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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御】无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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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昨夜今日
御堂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时不时扫过桌上摆放的好几叠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忘忧的相关资料,从最开始面向市场,到口碑爆发,最后到亲王跳楼自杀。他已经搜集相关资料好几天了,脑海里全是各式各样的文字跳来跳去。
御堂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这些小山一样高的文件里,唯一有用的信息是——
忘忧是由人类的五十岚家族所调制的配方。御堂盯着五十岚三个字,觉得头痛欲裂,他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块重石狠狠压着他。
“御堂先生。”克哉推开门,走进书房。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咖啡特有的淡淡苦涩和清甜感溢出杯口。
“佐伯,谢谢。”御堂接过克哉的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顿时让杂乱的大脑清醒不少。
“五十岚家族?”克哉随手拿起御堂面前那叠文件,他简单地翻看了几页,“所以原料就叫忘忧花?”文件里只语焉不详地介绍了几句,连这话产自哪里都没有说明。
“今天早点休息吧。稍后藤田也会帮忙调查。”克哉放下文件,注视着御堂疲惫的面容,轻声叹了口气。
“好。”御堂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近日王城有什么消息吗?”御堂倒在床上,疲惫地揉揉脸。
“无非是吵下任亲王到底选谁。”克哉不屑一顾地轻笑一声,他刚刚冲了一杯四柳开的药剂,说能一定程度促进御堂的恢复。
御堂接过克哉的冲泡的药水,他已经连着喝了几天了,促进记忆的恢复没怎么看出来,倒是每天都睡得更熟了。
御堂喝完药,克哉已经躺在他身旁了。自从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之后,像是心照不宣一样,两人自然而然每晚同床共枕。
“御堂先生,晚安。”克哉支着胳膊,侧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晚安。”御堂看向眼前男人英俊的面容,愣了一秒,喃喃道。
灯熄了。厚实的绒布窗帘遮挡了所有的光线,一时间,卧房一片漆黑。御堂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黑色,出神地发呆。
比起寻找回过去丢失的记忆,他如今的身体和意识先一步更加熟悉佐伯克哉。
他迷迷糊糊地想,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藤田作为佐伯克哉一手推荐上来的新人,除了某些方面过于迟钝,工作方面确实是无可挑剔。
藤田几日后的再次拜访,带来了忘忧花的相关消息——此花主要产自于南部的一处森林里。
克哉和御堂一同出门,十二月中旬寒气逼人,两人沿途走过的许多城市都下了大大小小的冬雪。抵达南部那片森林时,已经三天过去了。森林里生长着拔地而起的葱郁松树,此时树枝上挂着厚厚的积雪,目之所及是银白的世界。
克哉拉着御堂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及膝的积雪里,厚重的雪让沿途走来花了不少时间。森林入口处还有不少人为开拓出的道路,越往里走,已经近乎于没有路了。
克哉拨开高矮不一的灌木,硬生生在其中开辟出一条路。御堂轻轻地哈气,这里人迹罕至,难以想象忘忧的原料在这几乎无人造访的森林里。天空甚至连飞鸟的踪迹都不曾见,有时积雪过于厚重,压塌了瘦弱的树枝,在森林里发出一阵声响。
这大概是御堂听到的,唯一明显的声音了。
御堂和克哉在太阳出来前,找了一处足以休息的山洞,拿出携带的便携食物和睡袋,就地凑合休息了一夜。藤田唯一调查到的,忘忧的原料,忘忧花应当是在这片森林的深处。具体在哪个方位,哪个深处,并没有过多的信息。
御堂头疼地看着山口外狂躁的暴风雪,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好大的雪。”
这场大雪来得急且快,风声呼啸而过,像是刀剑枪雨一般凌厉。克哉利用洞穴的碎石和树枝堆起一个小火堆,火焰照亮了整个山洞,温暖的火光是灰暗天机和肆虐的暴风雪里唯一的亮光。克哉靠在了他身旁,御堂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赶路实在是休息不好。他的脖间有些发痒,他的目光稍稍一动,看到克哉偏着头枕在他的肩上。从御堂的角度可以看到克哉半垂的眼帘,那双锐利的蓝色瞳孔收敛起侵略感,比一般男性更为纤长的睫毛轻轻翘起,如同稍作小憩而收起双翼的蝴蝶。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现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他,少了发蜡的定型,总有几根不服帖的金发翘起来。
像是个小孩一样。御堂想。
御堂也不知道那晚是怎么度过的,他听着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呼啸着,怒吼着的风声雪声,还有他和克哉平缓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身上盖着保暖的绒毯,他和克哉相互靠着彼此,连同梦境都仿佛交织在一起。

雪停了。
御堂和克哉收拾了一下睡袋和便携的食物,继续往森林深处走。来时踩的一串脚印已经被新的大雪所覆盖,森林白茫茫一片,不知道该如何找下去。
“嗯?”御堂被远处一抹红色吸引了视线,他拉住克哉的袖子,指着远处,“佐伯,你看那边。”
“唔……”克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好,我们去那边看看。”
循着远处的淡红色,御堂一路又是弯腰又是爬坡,他和克哉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道来。越往深处走,眼前倒是出现了一条不显眼的路。两旁的松树被砍得只剩下一个树桩,高矮不一的灌木也不见踪影。
御堂定了定神,看起来已经要接近目的地了。
克哉拉着御堂爬上最后一处陡坡,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谨防打滑。他们停下了脚步,讶异于入眼的景色。
这是一片巨大的空地,白雪覆盖了原本的草地,一簇簇的花成片绽放在寒冷的冬日里,花瓣上有石榴般鲜艳的红,也有和雪分不清的白色。那些红色像是雨滴一样点缀在花瓣的各个角落,石榴红在大片的花海里连成一片片摇曳的红色波浪。
“这就是忘忧花吧。”御堂自言自语道,他慢慢地靠近。
“看起来像是人工培育的花田?”克哉观察着四周,猜测道。
可以看到不远处有栅栏围起这片花田,不远处有一大片的空地,隐约可以看到采摘过后剩余的花叶和根茎痕迹。
“靠近这里时,比起之前的无路可走,忽然有了一条隐秘的道。”克哉走到御堂身边,他弯下腰,摘掉皮质手套,摸了摸在冬日傲然开放的忘忧花。
御堂轻轻嗅了嗅,鼻间是清淡的花香,味道像是清爽的海盐,又带了些柠檬的涩感。花香最初并不明显,御堂在这片花田里随意走动,香味逐渐浓郁。这些花香如同女子拨动的古琴琴弦,琴音逸散在空气中,御堂只觉得花香变成无数音符,敲击着他的大脑。一丝酸麻感在眉骨聚集,紧接着,变成了尖锐的钝痛。
“哈啊……唔……”他忍不住弯下身,蹲在地上,抱着头止不住地喘息。
“御堂先生……?”克哉立刻注意到了御堂的异常,他匆忙站起身,赶到御堂身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随身的手巾,擦掉御堂额头冒出的冷汗。御堂浑身酸软,站不直身子,克哉索性一把把他抱在怀里,走到附近大树下休息。
“哪里不舒服?”克哉轻轻抚摸着御堂柔软的侧脸,问道。
“刚刚突然就……唔……头…嗯…疼……”御堂倒在克哉的臂弯里,他喘着气说着,头痛愈演愈烈,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坚持一下,我们先出去。”克哉摸着御堂的额头,轻声说。
他摘了几朵忘忧花塞进口袋,抱起御堂,回头记了一下来时的方向和位置。倏然,寒风裹挟着树枝上的积雪突然而至,克哉抱着御堂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风中满是花香。那股清淡的味道忽然变了味,如同甜腻甘美的血液。
体内的血液忽然暴动一样狂躁起来,在血管里,在身体每个角落叫嚣地横冲直撞。克哉深深吸了口气,寒意顺着喉管吸入肺部,却带不来一丝的清凉和冷静,仿佛一把油撒在燃烧的篝火上。
克哉低头看着御堂,怀里的恋人疼地闭上眼,小口小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御堂裸露在外的肌肤,脖颈处的皮肤娇嫩白皙,前几日留下的吸血伤口早就愈合了。
喉咙急需温润的液体来缓解干渴,需要新鲜的,甜美的血液来滋润他的口腔和咽喉。克哉下意识地咽着口水,来自血族的本能催促地他赶快吸血,面前就有着最好最美味的选择。
“佐伯……怎么了?”御堂勉强睁开眼,疑惑地问停下脚步的克哉。
御堂的嗓音半哑着,声音也是如雪花飘落一样极轻地坠在耳膜旁,力道却仿佛巨锤抡在地上一样巨大。克哉瞬间回了神,理智回笼,他骤然想起明明前几天刚在冬之花酒吧喝了一杯忘忧。
克哉呼出口气,轻轻皱起眉头,按道理来说,作为血液淀剂功能相仿的饮品,应当具有满足吸血欲望的功能,足以压制一段时间本能的渴望。这才过去几天?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和鼓动的欲望,紧了紧抱着御堂的手臂,脚步匆忙地离开这处花田。
来时的路脚步还很清晰,克哉抱着御堂一路离开这处森林。御堂的情况逐渐好转,呼吸慢慢平复,头痛的撕扯感也减淡了不少。
克哉松了口气,看来御堂的突发性头痛多少和忘忧花有关。
突如其来的吸血欲望却无从解释。哪怕离开了森林,他体内焦躁的血液和奔涌的本能也仅仅是稍作减轻,却依旧存在。

离开森林后,克哉和御堂一路连夜赶回王城中央。四柳醒来时,他的身体还没从通宵的疲惫里舒缓过来,脑子混混沌沌的。他坐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喝着咖啡望着窗外发呆。
“咚——”
猝不及防传来一声巨响,四柳拿着咖啡杯的手腕吓得一抖,热气腾腾的咖啡洒了一桌子。
“四柳,现在有时间吗?”克哉脚步匆匆地拉着御堂直奔进实验室。
“……哈?”四柳宕机的大脑还没开始运转,只发出了一声愣怔的疑惑声。

四柳在洗手池前冲了冲脸,冷水拍打在脸颊上,驱散了方才的走神和分心。四柳冲掉洗手液抹开的白色泡沫,用毛巾细致地擦掉手指上的水珠。他推开门回到实验室,御堂和佐伯克哉正坐在他常用的桌子对面交谈着。
四柳隐隐感到头痛,刚醒来没多久,昨天的工作报告还没做完,就又有了突发事件。
“说吧,有什么事情吗?御堂恢复记忆了?”四柳拉开转椅,坐了上去。
“我们找到了忘忧的原材料。”克哉从怀里的口袋里掏出来摘的几朵花,放在四柳眼前,“这是由一个名叫五十岚的人类家族,基于忘忧花来研发的。”
四柳惊奇地看着眼前的几朵花,他小心地拿起来,仔细地观察着。
“这个花我倒是知道。”四柳反复确认了几遍,谨慎地开口。
“最开始血液淀剂的产生,便有人提议用忘忧花来作为原料。但是这种植物生长环境苛刻,需要极寒和高山才得以开花,且数量较少。”四柳把手里的花放在桌子中央,他继续说道,“另外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忘忧花虽然能够起到满足血族吸血的欲望,但是其本身花的作用并非满足,而是刺激并且压抑所谓的本能。”
“刺激,并且压抑?”御堂皱着眉问道。
“对,听起来很矛盾,不是吗?”四柳笑了,他摇了摇头,“花瓣一方面可以刺激血族血液中的本能,却又可以压制吸血的冲动和渴望。”
“但是忘忧这款饮料是用来满足吸血欲望,是一种血液淀剂。”克哉补充道。
“对,所谓的满足……我想想,应该是通过压抑冲动和渴望来实现’满足’。有趣的是,这种花的叶子具有中和平复的效果,可以稳定心神。”四柳进一步解释道。
“但是这种中和究竟有什么效果,并没有过多的研究资料。“四柳遗憾地摇了摇头。
御堂低头思考着,他和四柳说起了森林里突发的剧烈而尖锐的头痛,“头痛和这个花瓣有关系吗?”御堂猜测地问道。
“不确定,不过可以试试。”四柳把桌上那几朵忘忧花的叶子一一掰开,找来一个小茶壶,把几个叶片扔进去。
他把加热好的沸水倒入茶壶,过了十多秒,茶壶里的茶水被倒入小小的翡翠瓷杯里。
“喝这个试试,应该多少有些减轻头痛的效果。”四柳把茶杯推到御堂眼前。
御堂双手轻轻握着小茶杯,茶水的味道和最普通的茶叶没什么区别,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回家先休息一下,我研究下这个花。”四柳伸了个懒腰,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边说道,“佐伯,要是可以,能不能再找来些忘忧花来研究?”
“好。”克哉点点头,连着几天赶回来他和御堂都很疲惫了。

御堂一路不停地打瞌睡,叶子泡的清茶跟催眠药似的,他的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垂下又强迫自己清醒。好在很快就回到了克哉的宅邸,他和克哉简单地说了声晚安,就直奔房间。
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眼前仿佛飞过无数火红色的烈焰,像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烧灼了一切,不停地蔓延。
御堂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孤身一人站在一处燃尽的废墟,墙皮脱落,到处是火焰熏黑的痕迹。他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没多久就有火星从天空坠落,落在地上,汇成一片。火海包围了他,他感到痛苦和窒息,他的面前明明有一条路,笔直地通往门外,通过大开的门扉,能看到黑夜里的星河璀璨。可是御堂不想走,他也不知为何身体不愿意挪动,仿佛一旦往前走,就会失去什么。
他坐在火海中央,看着仿佛冲入云霄的烈焰在黑夜里发出灼灼的光和热。他还听到了远处隐隐绰绰的奏乐,像是八音盒里叮咚作响的清脆琴音,又像是有人坐在钢琴前,指尖在无数黑白琴键中跃动演奏着。音乐像是渺远,又如同尽在咫尺。
在这个梦里,他坐了许久,坐到他意识到这是他的梦境。御堂终于站了起来,他仰着头,天空是蓝黑色的夜晚,上面看不到星星,只有火焰燃烧而腾起的灰白色浓雾。他迈开了脚步,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大开的门扉前,手扶在门框上。御堂回过头看着来时的路,忽然心生一股浓重的忧伤,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这个梦开始得莫名其妙,又结束得突如其来。御堂醒来时,时刻尚未到早晨。他稍稍动了动不小心伸到被子外的手臂,有点冷。克哉就躺在他身边,睡得挺熟。卧室的灯都关了,一片漆黑。御堂的手伸向前,停在克哉沉睡的面容前,他的手指虚虚地沿着克哉的眉心一路滑到下颚。
“毕竟我是一名只有男爵爵位的没落贵族。”他仿佛听到克哉说着满满的敬语,却语气暗藏嘲讽。
“不知御堂公爵可否把机会给一个男爵来证明自己。”克哉的声音又响起了,少了点恭敬,多了点倨傲。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出来,他的手指和克哉的面容只隔着些微的距离,指腹终于落了上去,落在克哉柔软的双唇上。
御堂又困了,他收回胳膊,借着浅淡到若有若无的光看了眼克哉的睡容,又睡着了。

御堂踩着仆人准备好的红毯,车夫早已打开了车门。他坐在车里,又一次确认了一遍胸前的温莎结,他走着优雅而沉稳的步子下了车,一步一步地走在红毯上,笔直地走进正在举行宴会的宅邸。这是他的宅邸,一处分家宴请各方来客,作为年轻有为的主家公爵,自然是要来赏个面子的。
他一进门,熙熙攘攘的来宾将目光投过来,这里站着的大部分是血族,少部分也是有钱有权的人类。那些目光里有很多情绪,有畏惧,有羡慕,还有蠢蠢欲动的欲望。御堂并不在意这些血族和人类,于是他笔直地穿过人群。不少男男女女上前来和他搭话,大部分都听不太清。御堂站了一会,顿感无聊。
宴会里准备了上好的红酒和精美的晚餐,御堂稍微吃了几口便觉得索然无味,也就红酒还不错。御堂用纸巾轻轻擦了嘴角,他站起身,忽视了凑到身前来说话的人群,离开了大厅。他沿着廊内的楼梯一路走到三楼,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间大门,现在时间还早,要再呆一些时间才能离开。
房间里拜访着一排排的酒柜,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昂贵名酒。房间中央有一个小茶几和两个相对而放的沙发和躺椅。御堂走到酒柜前,在林立的酒瓶前扫了一圈,最后挑了一瓶香槟出来。
他拔掉软木塞,取出一个细长的雪利杯,酒液摇晃地倒入。御堂手指轻握着杯子,细细地品尝着。从房间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庭院中央的喷泉,有几名年轻的女士在喷泉前的石凳上笑着交谈。御堂听不清她们在讲什么,倒是吟吟的笑声穿透而来。
“叩叩。”安静的房间里忽然想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御堂奇怪地皱起眉,他沉思了一秒,“请进。”
门被轻轻地推开,进来一名身材颀长,一身妥帖考究的黑色晚礼服的男人。他有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鼻梁架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是色素稀薄的蓝天。
佐伯克哉。他想。
他的意识认出来来者,身体却坐在沙发里纹丝不动,看着克哉一点点走近。御堂看到年轻的佐伯克哉缓慢走向前来,他恭敬地弯腰,句句都是敬语,礼貌地问候。他听着克哉说话,男人像是铺垫完自己的有关介绍,他停顿了一下。
接下来他要提及一个项目。御堂毫无根据地想。
“……听闻御堂公爵前几日在寻找一个可以接下这个任务的候选人……”御堂听着克哉的侃侃而谈和自荐,不由自主地走神。
他恍惚中想起来,自己为何要来分家开设的宴会。他作为颇有威望的公爵,除了贵族自身的财富,还常年接手一些合作项目。王城的亲王下达了命令,将MGN旗下的“protofiber”交给御堂。前阵子御堂接到亲王的任务,收益却明显不足预期。他急需利用这个机会来再次证明自己的实力,今晚那些各怀心思的或是血族或是人类,都期望自己可以得到这个外包委托。
御堂一口一口喝着香槟,他听着克哉从“protofiber”和上一个失败的任务逐一分析,进而列出今晚主动和御堂搭话的人们的各自弊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用谦虚,礼貌却自信的口吻说,“如果尊敬的御堂公爵希望经此一役挽回之前的损失,今晚在场的只有我可以做到。”
他说这话时,威风凛然,唇角勾着自信的微笑,眼底散发着灼灼的光芒。御堂轻轻地放下杯子,有一瞬间,这个目光仿佛瞬间穿透他所有层层包裹的外壳,击中最柔软的一部分。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拥有着十分优秀的口才和才华。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答应他,却还是忍不住感叹道。
“先不说你通过什么途径混进这个宴会,并且在没有任何预约情况下拜访这个私人房间。佐伯……男爵,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给你?”御堂听到自己说。
“毕竟我是一名只有男爵爵位的没落贵族。”克哉唇角微微一笑,他毫不在乎地说出家道中落的窘境,又微微抬起下颚,继续说道——
“不知御堂公爵可否把机会给一个男爵来证明自己。”

御堂从梦中醒来,意识延迟了一秒才与苏醒的身体契合,他缓缓地呼吸着,回忆着刚刚的梦境。他无端地觉得,这应该就是自己和佐伯克哉的初遇。高高在上的,骄傲的公爵遇到了一个地位低微的男爵。梦里佐伯克哉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男人凭借着精巧绝伦的口才成功让他答应了下来。当然,他给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
事到如今,佐伯克哉已经成为了一名才晋升不久的伯爵,他年轻,有才华,又备受瞩目。想来最初那个满脸张狂的男爵也没过去几年。
御堂下了床,披着衣服走到餐厅。咖啡豆已经磨好了,他倒入空杯,看着漏斗状的滤纸里咖啡一点点地滴入杯子。他扔掉只剩下咖啡渣的滤纸,坐在沙发里捧着喝。
御堂喝完便把杯子放在了身前的小茶几上,意外地看到一张纸条。
“御堂先生记得喝茶。”
便条上只有一句简洁的话,御堂拿起来,看着佐伯克哉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留言,才想起四柳昨天让他泡忘忧花的叶子。他起身走到餐桌前,中央摆着一个空茶杯,杯底有几个叶片。
也许昨晚忽然回想起来的片段和这个茶有关……?御堂暗暗猜测道。
他把烧好的热水浇在茶叶上,又捧着杯子喝完。这茶水倒是有十足的催眠功能,刚喝完没多久他就又困了。
御堂困倦地睁不开眼,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枕在沙发垫上。

他和克哉从南部森林回来时,身上只带回来了一小部分的忘忧花。这些花的叶子被一一折下,御堂喝了三天,每天三杯,就已经喝完了。这三天他睡得断断续续,大脑昏昏沉沉,他喝完茶就困得不行。每每沉入睡面总是能梦到他的过去。
那些过去里,早些年的日子里大部分只有他一个人,偶尔能看到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出现在走马灯一般的梦里。后来的日子里,佐伯克哉开始频繁的出现。他给这位年轻而嚣张的男爵定下苛刻的要求和时间限制。做不到,就滚蛋走人。
克哉只用两周就做到了御堂要求一个月的成果,他言辞自信,却又暗含着目中无人的高傲。
御堂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着呆。那些有关于他自己和佐伯克哉的过去,最开始的相遇与其说棋逢对手,不如说相互吸引。一个祖父那辈便家道中落的贵族,从伯爵一路掉为男爵,除了血统,一无所有。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有很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御堂印象深刻的一个是,他在亲王举办的酒会里看到克哉的身影。这位爵位并不出众的血族,身旁连个男仆都没有,酒会后半部分更是看不到踪影。
亲王喝得醉醺醺,在大厅中央脱掉外套摆出奇怪的舞姿。他离开宴会中心,一路走着准备下山回家。在半山腰处,他偶遇了不见踪影的佐伯克哉。此时已经是半夜,月亮高高地在天际挂起,银色的月光跳跃在一马平川的道路上。有机车的轰鸣声响彻云霄,御堂抬起头,看着眼前有一辆摩托高高地跃起,又闪电般地向远处驶去。
御堂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那辆银白色的摩托又原路折返回来。一名身材纤长的男子骑在上面,仿佛身下是一匹最烈的骏马。他穿着紧身的赛车服,清辉般的月光勾勒出流畅的肌肉曲线。他脱掉了头盔,淡金色的短发自然地垂落下来。晚风像是顽皮的小孩,穿过御堂和克哉之间。男人头盔下的面容,没有那副像是装饰品一样的眼镜。那双宛如猎豹般锐利的眼睛暴露在月光下,没有了眼镜的阻挡,佐伯克哉眼里的高傲一览无余。可是风一吹,刚洗过的柔顺短发在风里轻轻飘荡,高傲和锐利减了几分,平添一种来自于青年的,英俊跋扈的美感。
“御堂先生要不要试试?”克哉问,他手里把玩着头盔,称呼连公爵的敬称都去了,却还不忘加点敬语。

御堂坐起身,望着半开着的窗户,人类的晨曦快要来了,他才刚睡醒。他的脑海里很乱,那些过去的信息杂乱无章,各自强硬地在脑海里占据一方领土。御堂揉了揉额角,试图梳理一团乱麻的信息。
“御堂先生?”他听到了克哉的声音。
“嗯?”御堂恍然间回过神,刚刚都没注意到克哉回来了。
“你回来了?”
“嗯,今天王城那边还有些亲王的调查。”克哉解开领带,“四柳之前给的茶叶都喝完了?”
“佐伯……”御堂思忖着,他试图在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拼出正确的模样,脑海中央却反复回放着勾着浅淡的笑容,邀请御堂一同骑摩托的克哉。于是他脱口而出——
“我们要不要试试摩托?”
“御堂先生……都想起来了?”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吃惊,下一秒泛起明显的开心。
“没有,只想起一部分。”御堂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忘忧花的叶子还是有些作用的。”
“不过之前采回来的那些都已经喝完了吧。”克哉说,“明天我再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御堂握住克哉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回忆起所有的过去,那些写满了他和佐伯克哉的过往。
克哉笑了,笑容发自内心,带着一丝的轻松。他凑到御堂眼前,在他唇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意料之外的插曲发生在御堂和克哉醒来的早晨。
克哉一觉醒来,王城那边又匆匆传来亲王的消息。他甚至来不及和御堂吃一顿早饭,更何况一起去森林里找忘忧花了。
这位亲王死的时候倒是“风风光光”,死后也没少在血族之间掀起风浪。各路流言甚嚣,连带着忘忧这款饮料都被扒出来。亲王本人死因的调查,除了明面上的跳楼摔死,连着许多日子里都有不同的调查,克哉没少在宅邸和王城间来回跑。
从王城传来的消息简直催命一般焦急,克哉和御堂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去,三楼的会议室已经坐满了各地的贵族。他们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间或有说有笑。克哉拉着御堂,找到了剩下为数不多的空位,挨着坐在一起。
刚坐下没多久,审查组的几名执行官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为首的血族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沉下声音喝止窃窃私语。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受邀匆忙而来的贵族,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的执行官。
“紧急报告。”执行官清了声嗓子,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低头念第一页的报告,“由于忘忧本身的产品问题,已在血族境内全部停售。现在并无确切证据证明亲王跳楼自杀是否与忘忧有直接关系,但忘忧本身具有一定的致病风险。”
“以及,此次紧急会议的内容是,亲王跳楼自杀所喝的忘忧,并不在亲王府的订购清单里。采购清单由亲王副官安野负责,副官昨天凌晨在家中被害身亡。”
执行官念完最后一句话,啪地一声合住文件夹。他镜片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心思不一的贵族们,会议室里一阵静默。
“因此,接下来可能会对诸位大人进行调查问询,请谅解。”执行官深深鞠了一躬,他又一次推了推鼻梁的眼镜,利落地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不久,又立刻关上了。沉重的大门闭合的瞬间,像是一个导火索,安静的会议室爆发出大大小小的议论声——
“所以,亲王是被暗杀的?”一名贵族女士发出惊恐的问询。
“还不确定吧?”御堂听到有人沉声安抚道。
“刚刚那个执行官叫什么来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还说什么配合调查,不要太过分了?!”
御堂呼出一口气,放松挺直的脊背,靠在椅背上。一旁的克哉拿过桌上的茶壶,给面前的小瓷杯里倒入醇香的茶叶。克哉把一个杯子递到御堂身前,御堂笑了笑,接过温热的茶水。
“这可真乱啊。”四柳也一同参加了,他先一步抵达会议室,此时他从自己的座位走到御堂和克哉的位置,打了个招呼。
“是啊。”御堂叹了口气,他环视着屋子里爵位或大或小的血族们,争执,恐惧,愤怒,不安,这些情绪浓郁地弥漫着。
“比起在这里听他们讨论,不如去看看有意思的。”四柳说。

“这是副官安野的一些物品,其中一部分需要我的实验室来接手,你们可以先看看。”四柳打卡研究室的大门,邀请道。
“目前找到的相关物品,只有一些私人涂鸦笔记本和几套换洗的衣物,调查组认为没什么用就先放我这里了。副官住的房子倒像个出租公寓。”四柳感叹道。
“衣服?”克哉轻声问。
他拿起整齐叠好放在桌上的制服,解开扣子,这些制服都整齐划一,一模一样,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嗯?”克哉发出轻声的疑惑。
“佐伯?怎么了?”御堂走到克哉身旁,低声问道。
“御堂先生,你看这里。”克哉把制服从里向外翻过来,指着胸口处的内衬,绣着一朵银白色的罂粟花。
“冬之花的老板之前喝醉了指着他衣服内衬的刺绣说,”克哉回忆着和藤条去酒吧调查的夜晚,他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现在那个废物亲王终于死了,是时候让有能力的血族上位了。”
“就是这样的罂粟花?”
“嗯,都是银白色的。”克哉把衣服放在桌上,也让四柳看了看。
御堂的失踪,亲王的死亡。看起来是两件并不相干的事情,现在却被忘忧隐隐地连在一起。克哉靠在墙上,他看了眼和四柳解释内衬里面的罂粟花的御堂,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肃杀的冬日里,除了松柏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方才黑压压坐在会议室里的贵族们先后不一地离开,从研究室的窗户前正好可以看着他们的背影。
“……就是这样。明天我和佐伯再去一次南部的森林带回来忘忧的叶子,今天就先回去了。”克哉一边观察着三三两两结伴而去的贵族,一边听着御堂的说话声。
他直起身子,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简单和四柳道别后,便一同离开了。

克哉和御堂并肩走在王城外的街道上,他和御堂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我每次喝完忘忧叶子泡的茶,都会做梦。”御堂对着天空呼出一口气,薄薄的白雾凝聚又散开。
“大多数梦都是关于过去的回忆,但是有一个梦很奇怪。”御堂微微低下头,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怎么奇怪?”克哉伸出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侧身一倾,握住御堂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御堂惊了一下,“佐伯!这是在街上!”他紧张地观察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说。
“嗯?现在也没什么血族或者人类在这附近闲逛。”克哉淡然地开口,“而且虽然没有正式公开,大部分同族都知道我和御堂先生的关系。刚刚你说的奇怪的梦到底是什么?”
“……”御堂内心无奈地叹口气,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梦里我坐在一片废墟,看起来像是破败的城堡,从天而落的火花变成熊熊大火,四周还有音乐声。”
“我的面前有一条通往门扉的路,但是梦里却犹豫不知道是否该走出去。然后我就醒了。”御堂抬头望着天空,哪怕现在回想这个梦境,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也许并没有什么含义?”克哉随口猜测道,“……呼。”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有点太冷了。”克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想法,迅速换了个话题。新话题吸引了不少御堂的注意力,他们聊着以前一些的趣事和贵族之间的糗事。
“说起来,这家店是不是亲王府里忘忧的订单商之一。”御堂指了指街对面的门牌,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城中了。
“嗯……应该是。”
“要不要去看看?”御堂问。
“采购清单外的那家距离这里不算很远。”克哉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除了这家,其他也没什么要看。”
“那边靠近贫民窟,而且路有些绕,御堂先生就在这里的咖啡店等我就行。”克哉合住怀表。
“我和你一起去吧。”御堂疑惑地皱眉,他没想到克哉要自己一个人去。
“御堂先生的记忆刚恢复不久,那边比较乱,我相对熟悉一点。”克哉笑笑,他唇角的笑容看起来妥帖温柔,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拉着御堂走进身旁的咖啡店里,这个时间点里,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克哉对着菜单点了一杯摩卡拿铁,等御堂在座位上坐好,他摆了摆手,推门离开。
“……”御堂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沉默地看着克哉转身离去的背影。男人的身姿利落挺直,双手揣在口袋里,从他坐的位置来看,克哉一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咖啡上得很快,侍者躬身端上刚沏好的咖啡,上面还有着叶子形状的拉花。咖啡店里暖烘烘的,咖啡入口也携着浓烈的热意,御堂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克哉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直走,他揣在口袋里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呼吸节奏絮乱而急促。他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右转拐了过去。
这条道上没什么人,克哉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一家花店前,深深地呼吸。寒冷的空气和零星的花香一同涌入鼻腔,凉意和香味稍稍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他刚刚和御堂在路上聊着,身体深处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吸血欲望,这股欲望躁动而不安。他和御堂说话的时候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暴戾却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克哉靠在花店橱窗外的玻璃窗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站了十多分钟,体内的血液像是烧灼一样,那些像是跳跃的火花一般的欲望,一点点消融熄灭,重新融入本来的去处。
克哉闭上眼,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躁动平息的身体逐渐放松。他伸开刚刚不自觉握成拳的双手,看了眼怀表的时间。
他快速地辨认周围的街道,熟练地找到那家靠近贫民窟的忘忧店铺。准确来说,是在贫民窟里。
克哉站在窄小仅能供一人过的胡同前,他定了定神,迈开步伐往里走。这里已经远离王城,城中的边界有着人类和血族领地的交界处。交界处的土地大多都住着生活困顿的人类和低等卑贱的血族,这里滋生着黑暗和各种负面感情。
克哉小心翼翼地走在胡同里的石板路上,前几日的积雪还没化,地上也无人打扫,有几个幼童在远处的角落探出头来远远地望着。空气里弥漫着没有处理的垃圾臭味和混杂的奇怪味道,克哉在胡同里拐了几个弯就找到了那家店。
门上挂着一个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已关门,转卖”五个大字。克哉踏上店门口的几级台阶,轻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等了许久,木门从内部打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里面的老板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造访的来客。
“请问,之前血族亲王的副官来贵店采购过忘忧吗?”克哉清了清嗓子,沉声礼貌地问道。
“?!”老板的半张脸瞬间变得无比惶恐,他发出锐利的叫喊声,“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想干什么?!不要杀我——”
“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克哉一脸懵逼地站在门前。
他又敲了敲门,这一次,再也无人应答。
他叹了口气,刚刚老板的过激反应令他摸不着头脑,那句“你们”更是不知道指什么。他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是时候回去找御堂了。克哉把怀表放回胸前的口袋里,他缓步走下台阶,听到不远处小声的说话声。
“那是……怀表吧?”
“看起来很贵。”
克哉听着耳旁的窃窃私语,他立起风衣的领子,加快脚步往回走。
“你……是贵族吧?”前方的一处低矮楼房里,走出一个身形落魄的男子。
克哉皱起眉,他沉默不语,忽视男子的说话声,打算快点离开。不料,那名男子猛地朝克哉扑过来,克哉只觉得眼前闪过一个黑灰色的身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袭击。
“哈哈哈哈哈,贵族,真是搞笑,没想到这地方今天还来了两个贵族。”男子低头发出难听的笑声。
“还有哪个贵族来了?”克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线索,他问道。
“谁知道是哪位,哈哈哈哈哈。”男子一点点靠近克哉,他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你看,我也是血族,我也是贵族。”
他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癫狂地说着那些过去的荣光,又跳又笑,像个疯子。
“你帮我重新回到王城好不好?凭什么我就要被贬为今天这幅样子——!”他仰头尖叫着,眼睛里原本浑浊的光忽然变得锐利。
“大哥哥,可以把你的怀表送我吗?好好看啊。”克哉侧身冒出一个年幼的人类,他仰着头,顶着杂乱的灰色短发,盯着克哉问。
“看啊,那里有个该死的血族。”贫民窟里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外来者的造访,议论声开始变大。
“是个贵族呢。”
“哈哈哈哈,挺好的,不是吗。”
后背传来一阵小跑声,隐隐带着风的呼啸声,克哉下意识地偏过声,一个人类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锋堪堪擦过他腰间的外套,风衣和里面的黑衬衫被刮破一个细长的口子。
他听到越来越多的呢喃声,有些来自于人类的憎恨,有些来自于堕落至此同族的怨恨。克哉飞快地闪身避开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大多数都是毫无章法的拳头,还没落在克哉的身上就被踢开。
这些笨拙的人类小孩,摇晃地扑上来,克哉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飞快地往出口退去。
“嘶——”有几个小孩在追逐的过程中,跌在破旧的石板路上,裸露在外的膝盖蹭破了皮,有血珠冒了出来。
“——”克哉仿佛听到在场的血族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贫民窟里的空气混浊,所有的味道糅合在一起,破败的气息,没清理的垃圾,四散的灰尘,连同鲜血的味道,涌入鼻腔。
这不是什么美味的味道,像是最廉价的血液淀剂,或是低等的人类仆从。丝毫没有任何可口动心的滋味,如他本身一样,是最低廉的油,却一把浇在克哉血液里刚熄灭不久的火花上。
那股躁动的欲望又来了,他像是在大声笑着,嘲讽克哉试图平静的愚蠢。他还在叫嚣,叫嚷着要吸血,要血液来填补最原始的本能。
“忘忧可以释放本能也能压抑本能。”克哉脑海里倏然想起四柳说的话。
释放本能……就是现在这样吗?明明丝毫没有兴致的血液,却疯了一样想吸取。
他的身体里挣扎着理智和本能的交战,克哉脚步不稳地从人类和同族的包围中跑出去。血管里原本平静如河流的血液,顷刻间变成了海上肆乱的海浪,狂躁地拍打着。
“唔——!”克哉一个晃神,还没从本能的撕扯中挣脱出来,小腹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低下头,最开始那名拿着小刀的人类少年,此刻一脸骄傲地咧着嘴笑。刀尖没入克哉的皮肉里,纯白色的风衣上很快晕染出一片血色的花朵。
“看啊,我做到了!你的怀表在哪里?”少年猛地拔出刀尖,他看着血液染成的花朵四散的更开,一脸洋洋得意。
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骄傲地环顾着围着的其他同伴,却没有听到任何赞扬或者不屑声。
空气变得灼热,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克哉捂着伤口,他抬起头来,贫民窟的血族都安静地站在原地,他们的瞳孔放大,舌头舔着嘴唇,隐隐露出雪白的獠牙。
克哉冷笑一声,空气中已经全是他血液的味道了。
他索性不再拘束动作,扑上来的血族和人类无一不被他掀翻在地,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他看到这些同族和人类眼睛里的光,有些来自于财富的垂涎和嫉妒,有些来自于本能渴求的吸血。
“克哉君,这里。”克哉听到有人喊他,下一秒他的手腕被握住,拉着克哉躲避又冲上来的一个血族。
“泽村……?”克哉终于看清了来者,他压下心底隐隐的不悦,盯着泽村。
“刚刚在外面就听到里面的骚动,没想到是克哉君在里面。”泽村笑着推着他的眼镜,“克哉君的血真是名副其实。”
泽村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香甜味道,发出一阵赞叹。
“倒也不必这样。”克哉胃里一阵翻滚,对泽村的话深感不适。
“哎呀,是真心话,毕竟克哉君的血是众多同族都认可的高贵血统。”泽村停顿了一下,笑着继续说,“虽然最开始克哉君只有男爵爵位。”
克哉无视了泽村的最后一句话,他甩开泽村握着的手腕,轻轻揉了揉,仿佛要把泽村留下的痕迹消除一样。
“不说这个了,先出去吧。”泽村看着克哉手上的动作,像是没看见一样,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是你——”最开始和克哉搭话的落魄同族,指着泽村大叫着,他和其他血族一起慢慢地包围住克哉和泽村。
“泽村,你……”克哉还来不及问些什么,泽村右手握拳,沉下身子,飞速地一拳击在男子的腹部。
“以前还没沦落到贫民窟,在王城见过。”泽村笑着说。
克哉皱着眉,没有继续追问。他和泽村一路往外跑,跑出去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
“附近有个诊所,我们去那里治疗一下吧。”终于跑出来了,泽村长舒一口气,用平常的声调提出建议。
“不了,御堂还在等我。”克哉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满身是血的样子?”泽村扫了眼克哉的衣服,除了腹部的伤口,那身白色的风衣上落了不少拳打脚踢的痕迹,还沾上了其他人类的血液,倒是有点狼狈。
“……往哪里走?”
“这边,克哉君。”

诊所靠近贫民窟附近,自然也不会有多好的治疗条件。克哉推门而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设施大多很陈旧,只有一名护士坐在门口的接待处看着休闲杂志。
克哉上前简要地说明,护士懒懒地抬起头,看了眼来访的病人,“跟我来。”
克哉先一步被领进去包扎,泽村排队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克哉君还在记恨小时候的事吗?”泽村忽然开口问道。
护士手里拿了一卷绷带,刚给克哉的伤口消了毒,正打算缠上绷带。
“……”克哉用余光看了眼泽村,懒得说话。
“小时候,我继承了家里的子爵爵位,克哉君却因为家道中落只有男爵。不过即便如此,克哉君从小优秀,总是拿第一,明明是同班,我却比不过你。”泽村回忆着过去自言自语着。
“呵。”克哉想了想小时候泽村坑他的事情,不禁冷笑出声。嘴上说着第一,作为第二的泽村没少联合其他同班一起孤立他,甚至假装成“我才是你最好最贴心的朋友”。
克哉的伤口简单地包扎好了,他拿起脱掉的风衣外套和衬衫,走到一旁。
泽村站起来,脱掉外套和里面的衬衣,也躺了上去。
“你,帮个忙,把这些挂到外面的衣架上。”护士招呼着往外走的克哉,指着屋里的瓶瓶罐罐,“这里没地方了,把衣服放外面去。”
“……”克哉皱着眉,拿起泽村的几件衣服和外套,这家伙穿的还挺复杂。
“不过没想到今天和克哉君跑出来的时候都受伤了,嘶……”泽村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大概是扯到伤口了,痛呼出声。“
克哉不理会泽村那句受伤的感叹,嫌弃地拿着他的衣服走出房间。他扫了眼四周,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衣架。克哉把手里的几件衣服挂上去,外套也许是位置不对,刚挂上就滑到了地上。
克哉弯腰捡起,泽村这身外套一身高级的低调灰,材质有些厚重,一眼看过去便知价格昂贵,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
“嗯?”掉在地上的外套内里有一丝的金色闪过,克哉疑惑地翻过来——
“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见到金色罂粟花,记得好好和大人表明忠心。”
克哉不动声色地把衣服重新在衣架上挂好,他找了个坐的地方,脑海里满是泽村衣服里的金色罂粟花刺绣,还有冬之花老板最后说的一句话。没想到这个诊所还收获了个意外的消息。
克哉理了理衣服,把风衣外套挂在手臂上,黑衬衣上的血迹总归不是很明显。他走回去在门口看了眼,泽村还躺着接受治疗。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克哉先一步别开视线,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克哉沿着来时的路,一路赶回和御堂分开的咖啡店里。御堂正百无聊赖地对着窗口发呆,眉眼间还有一丝的不安。
“抱歉,御堂先生,我回来晚了。”克哉站在御堂的桌前,轻声说。
“佐伯……!”御堂惊地瞬间回神了,他一个不稳,手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空杯子咕噜咕噜地滚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发生了点事情,回去详细说吧。”克哉微微弯腰,忽视扯到伤口时轻微的痛感,轻轻抚摸着御堂的鬓角。

原本计划的第二天启程去南部的森林,也在克哉受伤的意外里告吹。克哉原本提议就这样出门也可以,硬是被御堂按了下去,拉上被子,只能乖乖地躺着养伤。
“所以,泽村就是冬之花酒吧老板提到的老大?”御堂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
“应该是。”克哉点点头,“贫民窟里那家忘忧店,说了’你们’,泽村出现后,包围的同族指着泽村也说了句是你。“
“所以他去过那里?”御堂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克哉。
“有可能,不过具体还需要调查一下。”克哉啃了几口,苹果的味道可口清脆,倒是不错,“我已经联系藤田了,看看后续结果。”
“伤口怎么样了?”御堂看了眼克哉腹部的绷带,叹了口气。
“快好了。”克哉几下就把苹果吃完了,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一把揽住御堂的腰,压着他倒在床上。
“比起这个……”克哉低下头,吻住御堂的双唇,身下的身体紧绷着,能察觉到一丝的紧张,却没有抗拒。
克哉喉间笑了一声,他的舌尖灵活地顶开御堂闭合的唇瓣。耳畔捕捉到御堂急促的小声喘息,他的舌尖在口腔里勾着御堂的小舌交缠,每每扫过口腔上颚,总能激起御堂一阵轻喘。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御堂别过头去,轻轻地喘着气。克哉俯在御堂身前,低头注视着恋人脸上涌起的潮红。
“现在我们算什么关系?”克哉轻声笑着说。他的手指抚摸着御堂的喉结,沿着那小小的凸起一路滑至锁骨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后,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一路下滑到腹部。
“唔……!”御堂急促地喘了一声,男人坏心眼的手停在他已经抬头的欲望上,手指只是轻轻按压,他的欲望就挺得更精神。
“以前我们是恋人,现在御堂先生都忘了,现在我们是什么?”克哉继续追问着,他的目光直直地锁住御堂。
“哈……我想起了一些……”御堂辩解道。
他只觉得下身胀得难受,克哉的手时而轻时而重地揉着已经发硬的阴茎,甚至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克哉又追问了一次,御堂迷茫地摇着头,小声地说,“不知道……”
他的欲望被克哉握在手里,持续地刺激着。铃口处已经冒出湿润的液体,欲望从小腹升腾而起。
“呵……”克哉看着御堂认真而迷惑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脱掉御堂碍事的外裤,连同内裤一起扒下去。下身忽然暴露在空气中,激得御堂一个机灵,他的欲望现在直挺挺地立了起来,顶端还有湿润的透明液体滴落。
像是无法直视如此直白的身体欲望,御堂难耐地闭上眼。克哉轻轻抬起御堂的双腿,手掌揉捏着阴囊,顺着会阴,一路滑至闭合的小穴。指尖在穴口四周的褶皱轻轻按压,御堂猛地张开眼睛,脸上红彤彤的像个苹果,他扭着身子想逃避后穴的挑逗。
“等等……!你伤还没好全。”御堂摇着头,他终于明白苏醒那天早晨,下半身的酸胀感从何而来。脑海里无端地冒出他和佐伯克哉交合做爱的画面,也许是过于羞耻,他忍不住抓紧身下的被单。
“御堂先生紧张了?”克哉察觉到身下身体的紧绷,轻轻爱抚着御堂胸口的乳首。
“呼……哈啊……”胸口的刺激和下身不太一样,像是断断续续的微弱电流,从胸口迸发,舒服地流入身体四处。
“御堂先生想怎么样?”克哉抓住御堂紧张的手,一路领着摸上克哉已经昂扬的欲望。
“!!”御堂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隔着衣料都能感到一阵巨大而灼热。
“佐伯……你最近是不是在喝……血液淀剂……”御堂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嗯?”克哉惊讶地抬起头,恢复这几天的日子里,那种暴躁的吸血欲望时不时抬头,他找来一些血液淀剂,但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
“你可以跟我说……”御堂面容绯红,更有一番诱人的味道。
“好啊,不过御堂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想怎么样?”克哉坏心眼地追问着。
“唔……你伤还没好……我帮你弄出来吧……”御堂说。
克哉唇角勾起一个自然的微笑,笑了起来。他很久没看到御堂在两人的性事之间如此局促和紧张,仿佛初次恋爱的小男孩。
“好啊,那就拜托御堂先生了。”克哉兴致很高地同意了御堂的回答,这次御堂的失忆倒是在床上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御堂平复着呼吸,他以为克哉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到最后,隐隐有些失落感。克哉已经在床上躺平,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御堂直起身,挪动到克哉身旁,拉开碍事的裤拉链,脱掉内裤,掏出克哉灼热的阴茎。
他轻轻俯下身,用手心拢住肉棒的根部,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顶端。
“呼……!”克哉呼出一口气,他没想到御堂会选择口交。
御堂用唇舌轻轻含住欲望的顶端,一点点吞进口腔,唇瓣包住牙齿,上下律动地吞咽着巨大的肉棒。马眼出溢出透明的液体,和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味。御堂用舌尖反复舔舐着顶端,轻轻地吮吸,他听到克哉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嘴里的阴茎变得愈发胀大,手指轻轻抚摸着囊袋,御堂加快吞吐的速度。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唇角流下,口中的欲望一跳一跳的,他的胳膊碰到克哉的大腿,能摸到紧绷的肌肉。
御堂心中升起一股取悦的快感,他上下吞咽着嘴里的肉棒,一点点感受着胀大的灼热感。克哉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低沉性感,下一秒,御堂嘴里的阴茎就喷发处一股热流。精液四散地溢满御堂的口腔,克哉的欲望退出来时,带出来一丝的白浊,挂在御堂唇角。
此时恋人的唇瓣发红,眼尾也有着潮红。明明是血族常年没有体温的身体,克哉却觉得此刻他浑身游走一股满足的暖流。
御堂把嘴里的精液都吞了下去,克哉凑到御堂唇边,手指轻轻擦去唇角那一点精液,吻了上去。
他按着御堂倒在床上,轻轻舔着颈侧柔嫩的皮肤。尖锐的獠牙探出来,刺破那层柔软,血液汩汩地冒出来,染红了克哉的牙齿和唇瓣。
血液的味道自然是和血液淀剂不同的,况且御堂的血始终是唯一能满足他的。克哉把御堂抱在怀里,吸吮着伤口处流出的血。这几日他私下试的血液淀剂,一个个都没有任何效果,反而刺激地他更渴望真正的血液。
之前躁动的因子瞬间安分了很多,他所担忧的失去理智也没有发生。克哉安心地放下担忧,他喝到差不多快满足,又舔了舔破皮的伤口,看着那处小口慢慢止血愈合。
“晚安。”克哉亲着御堂的额头,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