。我倒想问问你,”定助平静地注视着他,“‘洛卡卡卡’究竟是什么东西,常敏先生?”

常敏久久地盯着他,这张年轻的脸上本该破绽百出,可他却读不出更多的信息。最终,他拍拍他的后背,轻快地说:“不必这么生疏。和常秀一样叫我‘哥’就好,我们都是一家人吧?”

男孩的肩膀僵住,随即缓慢松懈下来:“是啊。”

这之后,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今日。定助真得庆幸一下他们是石头人,失去生命迹象便成了冰冷的石,否则事情就会是另一种结局。警笛声尖利地嘶鸣,血淋淋的尸体,在黑夜中泛冷光的手铐,枪、警示色的灯……或一场匆忙的逃亡。

什么都不会有,人们照常生活;而这样的世界是不正常的,包括杜王町。

 

05

月末进入了深冬。爱唱已为他挡过三次子弹,愈合的弹孔留下了色素沉淀的伤疤。过节的那天,常敏邀他喝酒。爱唱推脱不下,只好喝了几杯。他平时不常沾酒,稍微混了几种酒就有了醉意。他的眼角是湿红的,视焦模糊不定。

除去他们初次见面那天,这是第二次常敏带他来到这住所。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地方。他明白,像爱唱这类出身不好,事事不顺的人有许多,要是能寻得机会,他们都愿意卖命。可常敏就是很难从心底里信他,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了。无条件地为他人豁出性命——这事根本不可能存在。

常敏摇着杯子,教他从液体挂下杯壁的粘稠程度判断酒的年份。爱唱努力地固定视线,似懂非懂地学习着。

“爱唱,这些天来……我很感谢你。”见他醉了,常敏伸出一指推开启瓶器,拾起软木塞重新塞入瓶口,拿来另一瓶红酒——是夜露赠他的。“我们也算相处过一阵了,你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爱唱凝视着那瓶酒,声音恍惚:“想法?”

“嗯,”他压下螺丝插入木塞,另一手握住瓶口,一圈圈地旋转着,将它完整地拔出,“你真实的想法。”

他张着口,仿佛十分口渴一般,空做着吞咽动作,讲不出话来。

“说说看。”常敏为他的高脚杯添上酒,“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你尽心尽力地为我工作,是想得到什么?”

爱唱舔了舔嘴唇,低头便望见自己的双眼在血色的汁液中波动。

“我想到你家里去……”

“什么?”常敏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句话,他感到十分好笑,不由得侧坐下来端详着他。

爱唱闪躲着眼神,意识到了什么,闭紧嘴巴不再说了。

“去我家里?为什么呢?”常敏起了兴趣。

“常敏先生,”爱唱的喉结滚动着,拘谨地问,“你不跟家人一起过节吗?已经十点了。”

常敏感到他在掩饰着一个真相,他坚固得像牢房般的防护屏障被酒精软化。爱唱本就不擅长掩藏,能坚持到今日一定是费尽了心。逼到这一步,他更不可能回去了,今晚就能问出的事,不宜再拖。

“叫我常敏就好了,”他举杯撞了一下对方手里的酒杯,清脆的音色像是投下炸弹,吓得爱唱差点洒了酒。

“常敏。”他说着,要转移注意力似的仰头灌下一大口。

“别紧张,爱唱。你一紧张,”常敏离得他很近,审视着这双黑眼睛,“我就怀疑你另有目的。”

他的胸腔起伏起来,手发着颤放下杯子,慌乱地在裤袋里翻药。常敏握住他的手腕:“刚喝完酒,先别吃药。忍一忍,爱唱,深呼吸——”

在他的钳制下,爱唱小幅度地吸气吐气,他们离得过近,热流痒痒地挠着常敏的下巴。

“我没有目的,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爱唱死死地咬着嘴唇,“我想去你家是因为……”

他转了转眼珠,费神地思考着。看他想得这么辛苦的样子,常敏讥讽地接了一句:“因为喜欢我?”

爱唱的嘴角散开一个破罐破摔的笑容,松懈下来反问:“不行吗?”

常敏沉着脸松开他。他不是急躁的人,但耗了几个月之久,他的耐心也被磨光了。爱唱是个拙劣的撒谎者,甚至说不出一句能说服人的谎言。他担心爱唱实际上与洛卡卡卡有关,与来路不明的东方定助,与石头人八木山夜露和田最环有联系。与其如此疑心,不如逼问他……

爱唱突然按住了他的手,他的力气不小,只是被酒泡得软绵绵。

“又想用枪威胁我吗?”他掐着他的腕骨,双腿借力地侧转过来,几乎压迫着常敏的大腿,“常敏,真的打起来,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吗?”常敏毫无惧意,手腕在他的掌心里转动。

滚烫的酒液在血管里淌过,爱唱的手很热,从他的腕沉重地碾上肩臂,电流般的颤栗穿过指尖。他的下半身在常敏身上悬空,只有热力沉甸甸地压下来。爱唱捧住他的脸,眼里有东西在烧。

“你不信,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那一刻,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吻上来时磕痛了常敏的嘴角。他不会接吻,胡乱地舔着吸着他的口腔,被酒精麻痹的舌头迟钝而笨重。他摸着他的耳垂,五指滑下来,在脖颈收紧,像要令他窒息。

常敏伸出手挡在他们的胸膛之间,一使力,猛地撞开醉酒的年轻人。爱唱失去平衡摔到地上,双掌撑着地,喘息着,满面烧红,水光在他饱满的下唇闪耀。他坚定地,执拗地紧盯住常敏,好像赢了一局的小兽。

近两个月的重压、焦躁、好胜心……全部都在膨胀的酒意里发酵变形。他抓过他的衣襟,拽着他起来,推推搡搡地压他到墙上,嗓音低哑:“那看看你能不能承受这个。”

爱唱急促地喘着粗气,僵硬得像块石头。他任常敏粗暴地抚过每一块肌肉,解开他的皮带。他不可控制地轻声哼哼,却没有阻止常敏的动作。松了的外裤滑到脚踝,常敏剥下那条紧身的,纯黑如丝袜的内衬。他的双腿在冷空气中颤动,上身绷紧了。

“继续啊,常敏。”他挑衅着,像是确信他不会做更多,“我说了喜欢你。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别着急,”常敏残酷地说,“才刚开始。”

他花了点时间开拓后方,爱唱比处女还紧。他竭力压下眼底的惊骇,服从地分开双腿,由着男人一点点挖开从未被侵入的地方。常敏镇定地在肉道里摸索,只当这是一场审讯。按到某一处时,爱唱的喉咙里翻滚着细小的吟声。他瞄了一眼常敏,难堪地转开了头。

他慢悠悠地折磨他,空着的那只手揉他的胸肉。常敏没弄过男人,自然只会用揉女人的手法。两颗乳头被玩得红肿挺立,他的下体也半勃起来,前液黏糊糊地往外渗。常敏抹了一下前端的水,爱唱马上受不了地痉挛着。他喘得太厉害,胸脯海浪般涌动。他打不直的两腿抖个不停,更多的水流出来,常敏的手被淋湿了。

“转过去。”常敏扇了一下他的屁股,红痕留在了蜜色的肌肤上。

足踝被褪下的裤子扯住了,他笨拙地移动着,磕绊地扭过身子,双手撑住墙。他闭着眼咬牙,汗水挂在睫毛上,像一滴将垂不垂的泪。

半硬的性器插了进来,撑开了火热的穴。一开始很慢,爱唱尚能忍耐叫声。到了后面……常敏操得越来越快。他用尽了站立的力气,腰软下去,头不断地磕到冷硬的墙面。疼痛和异样的快感像火灾在他的体内蔓延,烫得他想要呼救。

常敏抓掉了他的织帽,手指伸进他杂乱而柔软的发根。体液顺交合处滴下去,爱唱的臀部被撞得通红,那圈肉湿润地含住他,直到撤出还在吮吸着。

他们一直操到他站不稳,精液射在深处,常敏甚至没有捞一下他的腰。爱唱瘫坐在地,白液从松弛的肉穴流到堆叠着的裤子上。

常敏快速地整理好衣物,捋平下摆。他俯视着他,冷静得像旁观者。

爱唱的脸颊又湿又热,酡红的皮肤上满是水痕。他在长长的毛线袖上擦净自己的脸,抖着手拉上裤子。他趔趔趄趄地站好,隐忍不语。

“圣诞快乐,”常敏故意说,“开心吗?”

爱唱的视线钉在地上,像是要把那块污渍剜走。他埋着头说:“嗯。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他踉跄着过来亲他,还未拉近距离就闭上眼,所以第一下亲在了下巴上。常敏扶了他一把,睁开眼看着爱唱放大数倍的睫毛,给了一个情人般缠绵的热吻。

 

06

那晚他打车回家。他踏到结着寒霜的地面,深夜的风一道道地刮过皮肤,头脑这才清醒过来。他犯下一个错误,但这是为达目的所犯的必要错误。

爱唱愚笨地表演着他所认为的爱意。常敏直觉那句“想去东方家”是实话。可是,去他家是做什么?去了,又能怎么样?

“我喜欢你,想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爱唱大言不惭。

“那你是不是还要一一拜访我的家人?”

爱唱坐在车后座,这会儿往前趴了点:“常敏,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吗?你看,我就什么都跟你说了。”

“你说的有几句是真话?”

爱唱往后靠上椅背,谨慎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真实目的。”常敏打着方向盘,冷淡地说,“你不说,我也迟早能查清楚。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走。”

他直视着映在后视镜里的双眼,笃定地,近乎自豪地说:“我也没想走。”

“那最好。”

天黑后,他们要到港口见个人。爱唱表现得越来越专业,他在他们开口谈事时回避,感知到潜在的危险时便走到常敏身侧。

逐渐地,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不再有节外生枝的情况,八木山夜露和田最环的死亡像一场梦,他回忆着那两天,甚至怀疑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

一旦回家,常敏就会卸下枪,藏在花盆底下,再进里门。家人对他的“地下工作”一无所知,那是最好的。他所做的都是为了东方家好,他不指望他们理解,所以隐瞒下来。他一个个地排除疑点,除去定助和爱唱,已没有其他异常。期间,他试图分别在两人面前做过试探,他们的表现就是完全不认识对方。假设定助的失忆是真的,他确实不记得过去的事。那么爱唱的表情绝对瞒不了人,他无法将情绪完美地藏起。

往另一个方向想,他会与石头人有关吗?

他回想着爱唱的体温,想着那具高热的躯体在手底下颤抖的模样,实在很难将他与硅元素构成的石生物联系起来。

“爱唱,你认为这世上会存在其他的生命形式吗?”常敏插入车钥匙启动了引擎,但停着未动。他让爱唱坐在副驾,方便观察他的表情。

“像动物植物那种?”他眨眨眼,没有过脑就问出口。

“更特殊一点的。”停车场空空荡荡,偶尔有人驾车离开,刺目的车前灯如刀光一般砍进车内。常敏注视着他,平稳地说:“我听说‘石’也有生命。”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嗯,我相信许多东西都是活着的。”

“那么,活着的石头要如何繁殖后代?”常敏意有所指地轻碰着身边人的皮带扣,“通过交配吗?”

爱唱深深地吸气,他低下头,答得含糊:“我不——我不知道。”

“设身处地想一下?”低沉的音流过他的喉咙,“如果你也是其中一员?”

他的眼神闪烁着,比风中将熄的烟头还不稳定。犹疑了一会儿,他忽然拍开常敏的手,恼怒地瞪他:“常敏,你这是怎么了?别老问我奇怪的话!”

“奇怪吗?明明很合乎逻辑吧。”看他这反应,常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一处并不想推进这一切,闷得他胸腔发胀。

他镇静地看着他:“你是石头人,对吗?”

那对眼睛里烧灼着浓烈的感情,他的下颚轻颤,如笼中困兽般地盯着他,不语。

“是为洛卡卡卡而来?”常敏失笑,“跟我耗这么久,你还真有耐性。”

爱唱的眼神扫到下方,一下子发动攻击。常敏早有准备,不会让他夺到抢。他抬起手肘撞向他的鼻梁骨,对方倒抽一口气,发起狠来掰着常敏的肩,推他到车窗上。后脑传来嗡嗡的尖锐鸣音,常敏承接下几次重击,头昏目眩。在狭窄的车内打架是愚蠢的事,但谁也没空闲打开车门,爱唱像条发疯的狼犬,下手重得恐怖。

常敏的左眼出了血,视线模糊不定,爱唱趁此时机拔了他的枪,熟练地拉开保险对准他的脑袋。

“东方常敏,我真的很想放过你,也拜托你别再刨根问底了。”

温热的血从脸部流下,痒得要命,常敏抬手抹去,冷冰冰地说:“现在确实用不着再问了。”

“开车,常敏,”他举着枪,“去你家。”

“我的家人与洛卡卡卡无关,”他说,“他们不知道我在做这些。”

“谁说我是为了洛卡卡卡?我压根不在乎那该死的玩意儿!”爱唱双眼发红,瞬间,愤怒与悲伤侵占了他,“开车!”

常敏疑惑地推动档位。不是为这个,又是为了什么?本来明确的答案又被疑团塞满。他完全摸不清爱唱的心理了。

见他慢慢驶出车位,爱唱放低了枪的位置,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轻抵着常敏的后腰。

开出去一段路后,常敏提醒他:“小心走火。”

车内太过安静,爱唱被吓了一跳,凶恶地瞪他。

“爱唱,”他放缓语气,试探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许问问题!”爱唱威胁地顶了顶他的腰,“我才是拿枪的人。”

常敏闭上了嘴。他不可能真的带着这目的不明的石头人回家,只能一边绕远路一边思考对策。

夜间的道路不算空阔,前后方都有车辆,三三两两地跟着红绿灯一起停下。路边有几栋新建的房,栅栏围着方正的草坪,一条小道穿在其中。街灯一段一段地筛进车内,轻纱似的抚过面。除此之外,其余景色都是暗淡的。

“常敏,你绕路了!”十分钟后,爱唱抬起手,枪口压向他的左臂,“马上回家,否则我就开枪打你。反正伤了一只手也能开车的吧?”

他余光瞥见爱唱目光凶险,知道他真的干得出来。常敏不得不开往正确的车道。枪已上膛,他们离得太近,基本是无机可乘。杜王町不大,他的速度再慢,二十分钟内也绝对开到了。

快抵达时天下起了雨。常敏停在了大门对面。雨刮器左右摇摆着,将泛着光的水痕搅散。东方家的祖宅亮着灯,微弱的暖橙色光照亮了一片被雨点淹满的地面,一分钟后,灯灭了。爱唱的视线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警戒地命令他:“双手背到身后。”

常敏拔下了车钥匙握在手里,顺从地交叉双手放到背后。

“车钥匙给我。”他继续发出指令,“转过去。”

他停顿了几秒,不动声色地在掌心里扣下一个小挂件,藏进袖子里,才把钥匙交出去。

爱唱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他的牙齿打抖,额头冒出汗珠,嘴唇抿得失去血色。他似乎在做一个决定,比如……是否要现在杀死常敏。

他背过身,一言未发地等待着,心跳趋于稳定。枪口就抵在他头上,但他能感觉到,爱唱不会对他开枪。他们在漆黑的静止空间里对峙着。爱唱贴近了些,一开口,热流漾过来,像有什么东西燃烧殆尽:“常敏……”

他的心忽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爱唱抬起枪托,重重击在他的后脑。

 

07

他在刺激性的味道和血腥气中醒来。

长期以来,嗅盐被他装在玻璃瓶里,当做车钥匙的挂件,以备不时之需。它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铵,用来唤醒昏迷中的人极为有效。在察觉到爱唱挥下来的那阵风时,常敏用力捏碎了手里的小瓶。

由于倒下去的角度不那么精确,药品也很难瞬间起效。好在时间不算晚,他忍着一身痛坐起来,爬到后座撕开垫子,取出备用的短刀。他被反锁在车里了,只能用刀柄猛击玻璃四角。力度震得腕部发酸。十七下,可能二十下,窗终于碎了一地。

不好的预感爬了上来,他的神经抽痛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仿佛再用点劲就会散架。正在这时,枪声响了,一共两声。鸠和常秀的卧室开起了灯,其他人没有。常敏攥着钥匙开门,被雨淋湿的手不停地颤抖。

一进门,他没有脱鞋直冲到二楼,地板上黏着带泥土的湿鞋印。定助从房间里出来,常敏的脑子嗡嗡作响,对他们吼道全都回房去!

离他们最近的那道墙像在改变状态,土灰色的轮廓勾勒出半个人形。石的面庞,石的眼睛,是这么熟悉。常敏与墙里的人对上眼神,心跳几乎停止。

“趴下!”常敏对身后的人说。

发生的过程不过几秒,近得逃不开。迟了一步,三颗子弹全都打中了定助,枪法并不准,但胃和肺部大量失血,很难挺下去了。

常秀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鸠喊他去确认爸爸的情况,并叫大弥不要出来。

“快叫救护车!”她的尾音发颤,不解地叫住常敏,“你要去哪里?”

常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追到一间房里,在黑暗中静待着。爱唱若是想全身而退,只能从书房走。他是石头人,能以诡异的方式在石中移动。常敏蹲在墙边,调整着呼吸,手里拿着一把杀过人的刀。

遮光帘没有拉好,外面的微光映照着窗台,反射出雨水弯曲的波痕。他在一片静寂中数着秒数,一分多二十七秒,书架边上的墙有了动静。先是胳膊,再是半身和头部。当他落脚后,常敏从他身后站起,刀刃压在他的喉间。

爱唱静静地说:“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子上,狂乱得像天灾,要使这座祖宅崩落坍塌。爱唱没有逃跑,也没有发抖,他的病症好像不见了,或是直接被抽离了,他像个梦游患者和尸体一样待在他怀里。

常敏想问理由,可他的喉咙深处弥漫着滚滚浓烟,难以发声。

救护车的鸣叫越来越近,鲜艳的红色灯高频闪烁着,把每一滴雨水都染得像血。宽敞的街道被鸣音撕扯开裂,家人的哭声隔着门传过来。不真实的荒诞感将里外空间割裂,他的手指一使力,血就从皮肤里渗出来。

实际上过去的时间很短,他听到鸠的泣音,说爸爸快没有心跳了。

他抽刀的动作利落迅速,口子不深不浅。喉管被割开了,爱唱本能地捂着喉咙倒下去。滚热的血从指缝渗出,书房里只剩下嘶嘶的空气音和血泡沫的声响。

“爱唱,你伤害我的家人,我必须杀了你。”他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在血泊中痉挛,“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这样做的理由。”

他的黑发被冷汗黏在脸上,他的唇正在失去颜色,喉部涌出的源源不断的热血将他的生命力抽干。他抽搐着看向常敏,眼底夹杂着释然、哀伤与快意。

“告诉我吧,爱唱,”他俯下身,语气柔情得像体贴的恋人,“理由?”

他睁着那对将死的黑眼睛,艰难地瞪视着常敏,嘴巴开阖着,吐出几个悲戚而柔软的音节。

“夜……夜露。”他说。狰狞的刀口争相钻出些浓稠的血泡泡来。

那一刹那,常敏全都明白过来了。时间点和每个疑点都对应了起来,他从未想得这般透彻过。

爱唱蜷在他的脚边,浸在自己的血中奄奄一息。他快死了,可怜得像一条被虐杀的流浪犬。整个杜王町里,或许只有常敏了解过他,拥抱过他,感受过他身体的热度。没人记得他,没人会救他,这世界的异类——他在雨夜里等死。

常敏的心无止境地坠下去,内脏被焚烧着,他无法阻止其中的一部分碎成火光,在黑夜里飘散、走失。他抬脚踏过他的血,推开门走到廊道上。

这具与人类相似的血肉之躯 是如何变到硅基质的?

他不想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