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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亦】长难忘·24节气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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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早春-1902

 

曹少璘抱着母亲留下来的琐碎物件有一搭没一搭的抽泣,曹瑛在外头养了不止一个,中年人初登帅位后便大肆敛财,甚至抓了好些刚出学堂的青年参军充数,这乱哄哄的世道光靠囫囵的浆纸文墨没用,想要发迹也得寻一棵靠的牢的大树,那群县城里数的上名的商人,此刻却再不嫌女儿太多,在吃穿用度上分走微不足道的支出。往年曹太太还在的时候,立春总要当成个大日子过,曹瑛不觉得铺张,只是生怕麻烦,新任的军阀捻起飘进领口的雪花,手指细细摩挲两下便将难消的岁寒捎进屋内,每年一入冬,北方和南方倒是争先恐后的冷起来,好在这北边的小县城光会落雪,至少整个天空都是干净透亮的,不像江南那带的雨水让人凉到骨子里。
大帅府的小少爷却于此刻想起韭黄的滋味,曹太太掩面低笑,喉间漏出‘咯咯’的清脆气音,她慈爱的用尚未枯槁的指节刮了刮幼子细挺的鼻梁,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两声,已然出嫁多年的妇人过足了段富裕的日子,在灶台间忙里忙外难免遗漏点步骤,曹瑛娶她时曾向金贵懵懂的姑娘保证,往后定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他说他的第一个妻子愚昧粗鄙,喜欢将自己埋在厨房间的煤堆,整日挂着幅灰头土脸的模样,有人私下念叨,猜测曹少璘并非大帅年轻继室的儿子,而是白捡的拖油瓶,可小少爷俊俏的相貌说不了谎,且还处在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年纪,大帅家务琐事管得不多,平时看到了也只想到要拷问功课,曹太太瞥见丈夫廊下一板一眼的背影,于是便急忙忙的跑了出来,她仗着父亲地方帮办的身份从不显露怯懦,即便曹瑛早已在这不安稳的世道寻到投机的方法,摇身一变成了北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曹太太弯腰抱起畏畏缩缩朝自己身后躲的儿子,没留一丝情面的抱怨鲜少归家的丈夫,她说今儿是立春,黄历上讲宜嫁娶耕种,还有啊最忌讳乱发脾气。曹瑛像被枪管子里的烟灰呛了喉咙,面色不善的敷衍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军阀叫了管家,接着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走去,曹瑛心想夫人都开了金口,给他个能钻空子的好由头,哪还用得着摆什么标谱,今晚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留在藏了姨太太的公馆温存过夜。
曹少璘闻到薄蛋饼煎成的香味,雪水烹好的小种红茶也热腾腾冒着气,小少爷学母亲给合菜戴上‘帽儿’,小孩儿咬了两口鼓鼓囊囊的馅,撇撇嘴说,这岁后雪下得久,到如今连大叶青的心都是甜的。
过两年曹太太瘗没时没赶上好天气,曹瑛嫌她病的早却死的晚,大帅离床头仅几米远,仿佛上了发条般来回踱步,从外国运来的立式钟晃动着古板的钟摆,曹少璘背对着父亲,想不明白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数年间究竟在僵持些什么。大帅府门前刚应了月坠的兆头下起皑皑初雪,可小少爷兀自念着再熬三个小时则又到了白日渐短的新一天。
窗外细碎的雪花趁黑漆漆的夜晚扑簌着降落,它落到屋顶上本是听不见声音的,而曹太太却突然受惊似的问军阀下雨了没,她脱力的倒回厚实的床褥中,伸手抚摸幼子因抽泣不断抖动的脸颊,上了岁数的姑娘难掩倦容,神色疲惫的合了合眼,末了嘴里喃喃念叨着春日喜雨,等过了立春,娘就带你踏青去。

 

2.雨水·时雨-1904

 

近来镖局里的日子不好过,马锋走坏了一趟镖,这在其他师兄弟眼中尤为稀奇,那箱子里头原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一小坛还没滤尽沙泥的新雨罢了。马锋过山林时没留意溪边松散的石块,加之实在不是什么值钱货品,一路上难得宽裕的东逛西瞧,于是青年等到了邻仅的县城才发觉仅剩裹着陶罐的绢布湿透了荡在马鞍后方,可毕竟春季雨水丰沛,道路崎岖难行也非少有的事,张亦看着情人跪在一旁,这位同门中最学不会服软的师弟气鼓鼓的在师父的马鞭下挺起脊梁,镖行忌讳感情用事,而少年又有一身天赋异禀的好武艺,或许其中还有张亦给他另开小灶的偏爱缘故,年轻人被罚了大半年的月钱,且勒令独自闭门思过一天,夜间张亦偷摸溜进庖屋时忽的被一双大手掩住口鼻,他下意识手肘使力,却听见师弟吃痛的压抑呼喊,马锋也不和他绕弯打诨,径直拖了小镖师躲到灶台边,张亦看着师弟熟门熟路的从竹筐里掏出两个鸡蛋,随手放进烧着水的碳炉上,少年借着红彤彤的光亲了亲师兄被水汽打湿的脸颊。
“诶,我的好师兄。”
他看起来不像是饿了一天一夜,但十六岁的年纪似乎总伴随着花不完的精力,马锋是一位蓬勃的,手握大把光阴只待挥霍的英俊青年,张亦面对朝夕相处,幼时更是要好到睡一个被窝的小师弟难免会生出点不该有的暧昧心思,尤其前两月年轻人才借由酒劲与淫书里的拙劣桥段哄他上床,小镖师会阴那块儿多出的肉缝含着情人炙热硬挺的性器,张亦迟疑的攀上师弟摆动的肩膀,死死咬住下唇不泄露一点声响,马锋瞧着对方氤氲双眼下显露的根根血丝,心软的往里头细细顶撞,少年咬了咬情人长日露在外面风吹雨打的脖颈,劝诱着张亦松口,他说雨声大,喊的响点也没人发觉。可这话带了十足的欺骗,天上的露珠仿佛被东风打碎,失了重量般飘落进奔流的河床,小镖师遭不住下身毫无章法的戳弄,哼哼几回便蹭了师弟一裤子春潮,马锋箍着心上人结实的窄腰,换着法的用阴茎碾磨软烂的甬道,张亦随身后的动作摇摆晃动,接着悄悄揉过肚子,心底存了那么一丝侥幸,希冀尚未成人的青年记得不要将精水弄进去。
马锋拿手掌抹去师兄腿间泥泞的淫液时忍不住尝了一口,他还不会说多少荤话,左右只讲了句味道真甜,张亦被臊的说不出什么,鸿雁来时雨水才想起要停,小师弟替他理好衣裳,又剥了鸡蛋外热气腾腾的壳,小镖师接过后触手热烫圆滑,想这世道的有钱人一个赛一个古怪,哪有谁情愿花一笔大价钱托人去采家乡初春的第一捧新雨,他今晚本寻思拿两个蒸好的馒头给犯了错的师弟,却没料到自己的力气险些被饿着肚子的坏小孩耗个精光。
可多年后大帅府中难得清闲的张上校明白了这种心境,曹少璘怕冷,二月中旬也没差人撤了一屋子的毛皮褥子,少帅拉着小妈露在袖口外的手腕调笑,灵活的翻看姨娘指节间因往年冬日走镖的缘故而落下的冻疮。
“南方呐虽说春来早,不过这儿是瞧不见绵绵的淫雨了。”
曹少璘淫字说得重,张亦不用猜就知道继子什么心思,少帅挠了挠小妈手指上发痒突起的部位,无意中窥见向来寡淡任由自己施为的姨娘瑟缩的神情,顿时心底热烫的一塌糊涂,他别扭的故作坦然,转眼却暗暗包裹住张亦稍小的手掌,少帅背着小妈甜蜜的打算,决定今年春日落的第一场新雨煎的茶定要先给姨娘送过去。

 

3.惊蛰·雷首-1920

 

曹少璘夜半听到几声响雷,昏昏噩噩的拽过春日消寒回暖后新换的薄被,然而张亦睡的沉,卷了褥角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这大帅的姨太太今日倒没想到要走,两人先前才昏天黑地的偷完情,小妈默许继子胡作非为的胸怀必定藏着另外的缘由。
可这不是应该的么,曹少璘耐着性子把姨娘压在肩胛底下的被子抽出来。于他眼里张亦迟早是他的,毕竟没人知道曹瑛那老态龙钟的身躯还能撑多少时日,前两年南方军兵变的事像千钧重的担子突然断了绳索,一下压垮了军阀殚精竭虑的身体,加之精神上的衰败,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的俗语。
张亦还是被继子不知轻重的手脚弄得恍然转醒,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不像刚打断黑甜睡眠该有的模样,屋里潮气重,肉体却躲在枕席间温热干燥,少帅看着姨娘尚未清明的神色,故意半坐起身,用膝盖顶了顶继母充血肿胀的女穴,张亦被磨的难受,又不好发作,只能使劲往后躲,年轻人按着小妈的腰,借机一把拢住被子,于是两人裹在黑压压的狭小空间,交换着稀薄的空气,张亦觉得尴尬,且不明白哪儿惹的少帅不顺心了格外发难,他等了会儿,只听曹少璘闷闷的发问,姨娘这下醒了没有?他的声音像蒙在棉花盒子里的金核桃,沉甸甸的发出不甚清脆的碰撞,他们俩缩在狭小的空间,什么动静都悄悄放大数倍,可方才隆隆作乱的雷鸣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少帅摸黑含了小妈湿润半阖的唇舌,仿佛忘了年轻时从诸多混乱情场磨练的技巧,不得章法的一遍遍舔过情人的口腔,不多时少帅便觉得透不过气,于是抽空掀起一块小小的被角,像小院后头榆叶梅上悄声缠绕的金色铃铛,往外透露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嘟嘟囔囔的抱怨不解风情的雷雨,硬是让一场两厢情愿的偷情变成透人心脾的志怪小说。
“还是哪家的负心汉对着情人起誓,就连过路的鬼神都看不下去。”
张亦偏头蹭掉额上的薄汗,于曹少璘拨弄那两瓣唇肉时转转悠悠的说出这么一句。
若是放在前几年,张上校是断不敢出言逾矩的,他总把自己端到合适的位置——曹瑛宠爱的偏房副官,亦是曹少璘瞧不起的年长小妈。
“原来您还记恨着这件事,这不都已经翻篇了嘛。”曹家唯一的少爷的确拥有张亦见过最俊朗的相貌,他本可以做一个顶讨人喜欢的富家公子,却偏偏往牛角尖里钻。
“可也不能怪我,谁叫那曹瑛不舍得罚你,就有劳姨娘替我背这黑锅啦。”
张亦觉得自家的便宜儿子实属人精,什么该领军法的祸事都变着法的套到别人头上,但张上校亦非不食荤腥的羸弱动物,曹少璘栽过不少次,下一趟又食髓知味的做个赔本买卖,张亦左右琢磨,得出了曹家未来的大帅长了副轻骨头的结论,而年轻人倒甘之如饴,来来回回与姨娘玩谁先求谁的迂腐游戏。
曹少璘心疼被张亦半路接手的那支军饷,少帅下半年尤其要记着在吃穿淫乐方面节衣缩食,他越想越气,真当自己白白送了小妈一套难得的嫁妆。
不过他也没亏什么,至少曹少璘挑了些张亦无关痛痒的陈年往事,到他爹病榻前记上一笔后,他的姨娘仍情愿和他伴着春日惊蛰的雷鸣,昏昏然沉进香甜的梦境。

 

4.春分·护花铃-1907

 

等帅府上下的仆从换上清一色的薄春装时,稍微老些资格的管事便开始着手给后院里那两株榆叶梅的枝干间挂上一个个小巧的金铃,曹少璘喜好奢靡,幼年母亲总亲手操办这类百无聊赖的风趣之事,小孩儿嫌铜铃颜色丑陋,发出的声响亦过于沉闷,银铃倒略好些,只是呆在室外的时间一长,就失去月亮似的光彩,张亦初来帅府闹了不少笑话,况且继子和他不对付,平日连母亲旧院前的路都不许姨娘经过,自然是见不到藏于更深处的花圃。
某次夜深张亦与丈夫敞着窗户厮混,有隐约的花香夹杂金铃摇动的脆响传入春潮暗涌的屋内,张亦在曹瑛附着枪茧的大掌里泄了精水,上校觉得腿根处酸麻难忍,却只能分开双膝供人挺动进出,帅府的小姨娘终究想保留点薄面,张亦等曹瑛完事后压在自己身上喘气的空当开口询问,军阀以为偏房了解个中缘由,故意捻酸吃醋,于是手脚不规矩的捏了把对方汗湿的乳肉,说阿亦莫非是怕被人瞧见这副模样,害羞了罢。
第二日张上校见有仆人端了一小筐牵着红线的金铃,步履匆匆的从小院走来,当晚曹少璘便大发雷霆,砸了一屋子的名贵玩意儿,嘴里骂骂咧咧,道哪个不要命的有胆去拆小桃红上的护花铃,雷副官在一旁吓的战战兢兢,可转念一想,也听过不少有关帅府里小姨娘与大少爷的恩怨。这世上,只有曹瑛敢触曹少璘的霉头,他故作淡定的挪到年轻人跟前,阴阳怪气的嚼人舌根,说大概是张太太嫌夜里吵得烦,大帅倒也随他,这下就只好委屈您了。
可榆叶梅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树木,它待放时像梅花,盛开时却像桃花,加之气味寡淡,既无春桃的清甜也无寒梅的浓烈,便从酸文人那儿得了个貌合神离的评价。曹少璘隔天跑去后院一看,果不其然有些花苞沾着露水滚落进了湿泥里,哪怕新生的翠枝汁液酸苦,本就不是什么易于果腹的食物。
他趁曹瑛出门时捆了张亦,拿着马鞭一下下往最肉痛的地方打,小妈任由继子发作,有好心的管事叫他这几日躲躲,兴许再过一会儿,等小桃红的花都尽数凋谢,少帅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自然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曹少璘拽着姨娘高肿的手腕,说如今亦哥倒爬到我脖子上来了。16岁的小孩儿忿恨的坐在堂前,大有一副与继母誓不两立的派头,少帅忍耐许久,正巧借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发泄出来,张亦图谋不轨,若真等有一天小妈生下了儿子,曹瑛就鬼迷心窍废了自己的职衔,可小少爷担心得太早,兴许与往后白玲死前的诅咒脱不了干系——他和张亦暗地厮磨的十数年里,竟没有过一个孩子。
小姨娘没向大帅告状,可曹瑛必然发现这场糊涂的闹剧,军阀依葫芦画瓢把平日溺爱的独苗绑在长凳上一顿好打,曹少璘屁股疼得趴在床褥上哼哼唧唧,他的屋子离前院远,骂得多大声都没人敢听见,少帅哭得累了,眼皮子灌了铅似的昏昏沉沉,忽地耳边飘进若有似无的叮当声,但曹少璘睡着前想,春分已过,榆叶梅都快落光了,怎么还有人记得去系这护花铃呢。

 

5.清明·纳新-1905

 

曹瑛招揽刚捡回半条命的张亦时错过了一年之中的清明时节,县老爷没杀他,却也将未来的上校折磨的不成人形,他想无风不起浪,下过大狱如今只能靠做廉价劳工度日的小镖师掷不出什么水花,可偏巧张亦趁狱卒轮岗的间隙打伤了人,趁乱逃了出去,无家可归的落魄青年像挣脱炎热困境的球藻,一步步耗尽周身仅存的力气。
他大概就是以这幅模样见到了不日前才收复县城宝地的曹瑛。
大帅也不介意被冲撞了行程,只是叫人拉张亦起来,驾到面前打量了几眼,正值壮年的军阀知晓他不是一般在战火中任人宰割的流民,但曹瑛并未展露更多的兴趣,他问张亦是否学过武,又得罪了什么人,时至今日大帅早已忘记当初偏房的回答,小镖师得了军阀的眷顾,转眼成了一时风头无二的副官,张亦花费小半年的时间养好身体,甚至比以往未入狱的年头丰满了些,他无疑是一位好看的,令人瞧着就值得信赖的稳重青年,曹瑛没费多少心便将新手下的底细摸了个清楚,即使周遭亲信怀疑年轻人来路不明,加之出身微末,不值得委以要职,可军阀仍重用张亦,交予他一些额外的职权,但张副官总觉着少些什么,曹氏集团的军旗上印着曹瑛的名号,地位稍次一点的少帅亦为军阀的独子,更别说其余要位也与曹姓搭边,内务事张亦不敢多言,且外部同僚只会排挤新门户,他见过几次曹少璘,十四岁的小孩儿过于早熟,终日沉闷的不发言语,此时的张副官声誉清白,于情事上孑然一身,小少帅对他倒是客气,心情好了还愿意叫两回略显亲昵的亦哥,曹瑛缓和了神色,笑着打趣说少璘不大放下身段与人交往,可见他对你还算喜欢。
初时张上校听到并未往深了去想,可来日与继子情欲纠葛的不公便显现出来,曹少璘起先单纯的仰慕这位讨人喜欢的大哥哥,而后恨他又爱他,临了却连自己也道不明早已乱成一团的情愫。
曹瑛对张亦的确怀有别的念头,但军阀懂得收放,熟稔欲望的本性,且他确信张亦会先来求他,心甘情愿做他的地下情人。
张副官第二年被有意带着南下行军,他们到达镖局的故地时正值清明,而张亦并未见着印象中断壁残垣与师兄弟们的哀嚎的场面,曹瑛费了不少心差人将其修缮如故,甚至连至亲同门的灵位都安排妥当,当晚军阀得偿所愿,埋在张亦湿热的甬道及生涩的口舌中泄了多次精水,大帅手把手教新纳的偏房怎么侍弄的舒坦,情热的当口承诺要给他上校的军衔,张亦苦熬强留的肉欲,心底却始终忘不了方才未见着小师弟的失落。
末了曹瑛如愿领偏房进门,于是曹少璘也过上了曾希冀能多多见到张副官的轻松日子,可小少爷却不这么想了,他倒宁愿张亦死在他俩初遇的那天。大帅新婚燕尔,动不动就拉张上校进屋作乐,军阀知晓自己的姨太并非处子,且约摸猜得到新妾少时的旧情人,他将张亦抵在案边,掀起下属劲装的衣摆,扯松半褪的裤子便熟门熟路的顶了进去,曹瑛问偏房那害人不浅的小师弟如今扔下你去了何方,张亦被试探的胆战心惊,仍谨慎的给出了丈夫想要的回答。
大帅府刚过门的姨太太讨好似的绞紧女穴,难得逾矩的求军阀及时行乐,勿要重提旧事。
张亦说的是谎话,曹瑛倒听明白个大概,窗外雨落得凉,屋内却一室情潮,可纵使再不情愿,强求也总不尽如人意。

 

6.谷雨·梅酒-1916

 

还没到五月,天就渐渐热起来,又恰逢谷雨,降雨量多,新一年的水稻麦苗正好赶上插种的时节,曹瑛发迹后过足了靡衣玉食的日子,连带着以往行军打仗练就的硬朗体魄都娇矜不少,大帅嫌屋里头闷,且湿气太重,整天衣服就像从河里捞出来似的黏在身上,弄得心情也不爽快,只是苦了下人伺候的谨慎,怕稍有哪儿不当心,便白白丢了性命。
军阀咽了口别地县官献宝的雨前茶,用的是云南盛产的普洱,专挑了4月最为醇香的季节采摘,这世道能喝上口好茶不容易,那些晾炒得脱水的茶叶辗转四方,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最终到了曹瑛的碗里。可军阀忽地咋舌,说味道浓了,你尝尝。便顺手将茶碗给偏房推去,张亦晓得他是故意把喝过的半边留给自己,于是面不改色的就着沾有涎液的杯沿慢慢呷了一口,当下他就觉着曹瑛是否烦到味觉都出了差错,而这几句嘟嘟囔囔的腹诽也只能咽进肚子,张上校只得像替猫挠痒般顺着毛摸,淡淡的回是有些浓了的话。
曹瑛咳了一声,仿佛偏房的答复正中下怀,军阀捻须低笑,一手敲桌,看的张亦背后过了一小股电,又不知哪儿得罪了丈夫,大帅不多做言语,收了逗弄姨太的心思,开口道雨天喝茶越喝越潮,得进些清冽的东西消消火。张亦暗自反驳什么歪理,可曹瑛的下半句却实实在在令他心惊肉跳。
“你去年不是在后院埋了坛梅子酒么,今日倒突然想起来,你去差人把它挖出来罢。”
那酒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是他手把手教曹少璘酿的,用几成熟的果实,多少分量的冰糖和米酒,他都一一算好,实际上曹家大少爷仅当了个站桩的摆设,看着小妈怎么把梅子洗净和冰糖放一块儿,再往坛子里灌上香醇的酒液。少帅跟随姨娘晃到竹林后院,拨弄拨弄花草灌木,最后如梦初醒般的抢过张亦手里的锄头,曹少璘翻松新泥,动作不得章法,溅得两人下摆沾满尘土,可经了弯弯绕绕的曲折,俩人总算把里外封好的梅子酒藏了干净。
曹瑛喝完酒后便说累,张亦鞍前马后的不好敷衍,军阀今晚没兴致弄他,上校也乐得清闲,但这桩事成了姨太心底的一块疙瘩,继子惯会突发奇想,可怜巴巴的想有和小妈才知道的秘密,如今张亦向少帅提起昨日发生的事,曹少璘愣了好一会儿都未有作答,年轻人哄姨娘,叫他放宽心,左右不过一坛不值钱的梅子酒罢了。张亦觉得自己经曹少璘摆了一道,反倒被继子误解是唯唯否否小肚鸡肠的一类人,小妈刻意拉开二人过近的距离,嘴里念叨着少帅自重,直到曹少璘再憋不住晚上找他,作弄的张亦下身汁水四溢才罢休。
年轻人箍着姨娘软热平滑的腰腹,问张亦杏子好不好做酒,小妈即便少时来不及读多少书,这几年耳濡目染了曹家公子酸溜溜的那套,大约也懂点,顺口答今年杏花才刚要凋谢。曹少璘夸半路出家的小妈记性好,可这事若算到姨娘头上,倒成了帅府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场景了。

 

7.立夏·拙荆-1915

 

自打去年曹瑛险险收复普城后便把曹少璘赶回家养病,明明少帅比张亦伤的更重点,反倒有力气盯着人将小妈送回驿站再昏死过去,军阀没说什么,只吩咐偏房养好枕后与脖子上的伤继续南行,曹少璘这趟睡得久,醒来时姨娘和父亲早已失去行踪。
马锋闹了这么一出,于是张上校那晚帐篷里桃色流言愈演愈烈,大帅捉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枪毙示众,再让张亦跪了两日才算作罢。曹瑛惜才,又格外爱护颜面,对偏房的宠辱左不过情事与军事上用得顺手的缘故。以往他觉得张亦顶多追逐权势,如今姨太旧情难忘的说法已然板上钉钉,军阀将紫胀的性器往偏房紧缩干燥的女穴里捅,上校的喉间挤出一声气音,下意识收紧抽痛的甬道,曹瑛被绞得满头冷汗,骂骂咧咧的掌掴偏房丰沛的臀肉,大帅白天战事碰壁,晚上就拿指挥的开刀,张亦这段日子过得难堪,却也没想过不如在普城时便与师弟一走了之。
军阀折损了大半兵力弹药,南方军亦未曾有偃旗息鼓的打算,曹瑛一咬牙,做出了弃车保帅的决定,而张亦随丈夫难掩狼狈的撤回到北方时便看到曹少璘弄花逗鸟的场面。
大帅气不打一处来,都说大病初愈获新生,而自家这个赔钱货仍一如既往的醉心淫乐,竟连阎罗王都教不会他怎么做一个正人君子。少帅养了大半年,雨一停,天气回暖后外伤才好了七七八八,只不过当初一刀被人戳穿了肺脏,长此以往落下个咳疾的毛病。
曹少璘有个聪明脑袋,平日装作肤浅顽劣,凭借少帅的名号造出诸多业障,张亦牺牲尊严色相,为挣前程嫁与曹瑛是真,为求事半功倍,放下伦理纲常委身继子也不假,可曹少璘早认清自己做了情人跟前踏脚石的用处,却仍希冀姨娘哪天突然开窍。他这次从杨克难手里捡回半条命后反而明白了一点,小妈心里还有舍生求死都要护着的心上人,张亦也没他梦里念得那么好。
曹瑛原不急着管曹少璘的破事,只是刚吃了几场败仗不似往常般气定神闲,年轻人的岁数已经不小,照理说早过了该成婚的年纪,曹少璘前两年还拿各种理由来敷衍搪塞,如今倒乖觉的坐在底下一副任凭差遣的模样。
张亦替曹瑛理好照片,不自在的附和两句,军阀说要替儿子找个恭顺贞良的姑娘,嚼到最后两字时不动声色的瞥了偏房一眼,张上校如鲠在喉,心里想的却是继子终究介怀普城两天一夜的荒唐错事,马锋当晚正准备拉他离开,要和他过两人游遍大漠行侠仗义,自由快活的日子,张亦听的心动,耳边响起远方太平的嘶鸣,可他总记着曹少璘还在这儿,自己又能逃到哪去呢。
军阀让管家差人送了照片给曹少璘,临了了忽地张亦去劝他,大帅意味深长的将命令派下来,道整个府里,少璘还算听得进你的话。
张亦瞧着乱糟糟摊在继子桌上的东西,任凭对方挑生捡熟的打量,曹少璘咂咂嘴,讥讽曹瑛给他找的尽是些寻常货色,说罢止不住咳了两声,将东西往地上一甩,张罗着差人送客,小妈有些犹豫的站起来,问他的伤是否还未好透,曹少璘背对着姨娘眼眶一热,心里骂他真会骗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扔在普城的情意拾掇起来,张亦以为他又要喘,仿佛忘了这十几日继子对他眼不见为净的冷遇,急急绕到年轻人跟前顺着他的不住起伏的胸膛,曹少璘不知发了什么疯,一把抱起张亦,对着嘴便亲了下去,两人隔着立夏后单薄的衣裳厮磨揉弄,少帅等不及将姨娘拐进屋内,好言好语哄他趴到桌上,自己从后面了顶进去,张亦怕屏风外半敞的门随时有人经过,于是拉着继子的手腕要他快些,曹少璘一听,却找到什么由头似的按着小妈痉挛的腰腹发狠的挺动,嘴里不忘念念其词,他说我的好亦哥,那浪子当天也是这么弄你的么?
少帅准备睡下时,张亦才收拾好要走,曹家小公子迷迷糊糊的捉了姨娘的手不放,讲你在我这儿落了东西,说着便转身从衣侧口袋摸了颗扣子出来,半年前马锋扯坏了他合身的军装,上面寻不见踪影的金钮扣最后竟兜兜转转的到了曹少璘手中。
张亦将小巧的物件悄悄藏进袖口,等他想再留一会儿时发觉年轻人已然坠入了梦乡,他替继子理好乱作一堆的额发,才忽然想起曹瑛叫他做的事早被忘的精光。
曹少璘恨小妈活得没心没肺,却不知自己承诺的事大多也不做数,即便张亦以往都未曾问继子讨要什么回报。
可少帅的确忘了,有年立夏,他拉着姨娘的手,珍重的说是真心想要带亦哥走的。

 

8.小满·靡草-1913

 

往年张亦还泡在军营里的时候便常被继子拉出去闲逛,曹少璘倒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将那些需分拨处理的军务扔给小妈,张上校通常大半天黏在凳子上,等过了晌午还得抽空巡营,整日忙的不可开交,曹瑛总让膝下唯一的独子跟姨娘学习军队中繁琐的一套,可到头来少帅一碰到要紧事却只想得起四处差人去寻张亦,小妈三番四次被磨尽了脾气,恨不得把继子捆在营帐里头的木桩上,逼着他将那些该记的囫囵吞枣的咽进去。
张亦白天过得累,晚上便没兴致陪曹少璘玩什么花样,大多一次过后小妈就推拒着草草了事,年轻人小姨娘6岁,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少帅耍起无赖,厚脸皮的拉着情人的袖子不让他起身,心里想的却是小妈和曹瑛同房时的场景,张亦大约是不会说哪里弄得痛了,军阀问到也只会违心的摇头,大帅自打发迹后便有了个不留人过夜的规矩,姨娘被作弄到多晚都得回到自己屋去,第二日再来候着曹瑛起身。
张亦窝在床里边,曹少璘被挤得半条腿荡在外面,五月下旬的日头渐旺,又因多雨显得湿闷,少帅白日里晃荡时见着有人一下下往路边堆砌大把的靡草,它原本又属葶苈,上月开的是黄色的花,有农户嘴里念叨:‘靡草死,麦秋至。’便将枯萎的植株清到一旁,若是一些生命旺盛,甚至结了果的靡草还竖在地里,看到的人也只会惋惜的掐了根茎,说一句它活的不是时候。可这的确有点拔苗助长的意味,一到小满人们便盼今年能更早的丰收,曹瑛寄望自己足以稳固多变的权势,于是一心强求独子继承衣钵,白白拉了张亦作牺牲,姨娘殚精竭虑,却两头不讨好,曹少璘明白只能趁大帅在世时胡作非为,他本不是什么会打仗的料子,幼年读的也是洋学堂,少帅原是奔着出国去的,兴许回来后还能做个外交官,他说得一口好英文,而军阀则不以为然,曹瑛明里暗里讥讽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正经事没做成一件,偏要和翻译的抢饭碗。张亦出身微末,加之脾性隐忍,是个好差遣的属下,张上校占了相貌上的好处,得了大帅姨太太的身份,他从不端军阀偏房的架子,似乎毫不介怀诸多桃色的揣测。可若要曹少璘相信小妈未曾觊觎他唾手可得的高位,大约也是假的。
他算的总是很好,每一趟走镖的路线,每支及时的军饷,还有日日与他们父子周旋的时间。曹少璘替姨娘拢了拢滑到角落的薄毯,但年轻人偏看不惯墨守成规的结局,而他的小妈并非拧紧螺丝上足发条的机器人,少帅的手肘贴着对方温热起伏的脊背,忍不住想,张亦又是否会有一天像那结了果的靡草般不认命呢。

 

9.芒种·送花神-1903

 

在稍微大一点的地方,芒种时节家家户户安苗的场景十分常见,可大多年轻人反倒惦记着送花神的日子。
马锋走完镖拉张亦回家时便看到路旁的树上系满了各色的彩带,小镖师见对方来了兴致,于是摇摇头感慨师弟到底是孩子心性,两人在县城歇脚偷闲,马锋喝着茶还不忘嘴里嘟嘟囔囔。
“诶,花都谢光了,怎么今天就看到那些姑娘赏红?”
张亦剥了粒花生米,往外指了指站树底下将红布裁成小带的女郎,他笑了两声,故作才学渊博的指教师弟,请神容易送神难,难道你去庙里烧香,心愿得偿后不会想到要回来还愿?
我才不信这些,马锋呛了张亦一句,却仍老老实实的戴着他们年初时一起去求的平安符,他没说假话,即便干他们这行的也有走镖前需拜关公的规矩,年轻人表面做的熟络,但万一碰上了什么事还得靠自己的一身功夫,张亦闻言不发一语,只是让师弟吃快些好早点赶路。晚间县里灯火通明,少年拉着师兄逛了会儿夜市,有害羞的姑娘看到马锋深邃英俊的五官,以为是高山或寨里来的侠客,镖局里最开朗的小师弟霎时红了脸,说自个儿也不知道是哪里人,他生下来就没了父母,是师父不嫌弃把他捡回去抚养。那姑娘还想说点什么,少年便突然记起他耽搁了许久,于是草草的道别后转身去寻师兄出城的身影。
有年轻男女总借由各种节日集会偷摸多看心上人两眼,马锋比他们幸运,却也实在好不到哪儿去,张亦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但情窦初开的太晚,他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仿佛亲昵的似一对真正的兄弟,可马锋不想于两人尴尬的关系上止步不前,幼时的少年身量细弱,小师兄牵着他的手从巷子尾跑到巷子口,他也总记得要跟着他。
张亦拉不下脸问他和那姑娘说了什么,心里连同不明朗的立场摇摆不定,只好勒紧缰绳夹了夹马肚往前奔逃,小镖师想,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不要耽误了师弟,马锋英俊机灵,功夫上亦有十足的天赋,还生得一副好心肠,他的小师弟本有着大把本钱挣个称心的前程。
马锋不晓得张亦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又急师兄鲜少这样不理人,于是驾了两声便匆忙赶上去。
过了一年年轻人才明白张亦自个儿较的什么劲,他亲了亲小师兄因接纳他而通红的脸颊,马锋为壮胆喝了不少酒,于是将张亦抱上床时仍难掩悸动,少年望着心上人系到脖根的盘扣,心里想的却是去年芒种树上缀着的一根根红笺,他恍恍然的懊悔,这次要是自己先明白的早一点就好了。

 

10.夏至·梅雨-1917

 

曹瑛难得带张亦与曹少璘回乡祭祖,尤其在北方,天亮的时间长,少帅往往觉得困了才意识到已快亥时了,小妈因要伺候大帅所以也歇的晚,曹少璘在外头候着姨娘,不知是梅雨季的潮热还是年轻人自己蒸出的薄汗,亮晶晶的附着在鼻尖上。今晚张亦一反往常,早早的从曹瑛的房中出来,少帅轻声骂了句,怎么看上去没睡醒似的,重重捉了情人的手往后院的屋里拐。曹少璘情难自禁,将姨娘按在门旁上下其手,他摸到小妈硬挺的下身后囫囵的笑了两声,听着耳边倒抽的气音来回揉捏几次,少帅顺道想去亲姨娘湿润泛红的口唇,可张亦没等曹少璘撬开紧闭的齿缝就将人用力推了开来,他是个聪明人,不消多久就明白了方才父亲与姨娘的闺房秘事,曹瑛一定是整个北方最自私的丈夫,光记着让偏方舔泄了精水,却忘了别人的穴里也需要疼爱。
大帅上了年纪,一到天热便耐不住暑气,平日他虽总夸姨太有副温热柔软的好皮囊,但真上了床又嫌大夏天两人贴着黏腻腻的一层汗。曹少璘不管小妈要去漱口的念头,三下两下搂了张亦往床上带,他推了姨娘躺倒在枕席间,不等小妈挣扎着要脱鞋就拉了薄裤挂到膝盖旁,少帅撩开眼前碍事的长衫,手指拨弄两下湿润剔透的唇肉,接着不由分说的吮了上去,张亦没忍住低叫一声,下意识的合拢大张的双腿,曹少璘被他腿根处饱满滑腻的肌肉夹的火起,坏心眼的将舌头往更深的甬道送去。继子的牙齿因动作来回磕碰到肿胀充血的果实,小妈被情人吸的呜呜咽咽,整个人都软成了梅雨季攒在石榴树底下的水,张亦不一会儿便于少帅刻意放大的啧啧声中泄了身,女穴里潮吹出的淫液也滴滴答答沾了曹少璘满脸,小妈挣扎在不应期的煎熬下苦苦作等,张亦似乎忘了先前嫌嘴里腥甜的这桩事,于是待继子解了两人的衣服爬上床后就勾着对方汗湿的脖颈讨吻,可少帅阴晴不定的别过头,只伸手捞起张亦沉下的后腰将性器埋了进去,小妈在情人这儿难得碰壁,心神不定的挨完了曹少璘两回赌气的淫欲,张亦觉得宫口被磨得疼,却始终没底气让继子饶过他。
第二日曹瑛突然说想吃过水面,少帅明里暗里讥讽军阀上了岁数,胃口倒不见小,还说那武周的皇帝晚年最难忘的是幼时和情人吃的一碗米凉面,他意思像父亲浑然不知他与小妈的私情一般,不知死活的背着人炫耀。
大帅‘哦?’了一声,顿了顿挑蒜拌面的手,他不知是真明白了,还是装糊涂,曹瑛拢了偏房的手,难得在外头做出亲昵恩爱的模样,他让张亦搬了凳子坐至身边,就差搂着姨太挪到腿上。
军阀意味深长的盯着曹少璘阴郁的脸色,全然不顾被迫贴着的张亦冷汗涔涔,曹瑛差人给儿子斟了一盅梅子酒,转眼便笑吟吟的做出慈父才有的溺爱神情。
大帅捏了捏掌心包着的手,接着宽厚的讲道。
“若哪天少璘有了念念不忘的人,定要记得带回来给我和你姨娘看看呐。”

 

11.小暑·櫂子扇-1910

 

曹家大少爷咽下喉咙里最后一点米团,装模作样的翻了个白眼,曹瑛才纳了张亦没几年,新鲜劲儿就随着攸长的日头渐渐淡了些,曹少璘一向与新姨娘不对付,可由外人来看少帅却纯属是自己钻了牛角尖,他说张亦对人爱理不理,整天不忘摆出副正经人的伪装。前年大帅硬要领偏房进宗祠,说磕了头才算正式过门,军阀是铁了心准备治治独子的小肚鸡肠,顺便给姨太立点威风,好让别人知道这帅府究竟谁在做主。
他的确最疼爱张亦,较之前两位短命的夫人来讲,小镖师得的已经够多了。
上校在营中记过不少功,且不过于贪图名利钱财,曹瑛便只能换着法的从平日里犒劳偏房,所有大的小的节庆,自姨娘进门后总得有两种过法,大帅惦念着新妾从小生在南方的乡镇,年纪轻轻就入了镖局,张亦原不甚在意文人推崇的那套繁复的规矩,每年也仅挑几个团圆的节日,与师兄弟们一同过了。
以往他的家很大,远远就能瞧见人丁兴旺的模样,老师父悄悄的嘱咐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记着要回来看望,马锋说他不走镖时习惯夜里坐在后院的水井边上,眯着眼数零星来往的流萤,少年人难掩腼腆,仿佛那里头藏着的是心上人常带笑的眉眼。
张亦被下狱时的确怨恨过远走的师弟,却也因私情希冀他永远不要回来。
曹瑛差人收拾了没用完的米团和饺子,眉开眼笑的说这下也算是迎了小暑了,曹少璘连笑脸都懒得赔,左右不过两个不识风趣的人照着民间的习俗囫囵度日,少帅边往外走,边吩咐下人待午时最毒的日头过了,就将廊下喜阳的山栀搬到院里,傍晚再往叶子上洒点水,不能短了这几株花的用度。
小妈倒挺喜欢山栀隔了老远便能闻到的香甜气息,少帅命人挪来的几盆景物实打实的添了几分夏季的馥郁,曹少璘在军营中一无建树,常气得军阀唯恐白白断送了家业,年轻人喜好风雅,各种风俗由头都讲的出上大概,张亦的便宜儿子相貌出众,说话不狰狞时便是俊朗良善的假象,他在曹少璘这儿吃过亏,岁数不大的小孩儿打起人来却也真的连皮带肉痛到骨子里。那仆从或许是个字面上的老实人,过了黄昏就倦怠起来,张亦还稍微懂点,知道这植株喜水,于是隔两个钟头就出来瞧瞧。
曹少璘刚从狐朋狗友那儿得了一把还未提字的櫂子扇,兴冲冲的跑回来准备往书房里钻,那扇子的扇骨来的稀奇,并非大多官僚富商推崇的沉香木或海黄,它从尼泊尔森林中离开了土生土长的根茎,接着辗转各地到了曹少璘手里,小叶紫檀颜色深邃,气味寡淡,且无摇曳生香的品质,可照少帅来讲香有什么好,夏日荷花山栀子争相开放,空气中本就盈盈透出清甜的气味。
张亦盛了一瓢水,指尖上沾了点后接着撒到蒸干水分的油叶上。继子踏进家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虽瞧不起父亲给自己新找的武夫小妈,但也觉着眼前的场景过于可爱了,年轻人本打算嘲弄几句,阴阳怪气的讥讽怎么姨娘一回了家就闲不住,争着要做下人的活,可他见到张亦濡湿的袖口时又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沈副官刚从大帅的议事厅中出来,就发觉帅府院里的姨娘与少爷大眼瞪小眼的杵在一旁,他实在不想走这条道,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从两人间穿过去,精明猾狭的副官此时仍不忘奉承这位二世祖,说小暑过了,满院子都是山栀香,只是怎么不见蝴蝶成群的来呢。
张亦看不惯他,沈淀装作对花草鸟兽颇有研究,实则背地里不知多厌恶文人的那套,张上校呛了下属一句,若引来了蚜灰蝶,那就是花苞里腻虫太多了。曹少璘听完笑得前仰后合,他鲜少见到小妈不尊的模样,少帅赶走了脸涨得通红的副官,又仿佛忘了与姨娘的积怨似的拉他进屋。
他问张亦,你见过一年四季都能飞的蝴蝶么?
姨娘默不作声的摇摇头,不知继子今日要胡闹多久,可回答的却正中下怀,曹少璘兴致冲冲的让小妈等着,转身便开始翻找,年轻人花了点时间,把整间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捧着一个漆木盒,接着用扇柄顶了张亦的后腰将人推搡出去。
他或许从没试过这把戏,剪成蝶状的薄纸晃晃悠悠的从山栀油亮的叶子上滑落,曹少璘琢磨了一会儿,等到夜里起了凉风,他都没能让这两只蝴蝶扇着翅膀飞舞起来。
他说早年曹瑛遣他去日本的时候,见过街头的艺人表演这种戏法,当时小孩儿看了许久,临行前也念念不忘,有惯会打听的人巴结大帅,绞尽脑汁遣人寻了个一模一样的。曹少璘揉了那两只蝴蝶,随手扔进不远处的池塘,张亦看着吸了水的纸沉到池底,惋惜的想,或许讨好的门客送来的东西本就是假的。
少帅经这么一闹,之前的好兴致全一扫而空,曹少璘展开櫂子扇摇了摇,发觉原先无味的薄面上染上了栀子花的清甜香气。
大约今晚没白忙一场,张亦看着继子寻到什么乐子似的收敛怒火,年轻人把折扇拢好,冷不丁塞进小妈的袖口,少帅装出大度的胸怀,嘴里嚷嚷着你拿去,我不喜欢了这类拈酸违心的话,可姨娘到底懒得琢磨曹少璘变得比天还快的情绪,只当这次算不上吃亏,来日还需多避着他点,便道了谢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12.大暑·流萤-1918

 

三伏天一到,睡着的人将将要醒时,树上的知了往往心神领会的停到枝头,发出阵阵声嘶的蝉鸣。
张亦昨晚被曹瑛灌了春酒,一觉快睡到晌午,此时躺在床上只觉得吵,他似乎忘了自己已然嫁进曹家多年,头昏脑胀的披了件衣服就向门外跑去,曹少璘正巧准备赶往名流的宴会,匆忙间瞥见姨娘衣衫不整的情状,少帅一枪打了跟在身后看热闹的下人,转身啐了口唾沫将小妈拖回房内。
张亦后来清醒了点,曹少璘挺着他闹,少帅掐着姨娘因暑热而汗湿的脸颊,显得方才他阻止了一场多么滑稽的闹剧。
“曹瑛又给您喝了什么好东西?”曹少璘一字一句的发问,喉咙里滚动着没有来的怒火,张亦背对继子扣起盘扣,仿佛先前吵着要去粘知了的不是自己,少帅在姨娘跟前吃了憋,决心变本加厉的讨要说法。他拉着情人去了趟医馆,不明不白的说张上校吃了脏东西,那大夫担忧窥破军阀房中的丑事,吓得不敢懈怠,细细的号了脉接着又问了好一通,确定这位二世祖的小姨娘并无大碍后开了点清热泄火的药剂煎服,曹少璘没去成热闹混乱的舞会,反倒一手提着捆药包,一手牵着小妈晃晃悠悠的走在路边的田野里,年轻人头一回不怕藏在草木间蛰伏的蛇虫,他想有什么呢,反正张亦在这儿。
过了夏至后白日渐渐变短,可因7月下旬无云无雨的缘故,也没让人觉得天要比前一月晚得早,曹少璘悄悄赶了来时的马回去,故作愧疚的戏弄姨娘,张亦清楚继子的狭隘心思,便装作糊涂的由着他缓缓归家。自普城一事后两人终究生了层隔阂,少帅那次伤得重,体质大不如前,年轻人躺在床上的半个月仿佛醍醐灌顶般的明白,小妈是他偷不来的月光,还没握到掌心便从缝隙间悄然溜走。
他们走的慢,于是难得静静的看着太阳西沉,萤火虫三三两两的从不远处的水塘边冒出光来。少帅起了兴致,攥紧姨娘的手跑到岸边,他蹲下身,小心的捉了还未蛹化的幼虫,那小玩意儿蜷在曹少璘指尖,微弱又警惕的发出绿色的光芒,年轻人左右逗弄了一会儿,最终在张亦无奈的语气中拨松了土,将其埋了进去。少帅笑着问小妈,说姨娘不会真以为腐草为萤,枯萎的草木也可作‘灯’罢。
张亦自然不信,他得空时读过《古今注》,亦知晓萤虫并非书中描述的一样,可又不愿拂了继子数月未曾有过的快乐心境,他看着曹少璘将药包系在腰间,一手拿树枝引着夜光往归家的路上赶。他明知此举徒劳无功,却仍在前路稍稍明亮点后高兴了起来,他问阿亦看得清路没?少帅差点忘了当年碎瓦碰了小妈的眼睛,总顾虑他的伤没好全,这小虫虽寿命短暂,却拥有数不清的好名誉,小妈读到‘耀夜’、‘景天’等只觉得美丽,而往后瞧见‘一名磷’几字时便言不由衷的想到了别的地方,姨娘后知后觉的琢磨,大约他早把继子放到了心上,但耐不住离群的萤虫暗淡惶恐,终究遗憾的先行一步。
张亦一时间如鲠在喉,忽地下意识握紧对方暖热的手掌,大帅府的小姨娘头一回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倘若曹少璘像早年般轻率勇敢,又只顾着一心喜欢他,张亦怅惘,或许自己是愿意和他走的。

 

13.立秋·秋忙-1923

 

曹少璘前两年还巴望着曹瑛一命呜呼,自己好子承父业坐上大帅的交椅,可他没成想去年的这时候,有人在军阀来往的西医馆设了埋伏,载着曹瑛的汽车转了几个轱辘,冒着烟的于枪声中翻到地上,少帅得知这消息时,正愁把小妈发配往哪儿,张亦颇得将士们的青眼,军功上亦有良多建树,军阀几场仗下来耗尽了兵力,节节败退至才发迹的萧条模样,曹少璘一向聚不拢人心,不少好事者耐不住脾性,急着想将张上校推到大帅的位置,曹瑛也不说话,任凭底下的人把自己的儿子贬的一无是处,沈淀躲在帐外听得冷汗涔涔,没等到出个结果便一溜烟的钻进少帅的营帐,他知道张上校看不惯以曹少璘为首的宗亲势力,觉得他们只会打着曹氏的旗号挥霍淫乐。
张亦不声不响的任由继子发作,他这几年没顺着对方的意,又或许原本就有差不多的念头,曹少璘看着姨娘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累积了近日所有的怨愤轰的倾泻出来。少帅拿枪顶着下属的脑袋,嘴里折辱的话一刻没停。南方军早有打算,连深谋远虑的张上校都无法预料,曹军余党落败,如今已然成苟延残喘的态势,他们忽地冲进帅府,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曹少璘慌了动作,似乎忘记前一秒还跟小妈争得你死我活,他拉着张亦往门后的马厩跑,南方军追的紧,年轻人借着流弹嵌进血肉的疼痛维持清明,没多久少帅便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昏了好几天,任凭张亦如何奔走都无济于事,俩人流落到某个县城的僻壤郊外,那里人丁稀少,也未曾有人见过他们,姨娘拖着继子无力逃亡的身躯暂时歇脚。夜里张亦一刻不停地拿湿毛巾擦过曹少璘热烫的皮肤,少帅睡得沉,没有人气的躺在床上,曹少璘觉得自己淹进了去年盛夏荷叶遮蔽的清凉池底,水藻打起卷儿的缠绕住他,小少爷瞧不见高高挂着的月亮,也没心思去管后院那两株小桃红结的果都落干净没有。小妈摇来的井水甜涩生冷,不如帅府中常日煎好的新茶,可少帅还昏睡的几日里,张亦宽慰自己真当了冤家的继母,以往侥幸敷衍的十多年,终究逃不过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曹少璘悠悠转醒时,姨娘把两人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都当了精光,张上校盘算着如何应付将来的花销,希冀这二世祖吃得惯糟糠苦菜,少帅嚷嚷了一阵,可周遭只剩四面围墙,连半句维诺的奉承话都寻不到踪影。外头的县城乱成一锅粥,带着进出过路的商贩也查得多,曹少璘生了副少爷脾气,和小妈实打实讨生活常觉得有苦难言,张亦过过不少苦日子,如今只当早年没被曹瑛捡回家,每天靠些微薄的体力活营生。
他再惹人嫌也做不出让张亦养他的举动,曹少璘平日插科打诨,却在读书上占了便宜,年轻人像偏僻村庄出的唯一一个秀才,大多不识字的村民都情愿请他写一封家书,不远万里寄到分别多年的亲人手中,少帅难得收敛,顺道装出笑脸相迎的模样,他攒了一点钱,精打细算的琢磨趁姨娘得空一同去秋忙会看戏。
张亦显得比往先呆在帅府的拘束要生动得多,又或许小妈原本就是活泼知足的性格,曹少璘凭着热闹动不动逗他,一会儿说南方军跟在后头,一会儿一溜烟的跑进人堆里凑热闹,张亦看惯了他阴晴不定的那套,便摇摇头随着继子东走西逛,一边有相熟的镇民难掩好奇,正好借由夜市的快活氛围探究清楚这对古怪的异乡人,张上校不善扯谎,真假参半的编出个逃荒的身世,曹少璘揶揄姨娘面露窘迫,却也在被人问及两人关系时微妙地变了神色。
他们大半年来过得仓促安稳,未有多余的空隙重新考量,小妈平日休息的早,只留一盏派不上什么用长的油灯搁在床旁,大多时候连继子睡下也不曾知晓,且曹少璘习惯赖到日上三竿,往往过了姨娘出门的时间才昏昏然记得要醒。
他是顶喜欢张亦的,可少帅算了算早前煎熬苦缠的十多年,得到的竟比不上短短的两个夏季来得快活,曹少璘鲜有不甘,仍难免对小妈的感情有明珠暗投的遗憾,他已过而立之年,又失了仅剩的果敢,年轻人怨恨姨娘明白的太晚,只觉得没了该有的报偿,而张亦较初见时的确年长许多,多少都有点失了年轻时的鲜活模样。
他耳边是不远处戏台上传来的锣鼓声,少帅却把这热闹听成那反复念叨的心事,或还掺了点旁人提及有关马锋的只言片语。曹少璘踌躇良久,最终放下满肚子辗转的苦水,松了松之前牢牢攥着情人的手指。他咧嘴笑开了,仿佛未曾有什么苦难使之悔改。
你说阿亦?曹少璘揽过小妈略显僵直的肩膀,在外人面前做出毕恭毕敬的乖觉语调。
“他可是我十多年来最亲近的人呐。”

 

14.处暑·灯船-1908

 

曹瑛倒不喜欢曹少璘被那些狐朋狗友拉着去放河灯,并非大帅受不了一个公子哥扎堆在成群的莺燕中,反而他觉着自己的独苗已然到了开荤的年龄,即使曹少璘当晚领回家几个也不稀奇,可曹瑛如今坐稳军阀的高位,以往不甚在意的因果福报一说竟开始讲究起来,大帅自言事在人为,心里却十足的忌讳军中手下提及早年纵兵的事,但曹少璘是个心大的,似乎故作不知没摆到台面上的规矩,少帅自母亲去世后便处处与军阀做对,前年曹瑛纳了张亦进门,新姨娘尚未站稳脚跟就吃了不少苦头,帅府里的旧仆都清楚小少爷的脾气,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他闹事,且下人们乐得瞧见张上校一脚踏进泥塘,露出平日见不到的尴尬神情,大帅眼里揉不进沙子,逮着机会就敲打提点一番曹少璘顾忌身份,张亦要年长他6岁,实在不该和小孩儿斤斤计较,于是小妈被作弄的狠了也闷声不响,几回下来军阀差点当偏房是个成了精的受气包,仿佛蒙了天大的冤屈都只懂得往肚子里咽。
北方的秋老虎一过,后头便紧跟着中元节,曹少璘被拖着来时青石阶梯的河流下已飘起了零星几盏燃着的河灯,他本瞧不上古朴的民俗,到这儿来也只为了触曹瑛的霉头,少帅与同行的友人登船饮酒,那公子哥笑着说到时候要捞两个河灯,看看有没有哪家姑娘浑水摸鱼,在红笺里写上生辰八字,顺道为自己寻得良缘,曹少璘瞥了眼岸上逐渐多起来的人群,嘴里不干不净道,七月半求姻缘,怕不是要招来个鬼女婿。他这话惹人嘲哄,年轻人倒不介意,少帅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不一会儿转眼想到军阀还给自己添了个小妈,他觉得张亦还不如鬼,至少那些东西仍有人惦念难忘,值得花上一天的心思制一盏烛灯。
河道不宽,站在前面摇桨的船夫小心的避让成群顺溜而下的明火,曹少璘被晃的烦了,先前灌下的酒水在胃里翻江倒海,少帅嚷嚷着要靠岸,慌乱中年轻人似乎远远瞧见小妈常穿的黑色马褂,他暗骂姨娘阴魂不散,情愿自己眼花认错了人,可又只有张亦不分寒暑的将扣子系到脖根。
张上校似乎没看到躲在船舱里的冤家,大帅差偏房尽早把继子捉回来,晚了免不了要带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进门,小妈领完命后心底十足的不情愿,大约这世上也只有曹少璘敢明着拂曹瑛的意。少帅跳上岸,从桥的另一头绕开张亦走,年轻人没打算回家,准备找个好点的榭馆将就一夜,他连凉茶还没来得及喝两口,就见张亦身后跟着两个士官咚咚的踏上楼梯,姨娘分明没穿一板一眼的军装,却莫名的生出了威严的气势。可曹少璘知道小妈奈不了何,临到头还需伏低做小,好言好语的请他回去。
少帅让张亦在对过坐下,未等继母开口就挥挥手遣散卫兵,他抬眼望了望被映的明亮的河岸,用寻常的语气盘问姨娘,他说若亦哥要悼念,恐怕要放上三百多只河灯吧。
多年后曹少璘提起这事,才知道小妈当时真想一枪崩了他,张亦磨不过继子,自曹瑛倒台后两人便逃到远方过了几年荒诞的生活,姨娘收拾好桌上乱糟糟的纸笔,看到情人坐在床边翘着脚折了一艘小船,他认真起来倒有股两袖清风的安静面貌。
张亦原以为他想去外头,于是翻出根蜡烛剪了短短的一截递给曹少璘,少帅拉了小妈坐到凳子上,慢悠悠的讲,亦哥剪它做什么,我这样的人,是不能放河灯的。说完便把歪七扭八的东西揉成一团,连着蜡烛都扔到一旁。张亦没由来的想到自普城后再未见过的浪子,马锋最近过得如何,或是参军去了,又是否仍选择大漠游历。
张上校那年中元节趁着人多偷偷给小师弟留了一盏,他不信死去的人可以辗转轮回的说辞,却也想借着有些人祈福祝祷的好愿望一同寄托。
姨娘摸不透少帅落难后日益古怪的心思,他是想过要和他说的,可曹少璘却不像年轻时非得探出个究竟。末了张亦看着对方翻身入睡,他等了许久,仿佛桌上的油灯都快要浸灭,过了会儿小妈摇摇头,拿起自己折得干净的纸船,轻手轻脚的塞进曹少璘的枕头里。

 

15.白露·雁声-1921

 

曹瑛从军数十年,外人看来一向身子骨硬朗,病了几次都渐渐转好,只是谁都耐不住暗暗腹诽些不中听的话,说这大帅要是活得久了,反倒少帅会不高兴,张亦照例押着嚼舌根的属下领罚,曹少璘坐在上校的帐内,听着外头军棍打到皮肉的破空声笑得牙齿打颤,沈淀和雷悦偷摸使了个眼色,料定今晚张亦大约没好果子吃,副官们虽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十足的玩味。
少帅捂起耳朵,灌进来的哭嚎声便小了点,他差人把下属叫来,可小妈像被什么要紧的东西绊住了脚步,隔了一会才姗姗来迟。曹少璘等的时间长,且看到姨娘袖口濡湿的水痕,不消琢磨就知道军阀又信了哪来的偏方,说是拿秋露煎药,能治百病。年轻人搂了小妈坐在腿上,问他怎么不盼曹瑛一命呜呼,反倒还替他寻来药引。
张亦熟稔的解了军装的扣子,默不作声地从继子身上起来,曹少璘跟着姨娘拐到营帐深处,少帅紧盯小妈将行头换成府里常穿的那套,清一色的劲装与马褂,张太太十数年未换过花样,顶多还有几身素色长衫。曹少璘等情人扣好最后一粒盘扣,便猝不及防勾起小妈的膝弯,把人打横了往床上抱,张亦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方才的穿脱成了白费力气,他挣了挣,左右不让继子蛮横拉扯的手指攀上领口,年轻人在下属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干脆省了温存狭昵的前戏,曹少璘趁小妈护着前头的时候,一把将他推到桌旁,少帅嘴里不三不四,骂他的姨娘上赶着偷惯了,怎么现在才想起要脸面呢。
张亦趴在堆满要紧文件的几案上,他被顶的难过,下腹硌着冷硬的边角,张上校随着继子身后的挺动摇摆磨蹭,眼里只望见曹少璘摘下的军帽忽远忽近,他想自己也许是真的岁数不小了,没等对方交代便感到疲累,姨娘抓着少帅箍住后腰的手腕,一句‘少璘慢点’说得断断续续,他们这一年做的少,曹少璘也鲜有机会能听到小妈这样亲昵的叫他,年轻人不争气的悄悄红了眼眶,而在情欲中挣扎的张亦则对继子的怨忿全然不知,上校明白外头哄传的流言有一点是真的——他不想曹瑛过早的死去。曹少璘于军中一无建树,平日只愿听谄媚讨好的浑话,大帅留下的本钱定不够他挥霍,且如今年轻人心意转变,变得猜忌多疑,说不准哪天军阀撒手人寰,少帅就将以张上校为首的一众士官给全部劏了。
小妈等对方在自己的女穴里泄了精水才呼出气来,早年张亦还会担心怀孕的事,大约今世曹少璘造孽太多,两人厮混大半辈子仍没个结果,他不清楚继子怎么想,可若说张亦不情愿,便一定是假话,普城失守那年,张上校随军阀四处奔走,待到了白露,大雁鸣叫着朝南方飞去,大帅往府里发了封电报,主要问了有关少帅的伤势,曹少璘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偏偏不肯让人回,小妈真以为家中遭了什么变故,偷摸着想写信寄回去,但姨娘临了又不知该如何落笔,他没有合适的身份,显露过多过少的关心都不好,曹少璘这几年算得上是掏心窝子的喜欢他,出了马锋这桩事少帅亦只顾着维护情人,张亦本准备问他是否仍在恨恼,又止不住念头说想要见他。
年轻人替姨娘理干净裸露的下身,穿戴整齐后就着张亦站立的姿势将头靠了过去,小妈此刻像小少爷唯一的牵挂,曹瑛从马锋心里将小镖师娶进了门,而曹少璘觉着太不公平,他仅零星沾了点好,却最念念不忘。
只是少帅不知道,若非自己刻意勉强,张亦还愿意记得他么?

 

16.秋分·夜渐长-1909

 

还没到十月天气转凉的时候,曹少璘就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曹瑛差人叫了几次,少帅气急败坏的把人赶了回去,大帅摆摆手,拉着偏房吃完早点后让管事的一天不准往兔崽子的屋里送饭,周围立着的下人难免冷汗涔涔,平日小少爷和军阀憋气,苦的是他们这些微末之流,万一稍不留神得罪了哪个,丢了差事是小,只怕那二世祖嫌光罚不够,将人折磨戏弄的不成形状。
张亦受人所托,早早就出了门,于是大帅府里一时气氛古怪,曹瑛不发话,没人敢往少帅的院里多靠一步,虽说小少爷极不待见这位沉默寡言的新姨娘,但多少要顾及军阀的脸面,大多时候,曹少璘对他那强逼着来做和事佬的小妈撒泼耍狠,可最后还是收敛乖戾的脾气,梳顺了毛似的踱到父亲跟前。
而今日偏巧张亦不在,不知被什么要紧差事耽搁下去,军阀看那堆亲信看得牢,唯独对偏房松了管束,曹瑛不勉强新妾箍在繁琐的条条框框里,允许他偶尔的逾矩,张太太是个老实的,从未有过让丈夫气恼的行径,前几年大帅在团圆宴上喝得高了,大着舌头说总算讨了个像样的回来,当晚军阀高兴的拽了张亦回屋作乐,这话听着像夸赞姨娘讨喜懂事,但到了少帅耳中就变了滋味,曹瑛换着法的不满曾娶过的两位妻子,他的发妻顺服却粗鄙寻常,续弦的夫人倒是省城里出了名的标致美丽,曹少璘的母亲待字闺中时向往的是才子佳人的爱情,她读过许多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却终究耐不住年纪太小,三两下便被已过而立之年的军阀骗得晕头转向,彼时俩人结婚没多久,曹太太才刚满19岁,曹瑛当初是真心喜欢她,把小姑娘看作顶珍贵的宝贝放在心上。可所有日子都过得完满,便再没有‘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话了,军阀中年得子后开始老一派的做法,暗地张罗着纳妾养外室,曹夫人抱着周岁的儿子,豆大的眼泪滚落到小孩的脸颊旁,她的命里没有将就这个词,每天冷着脸对丈夫不予理睬,曹瑛一开始觉得她捻酸吃醋的可爱,敷衍的把太太当成半个女儿来哄,他们后面的确过了段相安无事的生活,但大帅难改本性,桃色的风声不一会儿就传到妻子耳边,也许曹少璘在这点上遗传了母亲,军阀朝太太发了火,阴阳怪气的让妻子少读些国外的书。
曹瑛吃了前两段婚姻的教训,于是找人填房时便不多考虑太过迂腐或聪明的条件,雷副官絮絮叨叨一通描述,等张亦点完了各地巴结示好的地方官送来的中秋礼,对少帅母亲的事大约了解了大半。雷悦突然起了调戏的念头,说张上校来的晚,没见过先夫人的样貌,你猜沈淀怎么着,有年大帅带着曹太太下营,这小子前两天刚去偷看祭月节上的漂亮姑娘,转眼就以为月宫的仙女显灵,耐不住寂寞的跑到人间。
张亦没听下属夸大的胡话,可曹少璘仗着军阀对继室的愧疚为非作歹也不假,曹瑛早年找人打了副耳环,上头嵌着对雪白珍贵的南珠,大帅等到妻子离世也未送出手,曹太太30岁生日那年正值中秋,却没挨到旧年末便香消玉殒,军阀叹息,难得孤家寡人的坐在空荡荡的团圆宴上,他把藏了多年的生日礼物沉进府里的池塘,看着水面打碎的圆月渐渐聚拢,倒突然怀念起一家三口的时光,不过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世间总给人留了点求而不得的遗憾。末了曹瑛慢慢絮叨,若是这辈子小妹没遇上我,大约现在还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罢。
张亦并非回去的晚,只是如今日夜长短相差不多,不能与夏季的时候比较,曹少璘被父亲押着不许出门,满腔怨恼的等着继母回来,小少爷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又不好当面发作,等小妈落座后恨恨的说:“姨娘这是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外头吃了。”张亦由着他添堵,默不作声的瞧丈夫赏少帅吃了记麻栗,于是先前稍微存起点的惋惜一扫而空,只不过小姨娘怎么也没料到,再过两年自己被曹少璘抱上了床,反倒曹瑛后知后觉的食了苦果。

 

17.寒露·红豆-1919

 

曹少璘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端着碟蒸熟的重阳糕往大帅屋里跑,张亦伺候完军阀午睡,刚准备踏出房门便被继子撞个踉跄,小妈差人小心收拾好碎了一地的瓷碗,拿着沾了灰的花糕招呼后院的幼犬,少帅揶揄姨娘持家节省,张亦瞥了情人一眼,说大帅最忌讳提及岁数,怎么今天有人上赶着往枪口上撞?曹少璘嗤笑两声,猝不及防的揉了把姨娘的下腹,年轻人问小妈曹瑛这两年用你可用的多么,他老没老谁最清楚,张亦被呛得哑口无言,少帅也觉着说错了话,军阀病中鲜少露面,唯独平日偏房见得多些,曹少璘隔三岔五哄小妈留宿,张亦便半推半就着默许,两人厮磨半年后反倒对身份模糊起来,少帅思及姨娘终究要回曹瑛身边,心中厌烦抵触父亲的扒灰行径,可他到底与小妈的私情有名无份。
张亦昨晚约摸是吃坏了东西,又喝了性凉的菊普茶,加之被小少爷耽搁了吃药的空当,一时难忍肚肠翻涌,转身捉了衣襟干呕几声,曹少璘愣在原地,脑海里不比姨娘的胃好受多少,少帅生怕刚才下手没轻重,驾着情人靠过来的身躯不敢动作,他咽了咽唾沫,小声的问张亦。
“我这是要当爹了,还是要做哥哥了?”
小妈原本没往那层想,此时难免被继子唬的心慌,张上校摇摇头,刚准备差人拿大夫开好的方子煎药,忽地曹少璘蹲下身,将脑袋乖觉的贴在姨娘的肚子上。
少帅攥紧小妈的长衫,仿佛听到什么动静似的抬眼确认。
“阿亦,他是动了么?”
张亦如鲠在喉,他顺手捏了捏继子暖热的脖颈,折腾了半天才拉起钻进牛角尖的二世祖,姨娘叹了叹气,只好酝酿着开口:
“少璘,那是我饿了。”
少帅闹了乌龙,早扔到海对过的脸面登时火烧火燎起来,曹少璘哦了一声,难得失了脾气的说他屋里还有蒸好的赤豆花糕,问亦哥要不要用点再走。
年轻人道去年九月九,大帅还骑在马上巡营,转眼间南方军一来,曹瑛那股威风劲儿就衰败了。张亦嚼了口热乎的米糕,觉着里头的红豆放的腻腻一团,曹少璘不喜甜,这东西约摸是用来膈应父亲的,少帅哎呀一声,后知后觉夺了小妈手上的碗筷,他不好意思显露关心,承认自己考虑欠周,忘了张亦胃口不爽,只能变了腔调的问姨娘才几岁?怎么倒成孝敬您的了。
张亦嘴上甜,心里却没什么滋味,少帅盯小妈喝完了药,先前白费的喜悦被洗刷一空,他阴阳怪气地自言自语,说万幸姨娘未曾苦于生育,不然等好不容易熬过了曹瑛,到时候又栽到他身上。
曹少璘自普城捡回半条命,便常想起举枪要杀马锋时张亦看过来的神情,他鲜少窥见继母不肖掩饰的憎恶,年轻人没由来的想,若那日他装模做样的换上子弹,估计有个三长两短,张亦也不会来救他。
经了这么一遭,往后小妈做出的关心等待总掺了点假,张亦摇摇头,懒得和继子辩驳,他胃里稍微暖热了些,又实在不能逗留太久,他临走前悄悄拉了曹少璘的手腕,仿佛难得期望什么似的讨要回报。
他说来年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咱们就一起登高去。

 

18.霜降·霜叶-1924

 

从窗外眺望,远远就能看见连成一片的红枫叶,曹少璘觉着稀奇,以往住在帅府的时候,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大少爷金山银山看得惯了,平日总窝在院子里研究如何给军阀添堵,他和偶尔张亦外出随军也不爱闲逛,到了夜里军帐一拉,不顾明日又要早起,两人头昏脑胀的弄到半夜,少帅与小妈情热的那几年荒唐度日,如今想来倒是把脸面都抛到脑后。
张亦回家时顺道说了句岸边的枫叶倒像太阳提早落了下来,曹少璘听了,笑姨娘平日最不解风情,今天却像稚子头回见到新奇物件般爱不释手,小妈不理会继子的揶揄,他说开春的时候经过河道,枫叶还绿油油一片,现在天气冷,霜冻一打,槭树仿佛一夜之间红了叶子。
少帅想到从县里那条小路走时,傍晚的霞光一照,倒似一排排随风摇曳的小灯笼,姨娘捎了些羊肉,准备先去去膻味,曹少璘替忙着切姜倒酒的小妈生火,好奇的转过头问亦哥打哪学的这些,张亦顿了顿动作,装作随意自然的语气,他回忆早年的光景,镖局厨房里的老师傅常忙不过来,他和其他热心师弟搭手时慢慢就会了点。曹少璘点点头,也没逼姨娘展开了讲,年轻人说我们家就这点米,亦哥舍得就行。
张亦本想回答继子,如今只有我们两个,日子不用过得十足拮据,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俩算是逃难,且身份上总归不光彩,曹少璘自打和张亦窝在这尚算安宁的乡镇,就鲜少再沿用旧日府里的称呼,他将错就错,也未多考虑张亦的心境,少帅对外称彼此是关系亲密的表兄弟,偶尔私底下仍会叫他声姨娘,曹瑛以往拉着曹少璘给他行礼敬茶时用的便是庶母这个词,张亦心中不喜,面上却不曾显露,他仅大了继子6岁,又因一张周正显小的脸占了便宜,如今两人年岁渐长,反倒分不太清谁的相貌稍稚一点。
曹少璘半夜耐不住秋燥,喉咙干的悠悠转醒,他悄悄翻身下床,小妈睡的浅,迷迷糊糊的想要抓他,少帅灌完凉水,侧过躺下没多久姨娘就钻进了臂弯,年轻人拢了张亦的背,他不知情人是真睡着了,还是借着假寐有意使性。
即使帅府的小公子仍日夜担心被南方军捉回去,却不肯带姨娘往再远一些的地方跑了,虽说大漠草原辽阔自由,但若遇见了不想见的人也不好。
第二日他说写完短稿后会去河道口找张亦,小妈当继子小孩脾气作祟,于是早早的下了工等在渡口,他远远瞧见曹少璘提了一大堆东西赶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些箩筐锄头之类的物件,少帅浑然不觉荒唐,只觉得成群的枫叶红的好看,他挑了一株未长成的准备翻土,张亦没等他下地便握住把手制止,姨娘摇摇头,说这季节搬回去也养不活,霜降一过花草枯萎,这榭树苗还小,根茎离了土生土长的地方,大多红一次就再无生机了。
曹少璘放下手中沉甸甸的铁锹,阴郁的开口道,往年在帅府要什么有什么,而今两手空空,屋外的土地松散贫瘠,连一棵命贱的树木都不愿成活。
张亦知道他一不如意就会耍脾气,且因少时的错失更为固执,但曹少璘爱听软话,大多忿恨稍微敷衍哄骗两句便消解大半,小妈摘了几颗缀在霜叶间的翅果,接着放到落在地上的篮框里,张亦收拾好乱糟糟的物件,与继子一前一后的向家走里去。
他说,我们等过了下次开春的第一场雨,就把这些种子种到屋前,到时候就能年年见到红彤彤的枫叶了。
曹少璘不疑有他,张亦的话他总是答应的,只是少帅想的久远,不免担忧受怕,年轻人快步凑到姨娘跟前,握了小妈的手十足认真的问:
“我们有时间等它长大吗?”
张亦仿佛隔了老远就望到多年后榭树上的红枫枝,细弱的叶茎摇摇欲坠,似乎远处有风吹来,又似知晓他们已然归家。
他说:“有的,少璘。”
张亦大约是想过要和他共度余生的,可姨娘与继子私逃后反倒放不开以往的芥蒂,张上校向来不信前世今生这套,只不过小妈偶尔也会希冀,若是能真的能来日方长就好了。

 

19.立冬·小阳春-1912

 

曹瑛有些天不在家,少帅刚占了姨娘不久,心里头正值新婚燕尔的甜蜜,曹少璘年纪小,在床上翻不出什么花样,可耐不住年轻气盛,常把姨娘折腾的懒得动作。
小少爷拨弄着继母肿胀的肉唇,惋惜道这两天是不能用了,前几天管事的接了电报,说大帅不多时便要回府,张亦听了从枕褥间起身,作势准备穿衣离去,少帅踩住姨娘的腿根,又使力把小妈拖了回来,年轻人开口,出言讥讽张上校这时候倒想起立牌坊,曹少璘搂了张亦,讲他前两日新学了种东西,正好择日不如撞日,央着姨娘与他一同试试。
小妈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却也在继子掰开臀肉舔上缝隙时哽住了喉咙,他推了推少帅埋在他下身的脑袋,曹少璘猜错了门道,以为姨娘湿淋淋的女穴亦贪求疼爱,年轻人挪动口舌,转眼就咬上了小妈裹在软肉里的红肿果实,少帅的舌头也没闲着,在情人紧窄的洞口摩挲两回便滑了进去,张亦急喘两声,眼尾红的像是要落下泪来,上校气恼,拿腿蹬了对方的肩膀,却不料曹少璘尚未松口,姨娘的阴蒂忽地从继子的齿缝间挤了出去,张亦尾椎酸软,少帅稍微退的慢了会儿,下巴便沾上点小妈淅淅沥沥涌出的淫液。
少帅亲了亲继母嗡动开合的唇肉,登徒子似的抱了姨娘坐到身上,他伸手去够外衫里放着的小罐油膏,接着哄骗情人躺平,年轻人将沾了滑腻流质的指节探进小妈下意识紧缩的后穴,上校扭着下身,想把曹少璘作乱的手指推拒出去,少帅见姨娘难掩青涩,不由得心中砰砰直跳,他问张亦,是不是曹瑛还没碰过这儿?
少年将硬挺的性器没入小妈被作弄的湿润的甬道,张上校闷哼两声,胡乱的握着继子准备往女穴深处抠挖的手腕,曹少璘当姨娘对父亲起了愧疚之心,不由加快了抽动的幅度,他咬牙切齿,恨恨的撑开情人贴合的肉唇,让那些含不住的淫液沿着腔壁从宫口缓缓淌落。少帅顶着下属后穴中高热软嫩的地方,逼得姨娘的阴茎流出一小股精水。
“你当我爹是个痴情种么,他除了你,定然还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姘头。”
“这点你倒和我娘一样,被那负心汉骗得团团转罢了。”
曹少璘一股脑地将自己的东西泄进小妈的肠道,张亦疲惫的贴到继子身上,少帅卷了被褥,把他和姨娘严严实实的裹在一道,年轻人瞧了眼地下两人脱得散乱交杂的衣物,捏了捏张亦结实细腻的侧腰,他说再过几天就要下雪了,怎么小妈还穿着秋时单薄的衣裳呢。
第二日张亦便觉得头昏脑胀,曹少璘原先还以为继母装病,变着法的想要躲他,可少帅一摸姨娘热烫的额头,一时不知究竟是情人小阳春贪凉,还是昨晚两人彻夜胡闹的缘故。
年轻人一向认为张亦听话的惯了,没成想小妈却不爱喝药,小镖师打小就没生过几次病,大约过得富足了几年,身体倒不如以往硬朗,曹少璘给姨娘灌下苦黑的药汁,不死心的像哄小孩般拿蜜饯逗他,张亦不予理睬,晚上军阀回府,没人敢忘了规矩,上校急急从床上起身,张罗着迎接的准备。
少帅翘着脚瞧姨娘忙里忙外,看热闹似的揶揄小妈两腿艰涩迈不开步,但若说他内心不曾惶恐,怕也是假话,曹少璘推了张亦到暗处,连拉带扯的解开继母的裤子,张亦以为他又要胡来,转眼扭了小少爷的胳膊,少帅哎呦着喊疼,嘴里骂他不实相,只会好心当成驴肝肺。
年轻人将消肿的药膏塞进对方手里,末了仍觉得不平,他假模假样向小妈讨吻,等到张亦不情不愿开口时,忽地用力咬下去,少帅的齿缝沾了点姨娘舌尖上的血,曹少璘故作乖觉的替张亦理好仪容,视而不见下属难掩恼怒的神情,小少爷悄声说我反悔了,亦哥可千万别在我爹那儿露了马脚呀。

 

20.小雪·石凉茶-1906

 

曹少璘花一银元买了枝黄腊梅,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到了大帅耳里,第二日那卖花女就被军阀请到了府上,小少爷下学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女孩儿战战兢兢的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枚亮闪闪的银币,盛满时兴鲜花的竹篮滚落到脚边。
少帅诶了一声,脱下羊毛的围巾和帽子,顺口说了句,怎么今天春儿有空到我家来了?
曹瑛眯了眯眼,装出慈爱父亲的做派,大帅问冻红了脸的小姑娘今年几岁,又如何与曹少璘熟识。卖花女低下头,不敢看屋里的人,她嚅嗫的辩解,讲她原只在县城的巷口讨生计,并非有意想闯到少帅跟前。
军阀自然不信连篇的鬼话,可那姑娘生得的确好看,女孩儿大约投错了胎,她穿得寒酸穷苦,长的倒似个格格般美丽。但相貌上也有讲究,富贵人家便是锦上添花,贫窭的人则大多惹火烧身。
曹少璘努努嘴,说我给你的钱呢,怎么不去买几件漂亮衣裳?
张亦立在曹瑛后头,默不作声地抬眼瞧了继子几回,小少爷憋着一肚子坏水,却不知又要耍什么把戏,春儿听了这话登时红了眼眶,她指着少帅骂道,谁要用你的钱了?你问我这腊梅怎么卖,我说那野花儿是我自己摘了回去的,明明有那么多半枝莲、金钗和长春花,少帅怎么偏看上了路边随处可见的黄腊梅呢。
这话未免有些指桑骂槐的嫌疑,仿佛被人刻意编纂好似的,单名春字的卖花女哭得情真意切,当真十足计较曹少璘强买了她花儿的行径,少帅敷衍着安慰,说小姑娘白长了张聪明人的脸,他哪要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呐,左不过相中了春儿漂亮的样貌。
小孩们演的矫柔做作,但不耽误小妈看得明白,曹瑛也大约懂了些,笑着问既然少璘喜欢,为何不娶了她当老婆,少帅嗤笑一声,讲哪有公子哥真愿意讨个命贱的,做妾都嫌太高,唯恐命中无福消受。
大帅睨了眼杵在一旁的张亦,姨太神色如常,一副不为所动的派头,张上校入府才满半年,便已遭受继子诸多冷遇,曹少璘原先是喜欢他的,以往得空了就自己偷偷跑去营里,小孩儿没来得及想亦哥大多都待在父亲军帐的缘由,就被心上人牵着的暖热手掌冲昏了头脑。
“你倒想的通。”
曹瑛手指点了点,差人又给那姑娘拨了几枚银元,卖花女接过足以温饱半年的钱财,犹疑的望向少帅,曹少璘啧了下嘴,手背在后头做出走人的警告,小春喜上眉梢,转念朝军阀磕头。
晚间大帅从偏房身上起来,张亦悉悉索索的去床尾够衣服裤子,曹瑛自顾自盯着姨太红肿湿漉的会阴,说阿亦知道那姑娘的来历么,张上校系好扯的松散的盘扣,闻言摇了摇脑袋,军阀捏了把下属的腿根,说那女孩原叫小春红,是还没上道的暗门子,她拿了我的钱,我还想捉了她给咱们府上的瘸腿管家做填房,可这种女人天生机灵,早早就趁着人多跑了。
后半夜下起了雪,到第二天早晨,台阶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冰粒,曹瑛命人煎了石凉茶端去给张亦,曹少璘正准备出门寻乐子,忽然闻得茶碗中袅袅的香气,小少爷拦住步履匆匆的仆人,奇怪的问是不是今年的日照红梅早成了?
那下人赶紧做出和颜悦色的笑脸,解释道这茶是用新鲜收干的腊梅泡的,大帅说若碰上懂行的人,不肖多尝便明白它的味道可值千金。
少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感情倒是自己被戏耍一通,曹少璘咬牙切齿,巴不得往小妈的茶碗里撒一合巴豆粉,最终小少爷想开了,咬牙切齿的踹了对方一脚,嚷嚷着那还不快给姨娘送去。
曹少璘琢磨,反正张亦是个老实的,且有些帐实在不够全数清算,不如好心给小妈点甜头,毕竟岁月悠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21.大雪·雾凇-1914

 

少帅半夜呛了口凉风,梦中浑浑噩噩的避开普城砸落到身上的铁锹,他拖回了奄奄一息的张亦,却猜不中大帅真正的心思,小少爷已有近半年的时间未瞧见姨娘,且被人吹了耳旁风,心底那些恨意死灰复燃起来。
马锋断断续续跟了曹军一路,眼看军阀又占了座城,浪子暗地疏散流民,给那群狐假虎威的士官吃点苦头,内心却希冀再巧遇师兄一回,张亦大多与丈夫出现在一道,小妈穿军装的时候少,整个人裹在厚实的长衫里,大帅虽没多说什么,可底下的人眼睛擦得雪亮,曹瑛不满下属的失职,就差革了偏房的军衔,但他总会顾及和姨太的私情,让张上校白白的逃了过去。
到了年末,北方的各处都连成白雪皑皑的一片,有些地方的霜花打着弯儿割过凛冽的西风,而多数夜里它都是静悄悄的飘往屋顶枝头,年轻人勒住太平,轻声翻墙越进营中,曹瑛带亲信迁入原主人逃亡留下的宅院,马锋摸索一圈才找到师兄的踪影,张亦靠在桌旁,脸颊映着明晃晃的烛光,小姨娘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屋子里像被刻意拾缀的简朴。
但小镖师再难熬的年月也慢慢挨了过去,近几年张亦忙于军务,又要时刻与丈夫继子周旋,久而久之小心的拿捏声色,不至于让人一眼看穿。曹瑛此次险些失了独苗,将种种缘由归咎到偏房帐上,大帅暂时撤去张亦指挥的差事,别人乐得瞧空头上校的笑话,姨太身份尴尬,加之平日治军严厉,同惯会狭隘度人的副官积怨深远。
小妈微弯着脊背,马锋走近时觉得师兄坐着陷入沉睡,又像没有心事般的安静枯等。长枪坠着的穗子轻轻摇动,张亦知晓师弟的功夫做派,不曾担忧年轻人有不利行径,张上校前两天窥见师弟游际于城中,就大约猜到马锋会来找他。浪子也不多说什么,拉了对方的胳膊便想带他走,张亦仿佛没了上次在普城打趣的兴致,抽了手后立于一旁,他并未将长枪踢到跟前,只是四下打量周围的动静,末了低声逐客,念叨着你可以走了。
马锋一副看西洋镜的神情,他说曹家已露颓势,再过几年就剩一个空壳,不如阿亦现在跟我去大漠,虽居无定所,但起码过得自由快活。
张亦闻言笑了声,问现在怎么不喊着帮我杀了曹瑛,保我做大帅了?
年轻人咧咧嘴,那日他在酒窖把师兄从碎瓦底下翻出来,探了探气息急忙寻人救治,浪子才离开一会儿,死里逃生的曹少帅便找到了张亦。马锋想,约摸是最后一回送镖的时候就种下了因果,不然为何如今做什么都会晚上一步。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离开普城后彻底刮去了胡子,马锋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说若我当初让曹少璘给白老师他们偿命,大概这曹瑛没了后继人,也只有你好选了。
可浪子下一秒忽地反悔起来,张亦伤愈不久,脸上难掩挫败失意,张上校显然受尽了摇摆不定的煎熬,转头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天色,他的红穗子落在了普城,又不知被埋到哪个角落,早年曹少璘嫌姨娘枪上的挂件老旧黯淡,差人寻了个鲜艳惹眼的给小妈送去,其实这穗子要与不要都没关系,只是冬季的日头短,张亦寻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继子留下来的踪迹。
少帅再度悠悠转醒时,瞧见梦里梦外都遇到过的雾凇,最近的一棵树木伸过细长的枝干,上头结着来不及降落的水汽,他想南方要比这舒服过些,不至于一醒来就被茫茫大雪晃了眼睛。
“师兄,最早的时候。”
马锋见张亦背对着他坐下,浪子倒希冀心上人有点事忙,也总好过百无聊赖的消磨煎熬。但年轻人难掩心中苦闷,离开前仍不忘轻声确认。
“你是不是以为,是他来了?”

 

22.冬至·槲寄生-1922

 

往年他们还住在帅府里时,曹少璘就不大愿意吃饺子,小孩看不惯父亲囫囵个儿的吞下去,曹瑛吃口咸,还不忘沾辣沫和醋,大帅喝了一盅酒,说身体暖热的快,反倒省了煮羊汤的功夫了。
张亦端了碗水叫曹少璘拿了发好的面和木棍,两人坐在灶台旁擀起皮来,年轻人不如姨娘手熟,捏出的娇耳歪七扭八,小妈沾湿指腹,沿着面皮边缘滑了一圈,少帅有样学样,琢磨几回便好看许多,张亦说北方冬至有吃饺子的俗话,原先他没这讲究,后来也慢慢习惯了。曹少璘估摸姨娘入门已近16年,到前几月才刚守了寡,小妈捎了点黄纸与酒水,和情人寻了个偏僻的空地点上火,他的亦哥秉性良善且为目的甘于牺牲,在有些人眼中难免有一意孤行的坏处,张上校悼念的人里有过给予自己权位的丈夫,可他未曾期盼军阀的死亡,姨娘受尽大帅的恩典及摧折,到头来却与继子沉沦纠缠,曹少璘听着噼啪的火苗声,眼见纸钱焦黑炭化,他说今年我爹新丧,大约也只有小妈愿意替他烧点纸钱。
晚上两人滚在床上时曹少璘搂得紧,张亦攀着情人的肩膀随他晃动,姨娘难耐的低喘,下身绞的对方胡乱冲撞,小妈摸了摸黏连的地方,他叫了几回亲昵的名字,换来少帅更深的捣弄,张亦感到宫口被顶开时忽地哽住了呼吸,姨娘想喊疼,又舍不得继子抽身离去,来回几趟后年轻人将精水泄进继母狭小的腔室,他没打算太早放过年长的情人,张亦累的任他施为,他想曹少璘或许是高兴的,曹军败亡,反倒省了担惊受怕的力气。
少帅趁姨娘清理的空当,弯腰分开小妈贴合的肉唇,曹少璘揉了两下,烂熟的女穴含着一小股浊液从缝隙中淌出来,张亦抖着腿,攥紧继子的袖口,年轻人不知碰了什么地方,便听见声拔高的呜咽,曹少璘将姨娘抱到身上,硬挺的前端碾磨红肿的果核,小妈往后挪动,松了劲的靠到情人胸口。
张亦的相貌不如以往年少美好,且已过而立许久,大多鲜活的印象都随着帅府轰塌的灰墙湮没,少帅俯身贴上姨娘情热汗湿的脸颊,缓缓地闭眼摩挲,他问令自己多年辗转煎熬的小妈,他们算不算有一个家了。
过两天张亦瞧见积雪从树上落下,露出一团团绿油油的冬青,张上校曾记得槲寄生风干可入药,于是想打几簇拿到药铺,配了陈皮和川贝母给继子煎服,好止住最怕天冷寒风灌进喉咙的咳疾,曹少璘西医看得多,和姨娘逃难后便再未见过那些金贵的药片。
这次少帅等得久,左右闲来无事,披了件外衣就跑到屋外,他走了一段路,发觉小妈站在一堆红红绿绿的灌木中,年轻人念了念日子,正好赶巧是西方的新年,张亦听见动静,微微笑开了眼角,也不招手叫他过来,少帅想起留洋漂泊的过往,耶诞节当晚的路灯都透着喜悦的光芒,还有那关于槲寄生的传说。曹少璘向来不信这些,却天真的希冀姨娘能够早早明白,冬青难以独活,凭借依附树木的枝叶茂密生长,若有一天心上人站在槲寄生下,自己便可名正言顺的亲吻他。

 

23.小寒·新巢-1911

 

岁寒三九,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帅府的池塘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南迁的鸟雀亦不愿多停留,曹瑛的心思不在过年上,军中民间风声收得紧,谁都想不掺和就捞到好处,张亦跟了军阀有些日子,大帅也不心软,该把偏房派哪儿就派哪儿,他左右信不过旁的下属,唯有姨太忠实隐忍,是块守的住密差的料。曹少璘懒得管父亲和小妈计划盘算什么,反正再过个几十年曹瑛黄土一化,剩下来的那些,还不全是他的。
张亦军中外地两头跑,一回到屋里便累的昏睡过去,曹瑛坐享其成,且刻意做出关心偏房的举动,大帅原想差人叫张亦起来,转念又让曹少璘端了晚饭给姨娘送去,年轻人不好发作,横竖觉着军阀笼络下属的手段实在贫瘠,少帅特意等饭菜都凉透了才不情不愿的踢开小妈的房门。
张亦蜷在黑漆漆的里屋,连被褥都忘了要抽出来盖到身上,小镖师睡得沉,露在袖口外的指节通红一片,姨娘似乎不嫌天冷,没有烧热的暖盆也能陷入黑甜。曹少璘把食盒甩到桌上,假模假样叫了两声张上校,张亦被打断休息,头昏脑胀的看清继子揶揄的面貌,小妈依依不舍的离开余温未散的床榻,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点燃油灯。少年瞥见继母眼底升起淡淡的青黑痕迹,月牙般的挂在明亮的瞳仁下面,张亦接过东西时不小心触到了继子的指缝,随后轻声道,劳烦少帅了。
曹少璘觉得痒,像被人挠在数年未曾痊愈的冻疮上,他并非本分善类,遇到事便不由往歪了考量,而少年宁愿张亦是故意的,他的小妈若要给他下套,将劝诱比作无心之失,少帅亦不会怪他,但曹少璘不能明着摆上台面,前两年他还会偶尔为此恼火,担忧与姨娘惹上什么干系,可那把櫂子扇说不了谎,或许它原本就是准备送给他的。
张亦几筷子冷菜下肚,便没了胃口,曹少璘瞧继母食不知味的模样,鬼使神差的问他要不要温一盅酒,小妈短短的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张上校或许是明白的,他应允继子留宿的遐想,几两黄汤下肚,少帅抱着姨娘开始不规矩起来,曹少璘拈了油灯,偷摸把手伸进小妈短褂的下摆,张亦湿得透,隔了层薄薄的亵裤就能触到滑腻的感觉,他似乎已然被摸的溢出淫水,宫腔含不住香甜的热液。
少帅把姨娘压到床上时,箍住对方的腿根急迫的逼问,他说你认得请我是谁么?张亦未曾作答,曹少璘还不满20岁,精明乖戾也难分清真心假意的荒唐,他一直以为小妈离不了他,就像冬日飞往廊下避雪的喜鹊,兜兜转转到外头绕一大圈,仍记得过了新年要快快归家。
起初曹少璘常感遗憾惶恐,自己与张亦的纠葛本就是从曹瑛那儿偷来的,倘若姨娘满心满眼的追逐权势,早早的舍弃私情苦恼,少帅大约是乐得给继母多点报偿,可少年再没遇见过令他辗转难忘的人,即便在普城险些丧命,加上窥破张亦对浪子的心思,原是小妈的情人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罢了。
可如今曹少璘才把姨娘抱上床,两人离往后的猜疑煎熬尚有点年头,少帅难得单纯的喜悦,他们还很年轻,张上校也没料到一些事原来一早就透露了结果。
第二日曹少璘趁天没亮前悄悄拉了张亦的手,小孩儿以为心上人不知晓,于是喃喃的轻声念叨。
“若哪日想来后悔,阿亦也只好认了。”

 

24.大寒·常难忘-1925

 

曹少璘和姨娘虽在郊区窝了几年,但沿路的县城土地丰饶,张亦不大爱去那里逛,平日采集也不多停留,小妈最常光顾巷口的药铺,每次抓的都是同一副方子,从春分开始回暖,一直到立冬气候仍未寒冷的时候,少帅的咳疾便会好一些,可年轻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觉得自己病难根治,连喝药都是浪费,姨娘起初好声好气的劝导,后来像盯小孩儿似的板正脸孔,曹少璘不吃张亦那套,却不舍得小妈生气难过,早年曹瑛捉了两个西医来瞧,留过洋的大夫拿听筒听了,说少帅因由气管外伤难愈,时日一长稍不注意就会发作,大帅以为自家儿子是个短命的,于是张罗着准备替独苗留个后,曹少璘装作情愿,背地里则多数使了绊子,他也非全无打算,只是常常想起张亦,少帅觉着说来可笑,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念念不忘的却唯独只有一个。
等到了年末万象更迭,又是临近新岁,县里的夜市变得人潮攒动,曹少璘拉着姨娘的手,隔三岔五的回头看看,仿佛生怕被过路的冲散,转眼心上人就寻不到踪影。
他们偷偷趁尾牙祭的空档,体会少有的快乐,少帅回家时难得记着留了点胃口,曹少璘半撑在桌上,执了筷子一一细数,年轻人用心的挑捡后仍轻声的念叨一通,他说桂圆糯米放的多了,怎么反倒不见莲子呢。张亦不发一语,听及继子来回纠结的语调,便随手从自己碗里舀了一颗给他。曹少璘并未像小妈预想的喜笑颜开,他看了看姨娘吃了大半的腊八粥,问你那儿还有吗?张上校嫌他烦,解释道,莲实性凉,且去了芯仍有苦味,少帅今天怎么突然转了吃口,光盯着以前不喜欢的东西较劲。
曹少璘不管张亦呛他,年轻人故作老成,讲阿亦是没听人念过,这里面的东西少算一样,都称不上多子多福了。
他听闻情人郑重的说法,而后放下手里攥着的汤勺,姨娘颔首笑了笑,说亦哥都这岁数了,哪还来什么多子多福?
曹少璘懊悔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径,横竖忘了张亦至今仍是孤家寡人的遗憾,小少爷被周围的人哄着长大,等到了想逗小妈开心,心里反而翻不出什么花样。少帅凑到张亦跟前,低声揶揄着挤眉弄眼,他半开玩笑,说我不就是你那半个便宜儿子么?
张上校点了桌案的油灯,又于一旁置物箱上放了几截小小的蜡烛,以往曹少璘还呆在帅府时,曹瑛从不寄望他守岁,年轻人这几年和姨娘住的惯了,便没太多不情愿,他倒渐渐习惯缓慢度日的煎熬,少帅偶尔会等上一天,或昏昏然的睡过一觉,曹少璘想,张亦大约前世做了太多错事,于是今生落得个遇见他的苦果,可没了马锋他们也见不着面,顶多是擦肩而过的结局。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油灯跳出豆大的火苗,却并未碰到一只飞蛾,它摇曳着向天上飞去,最终静静的淹没在密不透风的煤水里。
曹少璘问他还记得么,小孩儿15岁系的护花铃,18岁送的櫂子扇,还有那坛埋在院子后头的梅子酒。而张亦仍在那儿,仿佛一一细数明白,又似已然忘得精光。明明此刻离岁首尤远,但窗外零零散散的响起炮竹噼啪的声响,少帅朝门口望去,焰火悠悠的升空,而后炸出亮丽的色彩,有些人急着庆祝,不曾介怀先人一步的遗憾,张亦捡了零碎的琐事,与继子有一句没一句的消磨时间,直到曹少璘耳边的指针划过凌晨,整个郊外都变得热闹非凡,年轻人借着听不分明的嚣声,轻轻的说,只是遇见的太早,也不好。
可张亦在明晃晃的烛灯下微抬起手臂,像小少爷14岁那年傍晚,第一次见到心上人时的悸动。
他绕过桌案,又绕过近二十载的期盼与失落,接着紧紧的将情人拢入怀中,曹少璘惋惜的念叨,原来傻的人反倒是我。年轻人感到张亦往怀里钻了钻,末了醍醐灌顶的雀跃快乐,他瞒着小妈暗自向1925年的新禧许愿,若是真的岁岁年年有今朝就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