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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精神引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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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亚和赵吏组了一支摇滚乐队。

王小亚在大学里众所周知的爱好之一是神鬼之说,更众所周知的爱好之二是摇滚。她喜欢画烟熏妆,涂指甲油,穿满身铆钉,叮呤哐啷,打扮成摇滚狂魔,唯一的问题是她听的那些她以为是摇滚的歌其实都是电子金属。

王小亚找上赵吏是因为赵吏够摇滚。

“你看那胳臂!那胸肌!那眼线!那挑染!那增高靴!”王小亚绕着赵吏团团转,全方位地向夏冬青介绍着赵吏,“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摇滚范儿。”

赵吏本来比较配合,让她撩撩头发捏捏胳膊,听到增高靴翻脸了,冷酷地拍开王小亚的手,“谁穿增高靴了?你才穿增高鞋,你看你那垫,得有十厘米,还是内增高。虚伪。”

夏冬青拄着扫把,沉默了一会,“你们慢慢聊。”说罢退走收银台。

“别走呀!”王小亚呐喊,“冬青!你也可以来,虽然你村了点,但我不会嫌弃你的。”

夏冬青闷头看书,装没听见。王小亚又嚷嚷了几嗓子,被赵吏制止,两人开了瓶啤酒,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越靠越近,夏冬青偶尔抬头,还以为是特务接头。

时针静悄悄过了好几格。

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赵吏用力一拍大腿,“行!走着,换个地方继续!”

夏冬青看书看得正犯迷糊,被这么一吼,浑身一抖,再抬头就见那俩祸害成了关公脸膛,双目通红,桌上酒瓶子齐刷刷摆了一排,十有八九喝高了。

两个人踉跄着从高脚椅上起来,赵吏招手:“青子看店。”

“你俩去哪啊?”夏冬青问。

“哈!哈!哈!”王小亚仰天大笑,骈指指着夏冬青,“朕与爱卿,共商国事去也,还不速速让开?”

这是真醉了,夏冬青无奈,“鬼才拦你呐,你离门比我离门还近。”

赵吏瘫在门上卡着门,王小亚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夏冬青不放心,“赵吏!”

“啊?”赵吏含糊问。

“你看着点,姑娘家家,这么晚出去不安全。”

“瞎操心,跟着我能出事儿?”赵吏熟练地借着转身出门的动作戴上墨镜,耍帅的意识深入灵魂。

-

第二天赵吏没出现在店里。这个还算正常,赵吏半个月难见一次。

王小亚也没出现。这个就非常诡异,王小亚追求夏冬青已久,虽然后来基本转变为习惯性调戏,但差不多每天都会来打卡。

夏冬青有点担心,怕赵吏把王小亚给怎么怎么了。王小亚好好拾掇拾掇还是挺好看的。

第三天,王小亚出现了。

王小亚宣称她和赵吏共同创建了一支摇滚乐队。

这支乐队叫做游龙戏饕餮,原定名摇滚娘娘,被赵吏铁血无情地镇压了。听闻赵吏用啤酒和三寸不烂之舌灌了王小亚一个小时,终于说服王小亚把他们智斗饕餮的光辉事迹当做乐队名。

夏冬青的经历注定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好感,因为这名字让他想起他喝的吐的那两口精酿童子尿。

他冲了一杯冻柠茶给王小亚,面色不佳,“你跟我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王小亚接过冻柠茶,仰头喝完,把纸杯往桌上重重一掼,“我跟赵吏约了晚上见,你等他来了给我打电话。还有事儿,先走了啊。”说罢往夏冬青手里塞了五块钱,匆匆离开。

夏冬青有些迷惘。

他觉得王小亚酒还没醒,或者自己被灌了酒还没醒。

冻柠茶残留在纸杯杯底的接缝里,色泽和尿很像。夏冬青忍着涌上来的恶心,别过脸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

当天,赵吏一大晚冲进444号便利店,王小亚老早就背包候着,根本没用上夏冬青。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弄过乐队,赵吏非常热情,精神状态非常好,容光焕发。

赵吏在王小亚面前拍下一摞定制纹身贴,据称由本人亲手设计,然后利用职务之便找本市最好的纹身贴店插队,第二天顺丰立取,到手的时候纹身贴还热得像烙饼。

“你一个灵魂摆渡人,在阳间哪来的职务之便啊?”夏冬青问。

赵吏意味深长地笑,“太天真啦小弟弟,这种事,小case啦。”

夏冬青想了会儿要不要用赵吏的钱买果篮寄给那店老板。

纹身贴面积很大,画的是白描的双龙吞饕餮,线条生动,构图饱满,以王小亚的水准虽说看不出个好坏,可人家小姑娘自有应对方法,当下抚须拍桌,豪情万丈道:“好!不愧是本宫最看重的领班太监!重重地有赏!”

赵吏脸黑了,“欸欸欸,我说你怎么说话呢?会不会说话?”

俩游龙可劲儿闹腾,夏冬青在一旁瞅着那画,有些心里发凉,那爪,那鳞,那须……感觉吧,有杀气。他也说不好。

太活了。

“赵吏,这画……是不是有问题啊?”他犹疑道。

游龙一号斜了他一眼,反手抽在夏冬青胸膛上,“你没事儿在这看什么看?去去去,站你收银台去。老板在这看着还敢偷懒,放肆了啊。”

“现在又没人……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害人啊。”夏冬青很警惕。感谢赵吏万年如一日的流氓,下流,不要脸,横行跋扈,让他深刻地明白面对赵吏不能放松,有疑点就要抓着不放。

“瞎操心,我像是个会害人的人吗?画能通神懂不懂?我这画的是异兽,精气神都在笔划里,就是复制品也有半分魂,你眼睛本来就有问题还敢盯着看,再盯晚上做噩梦别怪我没提醒你。”

“别人看就没事儿?”

“不跟你说了就你一个眼睛有问题吗?”赵吏伸手捂住夏冬青的眼睛唿撸了一把,“哪来这么多问题,行了行了赶紧滚蛋。”

“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夏冬青狼狈窜走。

赵吏在他背后笑,心知夏冬青透过那画看到了魂,真正的双龙斗饕餮时被他记住的气。

那两人没了电灯泡,你侬我侬地互相捧哏,吵吵了没一会儿,赵吏从冷柜拿了支水,两个人撩起袖子在那互贴纹身纸。

安静了几分钟,王小亚冲过来,叉着腰把干瘦白嫩的胳膊秀给夏冬青,“冬青!看!”

夏冬青慢吞吞地从考研资料里抬起眼,又慢吞吞地低下去。

“喂!”王小亚用力一拍桌子,“本宫问你话呢,你什么态度?”

王小亚拍桌的技术炉火纯青,能让整张桌子震起来,但自己连手指尖都不红。

“你不是要我看吗?我看了啊。”夏冬青道。

“你看了不该评论一下吗?不该夸一夸赵吏,夸一夸我吗?”王小亚西子捧心,左捧右捧,最后伸长手指向赵吏,一条龙倚着她瘦弱的肌肉游动着,有些酷霸,有些狂拽屌,“啊,欧巴!”

“欸,二亚!”赵吏怪腔怪调地应道。他的肩膀上盘踞着另一条龙,饕餮被一分为二。

“你的员工!不夸我们!如何,是好?”王小亚垂泪。

“那是他审美水平太低。”赵吏乐。

夏冬青哼哼,“我看你们两个就是神经病。”

他也知道王小亚为什么一天没见。这是犯病去了。

王小亚居然没生气,怜悯道:“我明白了,你根本没有摇滚精神。唉,为什么总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夏冬青沉痛地以头抢书。

-

第二天晚上,门铃一声巨响,赵吏王小亚闪亮登场。

赵吏的裤裆垮得能装下个娃,王小亚的牛仔裤和夏冬青的平角裤一样短,都穿紧身背心加一件小马褂,俩人的眼圈一样乌漆麻黑,手腕上挂了几层链子,还都涂了指甲油。

那画面太美,夏冬青不敢看。

“来,欣赏一下我们的新造型。”王小亚摆了个姿势,“怎么样,是不是倍儿有范?”

夏冬青嘴巴埋在手臂间,心如死灰,“……这谁搞的?”

“赵吏是服装顾问,我,是化妆顾问。”

“小亚那眼线膏比我的是好使点。”赵吏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本来有一撮小胡子,如今是一小块铁青。

夏冬青忍不住了,蹭地直起身,“赵吏你也不嫌恶心,你说你一大男人你……”

“哟,怎么地,男人化妆犯法了?我连戏都唱过,你激动个啥?”

夏冬青憋出一句:“你娘娘腔!”

“你处男。”赵吏悠悠道,“我娘不娘那得我床上那些妞儿说了算。”

长期抗战的经验让夏冬青明白再这么下去该没完没了了,“无耻。”

处男无可辩驳,他明智地略过不提。

王小亚也跟着道,“真无耻。”

“这怎么叫无耻呢,这叫人格魅力。”

“太无耻了。”王小亚说。她拍拍夏冬青的肩膀,“冬青,我来就是为了让你领会一下摇滚精神,本宫还要回学校借乐器,这个无耻之徒就托付给你了,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夏冬青看着王小亚飘然远去的背影,其实赵吏和王小亚底子好,穿成这样也没多杀马特,只是妆有点惨不忍睹,再就是夏冬青淳朴的审美观让他太不能接受这种风格。

“她最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夏冬青无力地问。

“摇滚的力量呗。”

“说正经的!”夏冬青推了赵吏一把,“她折腾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折腾?”

赵吏在剔牙,“这叫折腾吗?这叫尝试,叫进取……唉,跟你说没用,你听不懂。我这千把岁的人了,这日复一日的没点新意,我不得来点儿新鲜东西啊?”

“打住,你别说了,不要再提千把岁了。”夏冬青搓了搓手臂,“听上去怪寒碜的。”

那是一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寒颤,让夏冬青下意识想避开这个话题,哪怕有些突兀。

“小年轻,”赵吏潇洒地一抹刘海,“毛都没长齐,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我那是不想被提醒我在跟一个出土文物讲话。”

-

夏冬青很痛苦。

抱着垂死挣扎的心态,为了打消王小亚那奇葩念头,他问了一句“你会唱歌吗”?

当天晚上王小亚带着从学校借的乐器和赵吏一起杀进了444号便利店,从此夜夜笙歌,鬼蜮再现。

新兴摇滚组合游龙戏饕餮的演唱水准和他俩对造型的欣赏水平在一个层次,填词交给王小亚王小姐,赵吏赵先生负责谱曲,两者结合起来就是一出金枝欲孽加鬼哭狼嚎的好戏,连于正也没有把这两者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能力。

夏冬青自己是个穷光蛋单身汉,还能看见鬼,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嫌弃,所以他对别人一向很宽容,这种宽容往往体现在看到恶心事儿就绕道走,内心不加评论。

所以他对自己身边唯二的神经病组乐队这事儿也很宽容,只当没看见。问题在于他们俩不知是成心还是故意,也不去自个儿的地方,每天晚上赖在便利店练歌,这就不能当没听见了。眼睛能闭上,耳朵总不能缝上。

所以夏冬青真的很痛苦。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制止了他俩多少次,被威胁扣一半工资多少次,被威胁斩屌喂欢欢多少次。

便利店和夏冬青家的电脑上,历史记录整页整页都是淘宝卖的隔音耳塞。

夏冬青上的是夜班,要待一整晚,两点到五点通常没人,但凡有声响都像催眠曲,没声响就更好睡了。

所以过去他面临的最大的难题是如何让自己保持清醒。现在难题解决了,晚上绝对别想犯困,就连白天在家睡觉也不踏实,老是梦见赵吏和王小亚在面前鬼叫。还沦落到想买隔音耳塞的地步。

有一天他回家睡觉,梦见自己成了游龙戏饕餮的贝斯手,三个人唱着唱着,手里的乐器都成了恶鬼,每一个鬼都试图挖他的眼睛。赵吏扑过来救他,王小亚冷冷地掐着鬼的脖子旁观。

他愁,愁肠百结,愁眉苦脸。

“我求你们了,换个地方吧。”夏冬青面朝下地趴在桌子上呻吟。

“哟,这么虚啊?白天干什么去了?我得看看安全套有没少。”赵吏倒拎着麦克风问。

王小亚把玩着手机,哼了一声:“下流,又调戏他。”

“去你妈的安全套,我都被你俩闹的做噩梦了!”

赵吏也没顾王小亚,“是吗?说来听听,让老板我娱乐一下。”

“我梦到你和小亚唱歌太难听,把鬼都给招来了!那鬼还想挖我眼睛!”夏冬青怒道。

王小亚闷头不做声,专心地盯着手机屏幕。

“嘿,”赵吏愣了一下,去推夏冬青脸蛋,把麦克风送到嘴边,声音从音响里往外蹦,“你小子,你摸着良心问问我唱歌难听吗?是谁之前还跟我一起唱店歌来着?”

“我……那你也别用麦讲……”夏冬青萎了。

“赵吏!”王小亚突然咆哮起来。

“干嘛?”

“你干嘛吓人呀我小鸟都摔死了!”

王小亚的手机上,一只小鸟坠毁在绿柱子前。

这件事之后,赵吏和王小亚继续了又一个星期,很快不怎么来了,王小亚说是因为赵吏忧心直线下降的客流量,而且她也发现便利店没有酒吧方便。谢欣有时候来找夏冬青玩,说他俩在各大酒吧混的风生水起,只要不开口唱歌,酒肉朋友一抓一大把,比她还混得开。

夏冬青被谢欣带着去看过一次他俩,王小亚在跟人划拳,赵吏在跟人划圈——在别人屁股上。好在都还神志清醒,手臂上没针眼,眼球没颤。

夏冬青心说什么摇滚精神,这就是俩披着摇滚皮混吃混喝的败类,当即气得拂袖而去。

当然他俩还是会来瞅瞅夏冬青,对赵吏来说,频率比以前高,对王小亚来说,频率比以前低,也就那么回事儿。装束虽然还是村,但夏冬青隐隐觉得似乎越来越正常了,而且慢慢地赵吏来得越来越少,王小亚来得越来越多,似乎有那么点儿要回到过去的状态的意思,夏冬青认为自己对王小亚进行的摇滚科普应该起到了作用。

星期五晚上,夏冬青照常值夜班。没了游龙戏饕餮,店里很安静,只有电器还在响。夏冬青同样安静地复习,资料上的字大多数时候是字,偶尔结成赵吏画的游龙戏饕餮,又很快变成字。夏冬青时不时能听到隐约的、类似于他俩还在时制造的噪声,这是尚未习惯安静,耳朵在捕风捉影。不用多久,这种轻微的幻听就会消失。

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夏冬青放下笔抬头道:“欢迎光……”

没声了。

赵吏卸了妆,刮了小胡子,发片也摘了,背心牛仔裤,清清爽爽,正游走在货柜之间熟练地拿东西。

“犯什么傻呢你,给我帅晕了?收账啊。”赵吏搜刮完,伸手够夏冬青脑壳。

夏冬青躲开,“你这是……”

他没有说完,但赵吏已经会意,“哦,王小亚把乐队解散了。”

“唉呀那太好了!”夏冬青红光满面,睡意全消。

“你瞎得意个什么劲?我告诉你,她开始闯鬼屋了,你看她到时候是找我还是找你。”赵吏遥遥指着夏冬青的鼻子道。

夏冬青久不见赵吏,突然之间瞧见一个人模人样可以忍受的赵吏,心情不错,也没搭理他那恐吓,笑道:“我觉得你挺惯她。”说着鬼鬼祟祟地把脑袋撂到收银台挡板上,笑得有几分像冥王附身,“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赵吏低下头,从墨镜上沿露出双眼睛看他,“她那胸还没我大,你说呢?我看你俩最适合。”

“我跟她哪儿适合?她都想切了我的……小弟弟,喂狗!”

赵吏用中指把墨镜顶回去,往后一仰,动作倜傥不羁,“你这人怎么这么钝呢,不都是平胸宽肩小弟弟小妹妹嘛。”

“滚蛋!”夏冬青把薯片往他脸上扔。

赵吏接住薯片撕开,“不是我说真的,你多陪她玩玩,她没那么烦,挺逗一姑娘。而且……”

“嗯?”

赵吏咔嚓咔嚓地嚼薯片,墨镜上映着夏冬青茫然的脸,声音含糊不清,“这不还没到能撤的时候吗。”

“撤什么?”夏冬青胸口有些堵,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像没有听懂,但又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某种力量又阻止他意识到自己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赵吏不答,拧开瓶盖灌了口可乐,嗞出一口气,摇头晃脑地感叹道:“革命道路,任重道远哇。”

“你又瞎扯淡。”

“只是你还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