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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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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

古剑奇谭二

瞳沈

AU OOC

 

1

沈夜沉着一张脸,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心情烦躁的低头看表,一走了之的冲动油然而生。

但不行。

对方已经在第一时间用电话通知沈夜,遇到突发情况,身为法医,必须赶往现场,现在正在往回赶,肯定会迟到,不但道了歉,甚至态度诚恳地提出若是耽误了沈夜的时间,可以改天再约。

沈夜身为工作狂,常常因工废寝忘食,听到对方临时加班要迟到,又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自然而然生出一种理解,等一等就等一等,他损失的时间,有的人没的是命,沈夜分得清孰轻孰重,何况他自诩耐心不错。

然而一个小时的等待还是让沈夜耐心尽失。放在平素,他肯定拂袖而去,顺便拉黑对方,打个差评。可现在离开,之前的等待便作白白浪费,回去对母亲不好交代。俗话说得好,今朝事今朝毕,早死早超生,沈夜实在不愿为此再搭上其他空闲时间。综上理由,他再想发作也只好往肚子里吞,老老实实的等,唯一可做的就是把对方的印象分拉至低谷,确保没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铃声大作,沈夜抄起手机,接通电话,耳边响起已听过了两次的低沉醇厚的嗓音。沈夜第一次听到这把声音,对方来确认见面时间,沈夜只觉得耳中一亮。第二次则是对方通知沈夜要迟到,那时沈夜尚算得上平心静气,仍觉得这把声音悦耳。如今这第三次,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沈夜的耐心已欠费,实在没有心情细细品味好坏了。

沈夜的眼光随着电话里的指示转向落地玻璃窗外。刚才走进咖啡店,他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除了座位宽阔,坐着舒服,采光良好又通透,也是为了随时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只见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开,钻出一个男人。男人身形消瘦,线条单薄,身高与沈夜所差无几,白杨一般挺拔。上身穿灰色的衬衣,下身套着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踏了一双运动鞋,打扮的很平常,很普通。可沈夜却忍不住惊讶了。原来那男人年纪轻轻,头发却是一水白的,怪不得母亲讲,长得白,见到便认得出,这般鹤立鸡群的外貌,扎眼得很,认不出才怪。

男人收了线,走进咖啡店。咖啡店不大,客人不多。沈夜相信他能立即找到了自己,整个店里只有他穿着藏蓝色细条纹西装,何况他还向男人点头示意了。

果然,男人对围绕在身边的猎奇目光漠不关心,神色从容地坐到沈夜对面,先声夺人,冷淡地说道,“我是沈瞳。迟到了,抱歉。”说完,转头向服务员要一杯清水。

沈夜收敛了内心的不满,表现出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在电话里已经道过谦了。”

瞳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表示。

沈夜想这人是个闷葫芦,多看了对方两眼,又觉得不妥,转开了视线。

第一次见到瞳这样的白化病人,沈夜也有点好奇,但沈夜自认家教良好,不可无礼直视对方异样的地方,于是选择了不去看,可好奇心没有沉寂,反而上蹦下跳地催促他看个清楚。

沈瞳的头发又白又柔顺,梳理的很整齐。白皙的面孔上,双颊消瘦,鼻梁高挺,眉毛稍短,双眼细长,眼角飞挑,眼下泛着明显的青色。最是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一只眼睛里拥有一团跳动的红色烈火。然而这团火无法温暖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装满了冷冷淡淡,好似一种冷血动物的瞳孔,让沈夜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沈瞳突然抬起视线,把沈夜的窥探抓个正着。沈夜完全暴露了,还无处可逃。

瞳直白地问道,“阿姨没有告诉你我天生乏缺症酪氨酸酶,呃,就是有白化病?”

沈夜略感尴尬,但对方把话挑明,他也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对任何人都好,他答道,“没有。”又表明立场,自己并不介意。

服务员端上一杯清水,瞳接过杯子,道了声谢,耐人寻味的视线在沈夜脸上转了转。

迎着似刀如剑的眼光,沈夜倍感压力,既来之则安之,完成任务要紧,发扬一回主人翁精神,主动撬松僵硬的空气,“法医的工作很忙吧。”

瞳喝了一口水,哦一声。

沈夜微蹙眉头,心道,真够沉默寡言的。拔腿离开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可对方刚坐下就离开太过失礼,只好在心底叹口气,冲那人笑了一笑。

 

沈夜为何必须与瞳在此处见面,说来话长,得从沈夜出柜之前讲起了。

那时,沈母见他一个大小伙子一直没女朋友,三天两头逼他和女孩子相亲,沈夜能不去就不去,实在拧不过才去见上一面。

他遇到过能言善道的、拙于言语的、害羞腼腆的女孩们林林总总加到一块,人数大约有一个加强班,可惜性向不同,统统无缘。

每次去相亲,沈夜都端上不咸不淡的态度,相聊几句,给双方找个台阶下,然后打道回府与母复命,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对方很好,错都在他。

因为风度相貌品味俱佳,沈夜很容易得到女孩们的青睐,但得益于他对拿捏尺度的准确性,哪怕碰到落花有意者,他也向来处理妥当,所以一直以来与众多的相亲对象也算相安无事。

被迫去干自己不想干的事容易身心疲惫,日子一久,沈夜对沈母的紧迫盯人和接二连三的安排相亲感到烦不胜烦。

沧溟可怜他,与他合计,在沈父沈母跟前装成一对情侣,助沈夜脱离苦海。

两家人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小便是欢喜冤家,感情笃佳,凑作一对根本没人起疑。

得沈母信了,沈夜总算得了几天安生清静。

好日子没过多久,变化突至。

起因是沧溟交了一个男朋友,正值情人节,小情人跑去约会,情到浓时,走在路上情不自禁半拥半抱动作亲密——连着好几年,沧溟跟着沈夜出席了许多沈家家宴,沈家人认定沧溟就是沈夜的未来媳妇,都在安心等着喝喜酒——沈母姑姑的小叔子的女儿目睹了这一幕,坏了事。

消息拐了七八道,被有心人加油添醋,传进沈母耳朵。沈母看着沧溟长大,对她性格了若指掌,沧溟性子骄傲,断不会故弄玄虚脚踏两条船,奈何有奇葩亲戚在旁煽风点火,久而久之,心中渐渐生疑。

沧溟讲义气,捏着鼻子忍了水性杨花的帽子,沈夜怎能任流言中伤她,自己充当受害者,博取别人同情,干脆心一横,出了柜。

妹妹沈曦坚定地站在沈夜这边。沈父沈母坚信沈夜只是没遇到喜欢的异性一时走偏,同性恋如同感冒是吃药能治好的,只要他们严加管束,多塞两个女人给他,沈夜一定能回归正途。沈夜却是铁了心宁死不回柜子里面。矛盾一触而发,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闹的家里鸡飞狗跳。

络绎不绝的亲戚们来和沈夜促膝长谈,时不时拉他去吃顿饭,同桌的尽是些不认识的女孩,这都还算好对付的,沈夜冷下脸,自然有人知难而退。

难的是沈母那边,自从沈夜表达性向这事已成定局死不悔改,沈母就入了魔障,封闭自我,不听人言,到处求神拜佛,盼望神佛显灵,让沈夜重回正轨。

眼见母亲神神叨叨,日渐消瘦,沈夜心中也是难受。他对沈母好言相劝,劝了又劝,效果甚微,沈母依然一意孤行,疯魔不停。

沈母生沈曦之时患过产后抑郁症,沈父担心沈母这般下去癔症复发,要她别过犹不及,沈母全当耳旁风,还变本加厉我行我素,撒钱请许多法器到家,在家中烧香求佛,以至沈夜每次回父母家,对着满屋子的烟熏火燎,都有进了神庙的错觉。

一日,沈夜应沈母要求回了父母家,刚进门,迎面而来一位神婆,神哗鬼叫着向他丢香灰,弄得他灰头土脸。

沈夜忍无可忍和母亲大吵一顿,沈母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大骂沈夜忤逆不孝,要他滚。沈夜脾气属倔的,又在气头上,扭头去了外地自立门户。

沈母顿时傻了眼,自此之后,整日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溟没看准这个机会,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拉着华月对沈母和沈父进行有目的性的开导。

经过惊讶、否认、伤心等情绪变化,沈母拧过神来,意识到沈夜成为同性恋者不是她的过错,有些人天生如此,想通这一点,沈母吃下一颗定心丸。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沧溟乘着灶上点了火,再猛添一把柴,结合现实新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看到同性恋少年因承受不住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压力而自杀身亡的新闻,沈母后脊生凉,正是这一吓,真正唤醒她。不管沈夜喜欢姑娘还是小伙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血肉。生孩子前,她所求不多,只愿孩子健康,开开心心。人这一辈子多苦,儿子走的这条路更是难上加难,万一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她只能追悔莫及,一头撞死。恰在此时,沈父重病住院,开刀动手术,沈夜得知消息匆匆赶回来,守着病床,扇枕温被。沈母大彻大悟,比起一家团圆,和和乐乐,将来的儿媳妇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由于受到沈母求神问佛的刺激,沧溟等人的旁敲侧击,加上大病一场心思通透许多,又见儿子在外事业打拼的算有所成,沈父亦是想通了,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态度,却以身作则,以大病初愈为由,把家里的金店玉器交给沈夜打理,还不容沈夜推脱,算是做足姿态。

沈夜在外打拼的过程也算一波三折好事多磨,但他知难而进,兢兢业业,如今也算得上事业略有所成。说句心里话,有成功就有动力,沈夜愿意继续在外面拼一拼,只是沈父身体欠妥,母亲不是个有主心骨的,妹妹年纪还小,自家公司又经历着经营上的疲软期,万事得有人拿捏起来。沈夜思来想去,离开之前,他一直帮父亲打下手,这几年在外也做着相关的工作,重新上手并不困难,加上他的责任心比寻常人要重,最后还是妥协了。

沈夜回公司安排好接任人选,平稳的移交了工作,正式离职,打包回到故乡。

他没有搬到父母家居住,而是搬进自己名下的高层公寓。一方面公寓离父母家很近,就近照顾的确比较方便,父母和妹妹遇事,他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二来互相有些空间,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然后沈夜就发现事情朝着另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所谓物极必反,沈母从一个坚定的反同者冲向另一个极端,她全身心投入了帮沈夜找另一半的事业中,方法和从前没有变化,恨不得是个男的就往沈夜怀里塞。

 

2

前天下午,沈母打电话通知沈夜下班回家一趟,拿点时令水果。

沈夜加完班,驱车赶到父母家,家里就剩下沈母。

沈母向沈夜解释,沈曦着急消食,拉着他爸出去遛弯,她留下来等儿子。

卸下肩上重担的沈父主动减少了各种应酬,每日过得颇为休闲,打谱喝茶,研究古玩,一日三餐极为讲究,晚餐以后,常常和沈母一起到小区里散步。

沈母一听沈夜没吃晚饭,进厨房下了一碗虾干面,弄上两小碟清爽可口的酱菜,一并端出来。

沈夜口味偏清淡,喜欢少盐少油的清水虾干面,所以沈家一年四季总备有上好的虾干。沈母每次煮面,不放任何油腥,抓一把虾干丢进清水里煮透,逼出鲜味,再放进细面条煮开,佐一把葱花就能食用。跨越几十年光阴的鲜美味道,至今未曾改变一分一厘。

沈夜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得益于沈母的规矩,吃饭要细嚼慢咽,沈夜和沈曦的吃相从小就很斯文。

沈夜吃完面,洗干净碗,与沈母一起进了父母的卧室。

里面竖着两个大柜子,藏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法器”,全部是沈母病急乱投医买来企图修正沈夜性向的,花费不菲却没有任何效果。

沈母最近终于起了心整理以前的杂物,她把东西都放进纸板箱,用透明胶带封上盖子,嘱咐沈夜等会放进车库,算是用行动把这一页彻底揭过去。

随后,母子回到客厅,坐着拉了一会家常。

沈夜悠闲地听着沈母的唠叨与抱怨:沈爹身体刚养回来了一些就背着他们偷偷喝酒;沈曦学习成绩要加把油;某街口新开一家蛋糕店,泡芙蛋糕很甜美。

忽然,沈母抓住他的手,神情凝重地问道,“沈夜,记不记得徐阿姨?妈妈的老同学,早年出国那个。这几年她回来的挺勤快,我们常常见面。”

沈夜表示对徐阿姨有那么一点印象,以前还给他介绍过对象,当然没成。

沈母继续说道,“我今天和她一起逛街吃饭呢。我们逛完商店,经过一个米粥铺子,店里一共五六张桌,我们选了靠窗口的位置,要了皮蛋瘦肉粥。突然,吓人的事就来了,我们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呻吟着倒了下去!”语毕,捂住胸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沈夜,里头写着欲知下情立刻提问。

配合着母亲的表演欲,沈夜问道,“然后呢?”

沈母指向大门的方向,声情并茂,十分入戏,“门口走进来个小伙子,特别的淡定从容,给那人做了急救处理,后头救护车来了,把人接走了。怎么形容那小伙呢……啊,用小曦的话来讲,气场爆棚。”

沈夜的第六感顿时嗡嗡作响,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沈夜的第六感素来灵验,算不上百发百中,也是十拿九稳。果不其然,沈母讨好地瞅着他,说道,“巧的是,你徐阿姨认得他,是她的远房亲戚,侄子一辈,你说巧不巧,他也姓沈,不过年纪大你一岁,但个子跟你差不多高。长得白,性情稳重,在市局当法医,职称是主任法医师,是中心最年轻的副主任,有房子,但住在单身宿舍,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吸毒,彩票都不买,没啥不良嗜好。家境不错,爹妈健在,住在其他城市,有个哥哥在国外做研究。”

沈夜基本能确定母亲的意思了,没料到出柜前要跟女人相亲,出柜了还得被逼着去见男人。但母亲不说破,他继续装傻充愣,以不变应万变。

沈母欲说还休的目光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最后落到沈夜脸上,“根据你徐阿姨的情报,他跟你一样,而且还是单身。你徐阿姨的意思是后天他不当班,要不你们见个面?见个面嘛,掉不下一块肉,就当多交个朋友。”

沈夜并不作声,心中一声叹息。见面这事,九成九是母亲一听着对方是个同志,连忙请徐阿姨帮忙。

沈母期盼的眼神在等待中渐渐变得局促,眼角甚至还涌出了少许泪光,“妈就是希望你找个对你知疼着热的伴,有病有痛能有人顾,平平安安过好小日子,哪天妈走了也能安心闭眼。你要不愿意,妈不逼你,妈尊重你的意见。”

这些话沈夜耳熟,当年沈母要求他和女孩相亲,也是这样以退为进逼他就范的,沈夜还就屡次栽在这上头。

沈夜有一肚子的话可以拒绝沈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沈夜沉默不语地望着沈母,沈母以前对保养很是上心,多一条皱纹都要长吁短叹,最近操心沈曦,忙着照顾沈父,还要一门心思挖地三尺要把能和沈夜处对象的男人都找出来,放在打扮上的心思就淡了,头顶的白头发日渐增多也不见她补染。

寻思着有多少为他而生的白发,沈夜硬不起心肠。他去坐一会,无非走个过场,就母亲而言却是心灵上的慰藉,到底是点头答应了。

怕他后悔似的,沈母掏出一张纸条硬塞给沈夜,连珠炮似地开口,“我帮你约好后天上午十点在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到时候你们自己联络,他挺白的,见到一定认得出。哦,对了,你们两八字挺合。”

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上写着一行电话号码,字迹娟秀,出自沈母之手。

好一出有备而来的蛇打七寸快刀斩乱麻。沈夜一口气憋在胸口,抓着纸条,徒然失笑。

 

没错,沈瞳就是沈母给沈夜找的相亲对象。第一个男性相亲对象。

沈夜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瞳一眼。心里叹口气,他妈真的怕他孤独终老,什么人都往他跟前放。

沈瞳整个人仿若在诞生于阳光之中,白得发亮,气质却与之相反,阴沉冷漠而尖锐,像一把磨到发亮的尖刀,泛着明亮冰冷的白光和冰霜。沈夜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明白了母亲所说的气场爆棚是什么意思。

出于礼貌,哪怕做个样子,好回去和母亲复命,证明他没有敷衍,沈夜也要略尽地主之谊,“要点些什么吗?咖啡,饮料还是茶水?”

瞳瞳落落大方的拒绝了沈夜的好意,“不必,白开水够了。”

沈夜莞尔,“养身?”

瞳的答案惜字如金,“解渴。”

沈夜笑而不语。

好一个快人快语,直来直去。

沈夜喜欢和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虽然有时会感尴尬,但亦会爽快,前提是对方不是他的相亲对象。

对方既然是他的相亲对象,沈夜必然得从他们是否合适的角度来看待他。结论很快出来了,他们并不合适,不止因为沈瞳刚才的迟到,还因为以小见大。小到习生活上的小习惯,大到三观。至少他们在喝什么这件小事上绝不合拍。沈夜嗜茶。

最重要的是,沈夜刷了那么多相亲的经验值,应付相亲的经验自然十分丰富,经验告诉他,瞳的神色过于平静,八成碍于人情迫不得已而过来,巴不得早点回去。

沈夜在心底埋怨,他也是彼此彼此,被逼无奈。

只是瞳虽然一副对沈夜没有兴趣的模样,目光却一直放在沈夜身上,做派是认真的。

也许那目光过于率直了,沈夜觉得被看得不自在,不自觉地闪避着瞳的视线,还在心里抱怨,这人什么毛病,看人直愣愣的。不过再想到两人已一致灭灯,又放松了心情。

接下去,他只需再做点场面功夫,就能平淡无奇的混过这场相亲。

多夸夸人总是没错的,沈夜道,“我妈说见到你的时候,情况有些混乱,你处理的很得当。”

可瞳对高帽子不感兴趣,平淡地应着,“是么。”眼光更为用力的压着沈夜。

沈夜终于忍不住了,婉转地提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瞳沉默不语。

沈夜被噎了一下。

窗外跑过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年轻女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二中是本市最好的一所初中,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质量上乘,每年的新生名额都供不应求。沈夜曾在二中就读,是他们那一届的中考状元。

沈夜记起来,今天是二中校庆日,一二年级会放假半天,三年级照常上课。

瞳也注意到那几个女孩,“阿姨说你以前读二中?”

沈夜苦笑不已,回去得提醒他妈一声别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他全须全尾的卖了,“她连这个都跟你讲?”

“阿姨挺健谈。”

“不好意思烦着你了。”

“没有烦着我,听而已。”

“嗯,我读的是二中,离我家近。”

“中考状元,高考也是。”

但凡儿子有半点好,当妈的都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多少年前的荣誉了,沈母还爱往外说。沈夜脸上有点臊得慌,谦虚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一抹淡笑轻轻落在瞳覆着雪霜的脸上,柔和了他眼角眉梢中的冰冷棱角。

沈夜看得一愣,这个人笑起来意外还挺可爱。又细细回想刚才的对话,并没可笑的地方。

聊天的气氛似乎终于艰难的步上了正轨,转瞬之间就被手机自带的标准铃声消灭得一干二净。

不是沈夜的手机,是瞳的。

瞳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嗯,没睡,在外头……好的,你去吧……西桥路……嗯……离的很近……你放心,孩子要紧。你们现在在哪儿?……那很近了……你叫越星奕开过来的时候在路边停一下……嗯……马上就到了?……好。”瞳报出咖啡店的地址,随后收了线,对沈夜说明,“抱歉。人手不够,西桥路那边有情况,我得出一趟现场。”

莫不是瞳的道歉很真诚,沈夜都要以为这是瞳为了能早点离开咖啡厅而耍的小花招。

沈夜做出一个请君自便的手势,“工作重要。”

瞳站起来,走出卡座,深邃的目光滞留在沈夜身上,“尽人事也不必受委屈,以后碰到这种事,别勉强自己,不想来就不用来。”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回去就跟阿姨说我们不合适。我也会和介绍人说我们不合适的。”随即丢下沈夜,径自离开了咖啡馆。

沈夜登时像只拥有软绵肚皮的刺猬,竖起浑身尖刺,卷成一团。

沈夜一向不喜欢受制于人,更是讨厌无法掌控局面。瞳恰是把两样都占了。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瞳的目光穿透了他,也看穿了他,这让沈夜更加的不痛快。

沈夜眉心微蹙,眼光不自觉地跟上瞳的背影。

瞳穿过了马路,一辆闪烁着顶灯的警车呼啸正在等他。驾驶位里好似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隔得太远,沈夜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个轮廓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瞳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猫腰钻进副驾驶的位置,再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之中。

 

3

沈夜没有看错,开车过来接瞳的的确是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名叫越星奕,是瞳的同事。

越星奕是在技术部门任职,工作能力优秀,比瞳小几岁,刚过三十,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富家子,一表人材潇洒文雅,却没纨绔子弟的气息,日常做派挺平易近人,就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爱八卦。

越星奕和瞳共事久了,关系一贯不错,早就不惧瞳的冷脸,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今天怎么想到去咖啡厅?平时拉你也不去,躲宿舍里喝茶。”

政委亲自给瞳介绍如花美眷,对方三番两次约他去咖啡厅花前月下他都不为所动,最后自然黄了。

瞳揉着太阳穴,言简意赅地回道,“去见个人。”

越星奕笑道,“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瞳平静地道,“以后应该不会再见。”

言外之意,别问。

瞳拒绝坦白,物理圣剑都撬不开他的嘴,就是倔到这种程度。越星奕不愿去触霉头,换了话题,“你这样连班倒还行不行,不要命了啊。”

中心一共九个正式法医,福姓女法医生孩子休产假,范姓的男法医在取尸过程中不慎多处骨折,目前在家休养,还有一个法医带人在外学习,本就人手不足的部门,行动上更是处处捉襟见肘,像瞳这样的骨干,只能一个顶三,白天忙完晚上忙,光是这个礼拜已经值了好几个夜班了,好在下个礼拜,除了休产假的法医,其他人都要归队了。

瞳吁出一口气,“熬到下个礼拜就好了。”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晚上值班,一大堆事儿弄到今天上午,上午还出了个现场,没睡过,我歇会儿,到了叫我。”

瞳缺睡时千万别惹他,越星奕不敢违逆,乖乖闭嘴,默默提速,心里也是明白的,瞳今天本该休息的,偏偏不巧,兰泽要求跟他帮忙出现场。

兰泽是瞳的同部门同事,与丈夫是军婚,丈夫常年在外地,每年探亲假才回来,两人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平日靠她一个人照顾。兰泽的个性十分倔强好强,凡事能撑就自己撑,不爱低头求人,可就在刚刚,她接到幼儿园老师的急电,小姑娘摔倒送进了医院,需要家长到场。兰泽的父母最近回老家探亲,没办法帮忙,部门领导一大早带着一波人手到穷乡僻壤进行信访案件的复查,路远又不好走,一趟来回打底需要两天时间,中心里实在挤不出人手与她换班,她只好打电找瞳救急。瞳一如以往一口答应。

 

另一边。

沈夜离开咖啡馆到停车场取车。

刚钻进车,还没系好保险带,就接到沧溟夺命连环扣。

沈夜按下通话键,沧溟千娇百媚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乘风而来,“在哪儿呢?”

沈夜考虑去新开张的店铺察看情况,心不在焉地回道,“在外头呢,正打算去新店看一看。有事?”

沧溟惊诧道,“相亲结束啦?”

由于不想受到关注,沈夜没有把两人相亲见面这事透露给任何人,沧溟也没例外,所以不免惊讶,“你怎么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沧溟嗓子眼里发梗,半吞半吐,颇有点心虚的意思,“呃,你妈昨天新开了个微信群,名字叫‘帮儿子找另一半‘,她在里面提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然后又极力撇清自己,“嘛嘛嘛,我可是好心,特地打电话过来好让你早点脱身的!”

一道闪电轰隆劈到沈夜头顶,沈夜有在水泥地上挖个坑,跳进去,再埋好的冲动。

忍耐是一种极为坚韧的品性,沈夜生而拥有它。

他硬邦邦地质问沧溟,“群里还有谁?”

“我、华月、小曦、你妈,几个你妈的闺蜜阿姨。有个奇怪的小号,我怀疑是你爸。”沧溟嘿嘿一笑,“你妈说他长得挺好。到底怎么样啊?”

沉默半晌,沈夜终是把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沈夜不喜欢瞳的迟到,直接,以及最后的发言,可他无需在沧溟面前特地贬低瞳,直话直说,“行事独立特性,气质有点阴沉,讲话很直接。”讲到最后才小小的抱怨了一声,“我妈没提醒我他有白化病。”

沧溟讶道,“白化病?”

“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红色的瞳孔清晰的在眼前晃动。沈夜轻轻摆头,甩掉了幻像。然后警告沧溟,“你别把这事放到网上啊。”

沧溟闲来无事,爱在网上编八一八。她的人生阅历丰富,文笔不错,八一八的故事写的生动活泼,人物亦是丰满鲜活,很受网友欢迎。

沈夜没有兴趣置喙沧溟的个人爱好,前提是她别一次又一次用他来写八一八。虽然都是配角,人物形象也经过大刀阔斧的打磨塑造,与原型相差十万八千里,沈母都认不出那是沈夜,可对隐私十分看重的沈夜还是希望沧溟别惦记他了,但沧溟虚心受教坚决不改,咬着他不松口。

“又不狗血,没放上去的价值。”沧溟对沈夜不信任表示了深刻的鄙夷,随后情绪饱满地追问,“情况怎么样?人啥时候走的?看对眼没?”

沈夜太了解沧溟,她回答的这般利索,就是证明她打电话过来是来要第一手八卦资料的,八一八指不定已经躺在硬盘里面。但沧溟编八一八讲究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反正他们没后续,她也不能无中生有开出朵花,他也就不去拆穿了。

沈夜草草地说,“我们不合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能有什么。刚才,有工作。”

沧溟呵呵的笑。

讨论瞳到底有没有使用电话遁纯属浪费时间,沈夜重复一遍,“真的有工作!”

沧溟噫了一嗓子,“晚上出来吃个饭?”

沈夜今晚只想找点清净,便婉拒了,“过几天再说吧,分店新开业,事多。”

沧溟爽快地答应,“行,到时候把小曦和华月都叫出来。”

打发了沧溟,沈夜挂下电话,又收到一条沈曦的问候信息。

沈曦是沈夜的亲妹妹,沈夜的心肝宝贝,今年读高中二年级,从小就爱跟在沈夜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牙齿没长齐就说要嫁给哥哥。沈母以前笑话沈曦,只要哥哥,不要爹妈。但好景不长,甜美小萝莉如今到了青春叛逆期的年纪,开始嫌弃沈夜啰里啰嗦的管着她,可毕竟是亲兄妹,感情实打实不换的,沈夜相亲,沈曦一定会前来关怀。

哥,怎么样了呀?

沈夜能从沈曦使用的颜文字上感受到怯怯弱弱。

沈夜觉得他的人生大概不会再好了。

然则这还不是最后的考验,他的母亲还在等着他的回音。

一想到母亲背着他擅自开群,沈夜就哭笑不得,他决定晾一晾母亲,去分店办完事,再给母亲打电话报告情况,就是不知以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忍不忍到那时候。

 

沈夜驱车前往流月阁新分店,在店里待到傍晚才离开,刚跨出大门,沈母的催命符如约而至。

沈夜按掉电话铃声,跑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坐稳了,这才回拨过去。

剔除了那些小小的、不愉快的小细节,沈夜如实的向沈母汇报了上午的过程。他用平和的语气告诉沈母对方人挺好,但他们不合适,只在对方有白化病和微信两个问题上稍作抱怨。

大约确实有几分心虚,母亲不曾责备沈夜,她含蓄的承认,白化病那事她是有意隐瞒,至于微信,昨儿个心血来潮开的,没来得及通知沈夜。

沈夜明确表示他不会加入,沈母随他高兴。

沈母问沈夜晚上是否回吃饭,阿姨煮了红枣银耳冰糖水。沈夜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回家被教育,使出屡试不爽的工作遁,谎称有工作,去不了。沈母将信将疑,暂且放过他。

应付别人太多的关心,容易身心疲累,今晚没有饭局需要应酬,沈夜只想早点班师回朝,洗个热水澡,早早的躺下身,好好的一觉睡到天亮。

沈夜通知助理他不回总公司,然后收起手机,发动汽车,把着方向盘,倒出停车位。

下班高峰时段,作为城市交通支线的西桥路上一如往常,各色车辆首尾相应,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明亮的色带,照亮了公路。

经过北环路和西桥路的交叉口,沈夜下意识地瞥向西桥路的方向,接着甩开杂念,踩下油门,笔直向前开出去。

 

4

更深人静,长夜绵绵。

结束了尸检,瞳忙碌的一天终于降下了帷幕。

瞳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回了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找出一包没拆封的烟盒和一个简陋的打火机,又抓过一个一次性纸杯,一同放到窗台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雪白的香烟,吞吐云雾。

瞳很少抽烟,但他从昨天到今天已连续运作了那么久,再不来点尼古丁提提神,没走到宿舍门口就得睡死过去。

身后有声音传来,“老大,你眼睛都快眯着了,还不去休息躲在这儿抽烟,前天开会可三令五申强调办公室禁烟的。”

今晚备班的法医助理雍门巧,脾气颇为泼辣的小姑娘,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门口。

瞳没有回头,吐出一口烟雾,懒懒地应一声,“哦。”

 

雍门走进办公室,动作麻利地把一叠文件放到瞳的办公桌上,“文件放这儿了啊。”

香烟的味道顺着风送过来,雍门手指并拢放在鼻子前扇了扇,说道,“西桥路的死者家属到了,我向他们交代了情况,尸体认了,是本人,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的,也是可怜。后来小王找我要资料,我就让拾贰送他们出去了。”

瞳通常把和家属打交道的活儿都交给雍门,只有必须他出面的时候,他才会出面。

瞳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雍门又道,“哎,拾贰见着他们太紧张了。”

拾贰是新来的实习生,对瞳万般崇拜,肯吃苦,肯努力,就是见到死者家属就很紧张,雍门为了锻炼他,现在要求他和家属多做接触。

瞳又轻轻哦一声,抬头望着天。

“老大,看什么呢?”雍门小步挪到瞳的身边,看了瞳一眼。头发半干,湿漉漉的垂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柚子皮味。虽然中心的解剖室里有不错的通风系统,可一些奇奇怪怪的气味还是会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的残留在头发和衣服上,得用香菜叶子和柠檬、柚子叶合着肥皂才能洗的掉。

瞳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声音有缺睡的嘶哑,“星星。”

黑压压的云层遮蔽着天空,哪里有星星,连月亮都没,“老大,就只有雾霭。”

瞳对待工作的严谨态度、务实和创新精神实在值得称道,有多少案子正是在他手里抽丝剥茧起死回生的,那些实习生钦佩他、仰慕他,觉得他无所不能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的工作强度,普通人难以承受,孤僻的性情、古怪的脾气和刁钻的想法也让常人很难琢磨。

瞳在一次性纸杯里灭掉香烟,一记轻笑,往日的棱角瞬间安静地蜷缩起来,“不要被表象迷惑,它们就在云层之上。”

饶是雍门在瞳身边许久,也觉得这笑容使人眼前一亮,仿佛春花时节,碧草飞长,“老大,你真该多笑一笑,有益(下属)身心健康。”

瞳不置可否,直起僵硬的身体,右手捏了两把脖子,“我回宿舍睡会,你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也别耗着了,去值班室休息吧。”说着走到门口,把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

“好。”雍门点点头,转头关上窗户。

 

瞳离开办公室,拾阶而下,忽闻大厅传来哭啼声,便靠着栏杆,探出小半个身子,俯视楼下。只见一楼拐角处,一名中年女性又哭又嚎,疯狂地摇晃着拾贰肩膀。拾贰像只不倒翁,东倒西歪又坚挺的不肯倒下,年轻的脸膛憋得通红,写满不知所措。他们旁边的中年男子仿佛失了魂,神情呆然,一动不动。其余人则正在费力的分开拾贰和中年女子。

突然,中年女性身子一软,众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场面更为混乱。

瞳长时间干这行,人间百态屡见不鲜,这种场景烂熟于心。

他眯了眯双眼。

今天上午,西桥路,石桥宾馆。

由于住在五楼五零二室的客人向前台投诉厕所墙壁有渗水现象,当班的服务员和值班经理一同前往六零二室察看情况。

经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们开门进去查看。原来浴缸里的水龙头没有关好,水溺了出来,弄湿地面,渗透到下层。然后,他们就发现六零二室的女客人在床上气绝身亡。事关命案,值班经理不敢耽搁,立刻报案。

瞳在现场对尸体进行了初步体表勘察。女性死者全身的僵硬,颈部有勒痕,通过肝脏温度,瞳判断出死亡时间。他还在床头柜上找到不知名的药品,直接抽取心血和死者嘴边的呕吐物一并送去做毒物分析。

女死者是外地人,警察们用她的身份证和手机联络到上了她的父母。父母听到噩耗,连夜赶来认领了尸体。

瞳走到楼下,冰冷的视线依次点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中年男人的脸上,他的鼻子和耳垂与死者一模一样,是死者的父亲。

瞳几乎可以推测出现场的情况。死者家属伤心过度导致情绪不稳定,拾贰面对家属又异常紧张,最终的结果就是家属的情绪突然爆发,拾贰控制不住场面。

瞳又提醒死者的父亲,“有没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的病史?”声音不大,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瞬间压下骚动的场面。

中年男人慌乱的擦掉泪水,颤颤悠悠的在女人上衣左侧的口袋里找出一盒药。

瞳接过药盒,打开盖子,淡淡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片,“平常吃什么?”

“安博维。白色那颗。”男人半拥着妻子,低声啜泣,声音发颤。

女人捂住胸口,艰难地喘气,双眼盯着地面,对外界的刺激反应极弱。

瞳挑出一粒药递给男人,吩咐拾贰去打杯水。

拾贰这才恍如梦醒,飞快地取来了一杯温水。

中年妇女吃了药,喝了水,慢慢安稳下来。瞳又她把了脉,简单的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大碍,转身离开了大厅。该说的雍门都说过了,他无需再废唇舌。

前脚刚走出大楼,后脚就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眼角余光一扫,年轻的实习生亦趋亦步跟在身后,乌黑的眼睛睁的很大,神情难言欲止。

既然贰拾没有叫他,瞳也就没有停下的道理,但瞳还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的走到门口,拾贰才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老大。

新来的实习生们都爱学雍门巧那样称呼瞳。

事实上,瞳目前并非中心的一把手。

多年以前,这所城市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城的九二三灭门案,一户王姓人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凶手手段极为残忍,一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由于案情太过恶劣,上面勒令一个月内必须破案。侦破的过程十分艰难,还因各种原因一度陷入泥潭,关键时刻,瞳通过死者身上的一处细微伤口推断出一丝线索让案件重获曙光。

刑警们顺藤摸瓜锁定了两个嫌疑人,一位死者的远方亲戚,一位死者生意上的朋友。越星奕认定凶手是前者,不做不死的和瞳打赌,承诺要是判断错误,从今往后就叫瞳老大,反之瞳便称呼他老大。瞳没搭理他。结果不言而喻,越星奕愿赌服输,老老实实地叫瞳老大,雍门觉着好玩跟着喊。实习生们到中心时日甚短,不知其中内情,又有越星奕和雍门巧有加油添醋心歪曲事实,一个个都以为瞳因技术过硬当上的“老大”,一声“老大”叫的心甘情愿。至于瞳,他对这个称呼不是不介意,而是根本不在乎。

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拾贰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

拾贰想要解释什么,瞳心知肚明。

实习生们抵达的那一天,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形成巨人观、高度腐败的尸体。年轻的灵魂骚动兴奋,死缠烂打地要求观摩现场。雍门烦得要死,向瞳请示,瞳回答她可以。

等人拉到现场,真正接触到发白爆涨的尸体,感受那股作恶的味道,实习生们争先恐后的挤进洗手间,吐到胃里空空如也,面色蜡黄。

但瞳和雍门没打算放过他们,他们要给年轻人一个下马威立规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压着他们观看整个解剖过程。

近距离见识到瞳的专业素质与精湛技术,年轻的实习生们一边吐着,一边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拾贰便在那时对他心生折服的,所以他非常介意瞳对他的评价,他担心刚才面对家属太过软弱的不佳表现会影响瞳对他的看法。

今年来的实习生们的资质都还算可以,但心里承受能力都一般,其中数拾贰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差。每次尸检都想要吐,一面对死者家属就紧张。可最用心,手脚最勤快,抱怨最少,同理心最强的人也是他。瞳不好为人师,拾贰真心愿意用功学,他会毫无保留的好好教导。不过瞳没打算在这地点这时间,就他们这行当,给予拾贰更多建议,他只在实践中教导后来者。瞳只讲了一句话,“心理承受能力得靠时间和经验硬磨,没有其他捷径可走,无论是否能承受的住,如果你下定决心走这条路,承受是必须的,因为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拾贰收紧下巴,沉重地点了点头。

瞳朝着拾贰摆摆手,“去吧。”说完,蹿出大门,把拾贰留在身后,融入了黑暗。

 

单身宿舍离单位很近,瞳走得快些,只需眨眼功夫,就到了宿舍楼下。

瞳登上三楼,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一室一厅一卫一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与隔壁越星奕那充满后现代主义的装饰风格不同,瞳的房间十分朴素,几乎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瞳在本市有自己的房子,地段不错,闹中取静,带精装修,但他从来没回去过。

有时干完活,人累的不行,回去费时费力又不安全,于是瞳干脆选择了住宿舍,离得近,上下班方便。

瞳把带回来的衣服蜷作一团丢进洗衣机,去厨房找了口水喝,随后转身走进卧室,倒到床上,却没有着急睡觉,而是半倚着床头,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长时间缺睡让他头疼。

瞳静静地躺了一会,忽而睁开眼睛,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一个信封,倒出几张老照片。

前段日子,瞳的哥哥紫胤回了一躺老家,他在老房子里找到瞳初中时的照片,便装进信封,快递给瞳。

瞳把几张照片翻了一遍,最后盯着一张集体照。

照片上的少年们一个个青春飞扬,明媚夺目,唯他独树一帜,少年老成。

瞳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停留片刻,由左转到右,照片最右侧有一个少年,与他年龄相仿,头顶的呆毛竖着,表情很认真。

瞳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陷入了一阵沉思。

 

儿童心理学相关都是胡诌的→_→

5

瞳刚懂事的时候,父母教育瞳,世界大千,人有千千万万,各有各的不同,他的特殊只是其中一份,他无需为自己的特殊而自责,也不用去在意某些狭隘无知的人类因为他的与众不同而产生的敌意。除了眼睛和头发,他与普通人一样,要吃喝拉撒,会生老病死。但瞳日子并没有因为安慰变得好过,嫌弃、讥笑、欺辱依旧常伴在他的左右。为了保护自己,小小的瞳只好把内心缩成一团,固守城池,拒绝他人的入侵。

也许因为遭受了太多的恶意而封闭了自我,也许是因为天生的不敏感,也许因为跟两方面有关系,瞳四岁那一年,父母发现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感情表达有所欠缺。两人学过心理学,察觉苗头不对,抱着他去见儿童心理医生,一番检查折腾,结论与他们所想无差,瞳的感情感应能力不足,他不愿意去接受,也不愿意去释放。

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任其发展下去,对瞳的一生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却也不影响最简单的正常生存。但父母认为单纯的生存并不是生活,他们决心提高瞳日后的生活质量,选择接受治疗。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瞳都会去见心理医生。

医生将许多知识、道理通俗化、简单化后讲给他听。要求他不要压抑内心展现自我,学习观察世界,观察社会,保持自制力,理解别人,与人相处,分辨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父母也按照医嘱积极配合治疗,在繁忙的工作里抽出时间督促他看书、学画画、学音乐等等等等,增强他认识感性的能力。

瞳天生聪慧,学习能力很强大,对学习也并没有抵抗情绪,于他而言,需要学习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他们害怕他,讨厌他,骂他是白毛红眼妖怪,老是欺负他,打他,与他们在一起瞳不舒服,还会受伤。

但不幸中的大幸,盲人因为看不见,五感更为敏锐,瞳因为感应不敏感而变得十分擅长通过观形察色捕捉人心。

得益被欺负的经历,瞳能通过别人的肢体动作分辨出恶意与善意,进而发展成只需要对方一个双手抱胸的动作,或者一个闪烁的眼光,就可以轻松判断对方的情绪,甚至预判接下来的行动。他用这个方法逃过了好几次的无妄之灾,还协助便衣警察抓到了一个小偷。成功总会带来肯定。瞳逐渐产生“看不到的东西,就无法把握。那么就尽量把握住能够把握的事物,至于虚无的那部分,看不见,也不用在意。”的念头,并对此深信不疑。

医生没有反对他的坚持。瞳愿意去把握一部分他所能看的东西,代表他对外界刺激有所反应,证实瞳在心理上具有主动性、能动性。哪怕治疗以后停滞不前,他日后能遵循这般原则,也能好好过活。

就这般多管齐下,日以继夜。两年以后,瞳比预期的好转许多,治疗告一段落了。

 

时光过隙白驹,春去冬来,瞳自立于一方国土,在完善自身的同时坚持独立特性。只是受年纪和阅历、以及自身情况限制,他可以了解何为亲情,爱情与他却是虚无缥缈的。

直到瞳初三那年,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一年,紫胤在国外念书,喜报连连;瞳父长期出差,研究更为深入了;母亲进入了职业瓶颈期,上头指派她调动工作,到A市扩展业务;瞳把精力和注意力全部投入学习,随着母亲搬到了A市。

紫胤在瞳这个年纪早被送到寄宿学校,但瞳外貌异常,感性能力不足,父母怕有个意外,一直带在身边照顾。反倒是瞳觉着父母无需太过操心,浇到他身上的狂风暴雨,绝非区区几个人能够驱散的。时光流逝,岁月无情,父母终有离开的一日,谁又能保他终生平安,唯有自强不息,独立自主罢了。

母亲提议送他上学,被瞳一票否决,母亲工作辛苦,经常加班至十二点,早上该多睡会以便养精蓄锐。

瞳和紫胤一样早慧,少年老成,年纪不大,却凡事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决定就会行动到底。于是母亲不再多言。

就像瞳说的那样,第二天,天色微亮,瞳便独自出了门。他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牛奶和包子果腹,随后登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

时候尚早,车内空空荡荡,座位任君挑选,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心无旁鹜的背单词。

车子一路前行,零零散散的乘客们或上或下。

老人去买菜、晨练;年轻人刚下夜班或游玩归来;学生忙着上学,只争朝夕。只是无论是谁发现了瞳的存在,都不免好奇又惊诧的多看一眼。

瞳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对付偏见和好奇,堂堂正正无视为上。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几日之后,他们便会接受“的异样”存在。

不出预料,三五日而已,乘客们的目光变得迟钝,很少再往这边扫来一眼半瞥,恰是给了瞳一丝空隙,反其道行之,观察乘客的举动。

那是瞳对自己的小小训练,确保观察力不在重复作业中退化。

他花了一点时间对车上几个常见的乘客作了评价:中年男人神色憔悴,手指上的婚戒不翼而飞了;老妇人眉开眼笑,手腕上多出一个翡翠镯子;身穿二中或南中制服的中学生,题集不离手,明显在忙着中考——说起二中,瞳进南中第一天,就被老师语重心长的科普,二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之一,南中的老对手,每年的中考状元,要么二中夺魁,要么南中登顶。言外之意,既生瑜何生亮。

总而言之,人生境遇,难以揣测,寻头觅尾,亦存轨迹。

可瞳还是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某日清晨,一个少年匆匆忙忙窜上公车,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身体像个小小的火炉,散发着蓬勃热气,没头没脑的一屁股坐到瞳的隔壁。

感到手臂微微发烫,瞳轻移余光,只见少年身穿白绿相间的二中制服,头发乱蓬蓬的,鼻梁直挺,嘴唇微翘,色泽红润,看上去颇为秀气,但一双剑眉飞入鬓,末尾还分叉,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硬生生为他增加了几份英气。

少年渐渐地平复了呼吸,视线扫了周围一圈,短暂的在瞳身上作了停留,继而慌忙惊讶地垂了下去。

瞳推测他发现车辆里空空如也,两人贴身而坐很奇怪,可瞳样貌有异,若是换座位,会伤害瞳的自尊心,于是坐也不是,走也不好,陷入两难境地。瞳心中一笑,这人倒是有趣,再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那个男孩就这样焦虑的坐在瞳的身边,直到公车又开了一站路,一个漂亮的女孩上了车,他才松了一口气。

女孩也穿着二中校服,披着一头及腰黑发,见着男孩,叫了一声阿夜,嗓音又尖又细,引的车上还有两位三年级的二中学子频频回头。瞳身边那个被叫做阿夜的男孩立即如蒙大赦,飞奔了过去,唤她沧溟,与她并排而坐。

沧溟亲昵地拨着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调侃道,“稻草窝。”

男孩脸颊飞红,双手捂住头顶,语气生硬地斥着,“要你管。”

女孩便道,“不管就不管,谁稀罕管你!”

两人一阵吵吵闹闹,颇有几分两小无猜的亲密劲。

闹腾了一会,他们又摒弃前嫌,语调轻松的编排起校庆的节目。

瞳暗自腹议,原来是为排演节目而提早到校的二中学生,怪不得没见过。

车子又开过一个站头,上来几个二中学生,与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人叫那个男孩沈夜。

瞳又暗忖,原来他的名字叫沈夜,与自己只差一个字。之后便再无杂念,只管专心致志的看书解题。

等公车到达了二中的站头,那群人有说有笑的下了车。瞳下意识的往车外望去,晨曦点缀着年轻稚嫩的脸庞,韶华美丽,青春正好。

 

接下去的日子,沈夜每日都会在西泉花园那个站头上车,他没再慌张的赶过车,脸上也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唯独头顶那根呆毛总是桀骜不驯的张扬着自身的存在,引得瞳多看一眼。

沧溟和同学们若与他一道乘车上学,他们就凑在一起讲讲话,当他们一个都不在,沈夜便喜欢坐在瞳对面的靠窗的座位,默默地背诵单词卡片,偶尔困的哈欠连天,就靠着车窗打盹,睡的很浅,从不耽误下车。

有时,他还会小心翼翼的、并无恶意地偷瞄瞳。

沈夜显然不清楚该如何藏匿打量别人的目光,以为悄然无声就不会被人捉到,可惜,他的对手是瞳。

瞳十分擅长分辨一个人投过来的眼光属于恶意还是善意。据他的观察,沈夜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许好奇的意味。既然沈夜对他没有恶意,也不打算欺负他,拦着别人身而为人的自由是不现实的,毕竟一个人爱看谁便看谁。于是瞳便当做不知情,不去加以理会,只是有些奇怪少年到底为何这般注意他,瞳想来想去,最后把这归结为少年气盛好奇心强。

三个礼拜由指间偷溜远去,踪影全无。

沈夜还在固执地偷偷地窥探着瞳。

瞳也任由他看着,甚至习惯了那道偶尔会扫过来的目光。

一日,公车即将到达二中站,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沈夜睡得熟还未醒,眼看要错过站头,瞳考虑再三,出于好心,拉了他一把。

他们终于打破了微妙的平衡,有了现实意义里的第一次接触。

沈夜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松散地对准了瞳,呼吸之间,仿佛受了雷劈,猛然直起身,一个健步飞奔到车门前,忽而脚下踌躇,转过脸望着瞳,欲言又止。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沈夜被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张张惶惶,撒腿跑了。

留给瞳一肚子疑问,他没想到自己有这般吓人。

眸子轻转,投向车窗外。

百年校庆,张灯结彩。

瞳意识到明天不会再见到他了。

Chapter Text

6

那日之后沈夜便消失了。

不足挂齿的小小插曲,随着时光的消弭,连影子都碎成了粉末。

然而过了一个礼拜,沈夜神奇的,毫无预兆的,再度闯进瞳的视线。

沈夜在同一时间蹬车,坐着老位置,依旧时不时地偷偷瞥瞳,不过这一次,他小心得多,知道用单词本来掩藏眼中诡异的热切。虽然在瞳的面前这份伪装如同一张满是洞的白纸,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一秒严肃,一秒慌张,一秒心神不宁,沈夜来回切换情绪令瞳产生了一丝迷惑,眼前的少年有点异常,但具体哪儿不寻常又说不出来。

未知总比已知要有趣。沈夜仿佛变成一道难以解开的方程式,瞳想要参透那些奇妙情绪的意义。

瞳难得起了心思,拿捏住时机,在沈夜瞥过来的同时望过去。

四目一抵,火花四溅。

少年白净的脸一瞬间作火烧云。

他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双眼转而紧盯单词卡,目光专注到能把卡片烧出个洞。

瞳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先是感到无所适从,又感到有趣,故而多试几次,次次皆是如此。

他在看他。

他确实在看他。

像要在他身上挖掘一个惊天秘密,偷偷摸摸,欲罢不能地看他。

瞳暗忖,一个人的好奇心怎能强到如此不知餍足?转而反思,与他有什么关系?沈夜的举动与他观察别人如出一辙,他总不能挡着别人发挥好奇心吧。

打消了可有可无的烦恼,瞳调整心态重新投入题海。

于是,阳关道,独木桥,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如此一个月一晃而过。

两人的关系依旧互为过客。

可某日傍晚,事情有了新的发展。

那一日,瞳离开学校的时间比往常要晚,等他上了公车,天色已全黑了。

正值上下班的高峰时间段,车内人潮汹涌。瞳安安静静地站在离后门最近的地方,脑内回顾着卷子上的重点,然后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挤上了车。

对方立刻意识到他的存在,大眼睛一睁,头顶呆毛摇摇摆摆。

这是瞳第一次在放学所乘坐的公车上见到沈夜。两所学校放学时间一致,今日双双放学迟了才有了这场偶遇。

相顾一眼,互不做声,难得有些默契在里面。

沈夜刷完卡,往后面挤,显然要远离瞳,但比肩接踵的乘客们却不容他有更大动作,他只好默默低下红着的脸,站在瞳的旁边。

觉察到沈夜的紧张,瞳沉默了,他不清楚该如何对待沈夜,这个少年让他束手无策。

一路相安无事……

突然,公车来了一个急刹车。

瞳被身后的人挤的脚下踉跄,好在沈夜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瞳才没有撞上扶手,两人因此还差些撞个满怀。

瞬间,瞳被过于灼热的呼吸烫着了,抬眼一瞄,但见沈夜眼角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瞳自小体弱,久病成医,见状便知沈夜发烧了。

斟酌地开口,“谢谢……你没事吧?发烧了吗?”

少年猛然睁大眼睛,徒然紧张起来,正巧公车到站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再次一溜烟地跑了。

瞳望着他的背影,颇为无奈,他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瞳回到家,母亲还在公司加班,他打算随便做点吃的垫垫肚子,走进厨房又觉得哈气连天,困得睁不开眼睛,没了胃口。瞳干脆不吃饭了,倒到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凌晨,浑身发虚,四肢无力,双眼火辣辣的疼,呼吸里全是热气。瞳心知情况不妙,挣扎着起了身,找出体温计测量体温。五分钟后,他对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叹了口气,结果比他想的严重,竟然烧到四十度。

最近有一股流感在学校里面肆虐,班上的一半人为此请了假,瞳属于有流感必中招的类型,早就做好被传染的思想准备。这会儿确认了发烧,既不着急也不害怕,反而像楼上那只靴子终于掉下来,松了口气。

按照瞳以往的经验来判断,热度太高,靠吃药是压不下去的。瞳果断的给母亲留下字条,带上病历卡和钱赶赴最近的医院——母亲当初执意要住这儿,正因房子离市内最好的医院特别近,瞳有些小病小痛,方便送医。

不出几分钟,瞳站在了医院的大门口。

医生的闻诊检查极为迅速,确认了瞳没有青霉素过敏,开了单子,吩咐他去挂水。

半夜时分,吊针室内座无虚席,人满为患,混乱程度堪比菜市场最忙碌的时段,且有过之无不及。

给瞳扎针的护士技术极佳,一针见血,态度也好,见他学生年纪,一人来挂针,替他找到一个空位让他坐下。

瞳刚坐稳,就发现隔壁有一位熟人。

男孩眉头紧皱,神情恹恹,右手捏着一小块棉花,捂住左手手背上的针孔,头顶呆毛一晃一晃。

淡定如瞳也不禁轻笑一声。

世上怎会有如此凑巧的事。

偏偏就发生了。

坐在他隔壁的正是沈夜。

 

沈夜七魂少了六魄,无精打采的发着蔫。也许感受到瞳的视线,他张开眼睛,转过脸,目光无意识的对上瞳,突地整个人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也来了,又猛然咬住嘴唇。

世上万事以不变应万变,瞳平心静气地回他,“流感。”

沈夜的眉头光速地拧成一个结,紧张地问,“该不会是我传染给你的吧?”

瞳淡然地说,“正是流感的季节,我们班里挺多人中招。你几度?”

沈夜老实地说,“四十一。”

瞳心道,在车上没有判断错误,值得在日记里记上一笔,嘴上却说,“四十。”

沈夜左右瞧了瞧,问瞳,“你家里人呢?”

瞳不答反问,“你呢?”

沈夜道,“我妈去洗手间了,马上回来。”

话音刚落,一位女士飘然而至。

貌美肤白,眉目精致,漂亮的令人眼前一亮。细长明亮的眼睛与沈夜极为相似,肯定是沈夜的母亲。

班上四五十人,沈母哪里一个个都记住,理所当然的认错了,“是同学?”

沈母已经开口发问,不理不睬实为不礼貌,瞳回道,“阿姨你好,我叫沈瞳。我们不是同学。”

但沈母热情不减,“也姓沈呀,与沈夜就差一个字,好有缘分。那么是沈夜的朋友咯?二中的学生?最近到处闹流感,你们这些当学生的真是要多加小心,别耽误学习。”

沈母她发出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常常在公车上见面,但既非朋友,熟人大概也算不上。

瞳微微张嘴,“阿姨,我……”

夹在他们中间的沈夜挺身而出替瞳解了围,他豁然起身,拉走母亲,边走还边与母亲置气,“妈,别见着人就问来问去,查户口啊。”

“问问怎么了,人孩子挺懂礼貌的,就你脾气那么大。”沈母回头冲瞳不好意思的道声再见,赶上沈夜,叫他走得慢些。瞳不由轻笑,目送母子二人渐行渐远。

沈夜走到门口,忽而脚下踌躇,扭头与母亲讲了几句话,沈母便掏出包里的某样东西交给他,沈夜接过去,气势汹汹地折了回来。

沈夜把画着卡通图案粉红色包装的暖贴一鼓作气地递到瞳的眼前,生硬地道,“垫在手下面,不会那么凉。那个……那天,谢谢你叫醒我。”

原来他并没有忘……瞳微微讶然,面上不为所动。

父母教导过瞳人之常情、待人之道,瞳若愿意,平常也能拿出相对友好的态度与人做个点头之交。今天,他是愿意的。

沈夜的眼神透着决然,仿佛瞳不接下就不走,可沈夜还病着,瞳不愿他逗留太久,所以瞳接过了粉红色的暖贴,道了一声谢。

沈夜显然松了口气,神情有所缓和,浅浅的笑了一笑,转身追上母亲。

瞳的母亲跑了进来,与他们擦身而过。

 

母亲见到瞳,先是把瞳好一顿数落。

瞳答应她以后有事一定立刻通知,绝不一个人乱拿主意。

母亲信了他,接着轻描淡写的通知,一个月过后,他们要搬去另外一个城市和父亲同住,学校已讲妥,师资优秀,更甚南中几倍,高中直升,无需中考。

母亲道,“这几日不用去学校。好好休息。”

瞳问道,“工作呢?”

母亲言简意赅地说,“下家已经找好,不必担心,条件优厚,机会更甚以往。”

瞳不再询问更多的细节。父亲和母亲长期分居总不太方便,原本就打算忙过这阵住到一起的。母亲前段时间还在抱怨,新来的领导异常保守,认为她过于大胆,不听调遣。两人矛盾日渐加深,已不能调和,现在走,还能算好聚好散。

母亲表示心意已决,瞳只需支持。瞳家里头的人遇天生倔强,果决又固执,这种消息看似来的突然,却统统经过深思熟虑,前后左右亦照顾妥当,他所去的学校必然是她提出的条件之一。

 

7

母亲垂眼一瞥,笑问瞳垫在手下的暖贴哪里来的。

母亲聪慧过人,心思敏锐,观察入微,在她面前撒谎有被识破的危险,瞳不干这种蠢事,况且根本没有必要隐瞒。

他在公车上时常遇到一个二中学生,今日巧遇,对方担心他衣衫单薄不够保暖,给了一张多余的暖贴让他用着。

母亲点头称道,“那孩子心性不错。”

瞳慢条斯理地问,“家里的暖贴还有剩吗?”

“找找可能还有,怎么?”

“还个人情。”

母亲笑容明媚,指出他不通世故,“哪里有这样大咧咧还人情的。”

确实是这个道理,但瞳坚持己见,他接过沈夜的暖包,是不愿他逗留太久,致使两人相对尴尬,心里早打定主意过几日要还的。

母亲轻轻一叹,“有心了。”

“礼尚往来。”

“噢?打算来往。”

“……”

“也算缘分。”

“是巧合。”

“那也是你与她凑巧了。”母亲眉开眼笑道,“你很少评论人,也不愿与人接触,看来你对她印象不错。”

“我不讨厌他。”

“你有特别讨厌的人吗?”

“嗯。没有。那换个说法,他挺有趣的。”

“也算大有进步。我该谢谢她。”母亲的细长眉梢一挑,颇为大胆的猜测,“哎,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明明听清楚了每个字的发音,瞳却全然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什么?”

“亏你智商高,一到这种地方就钝了。这般送东西,哪里有无缘无故的。”母亲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点,“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有可能喜欢你。”

话被挑明,瞳下意识摸了摸红色的眼睛。

男女之情,男男相爱,女女相守,各自时有发生,但这些都不该降临在他们之间。

喜欢不该是那个样子。

安静无声,欲言又止,闪闪烁烁。

那该是什么样子?

顺势回忆起一大堆名著小说里的内容。

主角们越爱的缠绵悱恻,惊天动地,要生要死,生离死别,生死难分,瞳越是读的心中澄净,昏昏欲睡。

瞳飞快的否认了母亲毫无理由的猜测,“不可能。”

母亲不依不挠道,“那女孩长什么样,多大啦,妈能瞧瞧?转学的事要不要多加考虑?”

瞳心道鸡同鸭讲,“他是男的。暖贴是他妈妈的。”

母亲思想开放,教育孩子的观念超前,但思维却有盲点,她惊讶道,“是个男孩子吗?是我疏忽,有偏见了,我之前看到公司里的小姑娘就用这个牌子的暖贴,先入为主了,以为女孩子才心细如发,喜欢粉红色的东西,没想到现在男孩亦有心思密的。”

母亲深深地看瞳一眼,“瞳瞳啊,你哥就惦记着他的实验小白鼠,我们不讲他。你的情况,你知我知,你要是能喜欢上谁,妈总会为你高兴。”又开玩笑似地说,“男女有何关系,重要的是喜欢。看上男的,妈妈也没意见,妈妈会支持你的。所以要是有这种机会,千万别错过。但要记着啊,你现在还没成年,发育没完全,那种事,年纪再大点做更好。”

果真是亲妈。

瞳揉着酸楚的太阳穴,被迫再一次提醒她,“他。是。男。的。”

母亲掩嘴而笑,“好、好,知道了。”

多说无益,瞳闭眼小憩,不再搭理母亲。

 

医生一共开了四天的药。

余下三日,母亲每日提早回家,接瞳到医院挂水。

大约错开了挂水的时间,瞳再没遇到沈夜和他的母亲,揣在兜里的暖包也没有机会还给他。

母亲不担心生病会让瞳拉下学业,反倒劝瞳转学在即,身体还未痊愈,不如在家多多休息。瞳却没有偷懒的想法,挂完最后一针,决定照常上学,母亲拗不过他,与他约法三章,这几天由她开车送瞳到学校。

第二日,母亲特地起个一大早,喝上一杯黑咖啡,振作精神,送瞳上学。

车子开到半道,瞳望着熟悉的车影出现在后视镜中,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脑海里闪过。

瞳暗自惊讶,他竟在想沈夜是否坐在上头。

母亲留意到瞳的一丝分神,“怎么?”

瞳眨眨眼,稍作掩饰,“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不期而遇,萍水相逢。

能有什么呢。

母亲不再追问,脚下提速,把公车远远甩在身后。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几日之后,瞳的病算是好透了。

怀着早点在还给沈夜暖贴的心思,瞳不再让母亲接送,而是照常坐着公车去上学,可他在车上等了整整一个礼拜,沈夜都没有出现,瞳不免惦记沈夜到底怎样了。

 

眨眼又到了星期天。

母亲难得在家休息,也不肯闲着,开始打包家居用品,离搬家还有段日子,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整理完过季的衣服,丢掉的零碎玩意儿,又拾掇了一堆皮包。她在一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里找到一张即将到期的蛋糕票。票子是朋友给的,瞳母去吃过几回,蛋糕又软又香,价钱还公道,她十分喜欢,可惜为了身材不敢多食。瞳天生对甜食不敏感,辨不出好坏,吃了这家铺子的蛋糕,表示除了甜,没别多余的味道,瞳母为避免他暴殄天物,平常也不给他吃了。

瞳母打定主意要把票子用了。票子即将到期,浪费可惜,等他们搬离这里,也不知何时再能吃到同种口味的蛋糕。转头一看伏案写卷子的瞳,脑筋一动,干脆借了这个由头,打发最近只知道学习的瞳出门帮她跑个腿,松个胫骨,还特意叮嘱他,“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只多不少,一小时五十九分钟五十九秒,都不算数。”

替母亲跑腿,瞳一贯有求必应。

天气预报说有阵雨,瞳母给一把三折黑伞阳,要求他穿上长袖衬衣——瞳天生色素淡,幼时敏光,怕晒,如今好转许多,不至于晒多太阳就满身发红,高烧不退,然而大约是过多了悬心吊胆的日子,夏天未到,瞳母照旧备好了遮阳伞和透气的衬衣,想要把瞳裹成一只大包子。

临走前,瞳研究了蛋糕票背后的简易地图,从家到蛋糕店,搭公车的话,大概是十分钟的路程,下车的地方正是沈夜上车的地方。

瞳有些意外他会想起沈夜,不过现在,买蛋糕更重要。

瞳如图所示,坐车前往蛋糕店,眨眼到了站。

瞳下车左右环顾,每日的必经之地,埋头在象牙塔中的他以前从未涉足。

附近的住宅楼外表整齐划一。临街的店面,五金水电,女装饰品,各行各档应有尽有。瞳在琳琅满目的店铺中间找到了那家外表不起眼的蛋糕店。

就在此时,暗色金蛇穿梭云间,天边滚雷响动,小雨从天而降,瞬间有瓢泼之势。瞳躲着雨点,小跑两步,拉开蛋糕店的大门,门梁上挂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店面不大,整齐干净,靠墙挤着两副桌椅,柜里摆放着各种蛋糕,以一黑一白的巧克力蛋糕和鲜奶油草莓蛋糕最为引人注目。柜台后面有一位中年女性店员,态度和和气气。

忽闻一阵铃声脆鸣,瞳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投向门边。

母亲总说,人世间来去几十亿人,没见过的总比见过的多,相逢是有缘。

瞳却不信。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缘分,多的是巧合,以及心情,心情好时是缘分,心情坏时便是不如不见。

所以今日他们的再度重逢,不是缘分,而是巧合。

推门而入的一双少年少女正是沈夜和沧溟。

 

8

沧溟身着飘逸素雅的水蓝色连衣裙子,肩头背着同色的皮包。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亭亭玉立,娇艳欲滴。

沈夜面色苍白,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外头照一件干净舒适的软布开衫,腋下夹着几本参考书,显出几分落落大方、知书达理的气质。

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又带有几分嘶哑,“我等了你半个钟头,你还没挑够啊。看,下大雨了。”

沧溟不依不挠,嗓音如同小提琴快板,斗志高扬,“小月的生日礼物当然要精挑细选,哪里跟你一样每年送书和花。而且天气这事也能怪我?你不是也没带伞。”

沈夜被驳得无可奈何,“你有理。”

沧溟双手插着腰,扬起少女特有的纤细下巴,得理不饶人,“我向来有理!”

沈夜朝外张望,大雨倾盆,没有停止的迹象。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哎,我家现在没人,不然可以打个电话叫我妈送伞过来。”顿了顿,转头看着沧溟又道,“要不你在这儿等会,我回家拿了雨伞给你,你再走,或者一起去我家,等我爸回来送你回去。”

沧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脸皱了起来,连连摆头,“不行不行,你感冒发烧差点成了肺炎呢。”

沈夜无奈地笑道,“已经好透了。”

“哪儿好啦,咳嗽的那么厉害,淋了雨又发烧怎么办?”

“咳,咳,就那么点路,跑的快点,来去五分钟,瞎担心什么。”

“那还不如我去呢。”

“你低烧刚退呢,怎么可以淋雨。”

瞳听到这里,心里嘀咕一声,真是一对难兄难妹,怪不得最近没在车上看到沈夜了。

沧溟挡在沈夜和门之间,义正言辞地说,“我好的比你快,也没你严重!好啦!既来之则安之,等一会就等一会嘛,顺便请我吃蛋糕好咯。”

两人对视了一阵,最终,沈夜败了阵。

沈夜无奈地笑道,“又是我请?”话这样说,表情却是情愿的。

沧溟跟着笑起来,“有点男子汉气度好不好,难道还我请?”

沈夜只好请请请。掏出手绢递给沧溟,让她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瞳不由自主回顾起母亲前几日的荒唐话。沈夜若是喜欢谁,那人必是沧溟了吧。欢喜冤家一唱一和,正是“情侣”二字教科书级的完美参照物。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沈夜像根弹簧,猛然一弹,紧张地挺直肩背,眸色如被火烤,一下子变得热烈,又如被水淹,一下子变得冷淡,最后那些冷热都退却了,只剩下寻常神色,仿若无事的和瞳打了声招呼。

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看出那些微妙的变化,却无法解析其中的含义。

沧溟扯着沈夜胳膊,压低声音问沈夜,“认识?”根本不记得在车上见过瞳。

沈夜嘴巴一张,话未出口,猛然一阵咳嗽,直咳的面色通红,要把肺吐出来。

沧溟吓了一跳,连忙顺他的背,“急什么呀!”

瞳暗忖,原来病的那么重?他干巴巴的地问,“还没痊愈?”

沈夜勉强的止住了咳嗽,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剩下些咳嗽。你呢?”

瞳平淡地说,“没大碍了。那天多谢。”

沈夜慢慢缓下呼吸,摇了摇头说,“不必。”

沧溟瞄一眼沈夜,再看一眼瞳,来回数次,最后把眼光放在瞳身上,大方的自我介绍,“我叫沧溟。唔,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瞳点了点头,“我叫沈瞳。我们以前在早班公车上见过。”

沧溟恍然大悟,拍掌大笑,“原来如此,啊呀,是你,我记得了。啊呀,还真巧!阿夜!他也姓沈,你也姓沈,说不定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胡闹。”沈夜板起脸,苍白的面颊上再度涌起一阵绯色。

瞳打量着两人,问沈夜,“没带伞?”

“出门太急,没带。”沈夜替两人回答。忽而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下了决心一般,拉开了门边的沧溟,扭头叮嘱沧溟,“我差点忘了,你等会要去舞蹈班。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我还是回家去取伞,你拿着再走,别迟到了,你妈知道,要说你的。”

沧溟眼疾手快地拽住他,“就算翘课了又能怎么样!你咳嗽没好透呢!要是你得了肺炎住院,我爹妈一定来个混合双打打死我!而且要去也是我去啊,你把钥匙给我好了!”

沈夜啼笑皆非地回头看她,“你别咒我好不好。”

“大病初愈,淋雨不好。”瞳拿出单肩包里的雨伞递给沈夜。沈夜没有接过雨伞,他眉头纠结成块,眼神很复杂,瞳以为他不好意思,补充一句,“我不着急走。嗯,就当谢谢你那天的暖贴。”

沈夜抿着唇,依旧不肯接下,瞳也固执的不肯收回手,两人僵在那里,尴尬在空气中无声的蔓延。

倒是沧溟不拘小节,替沈夜要过雨伞,自告奋勇去取伞,沈夜这才短促地吸一口气,抢过雨伞揣在怀里,对沧溟正色道,“你在这儿等,听话。”他这样说话的时候,脸上有几分大人的模样,显然是有几分气势和说服力的,沧溟愣愣地看着他,没再嚷嚷。

沈夜又对瞳道,“多谢。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里稍等。”说完,拉开大门,撑开雨伞,一个箭步夺门而出,钻入雨幕。

雨丝与寒风一起刮了进来,沧溟回过神,迎着风雨,跺跺脚,大喊一声,“别跑,慢些走!”话音未落,沈夜早就跑得没了影。沧溟只得关上门,把风雨暂时杜绝在门外。

少了沈夜在场,沧溟和瞳相对无语。

但沧溟是个喜欢尽地主之谊的好女孩,主动与瞳攀谈起来。

瞳既然肯把伞借给沈夜,也就做好了安心留下来的准备。沧溟问什么,他答什么。

得知两人只是算不上朋友,沧溟没对瞳冷下脸,态度反而更是热情,甚至向瞳介绍蛋糕店的草莓蛋糕特别好吃,巧克力蛋糕也不赖,不顾瞳的“我不喜欢吃甜食”,以“尝尝试试”为理由,向店员要三份草莓蛋糕,要请瞳吃蛋糕,认为给沈夜留意下一块意思意思就行。

父母教过瞳,男人要有气度,和女孩在一起,付钱要当成举手之劳。所以瞳赶在沧溟拿出钱包前,主动递卡结账,顺便多买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好回去交差。

沧溟迟疑片刻,大大方方地接过草莓蛋糕,“这次多谢,下次我们请。”是将沈夜算进去。

转校日近在眼前,瞳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他的沉默以对,沧溟当他应下了。

两人在店里坐下来,吃起蛋糕。

沧溟慢慢悠悠的小口小口享受着美味的蛋糕,吃相十分优雅含蓄。瞳则大口大口的把蛋糕丢进嘴,争取早点完成任务。

吃到一半,沧溟问瞳好不好吃。

蛋糕的好坏在瞳嘴巴里全是一个样,甜。瞳认真的回她,很甜。

沧溟哈哈大笑,忽而想起什么,收敛了笑声,把视线转到窗外,漂亮的脸上出现了担忧,小声嘟囔了一句,“雨又变大了。”不过立刻打起精神,招呼瞳,与瞳说笑,也不讲别的,就说些沈夜的糗事,什么病没有好就想着上学,结果差点在路上晕倒。

瞳认真的听着,嗯了一声。

五六分钟堪堪而过,沧溟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沈夜回来了。

沈夜跑得急,裤腿上和肩膀满是水渍,沧溟急火燎地上前用手抹掉沈夜肩上的水渍,语气仓促地责备他,“就不该着了你的道,放你出去,我去才好!没事跑的那么急干什么,又不是赶着投胎!都淋湿了!要是再躺床上怎么办呀!”

沈夜把伞交给瞳和沧溟,松了口气,“你去和我去有分别吗?你要是有点什么事,我也逃不过骂。”

沧溟接过雨伞,把剩下的蛋糕塞给沈夜,说明白了,是瞳请的客,下回他们回请,当然是沈夜请。

沈夜瞪了沧溟一眼,不好意思地向瞳点了点头。

 

8

既然每个人都有了一把伞,蛋糕也买了,于是三人一起离开了蛋糕店。

沈夜要回家,瞳要去公车站,沧溟去舞蹈教室的路正好和沈夜家的方向相反,她和他们道声再见,飞快的融入雨幕,消失无踪。

瞳正要开口道别,突然见到一辆没头苍蝇一般的自行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行车速度之快,几乎要撞到他们,说时迟那时快,沈夜猛然拽着瞳的肩膀闪到一旁。

瞳脚下失力,膝盖一软,不及调整,直接倒在沈夜身上,沈夜整个人失去重心,砸向墙面,亏得砖墙结实,挡住两人下滑的姿势。

突如其来地落入沈夜怀中,瞳恍然一怔。他再是少年老成,也只是青春期的年纪,懂的虽多,经历却少。因为自身的特殊性,瞳平常几乎不曾与外人这般亲近,所以当感到沈夜身上的呼吸滚烫逼人,瞳眨了眨眼睫,慌张地直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但见沈夜面有异色,瞳赶紧问道,“怎么?”

沈夜咬住嘴唇,轻描淡写着,“你快去车站,车来了。”

公车远远驶来,在雨幕中化作一道模模糊糊的剪影。

瞳不为所动,逼视着沈夜的眼睛。

经过一段时间的拉锯战,沈夜认了输,面红耳赤地轻声说,“扭了一下,过会就好。”

“哪儿?”

“脚踝。”

瞳把手里的蛋糕交给沈夜,蹲下身,掀开湿漉漉的裤脚,小心翼翼地按压脚踝,谨慎的推断,“没伤到骨头,但小心些为好。”

瞳的举动过于突然,沈夜一时间乱了方寸,“我、我踢球时受过伤,韧带习惯性损伤,休养几天就能好,应该没大问题。你、你懂这个?”

瞳放下沈夜的裤脚,站起身,望着沈夜,“看过一点相关的书,接触了点皮毛。”但见沈夜很紧张,为了缓和他的情绪,瞳又问沈夜,“你喜欢踢球?踢哪个位置?”

沈夜回道,“我爸喜欢。有时候练练,踢中场。你呢?”

瞳哦了一声,“我看比赛,但不参加团体运动。团体运动需要配合,不合适我。”

沈夜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你别介意,我的意思是……那个……我也不是很喜欢踢球,我控球一般,我爸喜欢,非要我踢,我妈都说有踢球的时间不如多练琴考级。”

瞳听出了言外之意,沈夜以为瞳不参加团体运动是因为遭人排挤,生怕触到瞳的伤心事所以左支右拙的道了歉。

瞳有鉴貌辨色的本事,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轻松融入普通人的世界,但装腔作势不符合他的个性,比起团体活动,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独处,或者做一个安静旁观者。瞳并不想让沈夜误会他有多可怜,便直截了当地解释,“沈夜,你想得太多了,也弄错了一点,是我拒绝配合。我的确遭受过不公平的待遇,可那不是我不参加团体活动的理由。如有需要,我也会配合他人,那并不困难。你并不需要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我没有你认为的那样不堪一击。你想说什么,你想问什么,尽管说,尽管问。你也不必对我产生过多同情心,我并不需要同情。”

沈夜的眉头一下子扭成两段麻花,双眸里写满罔知所措。

瞳打量了他一眼,心道,这人也太容易看透,他误以为自己生气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解释。想到这儿,不知名的感觉顶着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瞳难得的迟疑了一次,或许……他的话是有些重了。

瞳那么聪明的人,立即明白过来,他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他不愿意沈夜为他困惑。

瞳是个行动派,立刻换上一种比较平缓的语气安慰沈夜,“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说,嗯,这个世界上对于异类确实有许多的恶意……恶意分为可见和不可见两种,可见得恶意的通过语言、行为转化成灾难,而不可见的恶意,并不会给我带来灾难。我从小就认为,看不到的东西,就无法把握,我只是尽量把握住能够把握的事物,至于虚无的那部分,我看不见,也不在意。所以对于看得见的恶意,面对即可,看不见的那部分恶意,我无需介意。沈夜,我能保护自己,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我们……我们可以更平等的交流。”

除了家里人和心理医生,瞳没对其他人袒露过他的真实想法,此时此地,他和沈夜尚不了解对方,瞳对沈夜却过于坦然了。

瞳因为坦白有一点不安,他不清楚沈夜是否能听懂他的意思,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说了便是说了,只能面对。

沈夜静了一静,过了一会,试探着问道,“你能分辨出别人对你的恶意?”

“可以做到。”

“怎么做到的?”

“观察。”

“观察?”

“嗯,神情,动作。”

“就像福尔摩斯那样?”

“你是说演绎法……嗯,不全像,我没有福尔摩斯那样庞大的知识储备体系,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事实,我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来预判对方接下去的行动。而越了解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预判的正确率越高。”

沈夜低头沉思片刻,渐渐的,神色变得古怪,整个人紧张的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

沈夜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所以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瞳意识到沈夜很在意自己的隐私,怕瞳把这一套运用到他的身上。不过这是人之常情,这世上应该没人会喜欢被别人在暗地里窥探,发现自己的秘密。

瞳不好意思解释他观察了沈夜一段时间,却还未看透他,只好说道,“不,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紧张,我不是神,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观察一个人的行为模式需要大量时间,而且就算我能推断对方的行动方向,也不代表我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人的内心是很复杂的。我最容易判断出的是情绪是恶意,这大概与我以前的生活环境有关。”话刚出口,瞳就后悔了,竟然为了辩解而说了那么一段似是而非的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夜没有因此释怀,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瞳垂下眼帘,望着沈夜的脚,“你的脚很痛。”

沈夜一怔,放松了紧绷的神情,勉强的笑了一笑。

这关就算混过去了,瞳安心了一点,扯开了话题,“你家在哪儿?要不我叫车送你回去。”

沈夜没有作声,而是扶着墙壁,试图移动自己的双腿。可只迈出一步,面上就一阵激白,脚下还打了个趔趄,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向前跌去,好在瞳搀住他的胳膊,稳住他的身体,他才没有摔倒。

沈夜倔强的不愿意在瞳面前示弱。他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对瞳说,“我休息一会就可以走回去,你快去车站吧,还赶得上。”

雨越下越大,车不好打,沈夜家里没人可以来接他,把沈夜安全送回家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瞳转了转眼珠,一个主意很快浮了上来,“你等会。别乱动。”

瞳折回蛋糕店,把蛋糕交给店员,请她代为保管蛋糕,然后出门,钻进沈夜的伞,对沈夜说,“我把蛋糕先放在店里,先送你回去,等会过来取。”在沈夜没反应过来前,抓过沈夜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脖子,另外一只手环住沈夜的腰身,把沈夜往身上带。一刹那,瞳感觉自己仿若拥着一座正在喷射着滚烫岩浆的活火山。瞳朦朦胧胧的想,他真烫。

沈夜下意识挣扎,连声道,“我能自己走!”

瞳身材削瘦,胳膊细长,一双手臂却隐约有几分力气。他收紧搂住沈夜的手,阻止沈夜乱动,“你打伞。”

沈夜愣在原地,几个短促的呼吸以后别扭地低下头,猛然咬紧嘴唇,雨伞悄悄往瞳那边偏去。

 

9

沈夜一路就没抬起过脸,默默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金子可捡。瞳当他疼得厉害,时不时停下让他缓口气,顺手把伞拨过去。平常只需走五六分钟左右的一段路程,他们走走停停,硬是花去两倍时间。

等到了沈夜家楼下,瞳浑身都湿透了,但他并不在乎,扶着沈夜慢慢上了楼。

沾着雨水的额发遮住沈夜的半张脸,瞳只能看到他的皮肤过于苍白,神情木愣愣的。

直到他们到了沈夜家门前,沈夜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说,“谢谢……你的衣服湿了,进来擦干,喝杯热饮再走吧。”

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淡淡道,“该说谢谢的是我。”

说话间,沈母一手拿着伞,一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出现在楼梯口,大惊小怪地跑过来。

沈夜极为尴尬,声若蚊吶,告诉沈母,他为避开在人行道上飞奔的自行车不慎扭伤脚,休息几日便好。

沈夜打算揽下全部责任,瞳认为不妥,他推翻了沈夜的解释,讲了实话,补充了许多细节,末了诚心诚意的道谢,“要不是沈夜反应及时拉我一把,受伤的该是我。”

沈母的眼神无奈之中有心疼,心疼之后又倍感骄傲,转头不忘感谢了瞳,要留他吃个便饭。

瞳谢绝了沈母的好意,“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背身离去,眼角余光恰是瞄到沈夜一脸的怅然若失,沈母以为他脚疼得厉害,连忙搀扶着他进门。

瞳飞快地折回蛋糕店,取了蛋糕,回家交任务。

瞳母拿到蛋糕,视线在瞳脸上停留许久,眉头皱得老高,“碰着什么事了?”

瞳伸手摸一把脸,视线投向母亲身后的镜子,镜中少年神情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被雨水打湿的衣物紧贴着消瘦的身体,凸显了他的单薄。

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怎么?”

母亲指着墙上时钟,“出门快三个小时。”

“你叫我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一小时五十九分钟五十九秒,都不算数。”

“你有理……”母亲手指捻着瞳的衣服边角,挤出些水,“知道下雨带伞,就不知道下雨撑伞。”

“我撑了。”此话不假。

“撑着还能淋成一只落汤鸡。”母亲生气地把蛋糕放到桌上,撵着瞳进盥洗室,丢给他一块浴巾。

瞳心平气和地向母亲诉说了今天的遭遇,沈夜奋不顾身地帮他避开一辆疾驰的自行车,不幸崴了脚,他家里没人,脚不好走路,他本着负责的态度送沈夜回家,风雨太大,撑伞无用,淋个湿透。

母亲静静地听完,淡淡地说,“可惜了。”

瞳清楚她的意思。沈夜对瞳有好感,再相处一段时日,他们说不定能结交成友,但瞳转学在即,已没时间让他们互相了解。

“我去煮个姜汤。别傻站着,快换掉湿衣服,洗个热水澡。刚发过烧,小心再感冒。还有,明天晚上我们去拜访一下沈家,谢谢人家。”瞳母定了主意,走了出去。沈夜因瞳受伤,他们家必然要有所表示的。

瞳丢了浴巾,脱去衣裤,站到蓬头底下。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上的寒冷,手掌慢慢暖和起来,还有些微微发痒。瞳低头盯着手心,扪心自问,心理作用吗?

很快他得以确认这种温暖来自复发的高烧。

瞳又倒下了。

瞳母当然不会让这样的瞳和她去沈家道谢,她问瞳要了地址,买好礼物,独自去了一趟沈家。

回来时,她哭笑不得地向瞳汇报,“你们真是难兄难弟,一淋雨都发烧。”

“你见到他了?”躺在床上的瞳勉强睁开眼睛,直视母亲。

“红着脸,晕乎乎,瘸着腿,出来打声招呼,问你好不好,得知你发烧,很内疚的样子,是个听话孩子。嗯,长得也不错,以后一定是个帅哥。”

“哦。”

“他母亲是个健谈的人,脾气不错。唉,早知道就让你去读二中。”

“读哪儿都一样。”瞳轻轻地喃喃自语,“果然是发烧……”

“你说什么?”

“没什么。”瞳重新躺回去。

“我看他蛮想跟你做朋友的。”瞳母塞给瞳一张字条,“若是有心联络,总有办法。”

瞳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子信箱地址。

瞳把纸条铺平放到床头柜上,拿书本压着,淡淡地点头,“知道了。”

瞳的所谓知道,便是有自己的想法。

瞳母叹了口气,“唉……你啊。”

瞳休息了两日,热度退下以后,撑着精神去了学校,他没在公车上见到沈夜,甚至此后的一个礼拜,他都没有见到他。

瞳母又带着瞳再去了一次沈家,这一次去之前,瞳母先打了个电话过去确认了沈夜在不在家,接电话的是沈母,她告诉瞳母告诉他们沈夜和父亲去了奶奶家,晚上才回来,同时声称沈夜已没大碍,就是还需要休养几天,叫瞳不用太担心,好好学习。

于是瞳母和瞳便在晚上带着礼物特意登门拜访了沈家,结果因为沈爹的车被堵在路上,沈夜还没回来。沈母很不好意思,请他们上座,给他们上茶,与他们聊了一会,可瞳母还要去公司加班,不能等得太久,只好先一步告辞,沈母亲自送他们下了楼。

回到车上,瞳母对瞳歉意的笑了笑,“不凑巧,下次吧。”

今晚没有见到沈夜让瞳有些介意,但他只沉默的点了点头,在心中叹口气,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下次,他们很快要搬家了。

第二天傍晚,瞳找到班主任,通知班主任他要转学。

班主任表示十分遗憾,瞳要是留下来中考,今年的状元很可能是南中的囊中物,这是其一。二来,几所中学轮流举办的数学竞赛,今年赛场设在二中。南中对上二中,狭路相逢勇者胜。班主任一早就让他进入南中竞赛队伍。虽说少他一个影响不了大局,可他要是能争个没有悬念的第一名回来自然令大家舒心。

瞳看透了班主任的想法,与他保证,“数学竞赛我会参加。”

班主任深感欣慰。

 

周六,瞳随队来到二中,参加数学竞赛。

拔地而起的新旧教学楼,规划得很整齐,远远望去,高低有序错落有致。大门口的墙壁上镶嵌着金灿灿的校训,守德、勤勉、进取、成才。校门附近高高耸立着一棵参天矩木,周围围着一圈铁艺栏杆。

休息日,偌大的学校没有学生,少去几分热闹,多出几分空旷。

瞳跟着老师拐了几道弯,走进一座崭新的教学楼,登上三楼。

几所学校别苗头的小小竞赛,出赛的是学校尖子生中的尖子生,不能和大型比赛的参赛人数相提并论,到场的学生并不多。

瞳站在走廊上习惯性地环顾四周,两抹算得上认识的身影映入眼帘。

沧溟和沈夜背对着他,正在窃窃私语。沧溟讲到起兴之处,笑声如铃。沈夜背影浸透“拿你没辙”四个大字,任她予取予求。

这般亲密无间、插不进他人的姿态,艳羡不少旁人。

瞳犹豫着是否上前打招呼。恰在此时,沈夜突然扭过头,两人目光不出意外的对上了。

与上次一样,沈夜双眸中闪过了雀跃和欣喜,又被冷水冲走,只剩安安静静。

沧溟却很热情,笑盈盈地走到瞳的身边,“沈瞳你也来啦。”

刹那,走廊上大部分人的目光对准了瞳,有嫉妒,有羡慕,还有好奇,瞳统统不予理会,泰然自若的嗯了一声,视线一垂,对准沈夜的脚。沈夜看样子没有大碍,不过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中药气味,脚上必定还敷着药。瞳问道,“如何?”

沈夜苦笑一声,娓娓道来。那日之后,沈母陪沈夜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诊断后认为是扭伤,开了几贴特效药膏,嘱咐一个礼拜内少走路多休息,一个月内别剧烈运动。沈母谨遵医嘱,每日让沈父开车送儿子上下学,请老师在学校监督不许沈夜乱来,沈母则在家里压阵不准沈夜动弹。这可苦了沈夜,整天躺着坐着,无聊得都要精神萎靡了。

沧溟在一旁加油添醋,“他闲不住,脚刚好一点就想自己坐公车上学,阿姨不肯,要叔叔每天送他上学。”

沈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溟溟!“

沧溟不明所以的咦了一嗓。

沈夜轻咳两下以掩饰自己的失态,“总之,养着,别跑马拉松就行。不过下个礼拜一,我应该可以自己上学了。”又对瞳说,“那天抱歉,我和我爸堵在路上了,我回到家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让你久等了。”

瞳摇了摇头,“那天我妈赶着去开会,没办法多等,我们没有等多久。你好起来就好。”

就在这时,老师叫学生们进场。

三个年级分为三个班,瞳和沈夜差了一岁,相差一个年级,所以他们属于不同的教室。

身处赛场,瞳一改之前的闲心逸致,全力以赴应对。该全神贯注的时刻,他从不打马虎眼。

题目写得顺利,交卷时间一到,瞳率先交卷。老师低声提醒他不别乱走,等会要合影。

瞳走出教室,趴着栏杆,眺望着校门口的枝节盘根的大树。瞳认得那树,叫做矩木,是一种珍惜树种。

铃声响起,沈夜拖拖然的出现。

见到瞳,一个笑容浮现在他的嘴角眉梢,又陡然僵住,强硬的抹去。

忽近忽远,忽冷漠忽关心,几番转换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四处是破绽。瞳对沈夜这些举动背后的意义产生了如同遭遇横空出现的二维数学异态那般的好奇心,他不断思考着,遗憾的是,他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更多时间来供他解密答题了。

沧溟跟在沈夜身后,貌似没答好题目,脸上有着不痛快。

沈夜好声好气的安慰她,把她带到瞳的身边。

三人凑到一块聊上几句,听到老师们招呼下楼的催促,跟着其他学生一涌而下。

但见沈夜脚下动作还算自如,瞳默默地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手心又莫名其妙的发烫发痒。瞳低头,茫然的凝视手心,掌心白皙,纹路干净,痒意是从里面钻出来的。

瞳扪心自问,怎么了?

学生们在教学楼前的一块空地边上集合排队,按照老师的要求,根据学校不同,划出队列,仿佛为了应证南中和二中的势不两立,瞳和沈夜站在队伍的两端,距离隔得很远。

拍完照片,众人鸟兽散。

 

10

瞳跟着老师离开二中,只是这趟回程,他的身边多出两个人。

沧溟非要尽地主之谊送瞳出学校。沈夜拗不过她,陪着走,美其名曰活动胫骨。沈夜都这般坚持了,瞳也就没插手阻止,尽量放慢步子,让沈夜不用太累。

三人边走边说话,渐渐落在队伍的最后。

话题一转再转,飘忽又跳跃,从沈夜受伤跳到大仲马,又从大仲马飘至足球比赛,讲完足球比赛,沧溟喋喋不休地抱怨沈夜最近总提早到校,他们好久没一起上学。

沈夜如一只兔子烫了脚,满面通红,急不可耐辩解,“你别听她胡说,那只是为了培养不睡懒觉的习惯。”

谜题解开了,原来是为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瞳顺势借坡下驴地问,“习惯了吗?”

沈夜噎了一下,说道,“还行……”

沧溟抓紧一切机会揭沈夜的短,“明明困得不行,在课堂上打瞌睡。”大笑着跑到他们前头。

沈夜憋红了脸,似乎要对瞳解释,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瞳不为难他,把目光对准了不远处那棵高大挺拔的古木。

沈夜察觉到瞳对那树有点兴趣,介绍起来,“矩木被誉为植物界的活化石,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存世数量十分稀少。我们学校这一棵矩木是我们市唯一的矩木树。不过要论树龄,龙兵屿上的古木才是第一。”

沈夜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粗暴,瞳本来该一笑置之,但他很意外沈夜会提到“龙兵屿”这个地名。

龙兵屿是一座海岛,关于它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唐初时期的史料。

岛上四季如春,草木茂盛,繁花似锦,风光秀丽,栖息着许多珍稀动植物。岛民自称神农烈山部后裔,保留信仰上古诸神的习惯,每逢节日,都以原始礼制祭拜神农以祈庇佑。

龙兵屿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旅游资源,因长期避世,缺少对外宣传,交通不便等诸多原因,至今鲜为人知。除去被宗祠里储存的大量完整的古文献和各种国家保护动植物吸引来的学者,喜欢挑战自我的背包客,很少有普通游客会主动登岛。

瞳的父母每年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找个地方,全家一起度假。三年前,母亲的朋友邀请他们去龙兵屿观赏岛上最重要的祭祀,神农祭,顺道享受蓝天碧海,奇珍美食,不同于陆地的风土人情。

犹记祭祀那天晚上,巨大的海风吹过岛屿,每一寸土地都在猎猎作响。

瞳站在一个高大的草垛子上,眺望着穿越了时光的,神秘又绚烂的动人场景。

眼所能及处,披金戴银的矩木耸入云霄,茂盛的树冠如巨伞张开,遮蔽天地,碗口粗的枝蔓上垂下无数丝缎,随着海风的吹拂一飘一荡。大树对面的祭坛上,圣火在熊熊燃烧,与璀璨的星空相映成辉。祭司们身着繁复的衣饰,手持权杖,匍匐其下,虔诚的背诵着充满原始力量的古语祷词。

瞳听不懂神秘的祷词,据说,连岛上最老的老人也读不全古祷文,只知其音不知其意。但瞳能感到祭坛中心的矩木迸射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在宇宙中央汇聚,融合、消逝,再以不同的形态重生。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结束亦是开始。

难以理解,却能触摸。

那就是生命。

生命的力量。

自此以后,瞳对龙兵屿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

瞳第一次在外面听到其他人提到龙兵屿,深觉奇妙,茫茫人海之中去过龙兵屿的人少之又少,偏偏他们都去过,还在外面又碰上了面。

他问沈夜,“你去过龙兵屿?”

沈夜和沧溟异口同声的惊讶道,“哎?你也去过?”

瞳答道,“我妈的朋友在那边搞政府项目,请我们过去的。你们呢?”

沈夜和沧溟相视而笑。

沧溟兴高采烈地解释一通,“我姥爷专门做民俗研究,对宗祠里的古文献非常痴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去一次。以前还带我们到岛上小住,可惜我们登岛的时候没到神农祭,据说祭祀富有原始美感,见者心动。”

瞳深表理解,“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了,的确令人过目不忘。”

沧溟呀了一声,“运气真好。哎,那你见过龙兵屿美人鱼吗?听说可美丽了。”愤愤不平地说,“我在海边逛了好几天,别说美人鱼,水母都没捞着瞧。”

“十五涨潮,鱼人出水高歌?”瞳在岛上听母亲提过,不过立刻被他和紫胤用科学理论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瞳慎重其事的科普,“真正的美人鱼……你看到必然失望,不过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我觉得挺有趣的,据说……”

他的认真惹的沧溟捂嘴发笑,沧溟打断他,笑道,“沈瞳,你不要这样扼杀一个少女的幻想,你这样可没办法哄女朋友开心的。对了,沈瞳,你有女朋友吗?”

此话一出,沈夜的目光刹集中到瞳的身上,气氛凝固了。

瞳承受着两道目光的催促,答案没有参杂任何感情成分,干巴巴而坦荡荡,“没有。”

沧溟又要张嘴,沈夜一把拦住她,“别闹了。”

沧溟便冲沈夜吐了吐舌头,咯咯笑着跑向前方。

沈夜以过来人的语气与瞳说,“你不用顺着她的。”顺势把不知歪去哪儿的话题拉回来,“沧老毕生的追求是将那些上古文献翻译成册公布天下。”

瞳注意到沈夜的耳廓有点发红,“你感兴趣?”

沈夜愣了一愣,转头望着沧溟,沧溟正在巨树之下向他们招手,沈夜向她笑了一笑,然后转过头,对着瞳,眼睛里充满着理想的光彩。

他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若有机会,我以后想亲自翻译那些文献。那些文字虽然失去了受众,却不曾被时光埋没,它们充满着坚韧的生命力,美感亦不会因人们的无法理解而减退。”

瞳心中了然,沈夜比他以为的还要感性,文艺青年,不对,文艺少年。但他并不讨厌这个为理想而激动的文艺少年。他诚心诚意的祝福沈夜,“愿你心想事成。”

沈夜不好意思的弯了弯唇角,笑得很是腼腆。

沧溟见他们不为所动,又蹦蹦跳跳的跑回来,拉住沈夜的胳膊,把他拉进树荫。

沈夜边走边问瞳,“你以后想做什么?”

瞳想了想,“我蛮喜欢学习的。硬要选的话,自己感兴趣的,少跟活人打交道的工作吧。”

瞳的本意只是嫌和人打交道麻烦,一句话在有心人的耳中别有想法,沈夜正是那个有心人,但见沈夜眼神一敛,瞳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想。

沧溟插了进来,震惊地瞪着瞳,“沈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喜欢学习。”

瞳理所当然地说,“学习很有趣,收益和投入成正比,找到规律就能掌握,何况寻找规律的本身就很有意思。知识会让人从不同角度理解这个世界。而不知道的永远比知道的多,会促使人不断挑战。”

沧溟的三观被圣光刷新,甘拜下风。

三人走过矩木底下,一阵风吹过绿色交叠的树冠,沙沙声不绝于耳。

沧溟叫住沈瞳,双眼亮晶晶的,“沈瞳,本校有个矩木的传说,想知道吗?”

瞳没给沧溟任何机会,认认真真捅破天机,“在矩木底下告白就能长相厮守。是吗?每个学校的十大不可思议总有那么一棵树。”

沧溟啧了一声,“不按规矩来,够酷,我欣赏你。”

好像又说错话了,瞳咳嗽一声,“哦。谢谢。”

沈夜抬头眺望天空。万里如洗,阳光艳丽,担忧地问,“今天阳光照射很强烈,你的眼睛和皮肤没关系吗?”

沈夜竟针对他做过功课?瞳眼光一轻,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他回道,“我天生如此,生活上总归会遇到些小麻烦,大体上与普通人没有区别。曝晒之下眼睛敏光,皮肤会发红都是真的,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这天气不算恶劣,不然我不是连学校都不能来了。”

自从遇到沈夜,瞳说过太多次的谢谢,可面对沈夜的关心,瞳还是决定再增加一次道谢的次数,“多谢关心。”

沈夜轻轻嗯了一声,扭过了脸。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了大门口。

路到尽头,终需一别。

瞳暗暗念着,是现在告诉沈夜,他转学在即,还是明天单独在车上见面后再提。

人与人之间的聚散是常态,瞳并不执着,是否要继续联系,全看沈夜的意思。想到这里,瞳略有意外,他竟然会考虑以后。一念之差,慢下一拍,不及开口,老师匆匆叫走沈夜和沧溟。

沈夜深深看了瞳一眼,眼睛亮的如龙兵屿神农祭典上的灯火,他没有说再见,而是说,“有缘再会。”

一缕冬日阳光射入寒冰厚雪,苍白的眉角眼梢有了几许温暖,瞳微微笑着,“有缘再会。”

然而世间事从来难料。

他们没在星期一的早晨再会,一连两日,沈夜都迟迟未曾现身。瞳以为沈夜的脚不方便,没去过多在意。只是不曾还给沈夜暖贴,总归是个小小遗憾。

合照很快洗了出来,分到瞳手里的时候,还有得多,瞳多要了一份,班主任爽快的给了。

瞳怀揣着一式两份的合照和一点小小的遗憾离开了这所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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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瞳安静地面对了别离,快速地适应了新生活。

可刚搬家的那段日子里,名为沈夜的谜题像只躲在柜子后面的小黑猫,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分,探出头喵喵叫,瞳一旦不理它,它就叫得更凄婉。

沈夜的欲言又止,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又不愿亲近的姿态到底代表什么?为何偶尔想起沈夜,手掌微微的发烫发痒?一个又一个的谜连成摩比斯圈,让瞳骨鲠在喉。瞳如在云迷雾罩中行走,找不到出路。

瞳思考了许久,主动给沈夜写了一封问候的邮件,想要通过沈夜来解开这道谜题,但是记着沈夜邮箱地址的纸条不翼而飞。

事实上,瞳若有心,他可以打电话给沈夜,也可以回去找沈夜,不管怎么样,总归有办法联系得上对方。

可瞳平日里敏捷的思路蒙上了一层棉絮,阻碍他做出最好的、最正确的选择。他没有了方向,只剩下陌生的踌躇,奇怪的焦虑。

瞳从来没有过如此的迷惘,他向来能清晰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这让瞳不舒服,他不喜欢这个样子。

进而意识到一个一直了解的,直到今天才有了深刻体会的事实,那就是,人的一生会经历无数的相遇与别离,不是每一次都值得纪念,更多是被遗忘。换句话说,他和沈夜是萍水之交,一旦水尽鹅飞,不闻不问实属正常。

瞳的心里一下子沉沉的,木木的,似乎瞬间冷静了,焦虑也减轻了。

坎坷的人生教会了瞳去接受现实,无论是自愿接受或者被迫接受。沈夜做出了选择,瞳接受了他的选择,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疑问去打扰沈夜的生活。况且,人活着就会产生许多问题,而大多数的时候,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是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一切恰然而止。瞳没有时间悲春伤秋,他的时间被繁忙的学业和崭新的生活占满了。

蜻蜓点水一般的回忆沉入了隐秘的池塘,很快,那个男孩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到了最后,轮廓都消失无踪。

他们再没相见。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高考过后,瞳收获了一份突如其来的告白。

班花脸上泛着少女特有的薄薄红晕,含情脉脉,忸怩不安地告诉瞳,她喜欢他,因为有一次她被人撞了差点摔倒地上,瞳扶住了她。

瞳稍稍惊讶,飞快的在脑海中回忆着他们以往的接触,并没有特别之处,随后,他在班花身上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心谨慎,欲言又止。

脑海深处忽然跳出一只小黑猫,爪子挠着心壁,声嘶力竭的大吵大闹。

沈夜。

瞳许久不曾想起他,久到沈夜窜进脑海,他花了几秒才确定这个男孩是谁,可随之而来的记忆无比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灵光一闪。

证据确凿,一个谜题已然解开。

他喜欢他。

沈夜喜欢瞳。

一个男孩喜欢着另外一个男孩。

瞳豁然开朗,油然生出淡淡的伤感。

校花的欲言欲止中带着害怕被拒绝的担忧,比起她,沈夜的欲言欲止中多了几分痛苦。

沈夜那个年纪,喜欢上同性男性,内心的恐慌大概远远多于爱上一个人产生的愉悦。他对这份感情怀有焦虑,唯恐一不小心泄露禁忌之情,会被人用流言蜚语攻击和孤立,又怕瞳得知实情,低看他一眼,唾弃他。他在矛盾与痛苦中徘徊,无法直面自己,也无法直面瞳,所以才处处显得迂回,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

瞳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如花似玉,姹紫嫣红,娇艳欲滴。

她喜欢上他的理由那么简单,仅仅因一次举手之劳。

那么沈夜呢?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呢?

瞳心中咯噔一声,打住了发散的思维,他现在面对的是校花,而非沈夜。

校花主动表白,换做其他人,肯定会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可瞳心止如水,平静如镜,以瞳对自己的了解,他对班花的青睐没有兴趣。

不是她不够好,只是他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对瞳而言很微妙,瞳好歹知道喜欢一本书时的感受,爱不释手的把所有段落都背到滚瓜烂熟。喜欢一个人比喜欢一本书要复杂,负担起一个人的人生也比读书要艰难得多,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怎么能够去耽误别人的人生,所以瞳慎重地回绝了少女的告白。

瞳高中生涯里唯一一朵桃花就此迅速的枯萎。

班花倔强的离去,瞳也转头回家。

路边草丛里钻出一只黑猫,轻轻软软的喵了一声。

瞳仔细地盯着那只猫,那只猫也认真地看着瞳。

接着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也就是那天晚上,瞳心事重重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个晚上没睡着。

他在半夜起来,找出那张寄来的相片,看着他们唯一的合照,心里泛出些说不清倒不楚的怀念。瞳几度放下又几度拿起,想丢又不舍得,最后偷偷把多出来的照片与其他一些拍坏了的照片放在一起,算是私藏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不明白,总觉得该留下点什么,却也知什么也无法留下。理论证明多巴胺持续效果只有一到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少年的喜欢向来是三分钟热度来的快也去的快,他们之间的三年也已走到尽头,沈夜绝不会对他余情未了。所以,就当照片是沈夜存在过的证据,让他好好的记住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他的男孩。

瞳硬了硬心肠,把过去留在了脑后,按照自己的步调踏实的念书、工作。

时间一晃而过,随着年龄的增长,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父母再是通情达理,事关将来怡儿弄孙,也不免落入劝婚逼婚的俗套。

紫胤山高皇帝远,至今对情爱没开窍,执着追求学术。父母在他那边碰了无数硬钉子,转头盯紧国内的瞳。瞳岂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与他哥哥一样是一枚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汉子。

瞳在大学里有尝试过和人接触,但那更像一种人类观察,而非追求爱的本身,结果也算好聚好散。等到大学毕业,瞳这点质疑的心思都淡了,自认若要莫名其妙的和别人过一生,不如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活的随意又舒坦。

但父母没打算放过他。

因天生相貌有异,紫胤的雷打不动在前,他的婚姻问题着实受到不小的关注。

瞳起初也听话地相过几次亲,当给父母亲戚面子,可光给交代是不够的。

日子久了,他也烦了,找到个机会,一劳永逸的解决了麻烦。

某年大年初三,全家欢聚一堂。席间,瞳对所有人挑明,大意就是人生各有各自追求,各位好意心领,我对处对象没兴趣,大家洗洗睡吧。言简意赅的发言震住所有亲戚,等他们回味过来,瞳打包回了单位,一走了之不见不烦。

一个相亲过的姑娘私下跟介绍人抱怨过瞳无视了她那副好身材,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用那样无欲无求的目光看待她,瞳必定是个同性恋。无心的吐槽被有心人听进去,结合瞳大年初三饭桌上的震撼发言,一传十,十传百,拐了几十道弯,瞳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同性恋者。父母三番两次澄清,收效甚微。瞳没着急反驳,若是误解能让他过的舒服,同性恋就同性恋,何况真的有个男孩喜欢过他。

时光如水而逝,记忆慢慢远去。莫不是紫胤寄来照片,瞳大约是记不起这段少年往事的。更巧的是拿到照片的第二天,他和徐阿姨与沈母在粥铺相逢。

徐阿姨算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移民在外,常常来往国内,最喜欢当媒人替人撮合亲事,还给瞳介绍过对象,听说瞳“出柜”,好久没了动静。

瞳处理完了心梗突发的病人,正准备点粥,徐阿姨领着沈母坐到他的那一桌,老生常谈的问有对象了吗?听到瞳回答没有,伏在沈母耳边一阵窃窃私语,沈母的双眸慢慢变亮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沈母热情地介绍自己的儿子,态度之盛,开出一树花。徐阿姨附和着沈母,拐着弯夸沈母的儿子是个四好青年。

沈母翻出钱包里照片给徐阿姨和瞳过目。照片一共两张。一张是前不久沈母过生日,沈夜陪她拍的家常照,沈夜站在沈母身后,身穿暗蓝条纹西装,静中带威,威中带着一丝柔软。另一张照片上的沈夜年纪尚小,剑眉笔直,眉尾分叉,面露淡淡温柔,头顶一根小呆毛,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姑娘。沈母在旁介绍,照片是妹妹沈曦百日拍的,沈夜正上高中。

瞳一阵恍惚,是他。再仔细瞧沈母,觉着眼熟了,他们见过两次的。不过对方已经不记得他了,听到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也是,他的模样和当年是有些差别。

之后便是顺其自然了。徐阿姨打电话来让他们见个面,瞳考虑片刻,十分难得的让感性跑在理性前头,他答应了,事后却深感奇怪,这完全不像他做事的风格。

也许青春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再是不堪,也勾人回首。曾经喜欢过他的男孩,也许记得他,也许将他忘却,结果像只薛定谔的猫,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没有关系,黑猫是死也好是活也罢,猫终究是猫。

瞳单纯地渴望着,看一看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他的男孩。至于其后的事情,恕他直言,他没怎么细想。因为不管沈夜曾经对他有着怎么样的深情厚谊,根据多巴胺分泌的规律,他们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瞳怀着莫名其妙的想法与沈夜再会了。

沈夜长大了,长成了瞳母口中身材高挑,英俊的青年,比照片上更好看。

深邃的目光透着真诚,没有谎言的影子,他是真的忘记了瞳。

瞳并不怪他。人活在世上,要向前而行,注定要忘却一些事与一些人。

瞳完成了心愿,他是满足的,但在这种满足之中又隐隐有些失落,可终归是满足的。

瞳把照片重新塞进信封放回床头,顺手灭掉顶灯。黑暗霎时侵吞了屋子的角角落落。瞳躺下身,无意识的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睛,停留在眼膜上的影子浓缩成两个小小光点,渐渐散去。

一夜无梦。

 

12

花开两支,各表一枝。

傍晚时分,沈夜回到家,刚迈进家门,胃就扎扎实实拧了一下。早餐以后他只喝过一杯柠檬茶,还是等瞳时为消磨时间点的。一整天几乎没有吃东西,难怪胃要抗议了。

沈夜拎包走进卧室,脱下西装和衬衣,换上全棉的T恤和运动长裤,转身摸进厨房做了一碗简单的面条。面条和蔬菜煮开,鸡蛋下油煎成溏心荷包蛋当浇头,简单,味道也不错。

沈夜就着新闻联播吃完了简单的晚饭,等天气预报过后,快速扫了一圈地方频道,没有西桥路相关的新闻。

吃完晚饭,干完杂事,沈夜进了书房。

沈夜的书房和客厅不同,乱糟糟的,堆满书籍文件和奇奇怪怪的玩意。

沈夜从小就不爱收拾屋子,以前住父母家,父母为了锻炼他的独立能力,要求他收拾自己的房间,他是赖过一天算一天,能不收拾就不收拾。自己不收拾就罢了,还不爱让阿姨帮着收拾。直到房间乱的沈母实在看不下去了,沈夜才勉为其难的收拾几下。沈母常常唠叨他出门光鲜亮丽,回家倒进狗窝,什么东西都往床上堆。沈夜对此毫不在意,觉得住狗窝挺舒服。

后来沈夜单住了,请了家政每个礼拜来搞三次卫生,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说清楚了,不让动书房,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他怕别人动了找不到,然后再三向沈母保证自己会整理,她别担心,可沈夜所谓的整理,就是把一堆东西放到另外一堆东西上面,日子一长,乱的有增无减,沈母每次过来,都要念他一顿,督促他收拾,书房才能见人。

沈母最近没来沈夜家,沈夜的书房又乱成一团,但沈夜视若无睹。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没急着干活,先用手机登录微博小号。

沈曦恰是天真别扭的年纪,指责家长关注她的微博是不尊重她隐私的表现,沈夜想要关心沈曦的动态,又不愿让妹妹生气,万不得已,注册一个小号悄悄关注沈曦。

沈曦小号上多是二次元的“萌”和“Cp”。沈夜为了搞懂妹妹的喜好,认真学习了这些词汇,结论是少女心海底针脑洞大如天实在没药医。至于小黄兔小黄文,更让沈夜对沈曦的生理卫生常识陷入深深担忧。

沈曦最新一条微博是一个网名叫翩翩兰的大V的科普,这人是沈曦的新宠。

翩翩兰的职业认证上写着本地法证,常与好友们在微博上科普法证知识,他长得英俊,是个老饕,语言风趣,很会卖萌,抽奖送礼颇大方,最重要的有真才实学,吸引了无数网友的喜欢与关注,迅速成为网红。

沧溟上个月被朋友临时抓包,采访几个网红,翩翩兰正是采访对象之一。她私下同沈夜透露了见面的详情,沈夜从而了解到一些不会被刊登在杂志上的内幕。翩翩兰大名叫越星奕,本城某房地产老板的独子,当爹的想要培养他当接班人,他志不在经商,毅然投身法证工作。

越家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越父与沈父、沧母还在人代会里见过面,但沧溟和越星奕原本没有来往,不过由于这次采访,沧溟发现两人在吃的方面一拍即合,火速与他建立了酒肉朋友的友谊。

沈曦前几天登录了一次大号,发现沧溟与翩翩兰互关,十万火急的向沧溟寻根究底,得知他们是朋友,撒娇打滚央求沧溟带她去见翩翩兰。

沧溟对沈曦是当自己亲妹妹疼爱,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应承等到下个月老饕聚会,定如她愿。

那日起,沈曦每日翘首以盼,恨不能让时间过得飞快。

话说远了。

说回来。

沈曦最近萌的如痴如醉的cp正与翩翩兰有关。

主角之一当然是翩翩蓝。

另外一个主角是叫七杀的法医。

七杀非常神秘,没大V认证,很少发微薄,不和任何人关注,不爆照,不参与互动,不转微博,超凡脱俗的高冷,只能通过翩翩兰透露的只字片语,确定他是翩翩兰的同事,职业是法医。翩翩兰经常会把法医相关的问题转给他,由他回答。七杀高冷归高冷,肚子里可是塞满干货,原创科普内容质量很高,非常学术又通俗易懂,吐槽亦很精准,所以很受网友的欢迎。

七杀每次一出科普,翩翩兰就争着第一个转发。明明七杀很少上微博,翩翩兰还喜欢没事有事的艾特七杀,乐不彼此的招惹他。以上种种正戳沈曦萌点,所以她愉快的和小伙伴们萌起了他们的cp。

哪里萌了?哪里萌了?哪里萌了?重要的事情要说三次。沈夜跟不上妹妹的萌点。

沈夜一刷新,沈曦又转发了一条翩翩兰的新微博。翩翩兰把好几年前下乡的照片放上来,还艾特了一起拍的同事们,特地注明背景路人是七杀,不是鬼。

幽暗的夜晚,一群小伙子聚在灯光下缩成一团,背影飘过一道被一次性连体衣裹成一团的蓝白色身影。

沈夜打开大图,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回忆起上午瞳当着他的面接的那个电话,叫的一声越星奕。怪不得觉得开车的年轻人有些眼熟,答案显而易见了。

沈夜顺着这条微博点开七杀的微博。关注为零。没有任何私人性质的微博。

果真高冷到没朋友。沈夜忍不住一笑。转念一想,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面之交,后会无期。

只是有时候并不会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那日夜里,沈夜在梦中与瞳再度重逢。

晨光微曦,天空黯淡无光,空气里蒙着一层细细沙粒。

沈夜站在公车站边上,无法看清自己的手脚,但他却知道,梦中时光倒流,他再次拥有青春,故手脚一如少年时又细又长。

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一辆公车,慢慢开到沈夜跟前停了下来,沈夜恍恍惚惚意识到即将去见一个人,心中有几许焦急,几许忐忑,他毫不迟疑了蹬上车。

车内同样是灰蒙蒙的一片,座位几乎都空着。

沈夜靠着本能,摸到一个熟悉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侧目,印入眼帘的是一抹黑漆漆的影子,看不清脸,一双裸露在空气中的手白得发亮,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徐徐翻阅着单词卡。

呼吸之间,沈夜心跳加速,强烈渴望看清楚对方模样。

仿佛听见他的心声,倏地,那人扭过脸,面色苍白如蜡,一只红色的眼睛在滴血。

沈夜乍醒,冷汗流下,惊呼一声,沈瞳。

窗外旭日东升,逐退群星。

一夜已过。

 

沈夜久久无法平复心境,回笼觉是睡不成了,顶着一张平静的脸,动作机械地起床穿衣,盥洗刷牙。心底却是回肠九转,百思不解,沈瞳为何不请自来。

回忆着梦中像极了恐怖片的镜头,镜子中男子微微耸起眉头,眼色微显焦虑。

单纯的梦到沈瞳,沈夜还可以用日有所见夜有所思的理由搪塞过去,可那个梦不单单是一个梦那么简单。

沈夜中学二年级时出过一场车祸。一辆私家车违规转向,司机没注意到拐角的沈夜,酿下大祸。幸运的是沈夜浑身上下没半点伤,活蹦乱跳吃嘛嘛香,麻烦的是因为磕了一下脑袋,大半年里读过的书,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全不记得了。

确认自己失忆,沈夜满肚子牢骚抱怨,怎么偏偏是他倒霉,怎么偏偏就是失忆。

失忆症病人恢复记忆的时间没有统一的标准,相当的玄妙,有的病人两三天就能恢复,有的终身难忆。医生也说不准沈夜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西医安慰沈夜尽量往好处想,别勉强;中医让沈夜多调养,脉络通而顺,心平必然思健。

事已至此,牢骚抱怨皆无用处,沈夜只能认清现实,面对现实。

沈夜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没法通过日记找回失落的记忆,只好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拼凑出大半年以来的经历。

总体而言,日子过的相当平静,唯一称为变化的是为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改掉了早上睡懒觉的坏毛病。脚偶尔会疼是因为救人受伤,也好的差不离了。然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升学的重要关头,学过的东西等于白学,做过的卷子等于白做,写过的题目等于白写,打开教科书和习题集,脑海里一片空白,才令沈夜寝食不安,有一段时间,沈夜老梦到交白卷,醒来一身冷汗。

沈夜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等着留级,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拉下的进度补全。凡事若要心想事成,必得实干。埋头学习说着容易,做起来枯燥,可沈夜就是拼着一股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头扎进补习和题海,废寝忘食的用功学习。结果自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皆大欢喜。

直至今日,老师们还喜欢用沈夜的事迹教育学生们:你们学长失忆了还能过关斩将独占鳌头拿到本市中考状元,你们怎就不能走点心把书上的内容记全了。不少毕业生开同学会,喜欢把这段拿出来讲个一两遍,一同忆苦思甜。

 

13

失忆给沈夜的生活造成一点小小麻烦和困惑,但不影响正常生活。

唯有一处例外。

做梦。

初中毕业后的暑假,某日,沈夜在午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东方欲晓,天色微明,光线幽暗,车影远远驶来,车厢空荡荡。

黑漆漆的纤细影子,一动不动地蛰伏在座位上,唯独一双模模糊糊的手白得发亮。沈夜没见过那么白的手指,白纸一般的颜色,没有丁点儿的血色。

好奇心像一只猫挠着沈夜胸口,反反复复督促他,靠近些、靠近些,别光顾着手,快看清影子的脸。

但一堵空气墙硬生生横在中间,沈夜无法靠近,更无法触摸。

沈夜急得顿足搓手,想方设法窥视庐山真面目,可惜次次功败垂成。

最终,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那人旁边。

谁知兔起鹊落,对方扭过脖子。

沈夜来不及欣喜,还没看清楚对方的模样,还醒人间,顿时,他的心中充满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他扪心自问,不过是个梦,有何难受失落的,眼角却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酸。

就是那日开始,沈夜反反复复做起同一个梦。

随着做梦次数的增加,沈夜在梦中不再慌张,也没有了恐惧,可只要看着那团影子,胸口就会发闷,难受得紧。每当这个时刻,他会醒来,发现眼眶湿润了。

梦在提醒他忘记了一个很重要人,但没证据证明沈夜的这个想法的对错。

沈夜年纪还小,遭梦魇缠身,说不担心是假的,可失忆已令母亲担忧,沈夜实在不想拿这怪事烦她,便独自默默忍耐了一段时日。

沈母是个心细的,察觉沈夜心神不宁,脸色不佳,似有心事,左右盘问,沈夜瞒不过去如实回了。

沈母吓了一跳,心急火燎地领着沈夜看医生。

一身检查做下来,各项指标数据都很正常。医生给出一段解释,与沈夜的推断大同小异。潜意识通过制造梦境的方式试图提醒沈夜忘记的记忆,沈夜此前集中精力忙于中考压制了潜意识的信号,如今考完试,精神松懈,潜意识便凶猛的反扑了,所以他会反复的做同一个梦。他叮嘱沈夜,试着从梦中抽丝剥茧,循序渐进慢慢寻找记忆,不过与梦相连的多是无关紧要的生活琐碎细节,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这部份记忆并不重要。医生给沈夜开了助眠药物,要沈夜别勉强,尽量放松精神,过段时日情况若没有好转,再来找他。

沈母不放心,又带他去见中医,老中医开的都是安神补气的中药,嘱咐他心宽气平。

沈母还觉摸不保险,拽着沈夜去庙里拜了神佛。

大约中西药结合疗效好,或者哪路神仙显灵,沈夜晚上得了些安稳,梦境不似最初那样来势汹汹,以柔和的姿态时隐时现。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问题。那影子到底是谁?它到底长了何等模样?他为何缕缕梦到那个影子?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

疑问如同千百只蚂蚁东咬一口西啃一口,吃光了沈夜的耐心。

沈夜不愿意再消极抵抗,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找到与他关系最为亲密的沧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在车上遇到过什么事什么人,特别是有没有见过一个白皙纤细的女孩子——由于影子的个头很细,手指白皙,加之沈夜那时自以为喜欢的是女孩,更倾向于影子的真身也许是个女孩。

沧溟具体讲过些什么,沈夜现在大体不记得,只依稀记得一个大概。

沈夜提早了上学的时间,沧溟爱睡懒觉,实在起不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一块上学了,所以对沈夜在公车上的情况不甚了解,她只知道沈夜认识了一个南中的学生,那是个男生——沈夜明明听过沧溟念出过那个名字,这会早已忘记姓甚名谁——沈夜平日里没提到过那个人,不过沈夜因为救那个人伤了脚,那人去沈夜家探过病,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接触。

沧溟向来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夜不疑有他。何况,光是性别这一条,这名南中的学生就被踢出了候选人的范围。但沧溟还是尽心尽力地托了南中的朋友去打听,对方很快传来消息,那人转学不知去向,没有联络方式。沈夜认为沧溟大题小做,萍水之交的朋友,还是个男生,怎可能让他刻苦铭心。

他们把那人放到了一边,讨论起其他人。沈夜甚至多个心眼,留心了据说在车上见过的学姐和同学,结果令人失望,他们没找出一个足够特别的女孩,沧溟的线索就此断了。

沈夜不甘心。他按照梦中的蛛丝马迹找到那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公车。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闭目养神的老头,眼前飞过许多画面,全部转瞬而逝,一个都没有抓住。但好歹算是找到了点线索,一点点的机会。于是沈夜连续坐了一个礼拜的公车,可惜不但没找回记忆,还因钻牛角尖而偏头疼。

就在那时,母亲查出四个月的身孕。经过慎重的考虑,沈父沈母决定留下这个突如其来的新生命。沈夜当了那么多年的独生子,家里忽然多个孩子,起初有几分不适与抵触。可母亲这一胎不稳,需要安心静养,沈夜自觉快要成年,不能像个孩子不知轻重,该学着替父母分忧,要有担当了,慢慢的也就接受了,还暗暗下定决心,人生百事总比一个梦重要,专注现在,关心家人,别再庸人自扰。

自那日起,沈夜刻意的淡化着梦境对自己的影响,不再提早起床,也不再提及梦境,他在所有人面前表现的精神烁烁,演技好到足以让母亲和沧溟信以为真。

在沈夜的努力之下,梦境慢慢蜕变为往事,基本在他的生活中绝迹,直至大学里交的男朋友劈了腿,还被他抓奸在床,才再度出现。

那时,沈夜过的很艰难,白天忙学业和打工,晚上失眠,每天最多睡一到两个小时,整个人暴瘦好几圈,就在沈夜即将支持不下去之时,他毫无预兆的,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重新走进了那个梦境。

影子依旧黑漆漆的,纤细,看不见模样。

沈夜疲惫地坐在它的旁边,低着头,盯着灰色的地面。奇怪的是,沈夜能感到影子正在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让他放开了紧绷的精神。

沈夜突然意识到,他的梦境不再单纯是个噩梦,也不再带给他困惑。他的梦境在这个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俨然成为了流动的时间中的固定点,无人可以撼动的永恒。它成为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庇护所,给予了他温暖的陪伴,静默的守候,无私的庇护,没人能在这里伤害他。

那一夜,沈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梦境的呵护下,从头到脚都松弛下来,一觉睡到天亮。

望着窗外的阳光,沈夜第一次感谢了梦境给予的平静与安全感。

那天之后,沈夜开始调整状态,重新振作。

随着他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梦境功成身退一般的又消失了。

然而有了第一次,就第二次。每次沈夜失恋,梦境就会重出江湖,仿佛一个温和的长者,寸步不离的陪伴他,宽慰他。对此,沈夜心怀感激。

沈夜如今已许久没与人在一起了,理所当然的没再做过这个梦,以至于他都快忘记了曾经有一个这样的梦境在他最低潮的时刻陪伴过他。

可谁知昨夜,梦境就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沈夜拿着刮胡刀的手一顿,一抹红色迅速的在泡沫里绽放。

他用毛巾捂住伤口,静默地望着镜子里的倒影。

镜子里的男人四肢抽长,背脊宽阔,眉角眼梢带着坚毅,与梦中的青葱少年判若两人,只是头顶那撮毛,仿佛跨越了时空,照旧桀骜的张扬。

沈夜冷静而理智的思考,瞳和他的梦未必有关系性,只是巧合罢了,隐隐又觉得不安,忍不住腹诽,明明互相灭灯,沈瞳还胆敢与他的梦境合而为一,那人到底对自己的内心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当然,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手机铃声召回了沈夜的神志,他抹干净脸,接起电话。

沧溟来电再次约他吃饭,因为沈夜马上要出差,两人只得约到下个礼拜,到时候她带着华月,沈夜带着沈曦,在封四娘饭馆碰头聚餐。

沧溟和华月是沈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至亲好友,平日诸多来往,互相帮衬,谁发现了好吃的馆子,通常会叫上其他人一块搓一顿。封四娘饭馆地方虽小如麻雀,胜在干净,菜烧好吃,上过不少老餮的食谱,上次沧溟采访越星奕,后者带她吃过一次,味道不错,沧溟有心带沈夜他们尝尝美味。

沈夜与沧溟说着闲话,精神渐渐安定下来。他决心不再追究这个梦。他们已无瓜葛,他何必独自杞人忧天,只当是个误会,想是这般想,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却扩大了。

 

14

时间一晃而过,沈夜平平安安的出差,安安全全的回来。

到了聚会的日子,沈夜接上放学的沈曦,一起赶往封四娘饭馆。

封四娘饭馆坐落在一条小巷深处,地方偏僻,却不难找,招牌不大,但看得清楚。

巷子里无处停车,沈夜在附近兜了半圈,找到一个停车位,停好车,才和沈曦寻过去。

晚饭时间,店里食客满座,熙熙攘攘无比热闹。

沈夜领着沈曦进了门,但见沧溟、华月围着一张角落里的四人桌。

沧溟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两人刚到桌前,沧溟忙不迭邀功,要不是她和华月来的早,店里最抢手的鸭血粉丝汤和咸菜黄花鱼就只能馋别人吃了。

沧溟瓜子脸盘,眼角上挑,贵气点眉眼,说到好吃的,恰似春日百花开。她这人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她说好吃,必然是鲜到能咬掉舌头了。

华月给沈夜和沈曦指了空位,要他坐在沈曦身边。华月长的清艳脱俗,眼中透出几分坚毅果敢,放到沧溟、沈夜、沈曦脸上又有说不出的温柔。她比沧溟、沈夜小上一点,但甚会照顾人,沈夜和沈曦还没落座,她就动手布置了碗筷。

沈曦坐在沈夜隔壁,乌溜溜的大眼睛能说话似的眨着,天真烂漫地叫着沧溟和华月姐姐,嗓音嫩得掐出水。

沧溟伸手刮着小曦的鼻梁,羡慕地叹息,“小朋友满脸胶原蛋白,真嫩。”

沈曦撅撅嘴抗议,“人家才不是小朋友呢!”

华月眉眼一弯,把糖醋排骨放到沈曦的碗内,温柔地道,“是,不是小朋友,糖醋排骨还是要吃的。”

冒着热气的鸭血粉丝汤被端上来,华月体贴的给每人碗里都盛上一碗。

沧溟尝一口,赞好味,继而对沈夜道,“黄了就黄了,姐改天给你介绍个好的。”

瞳亲自给沈母去电话,态度很礼貌,沈夜很好,但两人不合适,问题在他这儿。沈母不好强求。相亲这事就暂时落下帷幕了。

沈夜有苦说不出,面上不动声色,捡两筷子鸭肉给她,“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日梦到瞳以后,他又做了几次梦,梦中的瞳总拿那只红色的眼睛盯着他。沈夜再也不能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安慰自己。难道他对瞳有点儿意思?以前交朋友的时候,他们也没变作一缕幽魂整日缠着他。而且,不是每次失恋伤心才做梦吗?他和瞳恋爱都没有谈,哪里来的失恋。

沈夜没法解决问题,又不好对人诉苦,太过私密是为其一,其二,他没理由让沧溟她们担忧。他劝自己,按照以往的经验,梦境会在一段时间里密集出现,再渐渐消失,忍过这段时间就好。又担心此事不简单,梦到瞳或许有深层次的理由,是什么理由,沈夜还未找到。只是这些都不能对眼前人说明。

沧溟夹起鸭肉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去,“吃下去就堵不住嘴了。”

华月奇怪地问沈夜,“真是个白子?”

埋头吃粉丝的沈曦抬起头,对上沈夜无奈的目光,又低下头去喝汤。

沈夜正要回答,倏忽眼光一定。

一群年轻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白发男人安静的落在最后,与一个低着头的年轻男人交头接耳。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奇怪,不认得时抬头不见,一旦相识,随处吃个饭都能唱一出有缘千里来相会。

华月回头一瞥,心思转的比战斗机发动机还快,“他?”

沈夜眉毛一沉,点了点头。

瞳的模样更为扎眼了,皮肤在灯光下白到透亮,像极了梦中的模样。

沈夜别开脸,不去看瞳,又觉得大题小做,地方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瞳迟早得看到他。

有人冲他们喊了一嗓子,“哟,沧大小姐来这儿吃饭啊。”

沈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与瞳讲话的年轻男人亮出极为俊俏的脸蛋。

沧溟落落大方微微一笑,“是你啊,越星奕。”

越星奕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一脸欣然,“巧,真巧。”

沈夜悄悄打量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本人的确比照片上更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越星奕和沧溟聊了几句,原来他和实习生赌球输了一顿饭,大手一挥,招待实习生们下饭馆。一行人出了宿舍,碰到同事,硬拖着一块来吃饭。这个同事不用他说明,沈夜也明白是瞳。因为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瞳的肩膀。

沈夜打个眼色给沧溟,提醒沧溟,越星奕等人也许不清楚瞳的性向,不要给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沧溟和沈夜青梅竹马,无比默契,只消一眼,心下领会,便专心揶揄越星奕,“你上次还说再请我来这里吃酒,黄花菜都凉了,也不见你来电话,只好自己请自己喽。”

“惭愧惭愧,罪过罪过。相逢即有缘,不如并桌,我来请酒。都是友朋,相聚一刻,不亦乐乎嘛。”越星奕的邀请颇有几分真心。沧溟装模作样的考虑一会。华月见她故作姿态,推她肩膀,要她别闹,沧溟这才拒绝了越星奕的好意。

瞳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轻飞沈夜,一点下巴,算是打声招呼。

瞳私闯了沈夜的梦境,但他一概不知,沈夜对他有抵触,也不好意思拿人出气,场面上要过得去,回以一个微笑,“你好。”

蜻蜓点水一般的问候,完成波澜不惊的再会。

越星奕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瞳神情淡漠地嗯一声,没更多表示。

越星奕没再追问,别过沧溟、沈夜,带着一干人等去往二楼。

通往二楼的楼梯狭长,只容得下一人通行,他们鱼贯而上,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沈夜望着他们的背影,在心底叹一口气,那天拒绝母亲的提议就好了,两人从未相见,沈瞳就不会带给他那么烦恼,可惜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随即转过视线,看向身边的沈曦,一直没有说话的沈曦好似灵魂出窍了,沈夜连叫好几声,小姑娘才回过神。

沈曦没有理会沈夜,她扑到沧溟身边,与后者咬起耳朵。看样子,有人等不到日后见面,想要今夜就与翩翩兰来个近距离接触。

沧溟故意逗弄她,“说好下礼拜随我去见的,迫不及待啦,那么想认识他,刚才怎么不敢说话呀?“

沈曦撅着小嘴儿嘟囔,“我吓了一跳嘛,谁知道他会突然出现!我以为做梦呢!”

沧溟亲昵地笑道,“那下个礼拜还要不要跟我去啦?”

沈曦搂住沧溟的胳膊,撒着娇,“要要要。都要!”

沈夜眉头一蹙,斥道,“小曦,别闹。”

下个礼拜的老饕聚会,沧溟是主办人,带着沈曦前往认识翩翩兰,自然无伤大雅。今日楼上的那群人,沧溟大概不认得几个,带沈曦上楼,是作打扰。

沈曦仗着沈夜宠爱,在沈夜面前常常随性而至,但沈夜板起脸,她不免心下发虚,一时间不敢做声,只拿眼睛瞅着沧溟。谁都知道,沧溟是沈夜的大克星。

沧溟娇憨地瞪了沈夜一眼,“你瞎啰嗦什么呀。”手指点着小曦的额头,细眉一挑,说风就是雨,“走,不听你哥哥的,姐姐带你见他。”

沈曦瞪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沈夜,里面有两层意思:第一,哥哥,让我去;第二,哥哥,你千万别跟着去。

想到越星奕眉如春山,身姿玉立,沈曦十分欢喜,以及沈曦对自己的嫌弃,沈夜不是滋味。抛开这点小小的偏见,翩翩兰看上去是个正经人,有沧溟的跟着,应该出不了问题。而且下个礼拜沧溟就要带她去见他,不过提早了几天。最近沈曦学习挺用功,模拟考成绩不错,今天带她出来的目的就是放松。更重要的是沈夜这条胳膊拧不过沧溟这条大腿。只好头一点,随她去了。

沈曦大呼万岁,推着沧溟上楼。

沈夜在暗地里皱了皱眉,撇撇嘴。

华月笑他吃味,“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你就当提前预习。”

“她要是敢早恋,我……”

“打断她的腿你舍不得,打断她男朋友的腿她舍不得,她的舍不得最终还不是你的舍不得。自由恋爱,干涉还有理了。”

“现在这个阶段,她唯一重要的只有高考。当年我高考,哪有闲着的功夫,全做题看书了。她的第一志愿可是——”

“你别老拿自己要求她,你当时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的,以为自己对女同学没兴趣,精力全拿来念书,真当自己念书念傻了呀。”

沈夜被华月噎的无话可说。他在大学里才交了男朋友,知情人都以为他是大学开的窍。沈夜也是那么认为的。他轻轻咳嗽一声以掩饰尴尬,“你们别太护着她,对她不好。”

“最护着她的就是你。”华月往楼上瞥去,“那人看着挺阴沉冷淡的。”

沈夜顿时食不下咽,啪一声,把筷子搁在桌子上。

华月关心道,“怎么了?”

沈夜不答反问,“样品制作的怎么样?”

流月阁的老客户订制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首饰,点名要求首席珠宝设计师华月设计。

华月张嘴娓娓道来,一切还算顺利。

两人聊了半天工作,停下来时,店里的热闹偃旗息鼓,食客走了大半,零星的几位客人也准备结账走人,大堂安静下来,衬得二楼的交杯之音越发明显。

沧溟外向,擅长交际,那么长时间没下来,肯定与那群人喝上了。

服务员又往上头送了几瓶酒,华月怕沧溟起兴跟人拼酒,喝多喝醉,起身上楼查看情况。

 

15

沈夜耐着性子在楼下等着,中间接了两个电话,等讲完电话,沈曦她们依然沓无音讯,华月也一去不回。

沈夜考虑他要不要上去,突然,沈曦飞奔下楼,坐到沈夜跟前。

少女桃红面色,像遇到情郎的怀春少女,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沈夜满心醋味,却不能表现在脸上,淡淡地问,“满意了?”

沈曦慌忙地坐直身体,换上无比正直的态度,“溟溟姐和翩翩兰大大拼酒,月儿姐看着呢,她怕哥你等急了,叫我先下来。哥,你知道不知道——”

沈夜存了逗弄她的心思,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肯定不知道。”

“哥!”沈曦娇声憨气地扭了扭身子。

沈夜缴械投降,“好好,我不说话,你说,你说。”

沈曦热情洋溢的向沈夜科普一遍翩翩兰和七杀,又迫不及待的对沈夜讲起了七杀侦破棘手破案的精彩事迹。末了道,“翩翩兰和微博上差不多。沈老师本人就比微博上还的七杀要酷,他真的、真的好厉害!哥,我以后考法医好不好呀!”

沈夜沉默地望着沈曦,他没有判断错误,沈瞳就是法医七杀。

整日和尸体打交道总归要有胆子,吃得起苦,沈曦胆子小,面前爬过一只蟑螂能尖叫个半天,还是三分钟热度的性子,一会一个想法,考法医嘴上说说罢了。沈夜没有急着挫败她的信心,也没附和,而是乘机教育她,“不管想考什么,先要好好学习,考到好成绩,你才可以选择自己想念的专业。”

沈曦的成绩一般,沈父沈母考虑过送她出去念书,又不敢/不愿放她出去。沈夜也在纠结着出去对她好,还是不出去对她好。沈曦年纪小,没那么多考虑,她单纯的不想与闺蜜朋友们分开,一心想要当沈夜的校友。于是一家人顺了她的意思,让她继续在国内读书。

沈夜读的大学不好上,沈曦有这个志向,家里人当然全力支持她,拿着各种教育资源往她头上砸,硬把成绩砸高不少,但离目标还有一定的距离。

沈夜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一方面,为了了解沈曦的学习进程,沈夜拾起了丢掉多少年了的课本,一有空就叮嘱沈曦好好学习,沈曦对他烦不胜烦。一方面,沈夜已在暗中为沈曦筹划铺路。不过沈夜并没打算把这些告诉沈曦。沈夜愿意用尽他的力量把沈曦托到她想要的高度,但沈夜希望沈曦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力量朝着目标前进,把高三阶段的持之以恒的努力和进取精神变成人生最大的基石与财富。

沈夜看了看时间,道,“好了,时间不早,咱们该回去了。”

沈曦被沈夜从天堂拽回人间,小脸一下子垮了,连声哀求沈夜,“哥,还那么早。”

沈夜不给沈曦有任何逃避机会,“出来够久了,功课重要。”却也没直接拉着沈曦抬腿就跑,沧溟和华月还在上头,他不能丢下她们。

沧溟海量,今日棋逢对手,到时候别弄的两败俱伤,正这样想着,沈夜接到华月的电话,沧溟醉了,叫他上去搭把手。沈曦不愿独自留在下面,跟在沈夜屁股后头上楼。

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狭窄楼梯上飘下一道白色的人影,堵住兄妹的去路。

正是瞳。

沈夜瞪大眼睛直视对方,瞳也默然回望他。气氛尴尬。

沈曦没察觉到他们周边的暗流涌动,软软地、乖乖叫一声沈瞳老师。瞳轻轻嗯一声,表情算得上温和。

沈夜退后一步示意瞳先下,瞳道声谢,下楼走到门口,站着不动,对着手机轻声轻语的说话。

外面下着小雨,昏黄的灯光照得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针,瞳却比那银针还要白、还要亮,看的沈夜胸口一窒。

听到沈曦叫哥哥,沈夜掩去眉间的动容,三步并两步赶上妹妹,就在这瞬间,他错过瞳投来的眼光。

包厢里一片狼藉。几个实习生酒酣耳热,胡言乱语;越星奕喝地酩酊大醉,不知人间是何年;沧溟铁到铁板,歪歪斜斜倒在华月怀里,只比越星奕好上一点;华月示意沈夜搭把手,搀扶沧溟下楼。

酒喝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两拨人在饭店门口分道扬镳。实习生们高歌着走调的歌曲,扶着越星奕往小巷子里钻,瞳跟在他们身后,还在讲电话,沈夜隐约听到DNA分型之类的专业用语。

沈夜与华月商量,沧溟醉成这样,车是开不成了,华月要开车又要一个人照顾沧溟,他不放心,不如坐他的车回去,沧溟的车子也不用叫代驾开回去,他会差人来取。又告诉她,他的车停在外面,他先去提车,把车子开到巷子口,她们再上车,免得走路。华月自然说好。

沈夜往外走去,可沧溟抓住沈夜胳膊不肯自己走路,华月劝哄皆不见效,沈夜把她揽在怀里,要她安分点,沧溟依旧不停挣扎,还胡乱去拽别人的袖子。

偏偏抓的不其他人,是瞳。

沈夜背后惊出冷汗,生怕她又有惊人之举,忙带着沧溟倒退一步。

华月上前扯开沧溟抓着瞳的手,连连对瞳道歉。

“没事。”瞳并没当回事,陪着越星奕他们迅速的没入了对面的深巷。

沈夜虚惊一场,转身去提车。

 

沈夜把车开回到巷子口,下车打横抱起沧溟安在后座上。

华月随后坐进去,挨着沧溟,把沧溟的脑袋拨到肩上。

沧溟睁大迷迷瞪瞪的双眼,没力气再闹腾了,任由沈夜和华月摆布。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沈曦扭过脸,满脸担忧地问,“溟溟姐没事吧?”

沧溟松松懒懒得一笑,“没事,睡一觉就好,不过明天要头疼了。”

沧溟说什么,沈曦信什么,她放下心。

华月接道,“自找的。”

沧溟仗着自己酒量好,喝倒过不少人,但她不是个酒鬼,逢人就拼酒。沈夜本想问沧溟为何喝的那么多,见她靠着华月的肩安然而睡——沧溟酒量好,酒品也不错,喝多喜欢睡觉,甚少发酒疯——转而问了华月。

华月道,“姓越的和溟溟说饭馆里有自酿的好酒,他们要了几瓶对饮,莫名其妙认真了,小曦不在后更是喝的厉害。”

真相简单粗暴,沈夜无语地往沈曦那边送去一眼。沈曦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痴痴地发笑,手指飞快的在手机触屏上飞舞,不知在发微薄还是和人聊微信。沈夜骤然觉得这顿饭吃的真心累。

华月又讲了几句闲话,无意中提到瞳。

沈夜问她,“他没喝?”刚才在楼梯上碰面时,沈夜没嗅到瞳身上有很重的酒气。

华月答道,“滴酒未沾。是不是这样,小曦?”

沈曦终于从手机里分出点神应对他们。她没听清楚之前的内容,迷惘地望着两人,华月便重复了一遍问题。

沈曦据实以道,沧溟倒的酒,其余人莫不饮下,唯独瞳形容淡淡,用细长的手指按着杯口,姿态优雅又不容拒绝,只道不喝。翩翩兰还上来打圆场,证明沈瞳从不喝酒。

沈夜含糊地说,“原来他不喝酒。”

华月说道,“挺有原则的。嗯,你说的没错,果然很有个性。”

沈夜咳嗽一声,他这时候的沉默会被误解成心虚,多说则是心里有鬼,总之无论说什么,华月都能找到话头噎死他,所以沈夜皱眉,说道,“太有个性了。”

沈曦一听来了精神,“月儿姐,说什么呢?”

华月掩嘴而笑,向沈曦解释了来龙去脉。

反射弧超长的沈曦恍然大悟,瞳是沈夜的相亲对象。

同样第一次见到沈瞳,沧溟和华月立即认出他,沈夜不给她通气也就算了,还在旁边看笑话。沈曦又羞愤又生气,葱白的手指绞成麻花,呼哧呼哧的喘气。

沈夜也不管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连忙赔礼道歉,“都是哥哥不好,下次一定告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沈曦黑漆漆的眸子滴溜溜地直转,气呼呼地嘟囔,“我才不生气呢!”

沈夜无可奈何,给华月打个眼色,请她帮着安抚这个小祖宗。

华月不由地笑出了声,出声软语相劝。

最后两人答应沈曦买新的数位版电脑才让大小姐转恼为安。

车子稳稳当当开进了沈家所在的小区。

天下起了雨。

Chapter Text

16

沈夜把车子停在楼下过道,让华月稍等,下车陪沈曦进楼。

沈曦不满意沈夜的保护过度,抗议沈夜的专制,“那么几步路,陪什么陪嘛。”

沈夜视沈曦的人身安全为人生头等大事,从不轻易妥协,“知道有多少人在自家楼道口出的事吗?”说着,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四下无人。

沈夜拉着沈曦走进电梯,待门关了,沈曦抱住他的右臂,软软地唤哥哥。

沈夜习以为常地掏出钱夹,递给沈曦一叠人民币,“不够花是吧,上次转给你的钱花没了?”

沈曦愣了一愣,但不要白不要,嘟了嘟嘴,接过钱塞进口袋,咳嗽一声,重新酝酿了情绪,拿脑袋往沈夜胸口拱了拱,学着大人的语气,慎重其事地开口,“咳,那个、那个,不管怎么样,我最喜欢哥哥了。我是你妹妹,要有立场,他看不上你,是他没眼光,我也看不上他。以后我不在你面前提沈老师。嗯,哥,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幸福高兴,我就开心。”

曾几何时,“最喜欢哥哥”是小豆丁沈曦的口头禅,可惜小姑娘到了中二期,嫌弃这类甜言蜜语太过肉麻,不好意思出口,很久没有对沈夜告白。今夜,沈曦的一句“喜欢哥哥”让沈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爱屋及乌对瞳产生百分之五的好感,又有点哭笑不得,沈曦打心底坚持哥哥世界第一,只有他看不上别人,怎会有人看不上他,这会听风是雨,不管真相如何,对瞳有了意见。

瞳出现在沈夜的梦境之中,那是沈夜一个人的问题,沈夜无需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沈夜轻笑一声,“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必参合。我们只是坐下喝杯茶,没缘分走到一起罢了,哪里来的好坏之分。他人还不错,你愿意叫沈老师就继续那么叫吧。”顺手搂住沈曦纤细的肩膀,抚摸右臂,低头亲吻她的发旋,“你能平安幸福,哥哥也最开心了。”

电梯门开了,沈夜搂着沈曦,直到把沈曦送进家门,与父母打了一个照面,才安心的离去,沧溟她们还等着他。

 

沧溟住的小区与沈夜父母家距离不远,沈夜驱车前往,不到半刻就到了。

他在地下停车库停好车,抱着沧溟送到楼上,一时半会也不敢走,直到沧溟吐完了,睡死了,把她擦干净弄上床,他和华月才松了一口气。

华月同沧溟住在同一个小区,隔着几栋房子,来回很方便,所以她决定住在这儿照顾沧溟。沈夜也要留下来,但华月认为上次沧溟醉酒是他留下来照顾的,这次该换她留下了,沧溟一向睡着不惹事,他们谁在都一样,无需争个你死我活。

华月嫌沈夜这会碍事,推他出去,要求明天早点带早餐过来,沈夜只得答应,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又被华月召了回去。

华月把沧溟的两部手机拿给他过目,指着其中之一道,“这部不是她的。她的手机下午划了条道,打算明天换了贴膜。还有,你看屏保。”

屏幕上有一张眉目英俊的小生脸,越星奕。

对方没有上锁,沈夜轻松地划开手机锁屏,点进联络人,一拉名单,发现沈瞳的名字,手机肯定是越星奕的。

“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可能最后抓错了。”华月望着沈夜,等他做决定。

沈夜用越星奕的手机拨打沧溟的号码,没人接听,犹豫片刻,拨通瞳的电话。

瞳接了电话,告诉沈夜,其他人喝醉了回房挺尸,他留下来照顾越星奕,越星奕吐的厉害,抱着脸盆不松手,他走不开。等他安顿好了越星奕,他可以把手机送过去。

沈夜想了想,早点换回来早安心,提议道,“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送过去。”

小小的沉默过后,瞳四平八稳应了一声好。

 

雨越下越大,连点成片,打在地面激起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城市原本的喧哗。

也许是因为雨水打湿衣料,触感潮湿;也许是因为雨声落地如鼓声阵阵,太过扰人;也行是因为他即将去见那个梦里的人,心中无底;也许没有任何理由,只因沈夜生来不喜欢雨夜。今夜雨势过大,沈夜本能的感到不快和烦躁。他加快了行车速度,希望早些穿过雨幕到达目的地,换好手机,回家蒙头睡一觉。

按照瞳发来的地址,沈夜找到了越星奕和瞳所在的宿舍小区。

沈夜把车子停在楼下,上了楼,站在越星奕宿舍门前,按下门铃。

隔了好一会才有人来开门,却不是瞳,是一脸醉醺醺的越星奕。

越星奕眼神迷离地瞪着沈夜,突然,痛苦地拧起惨白的脸,一张口,猝然吐了沈夜一身。

沈夜头皮发麻,面色激白,呼吸发紧,肌肉僵硬,脑海里一片空白,呆木若鸡地站在原地。

姗姗来迟的瞳扶住越星奕,拉开两人距离。

沉浸在噩梦一样遭遇里的沈夜发出虚弱的声音,“手机……”

瞳摸出口袋里的钥匙丢给沈夜,架起越星奕往屋里拖,言简意赅地道,“对面是我住的地方,你去收拾一下,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用。”

沈夜接住钥匙,在换好手机立刻走人和收拾干净再换好手机立刻走人之间挣扎片刻,最终因为这股味道比梦中的影子、尴尬的气氛还令人无法忍受,鬼使神差地选了后者。

沈夜跑进瞳的宿舍,在盥洗室里脱下上衣和衬衫,艰难地弄掉身上的污秽。

让人束手无策的是沾染在背心、皮肤、头发上挥之不去的气味。若在自己家,沈夜可以洗个澡,换一身衣服,现在身处瞳的宿舍,他能做的只有忍耐以及忍耐还有忍耐。

沈夜忍着恶心,心生咨怨,到越星奕家换手机的决定错误之极,该让瞳来交换才对。

想曹操曹操到。

一只过于白皙的手推开虚掩的门,托着新毛巾和干净的圆领衫,还有塑料袋和柚子皮。清清淡淡的声音随之飘进来,“新的,没用过,不必还。柚子皮可以去味。”

沈夜惊讶于瞳心细如发,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东西,道了声谢。

“热水开关往左边。沐浴露在左,洗头水在右边,吹风机在右手边。”说完这句话,瞳便消失了。

接着响起关门声,沈夜估计瞳去隔壁照顾越星奕了。

沈夜和瞳并不熟,心中还对瞳有芥蒂,借用毛巾衣服之类已是极限,洗澡更是免谈,最后,沈夜在盥洗盆里洗个头,擦了一下身。

沈夜把头吹的半干,换上圆领衫,确认自己的味道稍微变好那么一点,也只有那么一点,空中仍飘着酸味。

沈夜把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塑料袋,主动收拾好盥洗室,推门而出。

方才进来得太急,沈夜没看清房间的布局,这会仔细看清了。盥洗室外是一个方正的小客厅,连着卧室,盥洗室,以及厨房。客厅的装潢很简单,头顶点着一盏吸顶灯,地上铺着瓷砖,沙发椅柜一应俱全,角落里垒着数量惊人的书本。

沈夜打算到隔壁找瞳,还瞳钥匙,谢瞳体谅,拿上手机离开,身上的衣服和落下的人情日后再还。

正一脚迈出去,一个不小心,膝盖撞到书堆,几本书顺势落到地上,沈夜连忙低腰去捡。

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跃入沈夜眼帘,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某次数学竞赛的集体照,上面有他,有沧溟,还有瞳。

拍摄时间竟然是在他丢失记忆那段日子中间。

 

17

沈夜怕自己眼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了照片上的人脸,是他,就是他,沈夜断然不会认错自己的脸。少年沈瞳白发白颜,瘦长高挑,眉眼细长,轮廓清晰,与他现在的模样有几分相像,沈夜也勉强认得出。

沈夜像被雷劈了,一时蒙了去,分不出什么滋味,静默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地抽回了神,心道,莫非他们认识?

沈夜留个心眼,察看了书本的出版日期,就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前几日。沈夜据此推断,瞳近期翻动过这张照片,可能看过之后随手塞进这本书的。至于见面之前翻的,还是见面之后翻的,沈夜一时说不准。若是见面之后翻的,瞳大概事后才发现他们以前认识,但也有可能是见面之前翻的,沈瞳说不定知道他见得是谁。

沈夜回忆起咖啡馆的那场见面,那时觉得这人真奇怪,不爱讲话,专爱盯着人瞧,现在想来瞳那样做有他的理由。与瞳不同,沈夜成年之后,容貌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眉毛,很少人能把成年的他和少年的他互相联系。父母的熟人,多年不见沈夜,再见时,常常惊呼不认得。瞳认不出现在的他,完全情有可原,所以不得不在咖啡馆盯着他仔细辨认,也算一个合情合理的推理。

沈夜眉头一皱,转念一想,他们是否真的认得?也许他们只是在竞赛上有过一面之缘。

内心立刻有一个声音跑出来大声反对,若是只有一面之缘,那人怎会把相片放在书里,你的潜意识又怎会请那人夜夜入梦?

许许多多的疑惑瞬间炸开来,像一堆恶棍在沈夜的大脑里横冲直撞为非作歹。

照片和梦境分开来看,其实无足轻重,可叠加到一起,问题就变大了。这张照片为何出现在书里?沈瞳知道去咖啡馆见的是自己?见面的时候,他为何没有提到这层关系,是发现自己不记得他,说出来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别的?沈瞳的手很白,像极了梦中的那只手?

沈夜恍恍惚惚地想起伸进来的白色手指,上面有着梦中的惨白颜色。

仿佛钥匙插进钥匙孔。

心脏砰的一声。

沈夜胸口一滞。

莫非……莫非沈瞳真的是那个影子?

沈夜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然而推论若是有误,便是镜花水月,妄想一场,徒然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沈夜登时镇定了,再三对自己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耳边有开门的动静,沈夜扭过脖子看去,瞳站在门口,脸上一如以往的冷若冰霜。

瞳平静地望着沈夜,眉心似有若无地皱了皱又了无痕迹的松开。他走过来抽走了沈夜手中的相片,夹回书中,若无其事道,“他会赔你的衣服,你说个数就行,不必不好意思,你客气他难受。”

沈夜以为瞳会解释两句,不料瞳明显地转移话题。

沈夜脑子里乱哄哄的,顺水推舟地问道,“他还好吗?”

瞳把手机交给沈夜,语气平淡无奇,“睡了。抱歉,没来得及拦住他。你的朋友怎样?”

沈夜与他交换了手机,回道,“她的酒量很不错。“

瞳一声哦,弯腰拾掇起地上的书籍,没有挽留沈夜的意思,亦没有解释照片的前因后果。

沈夜在商海里翻滚多年,识人自有过人之处。他们第一次见面,瞳就识破了沈夜的不甘愿。沈曦口中的沈老师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决定性证据。这两点证明了瞳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行动力、信息整合能力。沈夜不信瞳猜不到发生了什么。瞳的无动于衷,表示他不想深聊,因为之前被忽视而觉着无话好谈,还是其他原因,沈夜不得而知。但沈夜可以肯定,瞳的回避,代表他有所隐瞒。

沈夜这人算是知情识趣的,主人家不发话,他本不好多开口,然而梦境是压在他心头上的一块心病,尽管不全是坏的影响,沈夜总归想找到解药。

事关丢失的记忆,哪怕得到真相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不去做就等于零。瞳回避的态度吓不退沈夜,却在他的心中点了把火,坚定了他的信念,想要抓住错过或许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

沈夜的目光紧紧盯着瞳的背影,寻找着机会开口。

一时间无人讲话,沉默笼罩房间。

 

瞳似乎感受到了沈夜逼人的视线,他放好最后一本书,坐到沙发上,神情平静地发问,“还有事?”这种装聋作哑、欲盖弥彰,引得沈夜不快。

沈夜在心里烦躁地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有这张照片?出现在我的梦中的人真的是你吗?想到这处,心乱如麻,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们见过?”

瞳照本宣科一般道,“在咖啡店见过。”

沈夜没了弯弯绕绕,推来推去的耐性,“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直说了吧,我看到了照片,也认得自己的样子。所以,换个说法,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察觉语气过于咄咄逼人,口气软下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想说,我初中时出过一次车祸,没有了半年左右的记忆,所以我不记你是谁。如果以前我们认识,我见到你没有认出你,我为此感到抱歉,希望你能理解。”

瞳怔住了,安静的眸子里出现一丝波澜,沉默许久,久到沈夜以为他化作一块顽石。

沈夜苦笑,“看来这事我妈总算没跟你露底。”

瞳点了点头,又问沈夜,“身体可好?”迟疑一下,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沈夜坦而言之,“除了丧失半年的记忆之外,我很好。其实对生活没大碍,学习上费点劲,毕竟学过的都忘了。那半年的记忆,我也听别人提起过,可没半点真实的感觉。嗯……见面的时候为什么提醒我,你认得我。”

瞳轻描淡写道,“我以为你忘了,人的一生大概会见到两千九百万个人,哪里能每一个都会记得,忘了很正常,再提没意思。”

沈夜叹了口气,“抱歉,我的确是忘记了。”

瞳却道,“你是受害者,你不用感到抱歉,你没有错。”

沈夜微微一笑,“你刚才进来,看到我拿着照片……就没想说点什么?”

瞳哦了一声,“你不记得,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问,我也不必说。”

沈夜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反问道,“那我问,你就答了?”

瞳眨了眨眼睛,不轻不重的又哦了一声,算是答应。

既然瞳做出承诺,沈夜就发问了。

“我们认识吗?”

“认识。”

“我们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

“我不清楚。”

“什么叫我不清楚?”

“你没说过我们是朋友,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足够我们互相了解。”

沈夜沉默不语。瞳的模样冷冷淡淡不像在骗人。按照瞳所说的,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关系不坏,也好不到哪里,普通,极为普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还是那句话,当真如此,他为何总梦到瞳?

沈夜不甘心,又试探着提出几个问题,“你是来之前看到这张照片的,还是我们见面之后才看到的?你是知道我是谁才来见我的吗?”

瞳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安静,静到沈夜一度以为时间静止了,手心蓄了一层薄汗。

终于,沉稳的声线终结了冻结的空气。

瞳静静答了一声是。

沈夜徒然感到一股心烦气躁。

 

18

沈夜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瞳跟前,迫使两人面对面,眼对眼。

“我是不是变化很大?让你不敢认了。”

“你成熟很多。”

“大家都说,改头换面,不似从前。”

“……”

“你还了解什么?关于我。”

“我知道的不多。”

“不多也就是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我完全不记得。”

“那岂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得信什么。你不怕我框你?我说你欠钱,你还是不还?”

“你是法医,法医用证据说话。你之前没告诉我,只是隐瞒,我认为隐瞒和撒谎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证实真假?要是真的欠了你的钱,你更该告诉我,我这人最不喜欢欠债,自当双倍奉还。”

“照片你也有,至少算样物证。不过我没有你说得那般诚实,如有必要,我也讲谎话。”

“什么时候?撒谎。”

“需要的时候。”

“向罪犯套话的时候?”

“犯罪嫌疑人。”

“那我就不用担心,我不是罪犯,也不是犯罪嫌疑人。”

瞳的眉头皱了皱,缄默片刻,又问道,“你想了解什么?”

沈夜加重了重点,“你知道的全部,我不知道该从何而问起,不如你说。”

“我说了,我知道的很少,少的可怜,微不足道。”

“你的微不足道对我很重要。况且,少点也好,不浪费时间。”

瞳露出疑惑的神情,“重要?”

沈夜正色道,“那是我忘记的记忆……我有权了解发生了什么。”

瞳没有出声。沈夜看得出他在思考。很是奇怪,眼前的男人说着他们不熟,种种反应却不像一个无关人士该有的。这个人到底为何犹豫?

紧接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打断了沈夜的思索。

瞳妥协了,“我们是在公车上认识的。当时我每天坐车上学,你喜欢坐在我对面的位置。”

沈夜嗓子眼里突然顶出一块东西,太阳穴突突直跳,五脏却沉下去。

沈夜控制着喉咙里兴奋的肌肉,不使它们颤抖,发出尖叫,“那你呢?靠窗第二个位置?”

瞳耐人寻味地问,“你还记得?”

沈夜身体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像需要一份依靠,沈夜将身体的重量交给椅背,直到坐踏实,渴望得到答案的兴奋重新占据心头。

找到害他梦魇多年的元凶,沈夜震惊之余,脑瓜子异常清醒。擅自将人忘个精光已心怀歉疚,再抡袖子抽一顿,更要对不起他,且瞳又不是沙袋呆呆站着让他打。当然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杂念,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真相。

沈夜纠结一会是否一吐为快,实话实说。他不记得瞳,但他在梦里见过瞳,听起来过于诡异,不知会不会吓到他。话在嘴边绕个圈又咽下去。这个梦陪伴了他那么多年,已是人生的一部分,相当私密,告诉一个陌生人,沈夜不放心,也不安心。沈夜摇了摇头,“我不记得,请继续吧。”

 

越星奕吐完了,倒床上酣睡如泥。瞳处理完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掉头回了宿舍。刚推门进去,就见地上倒着几本书,沈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惊诧。

瞳在心底叹口气,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怎就忘记放个好地方,也是巧,偏偏让后会无期的那人瞧着了。

瞳是个冷静的人,此时不例外。

瞳心想,该说什么好呢,我是因为认识你才去相亲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你不记得我,我便守口如瓶。此话不假,瞳那一天去见沈夜,没抱着续前缘的心,不然何必避嫌一字不提。话说回来,瞳必须承认,见面之时,内心有个小小角落在盼望沈夜认出他,认出来之后的事,他没有考虑了。

或者还可敷衍的解释,前几天找到了这张照片,原来你我见过。沈夜记不得,打个哈哈就算过去了,若是勾起沈夜的回忆,又该怎么办。不管选择哪个,两个人大概都会感到尴尬。

思来想去,瞳生了倦意,干脆把他们之间主动权都给了沈夜。沈夜有兴趣,问了,他答;沈夜不问,瞳不解释、不挑破,小插曲一笑而过,风散云流再无瓜葛。至于沈夜喜欢瞳这事,沈夜不表示,瞳万万不会开口。那么多年过去了,旧情已结,无须再续,说与不说有何重要,何必自寻烦恼。

沈夜问了,不但问了,还问得气势汹汹,殷殷切切,眼睛里冒出的精光像一根尖锐的矛直指瞳的咽喉。

瞳不免奇怪。时光把沈夜催长,他摇身一变,长成一位风度翩翩,遇事冷静,有耐性,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这时的他风度翩翩犹在,却失去了冷静与耐心,好似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急躁而兴奋。好在还不曾急到糊涂,还懂得缓下语气,告诉瞳真相。

瞳的胸口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设想过许多种沈夜忘记他的理由,不料这般戏剧化,薛定谔的猫没有死去,它失去记忆,像一个笑话。

那个偷偷看他的少年早被埋葬在失去的记忆当中,化作一场五光十色的梦境,这世上,除了还在梦中的瞳,已无人知晓他的情意初开。

沈夜对此浑然不察,他装着平心静气,执着地追问着过去,口气很急,咄咄逼人。

瞳感到事有蹊跷。也许失忆的人对追求记忆极为重视,然而沈夜那副模样,分明在说何止重要。沈夜为何那么重视一段几十年以前的记忆?那段回忆中除了沈夜喜欢瞳,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细节。瞳心中暗忖,莫非他记得什么?抬眼悄悄仔细观察了沈夜,沈夜显然没那个意思,是他多想了,但这样一来,瞳更猜不透了。

瞳没有料到,多年以前他踢到了名为沈夜的铁板,没有搞清楚他喜欢自己,结果多年以后,他还是没搞清楚沈夜的想法。

瞳把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归纳起来,剔除了记忆中多余的感情色彩,简明扼要的讲给沈夜听,“——就是这样,最后我们聊了龙兵屿。你与我提到佩服沧溟的祖父,还希望将来有一日能亲自翻译古籍文献。那天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话尽于此,绝口不提沈夜若即若离的态度,以及大胆的猜想,你喜欢我。

他们有曾经,却没有将来。喜欢他的少年人已不复存在,他们如今是两个陌生人,不必说出来徒乱人意。

 

沈夜听完瞳的叙述,感到一股热流随即通过四肢百骸,汇聚心头,喷涌而出,久久不能平息。

沧溟说过那时他天天坐公车提早到校,足以证明瞳没有说谎,他们是在车上认识的;凡是参加数学竞赛的学生都有合照,他和沧溟手里都有,取证不难;他确实因救人而脚部受过伤,母亲还用这事教育他别老是逞强;最让沈夜面红过耳暗暗咋舌的是,他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交情,他却把羞于见人的梦想告诉了那人,沈夜不懂当时他在想什么。

沈夜勉强稳住心神,蹙着眉心,望着瞳,好似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罪魁祸首,一尘不染,一派无辜。沈夜内心涌起一吐为快的冲动,恨不能大声的质问瞳:我失忆以后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我坐在一辆不知驶向何方的公交车上,车上只有两个乘客,一个是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另一个乘客坐在我的对面,我想尽办法看他的脸,仍无法得见。这个梦一度让我很困扰,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你,可为什么是你,你究竟特殊在哪儿,让我对你如此耿耿于怀!恰逢那人一抬眼,一双眼睛安安静静,沈夜像被一根刺狠狠的扎了,盘旋在喉头的牢骚一哄而散,心下怅然,无须之祸,何罪之有,何其无辜。

沈夜尽力地笑了一笑,“谢谢。我从没听其他人提到过这部分。”

瞳理解地道,“不必谢。我说过这是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希望这些对你有帮助。”

窗外大雨哗啦哗啦下个不停,敲得大地叮铃咚隆,遮住他们缄默的呼吸声。

 

19

沈夜心态失衡,不复心平气和,不宜继续留下来面对瞳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随口找个理由,“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真不好意思,占了你一个晚上。你所说的对我很有帮助,我回头梳理一下……时间很晚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先告辞了。”语毕,逃也似离开宿舍,跑下楼,钻进车子,一刻也不敢耽搁,踩下油门,冲入雨中,疾驰而去。

轰隆隆的雷鸣由远而近打在耳边,沈夜仿若未闻。

困扰沈夜多年的谜题答案近在眼前,沈夜既惊愕激动又迷惘焦虑。

梦中虚幻的影子,活生生的瞳,两者在今夜合为一体,可沈夜还无法将他们画上等号,甚至觉得瞳是个入侵者,无情地扰乱了他的认知,对瞳产生了抗拒心理。偏偏又因对梦境的感情,对瞳产生了好奇心与亲近感,忍不住去在意瞳,在意瞳的故事,在意瞳故事的意义。

沈夜熟知自己的本性,再这样思考下去,必定要胡思乱想。他告诫自己,疑神疑鬼的性子别在这种时候发作。可第六感隐隐作祟,让他越想越不对劲。

瞳的回答在逻辑上能自圆其说的,但其中好似有点古怪,具体怎个怪法一下子说不上来,也许是瞳没把话说尽,也许是瞳讲得太多,直抵他的内心隐秘,使他毫无解脱之感。沈夜还是没弄明白,他为何对瞳梦寐不忘?莫非真的如同医生说的那样,梦里出现的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生活日常罢了。可沈夜不愿意承认那个梦是无足轻重的,它陪伴了自己那么久,它该有意义,然而沈夜又怕意义过重,毁掉梦境。

沈夜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他近乎偏执的认定,找到对瞳魂系梦绕的原因,他就能平息内心这股焦虑。于是他试着整理条件,列出证据,寻找答案。许多设想刚在脑海中出现又瞬间被他无情的否决,到最后,绞尽脑汁再也想不出新花样,只觉着无论往那个方向推理,都会遇到鬼打墙一般回到原处,根本找不到前进的路。

沈夜心烦意乱地把车子开到沧溟家楼下,上楼给了华月手机,他有一种冲动叫醒沧溟问一问真相,他忍住了。华月看出他的脸色有点不好,沈夜托词有点累,华月信了,叫他快点回去休息,明早不必过来。沈夜当然不能答应,他还有许多问题等着问沧溟,他对华月承诺,明早会过来看她们,华月见他坚持,不再多费口舌,随他了。

时间过了凌晨一点,沈夜压下打电话给母亲的念头,闷闷不乐地开车回家。

那一晚,疑问踩着鼓点在沈夜的大脑皮层上跳探戈,沈夜躺上床辗转难眠,眼睁睁瞪着电子闹钟上的数字从三点跳到六点三十分,估摸沈曦去上学了,一跃而起,抓过外套,直奔父母家。

沈夜父母家中十分安静,沈父起早送沈曦去上学,家里剩下一个沈母在卧室里睡觉。

沈夜没有叫醒沈母,独自跑进书房,抽出柜子里的一叠相册,飞快地找到了上学时期的照片,但连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那张照片。

“找什么呢?”沈母惺忪的呼喊从背后传来。

沈夜直起脖子,只见沈母裹着件睡袍,揉着睡眼,站在门口,显然听到动静才起床的。

他迫切地问母亲,“我初二那年参加过的数学竞赛的合照都放在哪儿?”

沈母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竞赛合照?怎么?”

沈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事,就想看看。”

沈母手指头往远处一指,没好气地说,“都在蓝色的那册里面。”

“我找过了,没找到。”

“什么眼神,不是暗蓝色那册,天蓝色那本,竞赛之类的集体照我给你放一块了。”

沈夜急忙抽出那本天蓝色的相册,打开翻了翻,蓦然手指一顿。

相同的照片,同样有他,有沧溟,有瞳。

沈夜抽出照片,递给沈母,指着照片问她,“妈,你见过他吗?”

沈母打个哈欠,敷衍地摇摇头。

沈夜焦急地提高音量,“您老再仔细看看?”

沈母床气犹在,柳眉一竖,口气不善,“我怎么知道,拍的是你又不是我!”

气势此消彼长,沈夜的气焰矮下五分,好声好气地说明与他丧失的半年记忆有关。

事关重大,沈母用心辨认了照片上的张三李四,最后眼光放在那个白发男孩身上,对沈夜讲,好似见过。随后在沈夜的提醒下模模糊糊记得起来,沈夜为了保护照片上的白发男孩弄伤脚踝,白发男孩顶着大雨送他回家,竖日,男孩母亲带着礼物登门致谢。后来,男孩的母亲带着男孩又来过一次,不过他们好像没见上面。那之后,沈母没再见过他。沈夜失忆以后,他们提到过那个男孩,沈夜没半点印象,沈母自然而然抛之脑后了。

沈夜又问他们是否在医院见过,沈母表示记不清,男孩的名字也忘个精光。

沈母拉着沈夜的胳膊,要他讲个明白出了什么事情,沈夜不愿母亲担忧,瞒住与梦境有关的实情,只告诉她一部分情况,昨天他在瞳的宿舍看到这张照片,瞳承认他们以前见过。他见沈夜不记得自己,便没有向沈夜坦白。

沈母的瞌睡顿时醒了,连连直叹你们有缘分,真可惜。

沈夜心中五味翻倒,心不在焉敷衍几句,怕母亲啰嗦,拿着照片一阵风似地遁了。

出了父母家,沈夜回到车上,静坐片刻,脑子一热容易坏事,越是兴奋的时候越要冷静。

等静下心,他开车去了附近的早市,买了芹菜和西红柿,顺路绕道到沧溟和华月喜欢的早餐铺子,按照她们的口味打包了早点。自己点了一碗白粥配油条,在摊子上一边吃一边考虑接下去该怎么办。

沈夜不想打扰沧溟,可他和瞳的事情也绕不开她,瞳说的那点情况,他只能找沧溟证明。

沧溟得知他没讲老实话,估计要变脸的。然而为了逃避责问再撒一次谎是不成的,沈夜没有心力继续伪装,沧溟也绝非当年骄气天真的小丫头片子,沈夜说什么信什么,只要沈夜胆敢说谎,她必然会识破,那沧溟就不止变脸,该发大小姐脾气了。

沈夜叹了口气,草草吃完白粥,放下碗勺,赶往沧溟家。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华月,习以为常地接过早餐,跟着沈夜往厨房走。

沈夜把东西放到流理台上,顺手递给华月一杯热豆浆。华月不喝牛奶,沧溟不喜欢豆浆,沈夜熟记于心。

沈夜平心静气地问,“醒了没?”

华月喝上一小口豆浆,回道,“头疼,吃了止疼药,迷迷糊糊着。”

沈夜扫了华月一眼,后者一脸倦意,体贴地道,“没睡好吧?去睡会。”

华月摆了摆手,“不了,上午要和客户碰头。你在这儿待会,我回去换套衣服。”

“好。你去吧。”沈夜目送华月离开,然后取了小番茄和芹菜,洗干净切好放进无声款榨汁机。一杯番茄芹菜醒酒汁出炉了。

沈夜端着醒酒汁走进卧室。房间里暗无天日,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释放着柔和的光芒。沧溟躺在床上争做一个我见犹怜的美少女病西子,双眸紧闭,面色苍白。

沈夜走到床边,杯子往她跟前一伸,“知道头疼了吧,起来喝了。”

闻到一股芹菜味,沧溟艰难地睁开眼,皱起小脸,气若游丝地开口,“你讲这话特别有霸道总裁的味儿。嗯,还是芹菜味的霸道总裁。”

沈夜靠着床沿坐下,唇角一弯,“喝了。”

沧溟做了一个鬼脸,支起身,两条白花花的胳膊伸出毯子,捧住杯子,用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灌下半杯芹菜番茄汁。

沈夜意识到沧又裸睡了,“穿衣没服?”

沧溟故意掀开一点被角,露出底下的白皙肌肤,“是个男人有胆子就掀开看看。”

沈夜抓着被子掖到不透一丝风,“醉宿成这样还耍流氓。”

“矜持什么劲,一起洗过澡呢,好像没看过似的。”

“三岁的事你怎么就那么时刻不忘。”

“当然要记得啦,不然怎么糗你。”

沧溟态度如此理直气壮,沈夜此生敌不过。

“咳,讲正事。”

“免谈,头疼。”

沈夜掏出相片硬塞到沧溟眼底下,“见过他么?”

沧溟眼神满是疑惑,“谁?”

沈夜解释,“沈瞳,你昨晚见过,越星奕的同事。”

沧溟暧昧一笑,“你的相亲对象。”突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惊讶地问,“哎?这不是我们的集体照吗?怎么回事?”

沈夜见沧溟糊里糊涂惊诧的模样,怕她一丁点儿也不记得,心凉了一半。

他怀着零星的希望,把昨夜的遭遇讲上一遍,声明沈瞳就是他的梦中人。根据沈瞳所示,沧溟曾经见过他,所以沈夜特地来向沧溟求证真伪。

沧溟静静听完,紧盯着沈夜,语气不善,“你又做了那个梦,埋在心里与谁都不讲?”

要来的总要来,沈夜苦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沧溟哼的一声,“你的那点小心思我还会不清楚,老当自己钢筋铁骨打的,万事扛得住,不想让人担心。傻不傻。好嘛,之前绝口不提,发现只有我能帮忙,又跑来找我。无事夏迎春,有事钟无艳!没良心!”还不尽兴,把沈夜过往的糗事事无巨细的挖出来,什么三岁啃她的布娃娃,四岁用爪子挠她之类的,好好地数落了一顿沈夜。

沈夜有求于人,沧溟的责问必然得受着了。只当爱之深,责之切,沧溟对他的爱论吨装。

直到说得嘴巴干了,沧溟用剩下的半杯番茄芹菜汁润了喉咙,然后捂着太阳穴,转了转玻璃一样的眼珠子,“我好似在蛋糕店见过他,数学竞赛的时候好像也聊了几句,不记得具体聊了什么。那天天气好像不错。你对他说你的……那个理想,我真不晓得。嗳,原来那人与沈瞳是同一个人啊。嗯……你因做梦那事来找我,我曾与你提到他,不过你坚持梦到的是女孩子……但我死马当活马医,托人去找了找,谁知他转学了,就不了了之了。你失忆之前没提到过他,你失忆了,他没找过你,我完全没想过他是你梦里的人。早知这样,就算他转学,我也必定找到他。”讲到最后,声音里藏着几许委屈。

 

20

沈夜心中百感交集,听到沧溟责怪自己更是于心不忍。他怎会怪罪沧溟,沧溟为他打听过沈瞳,是他不好,认为只有女孩子才有那般纤细的感觉,坚持梦中的影子该是个女孩子,否定了沧溟的想法。

沈夜道,“你老说我爱钻牛角尖,现在你也要钻一钻?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没记住。”

沧溟撇了撇嘴角,“怪自己做什么,你又不记得。”

沈夜脸上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好,谁都不怪。”

沧溟娇横地瞪他一眼,“就知道说好话。”

沈夜笑意不减,“你愿意听的便是好话。”

沧溟眉心一展,言归正传,“阿夜,你不觉得整件事很奇怪?沈瞳至今记得你,还可以解释为你救过他,你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呢,你们学校不同,年级不同,朋友都算不上,会遇上是因你起得早,在同一时间坐同一辆车,再有多一点的关系,是一起参加过一次数学竞赛,照过相,可你失忆忘记了那么多人,单单长长久久梦到他,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中必有关键。你也说了,你失恋时那个梦会陪着你,代表你的潜意识认为那让你有安全感。阿夜,人做事,总有理由的。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们之间没那么简单。”

沧溟在一眨眼的功夫已看透了症结,所想所说的与沈夜不谋而合,可沈夜自己尚且没有答案,没法给沧溟一个合理的交代。沈夜盯着照片上细长的白发少年,苦笑一声,“就像你说的,既然我梦到他,总该有个理由或者说意义。”

沧溟担忧地道,“你这人没有事也能想出点事,这会事出突然,千万给自己留一点适应的时间。俗话说得好,有山必有路,有水必有渡,别老是逼自己。”

沈夜安慰她,“我哪儿有逼自己。你看,我不是很冷静吗?”

沧溟却道,“你若没逼自己,就不会一大早跑到我这儿,着急着问东问西。看你的脸色,一晚上没睡吧。”

被看透了,沈夜牵强地解释,“回去晚了,又起的早。”

沧溟显然不信,嗤笑一声,“你呀你,别装着没事了。”

“我没有装,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沈夜深深望了沧溟一眼,既然对沧溟说了实话,再多说一点也无妨了。

沈夜道,“我只是不想承认他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沧溟故作玩笑,“嫌弃他不够好?”

沈夜摇了摇头,“不是他不够好,是他太过真实。他会喘气,会说话,会笑,会叫我的名字。知道真相,我没有解脱的感觉。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人,我给了他那么多关注,他却一无所知,还大摇大摆的闯进来,让我不得不在意他,我有些生气,又不知为何生气。”最终还是留了半句,他有点怕,怕那个人毁了他的梦。

沧溟露出心疼的表情,抓紧沈夜滚烫的手,“越是否定,越是肯定。你不愿意承认他们是一体,但他们已经成为一体了,你要硬要分出来,只会令你去在意这件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阿夜,你在梦里与他相处了那么多年,无论你认不认得现在的他,记得不记得以前的他,你必然要在乎他,你在乎他,他必然影响你,所以你千万别钻牛角尖,只有你放宽心,他才不会影响你。”

道理沈夜都懂,可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沈夜淡淡道,“我需要点时间,消除他对我的影响。”说完,反握住她软弱无骨的手,用力攥紧,问道,“现在是谁想的多了?”

沧溟在沈夜肩膀上推了一把,嘟囔一句,“人家是关心你呀。”

沈夜讨饶,“好好好,女王大人的关心属下心领了。”

沧溟不去理会他的调侃,迟疑地问道,“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要……与他说吗?”

笑容凝结在脸上,沈夜的口吻有少许的迷惘,“有问题解决问题,不过……此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解决。他也不清楚这件事……我与他以后也不见得会有联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何必说出去徒生尴尬,不如一了百了。你不用担心,给我点时间理顺就好。”

沧溟眉梢一挑,讲话不留情面,“这种时候你倒是想着做好人。有问题就解决?我看你现在的问题是你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解决问题。再做梦呢?别以为你知道他是谁就不会做梦,我看做梦这事玄得很,谁晓得日后会怎样。”

沈夜皱了皱眉星,他太过兴奋,都快忘记这茬,所有的事正是由失忆以后做梦引起的,今朝知道了沈瞳是他的梦中人,可知道了又如何,谁也无法保证以后就不做梦了。

一想到也许还会在梦里见到沈瞳,沈夜不免泄气,闷闷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沧溟亲昵地挽住沈夜的胳膊,说道,“我说重了,你别太担心,若在意就去见见他,与他再做个朋友,若不在意,时间是最好的帮手,过去的事会过去的。”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往事,话没出口,先把逗得自己发笑,“哎,那时你起的特别早,每天坚持早点到校早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还奇怪你为何突然转性子了。你平常嘴边总挂着断人懒觉,等同杀人之过。我妈要跟你一块走,我贪睡,没走成,啧啧,我气你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把我放眼里。对了,我跟你说过的,因为你提早到校,你还出了一段绯闻。那时,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是出了名的起得早到的早,有人谣传你早到校是为了追她。我以为你重色轻友,不爽过。后来发现根本没那回事,你们坐的车不一样,你提早到校会先去操场上跑个圈,压根没跟她一起早读。不过老师信了,请了家长,你被你爸骂了一通。你傻傻的发誓你们之间清清白白,把人小姑娘给弄哭了。”

沈夜无奈一笑,“我怎么觉得,我的八卦,你记得特别清楚。”

沧溟眯着眼睛笑,“我跟你谁是谁嘛,怎么好意思忘呢。嘛,现在回想起来,你早起,与其说你要跟学习委员搞对象,还不如说你暗恋沈瞳还合理点,至少你们坐同一辆车呢。嗳,那么你的感情史得从头修,初恋搞暗恋,车祸一场忘精光,如今重遇续前缘,特别像言情小说的故事梗概。”

沧溟的调侃沈夜平日很少放在心上,此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夜的心猛然漏跳一拍。

因为他对瞳心有所念,不愿意忘记他,所以瞳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于情于理都讲的通顺。但沈夜匆忙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他怎可能每天起的那么早,就为了见那人一面。

沈夜慌忙低斥一句,“你啊,别凡事都往感情上扯。”

华月回来了,换了一身黄绿相间的连衣裙子,头发蓬蓬松松的垂在背后,她站在卧室大门口,手里端着给沧溟准备的粥,用眼神发问,发生何事。

正在这时,沈夜的手机铃声大作。

公司有急事需要沈夜亲自处理,沈夜向来工作第一,挂下电话,把手机还给沧溟,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月儿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她吧,反正说也说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Chapter Text

21

沧溟爬上靠窗的胡床,一边喝粥,一边把沈夜的八卦转述给华月,还买一送一,附赠了沈夜暗恋瞳的笑话。

华月吃着素包子,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微皱秀眉,说道,“我有个同学,你还记得不,就是对别人谈恋爱特别敏感的那个女生。”

沧溟没想起来,问道,“哪个?”

华月提醒她,“戳穿我们班两对地下小情侣的那个女生,战绩可辉煌了,我们班里谈恋爱的没一对能逃过她的眼睛。

沧溟有点印象了,“人工测恋爱仪。”

华月继续说道,“就是她,嗯,她喜欢过阿夜一段时间,每天以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为乐。阿夜每天提早到校的那个时候,我同学说他有点不太一样,好像在恋爱,为此一阵伤心,我问过阿夜,他叫我不要听风就是雨,于是我要她别胡思乱想,她没信,绯闻一出,要死要活。结果我们都看到了……现在回想起来,阿夜当时的行为确实有点奇怪,偶尔会走神,表现出烦恼的样子,时不时傻笑,车祸后就没那样了,我的同学还认为我是对的,阿夜没有恋爱,她误会了,转头喜欢隔壁班的去了。最奇怪的是,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在陌生人面前提到理想,平常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生怕与人分享。”

沧溟慢慢地停住喝粥的动作,脑中金光一现,几个记忆中的模糊镜头变得活灵活现:她问沈瞳有没有女朋友,沈夜整个人栗然紧绷,瞳否认了,才松了口气;他们两人一块往回走,沈夜喜上眉梢,耳朵通红,人似在飘。

沧溟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沈夜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当年竟半点没有察觉,换做如今的老司机,一眼便知,沈夜在搞暗恋!这也是那个梦庇护沈夜的理由,不是梦在庇护他,是沈夜在寻求这段没有伤害的感情的庇护。

沧溟哭笑不得,竟然一语成谶,忍不住啊了一嗓,对面的华月手颤了颤,素包子差点掉桌上。

华月拍拍胸口,“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沧溟放下手里的调羹,正色道,“我想起来了。”

华月不解,“什么?”

沧溟神秘兮兮地伸出一个手指在华月眼前晃了晃,“阿夜的初恋。”说着,把猜想告诉了华月。

华月飞快地接受了这个新设定。两人一致认为,沈瞳若是沈夜的初恋,比沈夜在大学里碰到的家伙好得多。

沈夜生性敏感,遇到感情相关的问题,坏处就体现出来了,有什么都闷在心里,爱钻牛角尖,想着想着就把自个绕进去。对他,只能开门见山,实话实说,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华月提议由沧溟出面,尽快约沈夜来一次详谈,且不论猜想是真是假,她们可不想和沈夜再犯一次低级错误。

沈夜肯定要大吃一惊,也许会生气。但只要他搞明白了,他们就有办法妥善解决。到时候,他要帮助,她们就助他一臂之力,他愿意自己解决,她们便不插手,要是他的脑子转不过来,她们再走一步看一步。

见面宜早不宜迟,今晚不合适,沈夜昨晚基本没睡,晚上肯定要补眠。沧溟拿过手机打通沈夜电话,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不说有事相商,只要求他明晚过来一趟,再聊一聊。

电话那头的沈夜应下了。

 

竖日傍晚,沈夜结束一天的工作,匆匆赶到沧溟家,他以为沧溟有了新的回忆,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沧溟就严肃认真地摆道理讲事实,声称沈瞳有可能是他的初恋。

沈夜失手打翻沧溟的白瓷茶杯,嘴上连连否认,不愿意承认这个可能性,心里却在苦苦挣扎,因失忆忘记初恋,潜意识拼命提醒别忘了对方,整个想法充满合理性。

沈夜在屋子里急躁地走来走去,责怪沧溟,别把没有证据的猜想当成真相。

沧溟静静地盯着他,心平气和地劝沈夜冷静,她不会逼他接受这个猜想,只是希望沈夜回去好好考虑,别再犯以前想当然的错误。

沈夜心烦意乱地驱车回家。

到了家中,看到还没来得及还给瞳的衣服,无名火不请自来。

为了平复心情,沈夜试着靠工作转移注意力,以往百试百灵的方法这一次无济于事。

沈夜厌恶着这种无法自控的感觉,干脆什么也不干,喝了两杯威士忌,躺下挺尸,然而情绪过于亢奋,翻来覆去一夜无眠,直至第二天早上,心绪才算相对稳定,产生了睡意。

乘着还不到上班时间,沈夜在床上小小眯了片刻,谁知沧溟和他的担忧成为现实,瞳在梦中出现。

沈夜惊醒,再无睡意。他直奔公司,用忙碌的工作麻痹神经,杜绝再想起此事。

 

那天中午,沧溟和华月请他吃午餐。

沈夜心知肚明,她们担心他,前来送温暖。想到昨天自己对沧溟的态度,沈夜有所愧疚。

三人去附近的西餐厅吃了一顿。席间沧溟和华月有说有笑,约沈夜去听演唱会,始终未曾提到瞳,临走之时还拥抱沈夜,以资鼓励。

那日之后,沧溟会有意无意地打电话给他,或者绕道过来看看他。

沈夜在她面前尽量装的心无杂念,可沧溟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仿佛一眼看穿他的伪装。沈夜顶不住那样眼神的鞭挞,他不希望沧溟的心不上不下的悬着,不管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有消息总比没消息让人放心,于是他告诉沧溟,他做梦了。沧溟紧紧握住他的手,愿意与沈夜共同进退。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阻止瞳破门而入,沈夜放弃登录微博关注沈曦小号的习惯,拒绝越星奕见面道歉的请求,因为这些会让他想起瞳。

尽管沈夜处处提防,瞳依旧夜夜不请自来。沈夜对此烦不胜烦,最后破罐子破摔,瞳要来就,沈夜睡自己的,反正沈夜会当成什么都没发生,看谁熬得过谁,索性得了一个清净。

沈夜不做梦了,心情比做梦时更坏,他有更多时间,更清晰的大脑考虑来龙去脉。

那么多年以来,沈夜对着梦境有着自己的想象和理解,他与梦境建立了奇妙的关系,既是折磨他的噩梦,也是保护他的庇护所,他厌恶着梦境重复出现,又感谢梦境给予一隅平静。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沈夜曾经真心实意地希望瞳出现,给与他真相、解脱、平静。可当梦境具体指向了一个人,沈夜忽而发现,瞳与他的想象完全背道而驰。与此同时,一瞬之间,瞳和那个梦境合而为一,沈夜加注在梦境上的矛盾的感情或多或少地转移到了瞳身上。虽然这点感情没有过去记忆的支撑,不过是借用了梦境的空中蜃楼,风吹便散。他们是陌生人,他们之间一无所有。可他们终究不是普通的陌生人。

医生曾经表示,潜意识展现给他的景象有百分之五十并不重要,换句话说,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那些暗示很重要。如今沈夜明白为何很重要了,瞳很有可能是改写他情史的关键人物,他这辈子喜欢上的第一个人。沈夜的理性要他承认瞳是那个梦中人,接受所有的猜想,他的感性在极力否认,厌恶这一切。面对南辕北辙的理性和感性,沈夜不得痛快,于是意气用事,拒绝承认瞳的重要,好像承认瞳的重要性,他就认了输,却不知输了谁。

沈夜不禁好奇以前到底有多喜欢沈瞳,就算失忆,潜意识还揪着不放,现在还能左右他的情绪。不想还好,一想到自己以前的用情至深,罪魁祸首的一无所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怪天怪地,怪自己为何要追根究底,怪沈瞳出现在他的面前,扰乱平静的生活。

许多气话,沈夜冷静下来也就烟消云散了。沈夜没有任何立场指责沈瞳,他搞暗恋,除了自己,对最亲密的沧溟都秘而不宣,沈瞳怎么可能知晓他的爱意。他也没有立场责怪那个爱上沈瞳的傻小子,喜欢一个人不是过错。

他们的曾经被埋葬,也没有未来可讨论,瞳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如同很多沈夜记忆里的往事,不管是意难平,还是不得劲,纵然斤斤计较,时不时回顾,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终究会成为过去。

梦归梦,人归人,不能混为一谈,他不能把瞳当心魔供着,带着并不记得的过去过日子。

沈夜做出了消极而被动的决定,他像以前淡化梦境对他的影响那样淡化瞳在心中的分量,至于喜欢瞳,在沈夜的记忆中不曾存在,在现实之中也不该存在。

下定决心的瞬间,所有的焦躁混乱皆化作叹息,沈夜不曾感到轻松,却感到了熟悉的,压抑之下的安心。

沈夜相信,时间能带走一切,秘密会永远成为秘密。

就这般,经过一段时间的故意为之,沈夜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觉得见一见越星奕也无妨。

他以为他会好起来的,但世上的事总不能如人所愿。

 

22

越星奕隔天醒来,惊悉自己喝醉吐了沈夜一身,衣服还挺贵,作为一个有钱有但当的二世祖,他认为有必要买一身衣服送给沈夜,当面道歉。

给男人买衣服,越星奕不善此道,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沧溟和沈夜关系匪浅。

沧溟劝越星奕不必太在意,一套衣服的罢了,沈夜不介意。但越星奕是较真的人,旁敲侧击磨了沧溟快一个月,沧溟实在拗不过他,才透露了沈夜穿的牌子和尺码,并约定了,定个日子,由沧溟领着越着星奕给沈夜送衣服赔不是,顺便上馆子吃一顿压压惊,这次保证绝对不喝酒。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越星奕不知惹了哪边的太岁,与沧溟约了两次黄了两次,他十分过意不去浪费了沧溟的时间,沧溟倒是好脾气,完全不介意约第三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第三次约会亦是出了问题。

沧溟和沈夜在那边等着,越星奕却被临时征调下乡取证。越星奕真觉得老天在玩他。

事不过三,越星奕心怀歉意,估摸着叫个人把东西送过去,减轻一下心里的负疚感。

找谁送上门呢?情急之下,忙众生乱,脑子一糊涂,瞳与沈夜不是正好有交情,于是自作主张去找了瞳。

越星奕邀请瞳一起聚餐的,瞳照顾了他,他必须请一顿谢一谢,可瞳没答应,越星奕只好作罢,想着到时候单请,万万没有想到,事临到头,越星奕去不了,要靠瞳救场。

 

到了下班的点,瞳还伏在桌上忙着写东西。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越星奕冲进来,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子,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话。大意就是,人已经约好了,但他得下乡办案,去不了,要失约,已是第三次,面子不好看,瞳晚上没事儿干,要是肯屈尊降贵把东西送过去,他回来必有重酬。毕竟瞳和沈夜认识,他亲自送过去,显得越星奕比较有诚意。

瞳听完来龙去脉,一挑短眉。那晚之后,瞳和沈夜就再有没联络。沈夜有意避着他,瞳自然不会去和沈夜见面。瞳正要拒绝,叫越星奕改天自己送过去或者找快递,领导的咆哮穿墙而入,吓得越星奕把东西往瞳怀里一塞,拔腿就跑,不见人影。

瞳不愿意做的事谁也不能强人所难,但他倏忽之间念及沈夜,不知不觉心软了一次。

瞳盘算着,越星奕与沧溟约在流月阁总店门口见面,总店坐落在城市中心最繁华地段之一的中心北路,这个时间点开过去很可能要堵在半道上,便坐地铁前往。

二十分钟以后,瞳出了地铁站,他打了个电话给沧溟——车子开了一段,越星奕才抽空从案情报告中想起该和沧溟沈代一声,又把沧溟的电话号码发给了瞳——通知沧溟他到了。沧溟接了电话,在门口恭候大驾。

话音未落,瞳拐了弯,看到沧溟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流月阁总店大门口,身着及膝白裙,脚蹬尖头高跟鞋,像朵摇曳盛开的百合。

沧溟见到他,唇角一勾,招招手,先声夺人,“麻烦你了。”

没在第一时间见到沈夜,瞳说不清心里是安心,还是失望。

他走过去,把袋子交给沧溟,“这是衣服,里面有张道歉卡片。”

沧溟一动不动,和和气气地说,“不如你交给他,转达越星奕的诚意,他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刚进去了,马上出来。”

听沧溟的意思,两人必然要见面了。瞳既然来了,就做好了见到沈夜的准备,干巴巴的哦了一嗓子,转过头去眺望车来车往。

恰好错过了沧溟的一瞥。

 

沧溟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在心底叹口气。

得知沈瞳替越星奕来办差事,沧溟本能的要婉拒,可惜越星奕玩了一个先斩后奏,所谓木已成舟,瞳已经快到了,沧溟的拒绝为时已晚。

沈夜因为工作被人叫了进去,还不知道来的是瞳,等会出来了,沧溟好奇他会有何种脸色。沈夜对沈瞳是“他的初恋”的应激反应有点儿大,最近看上去恢复了正常,要是真照他说的没事了,大概能相安无事,如果心里有芥蒂,怕要黑脸。转念一想,宽慰自己,沈夜迟早要过这条坎,就当天赐良机,助他一臂之力。两人见上一面,若是就此了结甚好,若不能也没损失,以后未必再见得着,万一再续前缘,沧溟更是乐见其成。

于是沧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沧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头,暗暗瞥了一眼瞳。

越星奕最近为了要到沈夜的尺码,对她是软磨硬泡,沧溟从来不干亏本买卖,乘机从他那儿了得到了不少瞳的情报。

瞳拥有奇特的容貌,无与伦比的智慧,独领风骚的高超技术,无所畏惧的负责态度,不近人情的坚定信念,每一样都让他显得与众不同,偏偏这样一个人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为人处事颇为低调,懂得洁身自好,从来不主动炫耀自己。虽然金子放在哪里都会散发光芒,他再是低调,也挡不住自身的光亮。哦,还有一点很重要,他的私生活白纸一张,明明万年空窗,也没着急找对象。

沧溟心想,沈夜当年没失忆,与瞳在一起,情路不会走的那么坎坷吧。

沧溟对着瞳笑了一笑,“沈法医下次能约你做访问吗?你的故事都是上好的素材。”

瞳反应很快地婉拒,“上头在搞全国十佳法医先进事迹采集,我有一个同事你可以跟进一下。”

沧溟道,“我是个自由撰稿人,不是专门跑警方这条线的。我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职业素质过硬,样子长得好看,生活又有沉淀。”

瞳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我。”

沧溟眨了眨双眸,美目笑盈盈,“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不用跟我客气。”

瞳不为恭维所动,仍是拒绝,“解剖死者的过程有严格程序规定,没有你想的那么意思,我也没有你说的这样有趣。”

沧溟不肯放弃,“那么你可以向我和读者解释那些严格程序规定。”

瞳嘴角微动,“那些都很无聊。”

那一丁点儿的微笑柔和了钢铁一般的轮廓,好似三月春风吹开湖面冰霜。瞳自己注意不到,沧溟注意到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沈法医,你笑着好看,容易让人心动,平日里该多笑一笑。”此话一出,瞳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沧溟心情大好。

 

就在这时,沈夜从公司里面走了出来,惊讶的眼光直接越过沧溟落在瞳的身上。

沈夜现在最不想见的人,沈瞳排第二,没人排第一。早知瞳会来,沈夜必定不来,但他已经到了,拍拍屁股走人也太丢面子了,简直似向瞳宣告,沈夜怕了他。

沈夜边走边壮胆,既来之则安之,沈瞳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逢场作戏有何好怕。

他走过沧溟身边,丢给沧溟一记责备的眼神。沧溟不愿两人见面,肯定会用三十六计挡了这场灾难性的会面。瞳会出现在这里,代表这是沧溟的意愿体现,理由沈夜都想好了,他总要过这道坎的。

沈夜的确势必要过这道坎,但他没想那么快过去。

沧溟似乎读懂了沈夜心里的想法,款款上前两步,以眼神示意今天这事全属天意,非她有心,怨她无用。

沧溟指着瞳,客气地说,“越星奕临时下乡去了,他特别不好意思,叫沈法医亲自送东西过来。”

沈夜换上一副标准的工作笑容,下意识地伸出手,“上次的事多谢了。”说完,沈夜怨恨起条件反射,为何要与他握手,真真自寻烦恼。

瞳仿佛愣了一愣,然后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短暂的握手很快结束了,两人收回了手,像有默契一般,悄悄地回味了一下手中的残留的触感:瞳的手指修长,满掌冰凉,仿佛在雪地里冻久了,却意外的相当柔软;沈夜的手掌就火热的多,逼人的热力能穿透皮肤,涌入瞳的手心。

两人相对无语,沧溟的嗓音破开凝固的空气,一切才按部就班的流动起来。

瞳表明来意,转达了越星奕的歉意,沈夜公式化一般道了两句好意心领。

沧溟不怕事多,专门拍张照片传给越星奕,证明任务已完成。

她刚把照片发上去,越星奕的夺命追魂扣就追过来,沧溟接起电话,与他讲上两句,越星奕要求她把电话递给瞳,等瞳说好,再轮到沈夜客气两句,一圈下来,手机再度回到沧溟手中才算讲完。

事已办妥,瞳要先走一步。

沧溟忙拉住他,“急什么,他不来,咱们的便饭还得吃。”

瞳的回答简短而不容置喙,“我还有工作。”

沈夜乐得如此,点了点头,义正言辞,“工作重要。”

沧溟转而说道,“沈法医没开车过来吧,要不我送你回去。”

瞳婉拒了沧溟的好意,“我坐地铁回去……”

话音未落,沈夜只觉得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接着耳畔传来巨大的炸响。

嘴唇不经意擦过一个柔软的东西,当意识到那是瞳的唇瓣,沈夜耳边万籁俱寂,只剩下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23

沈夜不是十几岁懵懵懂懂的小男孩,接个吻还要脸红个半天,但这次蜻蜓点水的接触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为了掩盖这份狼狈,他悄悄地别过脸,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瞥着做了肉垫的瞳。

瞳静静地望着他,红色的瞳孔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特别艳丽。

也许过去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也许不过几秒钟,瞳用一只手抵着沈夜肩膀,作势推开沈夜,要坐起来。

沈夜迅速地撑起身子,弹簧一样一跃而起。乱糟糟的想着,手掌下的身体很单薄。

沧溟慌慌忙忙地奔过来,心惊肉跳地确认了沈夜和瞳的完好无损。沈夜公司的员工也跑出来围着现场议论纷纷。

沈夜终于弄明白到底发生什么。有辆车倒车不慎撞到公司没运走的旧广告牌,要是瞳没有眼疾手快拉开沈夜,广告牌必然砸到沈夜,后果不堪设想。

沈夜招呼一个领导驱散了人群,负责此事,转头见瞳还坐在地上,神情古怪,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忧心忡忡地问他,“伤着了?”

瞳卷起裤脚,脱下鞋子,查看脚背,上面出现了浮肿。瞳皱了眉头,下了判断,“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擦音,没有骨折,可能有骨裂。”

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沈夜原本就是个有恩报恩的性子,瞳是他的初恋也好,不是也罢,沈夜这会都不想去考虑了,瞳救了沈夜,沈夜此时在意的只有瞳的伤势。

沈夜担心地说,“先去医院拍个片吧。”

“不会错的。”

“死人和活人不一样。”

“……………………”

沧溟机灵地要过沈夜车钥匙,把车开到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打开车窗招呼两人,“上车再议。”

去不去医院是一回事,伤者不能老坐地上,沈夜撑着瞳,把他拉起来。

沈曦打小最喜欢被沈夜公主抱,以至沈夜养成条件反射,发现瞳行走有困难,习惯性地打横抱起瞳。瞳比他想的要瘦,要轻,但也是个高个儿,再轻也是有分量,抱着费力气。

沧溟啊哟喂了一声,神手速掏出手机对准按下快门,然后心满意足,带着老母亲一般的慈祥微笑,催促他们上车。

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打横抱着,冷面如瞳也表现得很不自在。沈夜也意识到不妥,连忙放下瞳,“抱歉,习惯了,太顺手。”又提议,“要不我背你吧,你也不重。”

“…………不用,扶我过去。”

沈夜只好扶着瞳慢慢挪到车上。

沧溟不管瞳愿意不愿意,把车开到医院。

瞳坐在急症室里认命了,变戏法似的掏出医保卡。

“这你都随身带?”

“为了工作。”

“法医工作那么危险?!”

“现场会发生任何情况,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没用过。”

沈夜无话可说。

医生得出和瞳一样的结论,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和严重的韧带拉伤,伴有轻微骨裂,起码先休息两个礼拜,近段时间一定要静养,不可超负重,不然只会加重伤势。医生给瞳配备了护踝,开了伤药和冰敷袋。沈夜见状,极为内疚。

结束问诊,沧溟执意送人回去,理由充足,“都现成的,再来部车,浪费资源。”有理有据,瞳应了。

 

天色已暗,华灯璀璨。

瞳坐在车里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受伤这几天无法出现场,人事得重新安排,还好最近人手排的过去。

瞳是单身,身为中心副主任,常常替人在节假日值班,工作这些年运气也不错,没得过大病,感冒头疼之类的小病小痛他是能抗就抗,从来没请过假。这次受了伤,瞳难得开了一次金口,主任痛快的批了假条,嘱咐好好休息。

但瞳放不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要求雍门把工作送到宿舍,他不亲自跑一趟了。等这个电话讲到尾声,沈夜的车子也停在了宿舍楼下。

瞳动作不便,沈夜又不能像对沧溟、沈曦那样直接上手抱他,便架着他上楼。

似曾相识相识的一幕,跨越光阴,重现了。

那是与今天截然相反的一个雨天,少年的脸庞满是局促,被雨水打湿的年轻的身体散发出湿润而清新的气味。他热切的想要靠近瞳,又耻于他们的过分亲近,只敢偷偷瞧着他。

他很温暖。那时瞳这样想。

而现在的瞳也是这般想,他真的很温暖。

瞳不由自主的用眼角余光打量沈夜,雕刻作品一般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角微翘,神情专注。记忆中的小男孩已变得干燥,高挑,成熟,充满魅力,把他丢在身后。瞳忽而有一点羡慕记忆中的自己,拥有那个男孩最初的、最珍贵的,最生涩的,全部的感情。

想到这里,他们已站到了门外。

瞳掏出钥匙开门。

沈夜在一边提问,“你晚上怎么办?”

瞳推开门,“我一个人能应付。”这个问题沈夜一晚上问他很多次,瞳再是平心静气,也有点儿烦了。他耐着性子安慰沈夜,“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自责。”

沈夜理所当然地反驳,“你因我而受伤,这当然是我的责任。”

瞳明白了什么叫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沈夜,嗅到了非常淡的腥味。

刚才一阵兵荒马乱,医院的消毒水味,车里的空气清醒剂,沧溟和沈夜身上的香水,使得瞳忽略了这种熟悉的气味。

沈夜照着一件深灰色面料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衣是黑色的。他的右手手腕上有着不明显的锈色。很明显,沈夜的胳膊受了伤,流了血,但他一无所觉,只关心着瞳。瞳对沈夜的迟钝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沈夜扶着瞳,推门而入,把瞳安置在沙发上。

沧溟跟在他们身后进了门,拍拍沈夜肩膀,话却问瞳,“借个洗手间。”

“那边。”瞳指明了路。

沈夜心情复杂地抬头看向盥洗室门口,上一次来这儿,经历了一个意外,这次他又因另外的意外回来。回头的时候,目光正对上瞳的审视的视线,惊起背后一片汗毛。

瞳开了尊口,“沈夜,你左手腕不疼吗?”

沈夜记忆里瞳几乎没叫过他的全名,反应过来确实在叫他,沈夜低头瞧了瞧左手袖口,腕口处蹭着血,好在衬衣是黑色的,污迹不甚明显。

“外套脱了,坐过来。”瞳低沉平稳的声线仿佛能勾魂,沈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顺从地坐在瞳的对面。随后脱下外套,解开银质袖扣,卷起一段袖子。手腕上擦破块皮,渗了血,血迹大半已干,大概是跌倒时蹭到的。

沈夜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没察觉到身上有伤,也谈不上感到疼痛,直到瞳点破了,疼感才在皮肤上跳起舞。但沈夜向来能忍,所以眉头一拧,装着神色如常。

沈夜迟疑地问,“你看活人行吗?”

瞳不去理会沈夜的偏见,指示沈夜拿过一旁的急救箱,找出里面的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帮他冲洗伤口清创。熟练而轻巧的动作打消了沈夜疑虑。

两人挨得很近,沈夜抬起眼睛,瞳的脸近在眼前。

以沈夜的角度而言,瞳是帅气的,但他的帅气不是一般普通意义上的帅气。

面色苍白,似雪如雾,仿佛没有血流通过。脸上没什么肉,皮肤贴着骨头。下巴尖到能让女明星嫉妒。睫毛不是白色的,是浓密的灰色。一只瞳孔红的发亮,好像天上的一轮红月。不说话时,带着一点奇妙的阴郁气质,让他在人群里显得鹤立鸡群,遗世独立,异常显眼。

沧溟的声音在沈夜耳边回荡。

你喜欢他。

你曾经喜欢他。

沈夜的喉头一阵发苦,我以前有多喜欢他?失忆了还念念不忘。

“擦破点皮,创口挺干净,没有异物,这几天注意保持干燥,不要沾水。”瞳掏出急救箱里的碘伏放到沈夜面前,“记得带回去,每天涂个四五次。”

沈夜没答应,瞳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很疼?”

沈夜惊醒,心中警铃大作,他竟一时被气氛影响,看迷了眼,连忙抽过手,放下袖口遮住伤口,回答,“不疼。”

盥洗室门口传来呯的一声,沈夜和瞳双双回过头望过去,只见沧溟背对着他们,脚尖撞到门,她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脸,大大方方地走出来。

时候不早,瞳不愿他们再浪费时间,“已经晚了,你们先回去吧,今天多谢了。”

沈夜低头看表,快到饭点,瞳住在单身宿舍,脚还受着伤,生活起居怕是很不方便,“那你这几天吃饭怎么办?”

瞳再次坚定地表示,“我会叫外卖,我能照顾自己,多谢关心。”

沈夜将信将疑,厨房里堆着一叠叠的泡面挺刺眼。

有人敲门,离门最近的沧溟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个背着双肩包,抱着笔记本的女孩。女孩皮肤白皙,一脸的精灵古怪,望着沧溟的眼神中透露着好奇。

女孩称呼自己雍门巧,是瞳的下属,根据瞳的吩咐把急着处理的工作带过来。

沧溟和沈夜借机辞行了。

 

雍门关上门,把资料交给瞳,兴奋地道,“老大的朋友?那个姑娘长得挺好看耶。”

瞳抬高脚放到茶几上,用冰敷袋压着。他把笔记本抱到怀里,点开文档,一目十行的扫着文件,干巴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行为,语言,微表情,自己分析。”

“问一问怎么了嘛。老大,我是法医,又不是重案组刑警。”

“跟你们说过多少遍,平时要有意识培养观察力。南溪路那具无名尸体的毒物测试出来了吗?”

“哦……”

 

24

沧溟赶在沈夜之前,像只猫儿一下子钻进驾驶位,俨然雀占鸠巢,还用眼神鞭挞沈夜,要求他坐副驾驶位。

沈夜皱了皱眉心,无奈地转个身,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猫腰上车,坐稳了。

沧溟看了一眼沈夜,说道,“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心里不痛快?好啦,算我的错,不该让你们见面,越星奕说他来不了,叫瞳送过来,我想你们——”

沈夜用温和的口吻打断了沧溟的辩解,“和你无关,我只是感到有点歉疚。”

沧溟安慰沈夜,“他的脚,你不必太自责,这种事谁都不想。”

沈夜摇摇头,平静地说,“我之前……对我梦到他,他却一无所知,说不出的不爽。可如果我曾经喜欢他,又忘了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救了我,一想到这些,我好像很对不住他。”

沧溟沉默一会方道,“你啊,多愁善感,杞人忧天。你没有任何错,有何好愧疚。人家舍身救了你,你不如想想该如何报答。”说完,一脚踩下油门,转起方向盘,车子飞了出去。

沈夜望着不断退后的树木,唇上滑过一阵温暖的触觉,他舔了舔嘴角,打消了那点错觉。另有所思起来,沧溟还未调侃,必然是没有发现那起小小的意外,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而瞳也没有任何表示,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当做不知道。

想到方才的鸡飞狗跳,沈夜问沧溟,“当时怎么个情况?”意识到有危险,他已被瞳带倒在地逃过一劫,并没有看到整个过程。

话说千钧一发之际,沧溟的声音还在喉头翻滚,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刹那之间,尘埃落定。沧溟心有余悸地说,“吓我一跳。太危险了。阿夜,我看他救你可没半点犹豫,要不你送面锦旗给人家。哎,我说你们还真有意思,当年你救他,如今他救你,还都伤了脚,真是有缘分。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什么来着?”

沈夜失笑,“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下次遇到这种事跑远点,注意自己的安全,别老是往上凑,要是跟着折进去怎么办。”

沧溟翻了一个白眼,“行,到时候绝对不救你,一定跑的比你远。”

沈夜赞许有佳,“这就对了。”

沧溟呵呵一声,只管问他,“手疼吗?”

伤口正在火辣辣在发疼,可越是如此,沈夜越装着若无其事,他不愿沧溟担心,“没事。”

沈夜这人属倔的,他的话通常不能光作表面分析:没事,在他这儿是有点疼;还行,是很疼。所以他此刻的意思是有点儿疼。通常,他的有点疼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疼。沧溟摇了摇头,提醒他这几天注意点。

轮到沈夜笑话沧溟,“你比我妈还啰嗦。”

沧溟小声咕哝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又开口道,“沈法医心挺细,观察力好强,怪不得年年是先进。”

沈夜忽而想起沧溟在洗手间门口那诡异的举动,“你转回去干什么?”

红灯在前,沧溟缓缓停下车子,扭头盯着沈夜,“看到了啊?”

沈夜反问,“那么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看不到,躲什么躲。”

沧溟嘻嘻笑着,“我一出门就闻到一屋子双氧水的气味,还以为怎么了,结果看到他在给你处理伤口,你们的气氛很好,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就想着回盥洗室待一会……哎,就刚才那气氛,我都以为你们会……”欲说还休地伸出两手拇指,将指腹碰在一起,嘴里发出啾啾声。

脑洞太大没药医,沈夜啼笑皆非。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讲刚才看呆了,只好含糊地说了一声胡闹。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沈夜让沧溟往右边拐弯。

沧溟奇怪,那不是回去的路。

沈夜与她说,“他毕竟因我受伤,我不能亏待他。我明天再过去一趟,看看能帮什么。至于今天的晚饭,你看他堆在厨房里的方便面,估计平时没少吃,还是我定好外卖,让人按时送过去吧。封四娘饭馆离宿舍很近,抄条暗巷就到了,外卖送得快。”

沧溟笑了,“天啊地啊,操心到姥姥家。他是个成年人了,怎么会饿肚子,就算订餐,你不会用APP订餐啊。”

沈夜争辩一句,“我先去看一看嘛。都说了,他因我受伤,我当然要多关心。“

“行行行,您老爱怎么关心就怎么关心,你愿意当心魔防着就防着,你愿意当太上皇供着我也没意见,好坏都是你一句话。”沧溟顺了他的意思,向右边拐弯,与沈夜一同去了封四娘饭馆。

沈夜见到老板娘,说明自己的来意,他不清楚瞳的喜好,便捡了几样家常小菜,怕瞳吃腻,只定下两天外卖,要求每天按点给瞳送过去,当场给了定金。然后打电话给瞳,告诉他定了餐,过会就到,别叫外卖了。

听到瞳的回应没有拒他千里之外的意思,沈夜感到松了口气。至于钱,他拒之有理,瞳则坚持要给。两人相持一会,沈夜退了一步,改天一起算给他,但瞳也算承情了。

老板娘叫厨房做了醋溜白菜,鱼香肉丝、地三鲜,丝瓜肉丸子汤,立刻让活计送去。

这些食物大部分进雍门和晚归的越星羿的肚子,边吃边夸沈夜想得周到,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这朋友交的实在。

同一个时候,沈夜陪着沧溟吃俄罗斯菜。沧溟今晚点名要来这家新开的俄罗斯餐厅吃饭,他们点了鱼子酱,罗宋汤,大列巴,还有土豆炖牛肉。

沈夜吃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叹了一口气。

沧溟咽下一口列巴,问他怎么了。

沈夜眼里满是无奈,“我是不是的老毛病犯了?”

沈夜所谓的老毛病,俗称操心病。一旦犯病, 就怕别人干不好,非要亲自劳心劳力跑前跑后才浑身舒坦。

沧溟难得没有取笑他,理解地道,“人家救了你性命,犯就犯吧。你这个绝症我看治不好了。他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不愿意一定会说的。”

沈夜将信将疑地望着她,又是一声叹息。

 

25

竖日,沈夜开了大半天的会,下午才得空提着大包小包去看望瞳,半路上才想起来该先通知瞳。

瞳接了电话,声称他在单位,马上要开案情分析会,被害人经过他的手,有些情况得需要亲自到场说明。

事关人命,沈夜不好多说,只能嘱咐瞳,“别多走路,不然好不起来。”这句话讲得太过亲昵,像两人关系不比寻常,幸而瞳不曾察觉,反而教育沈夜一通,“没事,我有拄拐杖。今晚你定下的外卖我推了,我在单位吃,不回去。开车打电话,遇到的风险比通常情况高四倍,注意安全。”

沈夜本要问他案情分析会何时结束,他可以去接他,硬生生被忙音堵在喉咙里。

沈夜有点儿不爽快,订单瞳这个直接的性子,沈夜在咖啡店见面的时候已经有所领略,跟他置气得不偿失。

沈夜掉头回公司,接到沈母的告急电话,要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去一趟,语气挺急切。

沈父和沧溟的父亲相邀去钓鱼,沈曦还没放学,只有沈母和阿姨在家,以为家里的龙头插座什么的又出问题,沈夜匆匆往回赶。

沈夜一进门,闻到厨房飘出阵阵肉香,沈母向他奔来,一把抓着他的手,拉起袖子,对着他胳膊上的擦伤掉眼泪。沈夜太阳穴突突直跳,好话说一箩筐,堪堪止住母亲的眼泪。细问下去,原来是沧溟在群里公布了昨日的情况,还给沈母过目了那张公主抱照片。沈夜真希望能两眼一黑直接晕过去,可别说发晕,喷嚏都没打一个。

沈母还夸沈夜,“没想到你挺有力气。”

沈夜苦笑,“他不重。”

“那么高的个子,身上也不长肉。”沈母边说话边带着沈夜进了厨房,指着高压锅里炖的咸肉猪蹄,吩咐他等会带给瞳,“你们也算有缘分,就算没谈成对象,当个普通朋友挺好。以前你救了他,他们家来表示过,这次他救了你,咱们也要谢谢人家。溟溟说你们给他定了餐,但光吃外卖多没营养,你等会把猪蹄装保温瓶里带去给他。”阿姨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吃哪儿补哪儿。

拿着猪蹄去瞳单位,听起来就很惊悚,沈夜连忙摆手,“他还在单位,晚上在单位吃。”

“不是说脚受伤请假吗?”

“急事,他们那可都是人命相关的。”

人命总归是大事,沈母也不敢乱插嘴,却仍然坚持,“开会总会结束,人总得回家,猪蹄总要吃呀。打个电话问问,等会送过去也成。”

沈夜被母亲的理所当然逗乐了,“妈,他是你儿子还是我是你儿子。”

“哟,还吃醋。”沈母佯装生气,拍拍沈夜的脸,“一想到你们年纪差不多,他一个人住,我就忍不住想起你一个人在外面病了没人伺候,受苦了没人依靠。他父母都不在身边,在这儿没亲人,腿伤了多不方便,又是为你才受的伤,咱们应该多照顾照顾。对了,外面那个壮骨粉和蛋白粉你也拿去,我都给整理好啦。”

父母的牵挂之心令沈夜心中一暖,态度自然更软,恨不得有求必应。

沈夜只有瞳的手机号码,他给瞳发了一条短信,询问瞳何时开完会。沈夜做好一时半会不会被回复的准备,但他很快收到一条言简意赅的回信。

不好说,有事?

我妈要我送点东西给你。

多谢阿姨,真的不必了。今天回去会很晚,可能要九十点了。

我母亲非常感激你救了我,你见过她的,要是我不送过去,她会亲自过去一趟。你回去以后通知我一声就行,再晚也成。我睡的比较晚。

过了一会,瞳直截了当地回给他一个,好。

沈夜放下手机,沈母问他如何,沈夜只告诉沈母约好时间,他等会亲自送去。母亲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没再为难沈夜。

 

案情分析会开到很晚,因为一两个疑点,瞳和刑警队的人重新查看了尸体。这也是瞳今天必须到场的理由,尽管可以用视屏通话参与案情分析会,亲自摸到尸体,心里更踏实。

瞳回到宿舍快十点半了。他一进门就直奔卧室,躺倒床上。虽然全天拄着拐杖,没走多少路,脚却像灌了铁,重到抬不起来,不过全在预料之中,他没有可抱怨的。

瞳掏出手机,插上电源,放到床头柜。

瞳答应沈夜联络他,必然要做个言而有信的人,只是时间已晚,现在发短信给他,他过来也不现实,会打扰他吗?发还是不发?瞳做事向来甚少迟疑,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同一个人多次踌躇,还是为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守信的念头站了上风,瞳发了一条短信给沈夜,上面写着,刚到家,时间太晚,别过来了,晚安。瞳并没有期待沈夜给他回音,可沈夜飞快地回过来了,我现在过来,等我。

目不转睛地盯着短信几秒,瞳心里莫名其妙暖呼呼的。

沈夜在三十分钟后登堂入室,手里提着装着喷香扑鼻咸肉猪蹄的保温盒,一副朋友笃信诚,自不当辜负,哪怕前路铺满荆棘,也要奋不顾身前往的模样。

瞳的心情从未如此复杂,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唯一肯定的是,沈夜的出现洗去了一天的疲惫,整个人为之一振。

沈夜把保温盒放到茶几上,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努力的给瞳打预防针,“我妈不听人劝。那个,不会只有这一次,你别介意……不过她做的很好吃。”

瞳嘴角一弯,“多谢阿姨。”

沈夜问道,“你还去单位吗?”

如果工作需要瞳,瞳肯定会去单位。他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会尽量小心点。”视线转至沈夜手臂,“手怎么样?有按时擦碘伏吗?”

沈夜敷衍地说,“好多了。”

瞳付之一笑,“才一天能好到那里去,我看看。”

沈夜推脱不得,慢慢卷起衣袖,小声地嘀咕,“你也清楚一天好不到哪儿去啊。”

瞳装着没听到,凑过去执起沈夜的手。

沈夜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饱满,手掌柔软,掌心滚烫。

瞳感到心微微一跳,心中奇怪,他没房颤之类的毛病。

呼吸之间,两人的眼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沈夜像是被惊着了,速速压低眼光,嗖的一下抽回手,“时间不早,我先走了。”脚下却一顿,凝神眉目,重新望向瞳,“我妈明天想过来看你,晚上可以吗?”

简单的问题难住了瞳。理智告诉他回答不,一旦答应再难回头,本能则在催促快些答应沈夜。

瞳不是没有受过别人的好,也懂得该如何还礼,但沈夜对他越好,他越是不安,这种情况以前他没碰到过,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可以。”

沈夜为这句话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竟是和瞳记忆里那个少年的笑容合而为一。

送走沈夜,瞳关上门,忍不住想,这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

Chapter Text

26

第二日,沈夜不止如约前往,还附赠了一篮香甜的水果,以及沈母。

只要有过一次让步,其后的妥协也变得容易,何况沈夜身边跟着沈母,瞳盯着他们三秒钟,放他们进了门。

沈夜和沈母客在宿舍里小坐片刻。沈夜和瞳没搭上茬,话全被沈母占了。沈夜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了一句嘴,提醒沈母别打扰瞳休息,沈母以为有理,起身与瞳告别。

瞳把保温桶还给沈夜,请沈夜别再叫外卖,他自己会叫,沈夜勉强答应。瞳又客气地向沈母表示感谢,沈母得到了天大的鼓励,决定再接再厉,瞳一而再再而三婉拒,她两耳一闭,没往心里去。沈夜对瞳做了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无奈表情。

第三日,瞳为了工作,拄着拐杖回单位,下午方回到宿舍。沈夜在傍晚时分专程过来给瞳送膏药,他妈夸这种膏药特别有效,他没有停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四日,沈夜再次登门拜访,手里提着沈母炖好的牛筋,神色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瞳请他进来,取碗放好牛筋。沈夜这一次自告奋勇地要洗保温桶,瞳不领情,禁止他进厨房,附赠一条警告,擦伤没有全部结痂,不可擅自动水。

沈夜神情异常内疚,大概觉得不干点什么说不过去,提议帮瞳削苹果。瞳答应了,洗好苹果,把苹果和水果刀一起递给沈夜。沈夜没有二话,接过苹果和水果刀,去削苹果。

瞳洗干净保温桶,拎着保温桶,拄着拐杖走出厨房,见到书堆里有一本书摇摇欲坠,顺手一塞,忽而伤脚趔趄,说时迟那时快,沈夜一个箭步窜上来,扶住瞳。两人虚惊一场,瞳察觉他们靠的太近,但不及他道谢,沈夜仿若无事地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透过沈夜的肩膀,瞳看到茶几上摆放着去核切块的苹果,全部是兔子形状。

沈夜顺着瞳的视线望去,笑容尴尬,“我在家负责给我妹削苹果,她喜欢小兔子,习惯了,没注意……”

习惯的力量很可怕,瞳尝试过一次。

瞳哦一声,坐下来,尝了一块苹果,爽口香甜。

沈夜也跟着坐到对面,关切地问,“脚怎么样?”

瞳说道,“还没消肿。”

瞳受伤那只脚明显比另一只正常的脚要肿,颜色青紫,十分可怖。

沈夜眉心微蹙,“我打听到一个不错的接骨老中医,要不去看一看。”

瞳拿纸巾擦了嘴角,直白地拒绝了,“多谢,不必了。”见沈夜神色担忧,又道,“我救你,是我愿意,与你无关,你别自责了,你做的够好了,不必勉强自己做的更多。”

沈夜的争辩脱口而出,“我没有勉强,你救了我,我有责任,我愿意的。”话音刚落,略作犹豫,还是问道,“我……烦着你了?”

瞳楞了一愣,恍惚之间,他竟然再次在成年的沈夜身上看到了那个远去的少年,那时的沈夜也是这般自作主张,认为自己处处做的不对,随便一句话就能伤到他。但瞳不讨厌这样的沈夜。

瞳反省一下是不是语气过于硬邦邦让沈夜误解了,转而换上比较温和的口吻,笃定地回道,“没有。我没有烦你。”

沈夜上下嘴唇一碰,抿了嘴唇,没再说话。

有人敲门,打断两人的对话。瞳行动不便,沈夜主动代劳。

门外站着越星奕,来探望瞳。他满面春风的与沈夜寒暄几句。沈夜应了两声,借故离开。

沈夜走后,越星奕大喇喇的落座,指着小兔子苹果,“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一手。”

瞳简单意骇地否认,“不是我。”

越星奕插起一块苹果放进嘴,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想到沈总挺有少女心。”顺便把沈夜对瞳的照顾总结一遍,得出结论,“我看沈总这人不错,知恩图报,不来虚的,全是实的,是个能抗事的。”

瞳轻轻嘟囔一句,“活的有点累。”

越星奕没有听清楚,“说什么呢?哎,你们怎么认识的?”

瞳不答反道,“你把苹果都吃了吧。”

越星奕一声好嘞,把问题抛到九霄云外,吃起苹果。

 

沈夜开车回到家,接到母亲的电话,追问牛筋是否已平安送达。沈夜照实交代,沈母放了心,又开始琢磨新的菜色,沈夜劝阻无效。

沈夜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一次两次还好,天天过去探病,沧溟都要误会他放不下瞳。可他有一位爱管闲事的母亲,每天总能找到理由让他去瞳那儿报道。

沈夜去的多了,自觉不好意思,猜想瞳或许烦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碍着面子不好发作,只是实在不好上去询问,今天凑巧之下开口了,结果令人倍感意外,沈夜吃不准那是真心话,还是安慰,但沈夜没来由的愿意信他,瞳讲话很少来虚的。

继而回忆了两束安定无波的目光跟随在左右,安下一半的心又有起伏。瞳坦白过他有观察人的习惯,因此记住沈夜。瞳肯定保持了习惯,正在观察他。

沈夜感到不舒服,可没有证据支持他的想法。他总不能为了莫须有的猜测蒙住对方的眼睛。因此放弃瞳,他更做不到。沈夜自小受到要重视责任心的熏陶,瞳因他受伤,责有所归,沈夜得对他负责。责任在前,其他皆可暂且忍受。

没错,重要的是瞳的脚伤。待瞳康复了,他们各走各路,瞳没机会再观察他,事情就过去了。转念一想,思绪飘远,不知在瞳的眼里现在的他是何等模样,与当年的那个少年有何差别。随即暗暗一惊,越想越不成体统,连忙强行以正思路。

瞳的脚明显肿着,伤筋动骨一百天,需要时间来休养,可瞳不顾伤势,一曝十寒,动不动跑单位。以上种种,放在其他人身上,沈夜早开训了,偏偏对瞳没辙,或者说没有立场,他是瞳的什么人,凭什么管瞳……

沈夜猛然睁大眼睛,他太过在意瞳了。

瞳是他的初恋不假,但也是个陌生人,不久之前,沈夜还打定主意忘记他,拒绝受瞳的影响。然而遗憾的是现实最骨感,他们结识不过几天,沈夜对瞳设的界限已经模糊。

追根溯源,与梦脱不了干系。沈夜在梦里和瞳的影子相处多年,对影子有感情,他们相处之时,他有时会把瞳当成影子,用比较温和的态度对待瞳,意识到那是本尊,再调到与陌生人交际的行为模式。于是当他们在一起,他总是在矛盾的、持续的转换频道,一会拨到这里,一会拨到那里,一会亲近瞳,一会又疏远他,久而久之,两种态度混在一起,难以分出区别,胜在不是很突兀,没引起瞳的注意,但瞳正在观察他,保不准有一天就会察觉,到时候如何是好。

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在咆哮,别越线,不要管他,他在观察你,肯定会发现异常,快点断掉联系。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他救了你,你以前喜欢过他,你对他有内疚,你怎么能不管他。两种声音来来回回,争执不休,顺理成章地把沈夜绕进去,频道再度错乱,于心不忍又心下不安,原本还能控制的操心病大面积爆发。沈夜暗忖,他对物质的要求很低,冰箱里面空无一物,泡面还少了几盒,今天还差点摔着了。进而发散思维,联想到,万一摔倒会加重伤势,吃方便面不健康,老吃外卖油多上火,日日吃一样的口味也腻得慌,请钟点工到家做饭打扫比较妥当。

换个对象,沈夜独自拍板便成,因为大家习惯依赖他,相信他会做出最正确决定,可那人是瞳,他管的宽管太细还管得过界,瞳不高兴不答应怎么办,他该据理力争,还是立刻撤退?沈夜一时没有注意,怕做得过甚,决心耐着性子再观察几天。

第五日,沈夜把以沈母的名义买来的食材交给瞳,然后发觉瞳的右手背有红肿。

瞳这才向沈夜解释,看报告太入神,不小心打翻保温杯,被热水烫了,已处理了,没什么大不了。

瞳没当一回事,要沈夜别担心,沈夜偏偏胡思乱想,看个报告竟然能被烫,他先前怎会认为此人样样靠谱,连忙放下顾虑,把请钟点工的想法讲了,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回答。

瞳点了头,道了谢,提出方案,只请一个月,不用每天打扫,两天买一次菜,傍晚过来做饭,他来付钱。

瞳不但接受了提议,还敲定细节,节省了沈夜的时间,沈夜一肚子的慷慨陈词顿时没了用武之地,心中有几分窃喜。

那天下午,沈夜亲自联系了熟悉的家政公司,选好人,讲好条件,要求明天开工。

等到阿姨到位,沈夜特地选在饭点去视察,正好碰见越星奕过来蹭饭。

一桌子简单干净的家常菜,眼光甚为挑剔的沈夜也算满意,因为没有吃过晚饭,肚中不由响动一声,脸上乍然一红。

瞳一语定乾坤,一起吃一口,阿姨极为麻利地取了碗筷放到桌子上,越星奕一回生二回熟似地压着沈夜肩膀按他坐下。

沈夜盛情难却,勉为其难尝一口炒菜,青菜蘑菇鲜美异常,勾起腹中馋虫大叫。

 

27

吃完饭,阿姨洗完碗,整理好茶几,离开了。瞳去卧室里找一份报告。沈夜坐着沙发,闲着无事,削好苹果,插上牙签。越星奕摊在他的边上,刷了会手机,忽而往房间里张望一眼,蠕动两下凑近沈夜,指了指卧室,挤了挤眼睛,竖起大拇指,地下工作人员接头似的压低嗓音,“沈总,挺有两手嘛。你怎么说动他请钟点工的?之前有人对他提议找个钟点工帮衬一下,他一口拒绝了。”

沈夜有点意外,回忆起那日瞳答应的那么爽快,心中升起一种模模糊糊感觉,想抓又抓不住。

沈夜不敢揽功,只道,“他自己想通的。”

越星奕似乎认为有理,“也是,他那脾气,想不通,谁劝也没用。”

沈夜笑了一笑。

越星奕又问,“沈总,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沈夜该怎么向越星奕说明他们之间的过去,说不明白,不如不说,含糊地回答,“不久之前。”

越星奕惊讶,“我看你们挺熟的,还以为认识很久了。”

或许在别人眼中经常探病代表着感情挺熟,沈夜明白他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好以不变应万变的保持微笑。

瞳走出来把文件交给越星奕,他的视线扫过两人,沈夜避开了瞳的目光,起身告辞。

沈夜离开了瞳的公寓,边开车边琢磨越星奕的只字片语,他的话里有一点让沈夜很在意,瞳为什么拒绝了其他人的提议,唯独答应了他,真的因为凑巧想通,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的。如果不是的,那又是为了什么?模模糊糊,想抓又抓不住的感觉渐渐上浮,沈夜只看清了一个轮廓,上面写着,也许因为那是他的报答。沈夜有点不愿意相信,可又想去信,呼吸之间,心尖窜出一朵小火苗,照的胸膛微微发暖,又怕想得太多,连忙把这一撮小火苗熄灭了。

那之后,沈夜到外地出差,连着好几天没去找瞳,由于之前天天报到,一天不去反而怪怪的,所以他每天给瞳发信息,确认瞳在慢慢恢复。内容通常很简单,一句问候而已。瞳的回复亦简单,一句回答罢了。

瞳曾去过沈夜出差的地方,城市虽小,名胜不少,便向沈夜推荐了几处景点,当可一游。沈夜抽空去了,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名胜古迹,应接不暇。

沈夜拍了照片发给瞳,两人对着风景照引经据典评头论足,意外讨论的不亦乐乎,一举扭转沈夜对瞳的看法,瞳不是个闷人,讲到有兴趣的话题,他很健谈。

沈夜出去了好几天,回来那日晚上,沈母下令沈夜快马加鞭给瞳送一份红烧猪蹄。

母命如山,沈夜认命,提着保温瓶赶到瞳的宿舍。

瞳独自在写论文,沈夜不愿意打扰他,熟门熟路地摸进厨房,把热腾腾的猪蹄倒进碗里。

沈夜走出厨房与瞳道别,无意之中瞥了一眼书堆,竟然一眼相中一本寻找多时未果的绝版书。

沈夜以前读过这本小说,因失忆忘记了结尾,书也不翼而飞。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在网上网下找过,可惜一人一书实在无缘得见。沈夜曾怀疑这书是否真的存在,别是记忆错乱了。今朝冥冥之中有如神助,了却夙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瞳在沈夜开口前,主动问道,“喜欢。”

沈夜感到在瞳面前无所遁形,瞳果然在观察他,只消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奇怪的是,此刻他不讨厌瞳的观察,反而以为瞳这话戳心,有几分讨喜。

沈夜笑道,“我找了很久,可否一借。”

瞳平平淡淡回道,“不用还了。”

沈夜岂好意思让瞳割爱,只愿借,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瞳随他。

沈夜抱着书回家,从繁忙的工作里抽出时间,花了两个晚上读完结尾。

兴许是沈夜对故事的结局有过太多设想,期待过剩,当他确认了主角们谁也没有走向期待过的光明未来,心中大感失望。

许多年的等待,换来不尽人意。但不妨碍沈夜想与人讨论其中隐喻,瞳自然是不二人选。

沈夜用手机给瞳发了一封温婉的观后感。他在信中掩饰了自己过于尖锐的、会引人不快的观点。

沈夜很快收到了瞳的感想,一览之下,惊喜不断。瞳对原作理解的相当透彻,解读的十分精彩。很多有争议的地方,两人想法如出一辙,还一针见血地指出沈夜小心翼翼隐藏的观点,加以赞同,简直每个字都在为沈夜代言。沈夜受宠若惊,迫不及待地与瞳聊了起来。一来一回,一回一来,从一本小说聊到另外一本小说,从一段历史聊到另外一段历史,越聊越多,越聊越晚,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聊到后半夜,犹嫌不足。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的交谈仍在继续,概念更为深入,内容更为广阔,观点更为契合。

思想上的同步使他们产生认同感,迅速拉近距离,沈夜不由感到与瞳相见恨晚,与此同时,戒备之心在慢慢瓦解,对瞳的观察的抵触也在渐渐变淡,还生出说不出道不清奇怪情绪,期待与瞳进行更多交流。

隔了两天,沈夜去还书,正巧钟点工家里出急事来不了,吃人手短的越星奕心血来潮决定亲自下厨,可惜切肉还没瞳利索,一会摔个碗,一会掉个锅。沈夜手臂上伤口已结痂,看见这一幕,怕越星奕烧掉厨房,在瞳没回过神前,把两人丢出厨房,开火做饭。

糖醋排骨,白灼虾,素什锦,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虽然只是家常小菜,身为老饕餮的越星奕吃的大为满足,他大赞沈夜厨艺,特别是糖醋排骨。夸糖醋比最能吃出手艺,沈夜做的堪比名店大厨。抓着沈夜的手,无比动情地恳求,“沈夜,咱们做朋友吧。明天能再做一次糖醋排骨吗?”

沈夜随口答应,眼光扫过瞳。那人也正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流动着一条暗沉的星河。

莫名其妙的,沈夜的心像一颗晶莹剔透又软绵绵的果冻,被人一戳,微微颤动。

沈夜心中疑惑,我怎么了?无人答他。

 

月末之际,越星奕去找瞳签文件,恰好遇上沈夜带着刚从国外回来的沧溟来探病。

越星奕灵光一闪,沧溟前段时间拐弯抹角的打听过瞳,说是想要采访。进而想到,他们一个没娶,一个没嫁,若是情投意合,无疑是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沧溟沈夜关系不浅,要是好事已成,情比金坚,越星奕贸然提亲岂不尴尬。

操心着瞳下半生幸福,越星奕溜进厨房,对着洗水果的沈夜旁敲侧击。

越星奕这边寻思着给瞳找对象,沈夜那边也往歪处猜,以为越星奕看上沧溟。越星奕人品不错,工作认真,出手大方,和沧溟都是老饕餮,同声相应声气相投。给个机会不犯法,坦然直言,他们青梅竹马情同手足,不是情侣。

越星奕乐得眉眼开花,小算盘打地噼里啪啦,先争取沈夜,不愁没人给沧溟吹耳边风。但此事不宜声张,先得跟瞳通声气,再论其他。

沧溟和沈夜离开后,越星奕对着瞳念了一通,沧溟美貌如花,智慧并重,身家富有,性格独立,看不上的一定眼瞎。

瞳送他一个“有空想案情别胡乱歪歪”的犀利眼神。

越星奕顿时发蔫,他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格,立刻振作,抱怨瞳,“沧溟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会做饭,但你会做嘛,啧啧啧,你到底想找怎么样的过日子?”

瞳沉默地审视越星奕,直把越星奕看的浑身发毛,不敢再做声。

 

这边越星奕劝不动瞳,那边对此一无所知的沧溟另有所想。

沧溟多么通透,见沈夜对瞳照顾有加,明白沈夜不止老毛病犯了,且犯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严重。

沈夜个性中有着非常强硬固执的一面,遇事拿捏住了,很少有人劝得动,她只好在回去的路上提醒沈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太好有时会让人有负担,过分关心显得他有控制欲,瞳不像是能被人控制或喜欢被人控制的男人。

沈夜迟疑地问,“我做的过火了?”

沧溟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提醒你别过火了,再下去,小心他嫌你烦哦。”

沈夜想起那天瞳笃定的否认,笑了一声,“你倒是从来没嫌我烦。”

沧溟娇娇俏俏的哼着,假意拍打一把沈夜的肩膀。

沈夜随着这亲昵的动作动了动唇角,但笑意迅速消失在眼角眉梢。沉默片刻,唉了一声,“怎么说呢……他是……你明白的。我不想与他有过多接触,我想远离他。但他救了我,为我受伤,我该对他负责。我在梦里与他相处了许多年,在现实里却很生分,所以我们在一起,有时我认为他很陌生,想点到即止,有时我对他感到熟悉,想亲近他……到了后面,两种模式二合为一,我分不出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但我无法为了躲避这些而放下他,只能面对他。”

沈夜顿了顿,“渐渐地,我察觉到他这人不像看上去那么靠谱,多少有点不放心,不放心便要操心,操心又伴随着接触,频繁的接触会孕育无法避免的交流,了解从中而生。于是……我发现我们看过许多一样的书,知道同一段历史,去过很多一样的地方,我们的某些观点如出一辙……我觉得和他说话挺舒服。”

 

28

沧溟安慰他,“分不出来别分了。喜好相同,观点一致,实属难得,你舒心便好。”

沈夜不语,沧溟又道,“我本以为那人难搞,既然你们相处得好,想必是我误会了。”

沈夜问道,“你以为他难搞?”

沧溟回道,“我记得当时劝酒,只搞不定他,他的气场太过强大,拒绝太过真诚,我不好再劝。”

沧溟这人精明,她觉得沈瞳难搞,大概是真的难搞。但沈瞳难搞吗?除了在加班这件事上我行我素,瞳对生活的要求不高,甚至是很低,绝对不是个难伺候的主,但他的要求越低,沈夜就越想提高他的待遇。

沈夜道,“我以前也认为他难搞,相处下来,觉着比我想的要好许多了。他的底线是工作,遇到工作相关的事情,他很强硬,工作之外的事情基本不关心,无所谓听谁的。”

沧溟眨了眨眼睛,“沈总看来对沈法医有所了解。”

沈夜摇头苦笑,“皮毛而已。”

沧溟盯着他,笑靥如花,“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瞳提到他们过去时表现的很单纯,大概并不清楚那场暗恋。时隔那么多年,沈夜也不会把隐私捅到人尽皆知,平白无故让瞳看笑话,“应该不知道吧。”

沧溟叹息,“一个忘了,一个不知道。从某种角度讲,你们真是绝配。”

沈夜被刺了一下,心中滋味难言。

沧溟的夜生活比沈夜丰富,今晚约了朋友打麻将。沈夜按她的要求把她送到某个别墅小区。

沈夜刚停下车,沧溟就突然抓过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她,莞尔而笑,“你打算以后跟他做朋友?”

沈夜愣住了,在沧溟提到这个问题前,他没考虑过以后。

沈夜不确定地反问,“我们能做朋友?”

沧溟的笑容更为妖冶,“我说了不算数。但我想和一个人多说说话,我会和那个人交朋友。在这世上,得有足够的运气才能遇到一个想要多说说话的人。”

沈夜苦笑,“你为何那么在意他?”

沧溟坦而言之,“他挺好的。他是你的初恋,也挺好的。”

沈夜明白她的若有所指,淡然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沧溟捏了捏沈夜的下巴,动作轻盈地下了车,先送秋波,再送飞吻,扬长而去。

沈夜面无表情的目送沧溟的背影一程,随后重新打起方向盘,驱车回家。

 

沈夜回到家,沧溟的那些问题给与的冲击不但未曾消退,反而如同涟漪在慢慢扩大。

沈夜心绪纷乱,他倒上一杯酒,喝了两口,倒进沙发,呆愣愣地凝视着天花板,他想,他真的了解沈瞳吗?

达尔文主义,唯物主义,为人坦荡,性格率直,毅然果决,观察力惊人,目达耳通,聪明好学,老成干练,热爱本职工作,热衷加班,不挑食,吃不胖,平日里很安静,提到感兴趣的内容则会喋喋不休,还有,既温柔,又孤独。

每每直视瞳的一双眼睛,沈夜有一种错觉,他被海洋深处的温柔所包裹,他们在这一刻产生了特殊联系。沈夜的理智迅速结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瞳看着他,未必是在建立联系,他只是在观察他。但不可否认,瞳很温柔。他们在讨论小说结局之时,瞳评价了主角,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前方只有一线萤火般微弱的光芒,他也还是忍不住想亲眼看一看,那个或许充满光明的未来。那是沈夜第一次从瞳的只字片语中清晰的感受到了那股温柔的力量。

至于孤独,用普通人眼光来看,他该是孤独的。瞳的朋友不多,对交朋友也没兴趣,一颗心扑在工作上,除了研究,没有特别的爱好。但在沈夜看来,瞳能与孤独自洽,他的孤独是特殊的,坚硬的,饱满的,从容的,没有其他人可以立足的地方的,他的孤独于他而言,并非孤独。

沈夜对瞳多少有点同病相怜,又有一点羡慕。

沈父是一位传统式的大家长,本身非常优秀,对沈夜的要求也异常严格。

沈夜承认父亲对他的严格教育在人生中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但也留下了后遗症,其中一样就是自卑。不过沈夜把这个缺点隐藏了起来,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以至于没人会相信十项全能的“别人家孩子”竟然会有自卑感,可自卑衍生出来的问题让他困扰了很长时间,甚至影响到感情世界。

无论他多么努力,沈父依旧认为他木讷愚钝,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亲切,学习成绩优秀,身上总是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小毛病,甚少给他表扬,时间长了,导致沈夜经常性的否定自己,对自己充满疑问,以为自己没有任何优点。特别在他发现性向与众不同,那种感觉更为强烈,他搞糟了一切,呼吸都是错的。虽然现在沈夜能确认那不是他的错,可到底没能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

沈夜的自卑常常会让他不安,而不安则会令他封闭自我,拒绝他人,最后迎来无处可躲的孤独。

孤独是最可怕的病毒,在一个适合生长的地方会疯狂滋长,顽固生存,伴随宿主一生,无法可解。

沈夜极少把这份孤独展示与人,他爱的人们不会希望他拥有孤独,他们的不希望便是沈夜的不愿意。沈夜沉默的与孤独融为一体,成为孤独本身,自以为忘却孤独,然而在夜深人静时分,孤独像一根针,刺痛沈夜,时不时提醒沈夜,它还存在,让沈夜彻夜难眠。

沈夜无法享受自己的孤独,他讨厌自己的孤独,他的孤独证明了他的缺点以及不堪,所以他羡慕瞳,瞳懂得享受孤独,他的孤独是完美的,不会伤害他。

沈夜的喉咙干了,他坐起来,一口干掉了杯中剩下的酒,思绪兜兜转转回到瞳的身上。

沧溟问得好,瞳的脚迟早会痊愈,到那时他们该何去何从。

沈夜起初盼着麻烦快点过去,早一点恢复以往平静的生活,可瞳因他受伤,责有所归,至少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面,他得对瞳负责,这是他的分内之事。

瞳妄自尊大不知好歹,沈夜碰一鼻子灰,觉着没趣,事后反而好处理,一拍两散,再不相见。偏偏瞳知好又知歹,接受着沈夜的善意与关心,同时不忘回报,除了涉及加班不能顺了沈夜的意,其余均由沈夜做主。这正是沈夜对瞳好感的基础。

至于锦上添花,源自他们看过同一本书,因此有了有共同语言,观点还保持了一致,如此一来,沈夜自然愿意与瞳说话,也愿意听瞳说话。

综上所述,瞳是个不错的家伙,对沈夜挺好,他们相处愉快,沈夜有点忘乎所以,以至没有考虑以后。

沈夜愿意和瞳成为朋友吗?

沈夜愿意的。

但是,他们有过去。

简单到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瞳曾经是沈夜的初恋。

沈夜的梦境会不断重复,那么他的喜欢呢,如果他们成为朋友,这段被忘却的过去会不会影响到沈夜,令他有朝一日再度喜欢上沈瞳?沈夜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他们长大了,瞳不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怎么可能再次喜欢上对方。是啊,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

沈夜心烦意乱地躺了回去,打开手机,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最初的记录显得很拘谨,大多是一问一答。自从开始讨论和小说相关的内容,聊天记录越来越长。

突然,手机里传来一条新的信息,瞳发给沈夜一篇沈夜在找的论文,还描了重点。

沈夜是感激的,可这会心乱,看不进白底黑字,回过去,多谢。

对方很快回过来,不谢。晚安。

沈夜看着简短的内容,眼神迷惘,喃喃着,“朋友啊……”

原来悄无声息之间,他在认真考虑他们的未来,而一个月前,他还渴望远离瞳。

果然计划没有变化快,沈夜万般无奈的笑了。

 

世人皆有烦恼。

沈夜有他的烦恼,瞳亦有他的烦恼。

他们的烦恼往小处看大相径庭,往大处看是殊途同归。

只是他们没有开上帝视角,此时尚且不知。

 

转瞬之间,瞳几乎没好好休息的病假瞬间结束了。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瞳休息了三个礼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脚伤自然好的慢。

沈夜言辞切切地劝他再休息几天,瞳义无反顾地坚持要上班,工作不能再拖。沈夜只好拿出身为工作狂的理解妥协了。

瞳回到单位,大事小事一手抓,丝毫不觉辛苦,反而对忙碌的生活很满意,于是没过多久,他的脚再度肿了。

瞳考虑此事瞒着沈夜比较好,可那天晚上,给沈夜开门之际,脚下再次打软,沈夜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他,紧接着,瞳的小秘密曝光了。

沈夜把瞳按到床上,小心翼翼抬起瞳的脚,脱下袜子,查看脚背,发现肿了,回头瞪一眼瞳,眼神里七分威严,三分威吓,遇到瞳自动打了二折。

瞳屈服于沈夜的目光,言不由衷地道,“我会注意的。”

沈夜大概是太了解像他们这样的工作狂,忙起来,死都顾不上,怎么可能顾脚。一声长叹,语重心长道,“脚长你身上,疼不疼你最清楚。”说着,在瞳脚下垫个垫子,命令瞳别动,出去拿药膏。

瞳望着沈夜消失的背影,松开浑身的劲道,躺到床上,难得的胡思乱想起来。

 

29

瞳以身犯险,救了沈夜一命而受伤,为他们争取到了重新相识的机会,一个没人需要的机会。

不管沈夜起初是被沈母逼迫,还是自愿,总之沈夜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报答了瞳。只是瞳没料到沈夜行动力竟如疾风,竟然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登堂入室,投入许多时间与精力,报答起来没完没了。

俗话说得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瞳硬不起心肠赶走沈夜,只能接受现实,但习惯独自生活的瞳还是不太适应沈夜的接近,他试图劝说沈夜停止履行责任,沈夜却以报恩者自居,把固执的一面表现的淋漓尽致,坚持认为瞳是他的责任,他必须负责到底。

瞳自我安慰这是沈夜的心血来潮,等鸡血期一过,这位警惕心很强、充满责任感,高傲的男人会冷静下来,退出他的生活。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沈夜萌生退意,反而等来沈夜的变本加厉。

面对这一切,铁打的人也会心生感触,何况瞳的心没硬得像铁。

瞳帮助过很多人,甚至在解剖台上救活过受害者,他受到过许多感谢,遇到沈夜这样尽心尽力,扑心扑肝的是头一遭。他能拿沈夜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能做的,就是尽量替沈夜多加考虑,遵从沈夜提出的各种奇怪要求,努力回报沈夜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付出。

瞳在吃上表现的很随意,工作到深更半夜,来碗泡面果腹,没什么好挑剔,听到沈夜提出替他请个钟点工,心里第一个想法是人情欠的太多,请个钟点工能让他少操点心,那便请罢。瞳答应了沈夜,见到沈夜松了口气,形如高兴,自觉决定正确,随即心中微微一动,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

观察一个人对瞳而言和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几乎算得上他的本能。流程都是一样的,观察,思考,得出结论,每个环节紧密相扣,瞳从未出错,可这一次却出现了异常。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毫无目的地跟着沈夜,他在看他,只是在看他,而不是在观察他。

瞳事后仔细回想了这段时间观察沈夜的过程,察觉这个问题早就存在了。

瞳这次观察沈夜,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瞳以普通的方式观察着沈夜,迅速地发现了沈夜对待他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由于转变过于仓促,他拿不准是否真的存在,正准备仔细观察,这些微妙的变化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瞳深感奇怪,以为真的看错了。

紧接着便是让人意外的第二个阶段,眼光不由自主地跟着沈夜,心中没有半分想法。瞳有点弄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在这点意外并不影响观察结论,对于沈夜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瞳上下结合,很快有了眉目。

成年的男人远离了他的孩提时代,过去终究归去不复,可偶尔,瞳捕捉到沈夜眼角眉梢里的一丁点过去,眨眼之间,他们近的无与伦比,却不过一瞬间。沈夜如今拥有许多的赞美,比如相貌堂堂,聪明能干,温和有礼,气势强盛,充满责任感。身上的问题也很突出,比如过强的领地保护意识和控制欲。

他们再会时,沈夜一门心思的掌握着相亲节奏,哪怕瞳打乱节奏,他依旧执着的重起炉灶想要夺回主动权,这便是一种控制欲的表现。沈夜进入瞳的生活以后,虽然有意识地抑制了控制欲,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冰山一角时不时若隐若现。

瞳的大脑思路清晰,意志坚定,内心足够强大,沈夜是无法通过这些控制他,影响他,撼动他。他既不讨厌、也不害怕沈夜的控制欲,甚至把沈夜的领地保护意识视为一种别扭的善意。但瞳还是好奇,瞳记忆中的青葱少年很羞涩,又很胆怯,沈夜到底在成长的路上遇到何种危机,让他产生如此强的控制欲。瞳借此发觉他在企图推理沈夜的人生,这很不恰当,也不是必须的。他们没有未来,他们的故事会点到为止,画上一个平凡又平淡的句号。

然而瞳万万没想到,他们因为一本书开始了真正的交流,把句号变成了逗号。

那日,瞳见沈夜喜欢那本书,心中直觉,他若喜欢,割爱无妨。沈夜却很讲究,只愿借,不愿要。

过了两天,瞳收到沈夜一份正正经经的读后感。内容四平八稳,直到最后一段才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露出一点峥嵘面目。瞳隐约察觉到隐晦的文字带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瞳很意外,又不敢肯定,除了自己,他没再见过谁抱有类似的观点。

瞳抱着试探的心,向沈夜表明了他的论点,他设想好了最坏的结局,两人意见向左。结果出乎意料,沈夜热情的回应了瞳,还把瞳引为知己,愿意与瞳秉烛夜谈。瞳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曾经以为,他很特殊,他的想法与众不同,可在那天,一加一等于二,他和沈夜跨越了茫茫人海相遇了。

瞳感受到了因为互相认可而孕育的愉悦,产生了要继续和沈夜说话的念头——瞳喜欢听沈夜讲话,沈夜的声音低沉优美,姿态亦很美好,优雅而帅气。每每看着沈夜,听他说话,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把沈夜放进入了安全距离,慢慢地,他注意到沈夜的肢体语言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沈夜最初登门探病,神色拘谨,躯体被束缚在手工定制的西服之内,一举一动充满棱有角。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他们凑在一起聊天,沈夜的神情很放松,脚尖的方向朝着他,目光不再闪烁。

他们拥有一个惨淡的开场,得到一个不错的后果。

整件事情到这里为止,瞳乐见其成。

可瞳无法理解的情况逐渐浮出水面。

有东西在胸口滋长,让他见到沈夜,心里满胀,见不到沈夜,内心空荡荡。诡异的感觉随着他们的接触增多而越发明显,瞳不知该向谁倾诉,只能独自消化。

瞳扪心自问,身上的伤终有一日会痊愈,他们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那时,他的内心是否会一直空荡荡。然后吃惊的意识到,习惯独自一人的他竟然在舍不得沈夜给予的关心和温暖,或者说,舍不得离开记忆中那个爱过他的男孩。

瞳不免又回忆起了那个男孩。

他青春的遗迹。

青春……

两个字带着怀念翻出舌尖,胸腔中涌上陌生的潮热。

瞳无措地闭上眼睛,缓慢笑出声。认识沈夜以后,瞳体会到许多以前难以体会到的珍贵感觉,未必是美好的,也有负面的,无论哪一种,瞳都会好好珍惜。

沈夜走了进来,沉着脸色,仿佛瞳的脚发肿是他的责任。

沈夜并不清楚瞳在想什么,他给瞳重新贴好膏药,指责瞳,他没过来,瞳是不是要瞒着他。由于语气过于关切,更像在关心瞳。随后,沈夜的手机响起来,打断他的数落。

见到沈夜的一刹那,瞳思考的那些问题不重要了。

瞳向沈夜笑了一笑,眼睛里划过一道浅浅的流星出卖了内心的小小温柔。他本来想说,我会注意的,你不必每天过来,工作要紧,别浪费时间。可话到嘴边,变成乖乖哦了两声。心中道,这样的日子,沈夜没打算戛然而止,陪着他又何妨。

 

一个半月的时间眨眼而过,天气慢慢变热了。

瞳的脚看上去没那么恐怖了,虽然不能跑跳,正常走路却没有问题,只是还不能太过用力,否则会有轻微的痛感。

瞳最近一心忙工作,很少待在在宿舍。沈夜去瞳宿舍的次数也随之减少,但坚持三天两头打个电话,如果瞳在宿舍,他会抽空过去一趟,不仅仅是过去探病,也是为了找人说话。

沈夜终究是与瞳做了朋友,理由极为简单,因为比起介意过去,沈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讲话。他们交谈的内容涉及到油盐酱醋,衣食住行,世界局势,自我三观,兴趣爱好等等各个领域。无论聊天的内容如何变化,他们的观点大方向是一致的。这让沈夜倍感舒适。

得空回想这几个月的鸡飞狗跳,沈夜情不自禁苦笑,之前嫌弃的不行,转眼拿人当个宝,简直中了迷魂汤。可时隔那么多年,忘记的过去有机会重来,他们成为了朋友,这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们对彼此的理解也上了一个台阶。

沈夜知道了瞳的真爱是工作。看书的量很大。喜欢吃肉。经常一个人去电影。背得出几段出名的贯口,只是背出来一点不好笑。对摄影、音乐之类的文艺作品有所研究。最让沈夜吃惊的是,瞳对孤独非常坦然,认为那是一种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人间常态,他能体会到,很好。

瞳则了解到沈夜看书的范围极广,学过钢琴和吉他,踢过一阵球,对缝纫有一定了解,不但是个顶级颜控,还是个令人叹为观止的至极妹控。

沈夜对沈曦的身高体重血型身材病例喜好了若指掌,每天打电话给她,询问衣食住行,学习情况,他视沈曦的安全为重中之重,生怕有半点闪失。

沈夜出走在外,不方便亲自联络沈曦,还托了沧溟定期把沈曦的情况汇报给他。后来父母那边的情形稳定了,他恢复了每天给沈曦打电话的习惯,中途偷偷回来与沈曦一聚,沈曦一见他,眼泪何止流了一公升。

沈夜还忍不住同瞳抱怨沈曦的高考,沈曦想要和沈夜做校友,成绩还差一点。沈夜已打通了各个关节,保证她能进想进的学校,可还是希望她能学会好好努力。且时不时忧郁的表示,沈曦以前总是嚷着长大嫁哥哥,到了青春期,叛逆了,对他爱答不理,也不跟他谈心。

若不是瞳对沈夜有所了解,他都要怀疑这人对妹妹心怀不轨。但沈夜真的只是认为世界上危机四伏,沈曦可能因此受到伤害。提到这些的时候,他还很贴心地安慰瞳,他不是针对警方。

虽然他们有意的回避了性和感情的话题,但也不是完全避而不谈。

一次,沈夜随口一提,他很容易分辨一个人的性向,瞳想问沈夜如何看待他,可沈夜一眨眼就转了话题,瞳没再找到提问的好时机。

还有一回,他们讲起一部B级片电影,男主在和女配结婚以后出轨了女主的这段剧情,沈夜对此评价不高,说了一句,我和第一任男朋友分手……话音未落,紧闭了双唇。瞳意识到沈夜的在情感上受过重挫,为避免再受到伤害,感情世界内向且封闭。瞳没有强迫沈夜,或诱导沈夜进行感情上的剖析。沈夜愿意讲,他愿意听。沈夜不愿意讲,他愿意等,永远等不到也没有关系。

 

30

月中的一天,某部大片的续作在影院上线。越星奕是这部系列片的真爱粉,贡献票房不遗余力,第一时间看零点首映,还到处约人重复刷片,甚至包场请人看电影。

越星奕之所以与瞳拉近关系,正因前者发现后者是电影路人粉,进而起了亲近的心。毕竟这部电影的影迷之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箴言,喜欢这部电影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于是,每次有这部系列的新片上映,越星奕一定会拉瞳去看一场。

越星奕最近常常和沈夜见面,买电影票之时,多了一个心眼,询问沈夜是否一同前往。

沈夜对看电影不热衷。沧溟是喜欢的,常拉他作陪,最近他老往瞳这儿跑,她好久没动静了。

沈夜一览电影介绍页面,是沈曦极为喜爱的系列片,电影还在拍摄,她就惦记着上映日期。沈夜本来打算带沈曦去首刷,可惜亲妹不领情,坚持要和小伙伴一起进退。理由有两个,一是自从她升上高中,沈夜三句话不离好好学习,沈曦不愿上个电影院还要听训。第二个是她可以和小伙伴讨论剧情(CP),沈夜对此一窍不通,没有共同语言。

沈夜纠结了三十秒,点头同意。作为一个二十四孝真金不换的妹控哥哥,妹妹喜欢的电影一定要有所了解,万一沈曦有梗,他得接的上,只是这点小心思不好说明。

三人赶到电影院,厅里面熄了灯,正在放广告,他们摸黑找到位置,瞳坐中间,沈夜和越星奕分别坐在他的右手边和左手边。

电影是一部合格的商业片,剧情丰富,节奏明快,高潮迭起。

相对于沈夜和瞳的安静,越星奕兴奋不已,搞笑的地方放声大笑,刺激的地方慷慨陈词,遗憾的地方扼腕叹息,还时不时凑到瞳的耳边低声耳语,可谓全情投入。

电影放到一半,主角的家被炸个粉碎,沈夜的手机在兜里发出震动。

沈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玉石厂来的,他按掉电话,起身出了电影厅,重新播出号码,与那边讨论了一会,然后收线,回到瞳的身边。

瞳靠近他,轻轻讲话,“有事?”气息吹到沈夜颊上,留下一串滚烫的痕迹。

沈夜的脸微微发痒,止不住的痒进心里。他低声说道,“没事。”

瞳不问了,转过头去,专注于后面的剧情。

沈夜也认真地盯着屏幕,男主和男二哭着喊着扭打在一起,两张脸近的好像要接吻。沈夜忽然想起沈曦转发的奇奇怪怪的小黄图小黄文,哪儿不太对劲。

一百二十分钟眨眼而逝,深情的片尾曲悠然响起,射灯照亮整个大厅。

一波观众随着人流徜徉而出,一波留在空荡荡的厅里等着片尾最后的彩蛋。越星奕自然是后者,作为资深粉,他不能错过彩蛋。送佛送上西,沈夜和瞳耐心地陪着他。

前面有两个化成灰都认得出的背影,沈夜无奈一笑,是了,沧溟是电影老粉,是她带沈曦进坑的。

沈夜刚要张嘴,身后有人喊老大,扭头一看,竟然是雍门巧。

沧溟大概听见越星奕打招呼的声音,视线一转,恰与沈夜对个正着。她蓦然一笑,回头扯了沈曦的胳膊,沈曦乖顺地顺着沧溟指的方向看来,惊叫一声哥哥,登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沈夜的身上。

彩蛋播完了,一群人结伴走出电影厅,互相交代一下情况,顺便点评一下电影。

原来沧溟去年答应沈曦请她看续作,今天她有空,就带着小曦来三刷。

妹妹宁可跟着亲哥死党一起看电影,也不愿和亲哥一道看电影。沈夜感觉像吃了黄连,心里苦,还不能表现出来,就更苦了。

自从在四娘饭馆见过面之后,沧溟又带沈曦去了一次老饕聚会,与越星奕见了一面,越星奕对沈曦这个小姑娘有着良好的印象,今天发现沈曦还是系列电影的影迷,态度就更热情。

能与偶像谈论喜欢的电影,沈曦高兴的眼睛里能开出朵花。

沈夜望着越星奕,沧溟,沈曦,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电影设定,吃起飞醋。他侧过身,不去看他们,眼睛正对着前面,只见瞳和雍门,还有雍门的女伴在讲话。

雍门的女伴也是瞳的同事,痕迹检验的,是个文文气气的内向姑娘。她们今天正好都放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选中这场。

沈夜的目光无意之中和瞳的视线在半空中一撞,不及沈夜开口,瞳的电话响了。

瞳看了一眼屏幕,走到角落,避过众人,接起电话,叫了一声妈。

瞳母基本上在星期三和星期六会打电话给瞳。瞳至今没有告诉父母他受了伤,沈夜可以理解,瞳怕父母担心,报喜不报忧。

瞳在通电话,沧溟他们去洗手间,雍门的女伴跟着一起去了,剩下沈夜和雍门凑在一起聊了几句。

沈夜见过雍门好几次,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沈夜想,雍门和越星奕一样是个自来熟,也是,无论是谁第一眼看到瞳都不会觉得他好相处,沈夜不例外,他在咖啡店见到瞳,还觉得挺麻烦。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与瞳认识时间长了,就清楚他的品性绝对靠得住,值得深交。

沧溟他们出来了,一行人正要离开电影院,突然,沈曦尖叫一声,娃娃机里有电影角色娃娃。越行奕,沧溟顿时起了连锁反应,一拥而上夹娃娃。经过一阵拼杀,铩羽而归。败军之将心却不死,自己不行,还能向场外观众求救呢。

沈夜承受着沧溟和沈曦的注目礼,硬着头皮出手一试,放进去一大堆硬币,一无所获。沈夜气得要叫老板把娃娃全买回家,做一回霸道总裁。

正在这时,沈夜感到有人凑近,回头一瞥,瞳神色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伸出手,沈夜明白他的意思,硬币给我。沈夜把手里的硬币如数交给瞳,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瞳站到娃娃机跟前,把硬币塞了进去,他的姿态很放松,神态却很专注,仿佛里面不是娃娃,而是一具等着他解剖的尸体。

一瞬之间,奇迹发生,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沈曦要的娃娃掉出出口。

众人惊呆了,连声大呼小叫,沈夜也愣了愣,唯独瞳仿若无事,把娃娃递给沈曦,然后平静地回头扫视一圈,淡淡地问道,“还有人要?”

沈曦拿着娃娃,面颊飞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沧溟和越星奕与矜持绝缘,坚定的选择了要,雍门也拉着同事凑热闹,嚷着要要要。

瞳哦一声,把硬币再次塞进机器。于是过了一会,每个人手上都多了几个小玩偶。

硬币还没花完,瞳顺便洗劫了旁边放着大玩偶的娃娃机。

一根烟的工夫,娃娃机里的娃娃越来越少,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瞳神色轻松地用完了最后一个筹码,以神乎其技的手法拿到了最后一个玩偶。周围的群众们情不自禁地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瞳拿着一大一小的两只玩偶,不动声色的挤出人群。他左顾右瞧,同行人手上都有大小不同的玩偶,唯独沈夜两手空空,顺手把咧嘴笑的刺猬玩偶塞给沈夜。

沈夜接过玩偶,望着身边沈曦的笑脸,轻快地道了声谢。

瞳没有贪功,“硬币是你花钱买的。”说完,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雍门抱着一堆玩偶,跟在瞳的身后,边走边笑,“老大,原来你夹娃娃那么厉害!

瞳平静地说道,“下不为例。”

雍门嘟嘟嘴,“小气。”

沈夜惊讶地望着雍门,“你们不知道?”

雍门和越星奕异口同声,“真不知道。”

说话间,几人走到冰淇淋店门口,沈曦走不动道,扑到沈夜身上叫哥哥,沈夜理所当然地掏钱买冰淇淋,见者有份,他自己不吃的,瞳皱了皱鼻子也不要,他不喜欢又冷又甜还黏糊糊的食物。

分别的时刻到了,沧溟和沈曦要去买书,雍门和女伴要逛商场,瞳和越星奕是坐沈夜的车来的,沈夜要负责送回去。

沈夜苦口婆心的千叮万嘱,沈曦在人多的地方要跟紧沧溟,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做题,时间宝贵耽误不得。沈曦撇撇嘴,拉走沧溟。

沈夜他们去地下停车场取了车。三人坐进车内,沈夜还没开出停车场,越星奕接到电话,越父要他回一趟家。沈夜算了一下远近,决定先送越星奕回家。

沈夜把越星奕送到家,再往回开送瞳回宿舍。

车上只剩下沈夜和瞳了。

沈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刺猬,感叹着,“简直是专业级别的。”

瞳实话实说,“我练过。”

瞳惊讶了,“夹娃娃?”

瞳摆弄着手里的小兔子玩偶,扯了扯它的耳朵,戳了戳红眼睛,嗯了一声。

沈夜不解的笑道,“你喜欢夹娃娃?”

瞳缄默片刻,轻描淡写地开口,“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叮嘱我,别和其他孩子起冲突,别打架,我答应了。刚开学那阵,其他孩子抱团欺负我,我想着我妈的嘱咐,没理会,但有一个小女孩为我挺身而出,她很强悍,打的那群孩子抱头鼠窜,可寡不敌众……我出了手。事后老师请了家长,但那之后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沈夜第一次听到瞳提到童年不幸的往事,心中感叹,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受到的委屈何止这一桩。那个时候他要是在瞳身边该多好,他们可以做个伴,一起上学放学写作业,他会努力保护瞳,不让别的孩子欺负瞳。

沈夜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后来呢?”

瞳的嘴角向上翘了翘,露出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得意笑容,“事情毕竟因我而起,我想送她一份礼物表示感谢。我知道她看上了一套玩偶,但一直买不到。我在大店小店里找了好久,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玩具城的夹娃娃机里找到了那套玩偶。遗憾的是水平不够,零用钱用完了还是没夹到。我不甘心,跑去问我哥借钱,我哥以为我被人勒索,偷偷跟了我一路,发现我每天放学以后不干正事,去游戏厅夹娃娃……我的父母来质问我,我说了实话,他们对此表示理解,要帮我把娃娃买下来,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我就是有一股执念,要把娃娃夹上来,亲手送给她。结果在我的坚持下,我夹光了娃娃机,拿到我想要的娃娃,店老板也不准我再碰娃娃机。”

沈夜笑出声,对那个老板多少有点同情,“你把娃娃给她了。”

瞳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点温柔,“给了。她很高兴。不过直到高中我才发现,她的父母早从外地买了一套送给她。她是个好女孩。”说着,看了一眼沈夜,笑了一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我们是小学同学,还是高中同学。”

沈夜的想法被瞳看透了,问题也被瞳回答了,沈夜只好道,“今天,多谢。小曦很开心。”

瞳哦了一声,“不客气。”

沈夜扬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沈夜把瞳送回到宿舍,因为要去沈母家,没有上去一坐,两人相约明晚再聊。

沈夜刚到沈母家就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是他的一位老朋友明天过来,要沈夜务必好好接待。沈夜一口答应,保证妥当安排。

Chapter Text

31

经过多年名利场的熏陶,沈夜再是讨厌应酬也知道遇到什么样的人要来什么样的事。

来者是客,父亲的熟人,公司的客户,口中念菩萨,两手握酒色,讲究个排场。所以客人一到,他便投其所好,接人到酒店,先吃席,再去会所开酒,好酒美女齐上,把客人哄得高高兴兴。

三更半夜,酒终人散。沈夜站在会所门口,扶着酩酊大醉的客人上车。客人怀里的娇娃抛个媚眼给他,沈夜视若无睹。

车子绝尘而去,沈夜抹了一把脸。闷热的空气使他喘不过气,他解开领带,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了天色,黑漆漆,无星无月,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今夜有雨。

东面来了一丝风,吹得酒气和甜到发腻的脂粉味一块往鼻子里钻,沈夜闻着味道,脑袋发晕,胃部难受。他十分纳闷,以前喝的更多,脑袋里也没疼到两只军队酣战的地步,真是大意了,反应比想的要大,弄不好要栽了。

一只柔白的手伸过来作势扶他,沈夜摆摆手,示意围着他的小姐们可以散了。沈夜不好女色,陪客人来会所,众人饮酒作乐,他独作柳下惠,有碍众人兴致,只得逢场作戏,装装样子。但他长得英俊,出手大方,为人绅士,很受小姐们的喜欢。

沈夜招呼司机把喝醉的下属送回去,再送他回家,但一个念头跳出来硬生生截断了关门的动作。他承诺过晚上去找瞳,今日忙来忙去,差点忘了这茬。他这会的状态,不去也有理由,可想见瞳的念头在下一瞬间占了上风,于是关上车门,吩咐司机送人,转头上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以后就闭目养神,也不知过去多久,等再次张开眼,车已到了宿舍楼下。

瞳的窗户里映出干净的光,引诱着沈夜走进宿舍楼,爬上楼梯,摇摇晃晃地站到门前,抬手在门上轻敲几下,没人应门。沈夜暗忖, 哪怕瞳受伤的时候,他开门的速度也不慢,莫非人不在,可窗户透着光,证明家里有人,难道睡着了?

眼前一阵晕眩,笔直的楼道在视线之中微微摇曳,沈夜匆忙地闭上眼睛,手指扣住门把手,堪堪站稳了。待晕乎乎的感觉退去少许,再张开眼睛,掏出电话拨打瞳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沈夜不快地收了线,忽闻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地往那边瞧。

是瞳。穿着件深蓝色开衫,普通灰色休闲裤,汲着一双拖鞋。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提着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杂物。

瞳走到沈夜身边,打量一眼沈夜,“我给你泡杯茶。”掏出钥匙开门。

沈夜跟在瞳后面走进宿舍,随手关上门,“不用,晚上会睡不着。”沈夜的睡眠质量不好,晚上不喝咖啡茶水之类的饮品。

瞳提出另外一个解决方案,“你上次送来的橙子还有剩。橙子醒酒。”

沈夜觉着有人拿着锤子在敲打额角,太阳穴一鼓一鼓跳着疼,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自己来。”却被瞳一把推进沙发,瞳要他坐着闭会眼,沈夜不再坚持了,卸掉浑身力气,原地待命。

片刻之后,瞳从盥洗室走出来,递给他一条热毛巾,又去厨房取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盘和几个皮光油亮的大橙子放到茶几上。

瞳坐到沈夜身边,拿起水果刀在橙子皮上划了几道,熟练地剥掉橙子皮,掰开橙子肉,码到小盘子里面,插上牙签。

瞳把盘子推给沈夜,抽了张餐巾纸擦净刀刃上的汁水,“都吃了,别剩下。怎么过来的?”

沈夜操作着充满酒精,反应迟钝的大脑,诚实地回答,“我打车过来的。”

瞳一听来劲了,教育沈夜,“喝醉就别来了,危险。去年有一个案子,凶手就是利用……”

沈夜打断了瞳的科普,“我说过要来的。”

沈夜把一片橙子放进嘴,甜蜜饱满的汁液在口腔里瞬间爆炸,他点了点头,称赞着,“味道不错,下次还买这家,你尝尝。”插起一块送到瞳的唇边,几乎戳上瞳的嘴唇。

瞳退开些距离,不让橙子亲自己的嘴,为难地看着沈夜,“你醉了。”

沈夜承认自己不但醉了,还释放了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顽劣,见到瞳这般模样,心里痒痒,不肯收手,执意要瞳尝一尝橙子的味道。

两人僵持了半天,瞳先退了一步,含住那片橙子。

沈夜满意了,一咧嘴笑起来,“甜吧。”

瞳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夜又捡了几片橙子吃下去,视线在屋子内飞来飞去,越过瞳的肩膀,停在墙角的书堆下方,那里新置了一把吉他,一把贝斯。

瞳顺着沈夜的眼光望去,他向沈夜解释,他一直把吉他和贝斯收在卧室的柜子里面,所以沈夜没见过。这几天要做保养,就拿出来了。

沈夜惊讶地说,“你没说过你会弹吉他和贝斯。”

瞳轻描淡写地道,“我妈怕我交不到朋友,以前督促我学习音乐,我弹过钢琴,吹过笛子,拨过吉他,嗯,先学的木吉他,又玩过电吉他,后来转了贝斯,我喜欢贝斯的低音。”

沈夜这会尚且不知情,瞳的父母希望通过艺术的熏陶提高瞳对感情的敏感度,所以给他报过很多艺术班。瞳从小学过钢琴,绘画,还参加过文学班。老师们的评价出奇一致,技巧运用得当。他只是很高兴两人的共同点增加了一个,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上次我说学过吉他,你没说也学了。”

瞳取来了贝斯和吉他,把吉他递给沈夜,抱着贝斯坐了回去,“哦……我没来得及接话,你就转了话题。拨片放在外面的口袋里面。”

沈夜打开吉他包,里面躺着一把纯黑色的吉他,货色相当不错。他笑道,“自从我在大学里参加的那支乐队解散以后,我好久没碰吉他了。”

沈夜问瞳,“你组过乐队吗?”

瞳从贝斯包里取出贝斯。贝斯是纯白色的,白的发亮。

瞳把贝斯抱在怀里,手指压弦,随意拨了几下,抬起脖子,沉静地注视着沈夜的眼睛,“没有,你呢?”

沈夜回望着瞳的双眸,“嗯。玩过一阵。和我的前男友……”忽然顿住。

没人讲话,时间仿佛静止了,万物消失于无形,天地间剩下他们两两相对。

 

32

瞳平日里浑身上下总是散发着别打扰我升仙的气势,可天生拥有一种让人对他敞开心扉的神奇魔力。沈夜不止一次碰到过雍门他们向瞳请教私事,当然,他们看到沈夜进门就自动切换了话题。沈夜不清楚他们是否解决了问题,瞳没有向他透露过,但他的确对于瞳的这种招人树洞的体质感到过好奇。此时此刻,酒精淹没了沈夜的大脑,思维变得迟钝、脆弱,漫无边际,恍惚之间,沈夜终于感受到那股魔力的召唤。

瞳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可以放心的把秘密告诉他。

一阵苦涩的感觉涌上喉头,倾诉的渴望到达顶点,沈夜吞口唾沫,想要阻止这股冲动,然而声音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我读大一时和人组过一支乐队,不到一年就解散了。乐队主唱是我的前男友。”

沈夜瞥了一眼瞳,但见瞳安静地等着下文,心里难以形容是消沉还是懈弛。他继续说道,“他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我知道他,但没关注过他,也没接触过他。”

沈夜许久没有回忆这些前尘往事了,加上酒精作祟,思考停摆,以至于开口之前,需要略作回忆,才得以断断续续的记起下文。

随着模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般在脑内中闪过,记忆的大门逐渐打开,过去如流而泄,“有一天,他找到,向我告白,说是喜欢我。我很吃惊,但不想伤害对方,就用我喜欢女孩这个理由拒绝了。可他却再三坚持,只要我愿意了解他的优秀,我一定会喜欢他。还一再强调,以他的经验来看,我像是会喜欢男孩子的。我有点生气,我毋庸置疑是个直男,怎么会喜欢男孩。我怕伤害他,好声好气对他,他却这般造我的谣。我冷下脸不愿意再搭理他,以为这样能让他知难而退。谁知他没有望而却步,反而变本加厉,出门跟,进门随,时常在我身边刷存在感,处心积虑地接触我的朋友们,与他们混熟了,请他们过来说情。

我十分奇怪我何德何能这般吸引他。他洋洋洒洒答了一大篇,长度堪比论文。总结起来就是,我的坐立行走,待人接物,完美又美好,若是错过我,他的青春便虚度了。我啼笑皆非,有些心虚又有些无奈。他对我有很深的误解,却盲目的喜欢我,真实的我没那么完美,也没那么美好。恋爱果然能蒙蔽人的眼睛。

我不愿给他机会,只好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不去理他。可他越挫越勇,攻势更加凌厉。甚至让我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精得很,察觉到这点便开始玩失踪。他天天在我身边转悠,一下子不见了,我多少有点担心他是否出事了、生病了,不知不觉中了套路,第一次主动联系了他……接下去就不言而喻了。

我们的交往加深了,关系递进了。与此同时,我感到事情不再受控制,焦虑和不安也随之而来,满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面认定,我不会和男人谈情说爱,这是错的,不该发生。一面挣扎,他根本不了解我,只喜欢我的花团锦簇,可若是因此拒绝他,错过他,我担心日后未必会有人这般爱我……

终于,在他排山倒海一般的追求下,我失去了该有的警觉,想着只要我们在一起,他一定会因为爱而包容我不完美、不美好的地方,稀里糊涂地点了头,只提出一个要求,别走明路,他答应了。

我们相处之初,他算得上温柔体贴,知疼着痒,有事没事就对着我山盟海誓,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可没过多久,他迅速地剥下了完美青年的伪装……我才意识到,他的本质挺恶劣的。好高骛远,手高眼低,喜新忘旧,三心二意,谎话连篇,任性妄为。

我那时过于幼稚天真,不懂与他早日分手,便是及时止损。毕竟那算是我第一次和人谈恋爱,他对我也算不赖,俗话说得好有情饮水饱,为了这点小毛病分手不值当。”

讲到这里,沈夜突得失笑,“我的毛病多,但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也是我唯一会的,做的最顺手的,就是在不该坚持的时候坚持下去。”

沈夜凝目前方,盯着半空中一个虚无的点。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的很专心。过了片刻,他如梦初醒,叹了口气,“为了维持这段感情,我努力的去配合了他的步调。他不喜欢喝饮料,我戒了。他抽烟,我也学。他违反承诺,当着别人的面亲我,我忍了。我甚至还帮他组了一个乐队。

我跟他去看地下演唱会,台上的表演让他异常兴奋,回来之后,他信誓旦旦的要组一支乐队,幻想着大红大紫,一呼百应。我能怎么办,他动动嘴皮子,我大活小活全揽,费劲心思给他创造条件和环境。

我们乐队的贝斯手是我找来的。鼓手是沧溟的朋友。我负责谱曲写词和吉他。他是主唱,声音条件一般,唱的凑合,但生的面若潘安,一双桃花眼特别勾人,不止吸到了粉丝,也招来一群果儿。

他飘了,常与果儿同进同出。我怕他扛不住诱惑,惹出事端,提醒了几次,他以为我嫉妒,哄我宽心,他不喜欢花枝招展的女孩。我蠢,我信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学业、社团,爱情、和乐队之间走钢丝,像一只陀螺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停下来喘口气。不过自尊心作祟,不愿让人了解我的捉襟见肘和狼狈乏力,一咬牙撑了下去,还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有些人信以为真,以为我天生神力,无所不能。其中包括他。

一开始,他们会感谢我的付出。不知不觉之间,事情就变味了。要是事情办成了,他们只道一句,果然是沈夜,神通广大。要是办砸了或不尽如人意,便忘记以前的好,生出抱怨。要是胆敢拒绝,更是捅马蜂窝,不但没落得一句好话,还得受一肚子气。

我很委屈,心里不快活。我尽心尽力的付出,可没有人来体谅我的难处。我是人,人的能力总有限。我一点也不神通广大。所有的事都是我花时间,花精力搞定的,哪里轻松简单了。

我想过狠一狠心,放他们自生自灭。转念一想,是我把人惯坏了,还把自己架上去下不来,又怕他们干得不好,浪费前面的努力,左思右考之际,一股气过去了,便干了下去。

也许运气来了,乐队发展不错,算是小有成就。生活也算四平八稳,勉强在控制之内。日子总体过得还算顺利。我不禁对自己的控制能力有点小得意。更重要的是,他也还在我的身边,尽管我们之间产生了许多的分歧,可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还在为了这个目标一起努力。我以为,这样的我们能有一辈子。

好梦易醒。

渐渐地,我察觉到事有异常。

他换下的衣服领子上有口红印。他对我解释,粉丝太热情,不小心蹭到的。我找不到他的人,问他去哪儿,他随口指了一个朋友,说去他那儿玩了,不肯讲得更多,若接着问,就会表现的很不耐烦,还闹冷脸。这些回答,我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就在这个档口,沧溟找到我,告诉我,他劈腿了一个果儿。他们背着我弄了一对情侣款拨片。我脑子一热,去质问他,正好抓到他们上床。”

 

33

往事不堪回首,可记忆中混乱龌龊的场面,对方的无耻狡辩,自己的心如刀割,都似是上辈子的事了。沈夜也不怕难堪了,他举起手里的拨片一晃,自嘲一笑,“他完全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还反咬一口,推却责任,控诉我要为他的出轨负责。

首先,他是热爱自由的双性恋,爱男人,也爱女人,我要求他忠诚,是毁灭他的天性。其次,由于我的懦弱,不敢出柜,不肯打开心扉,真心诚意的接纳他,依靠他,信任他,让他的内心十分的受伤。第三,我太过粘人了。一旦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我就会甩脸色。最后,自从有了乐队,我只关心乐队,对他的关心少了,态度总是高高在上,看不起他,他想要往东,我就一定要他往西,他的自尊心受创,压力非常大,也非常的寂寞。

综上几点,他需要一个温柔的怀抱来疗伤。所以他出轨不能怪他,而要怪我。

我被他的无耻震惊了,一气之下动手砸了吉他。那吉他还是我给他买的,很贵。

我们分了手,我退出了乐队。我以为我会因为过度伤心而死掉,可我活的好好的。我以为天会塌下来,但天高云飘,日子照过。我以为……为所欲为能治愈心伤,然而不管身边躺着谁,一睁眼只剩无限空虚。

某天醒来,我彻底清醒了,麻痹自己对解决实际问题没有一点帮助,人生还很长,这个坎,我得过去,过不去,也得过。

过了两个月,他的乐队玩完了。他在这两个月里换了四五个男女朋友,全甩了。他可怜兮兮地来求我复合,自称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乐队不要了,女孩不要了,自由不要了,统统不要了,只要我。我一时心软心吃了回头草,被沧溟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骂的狗血淋头。

俗话说得好,破镜难圆。就算勉强圆上了,裂痕也依旧醒目。我们亦是如此。

因有前车之鉴,我对他不免心怀疑虑,怕他会故态复萌,再伤我的心,便不敢百分百的放进感情,可就算如此,我也在努力与他相处,考虑如何长久。毕竟爱过,只是那时尚不知是爱过。

有一句话说得好,出轨只有一次和零次的区别。没过多久,他就再次被我抓奸在床。

这一次,他又有了的新抱怨。他爱上我的时候,我有各种好,哪里像现在这样,没有诗和远方,现实又市侩,充满控制欲,要一手包办两个人的生活和未来。还死揪着他的一次错误不放,动不动翻旧账,老是疑神疑鬼的。他在我的掌控和怀疑之下失去了自我,失去自了由,这样的生活令他窒息。我无话可说,心中凉透了。缘分尽了,天命如此,我提出分手,从此与他再未有过联系。”

沈夜无奈地笑了一笑,“对了,这里还有个小插曲。我们分手之后,有人提醒沧溟去看他的空间,沧溟去看了,发现他的空间里面写满了充满暗示的,似是而非的,哀春伤秋的词句,每一句都在表现他的情深不寿,指责我的始乱终弃。以至于一些人误以为我们的分手是我的错。沧溟气急了,要找他理论。我那时因为家里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实在不愿意与他再有任何牵连,只好劝她消消气。

我以为流言蜚语会随着时间消失,然而就在前几年,我和沧溟回学校参加校庆,发觉谣言已三人成虎,变成了都市传说。在那个传说里,我是一个爱慕虚荣,嫌贫爱富的女人……没错,是一个女人。出轨傍上了有钱人甩了他,却在他发达以后,舔着脸去吃回头草,被他义正言辞地拒之门外。”

沈夜想起不知情的老同学眉飞凤舞的讲八卦的样子,笑意加深了。可片刻之后,他咬了一口下唇,为自己辩解似的喃喃而语,“在我们彻底分手以后,我曾经考虑过他对我的控诉,想要弄清楚我们半路分手到底是谁错。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他按在我身上的一些罪名是莫须有的。

他要一只乐队,我给了。他顶着队长的名头,当着甩手掌柜,上上下下是我在打点。他喜欢的吉他很贵,我给他买的,但他为了炫富,与粉丝谎称那是自己买的。他和粉丝眉来眼去,却骗我不喜欢女孩子,我以为他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没去管,不想埋了钉子。我们是支刚组建的乐队,没有足够的练习,没法登台,我督促他苦练,最后变成我的错。他出轨在先,我疑心在后,伤痕总是需要时间去治愈的,可他连半点时间也不愿意给我。至于依靠他……越了解他,我越清楚他的不靠谱,我怎么能把我们的未来交给他。我们不可能永远是学生,迟早要走上社会,谁不爱诗和远方,可要保障我们的未来,我必须……我必须……”

沈夜絮絮叨叨着,慢慢的,声音轻了下来,最终化作沉默。

瞳平静地接道,“你有强烈的焦虑,意识到要保障你们的未来,你必须能者多劳,一肩扛起所有责任,拉着他向前走。”

瞳一语中的,简直长在沈夜心肝里。沈夜动了动僵硬的嘴角,“年少气盛时总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克服各种困难,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瞳哦了一声,“认定一辈子的时候总不会想要半路分手的。”

瞳略作斟酌,又开口评价,“他很聪明,懂得如何把劣势转化成优势。也很自私幼稚,不愿意得承担责任,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会逃避。他把所有的错误转嫁给你,用打击你,否定你,压制你,来提高他的权威性,向你施以高压,企图让你失去分辨能力,对他言听计从。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小把戏。不过这招对你显然不会管用。你这个人自我意识很强烈,一旦决定了目标就不会被轻易的动摇。底线之上,你可以容忍,一旦对方碰触到底线,你一定会反弹。”

沈夜抿着嘴唇,没有作声。瞳又道,“你选择为爱放低姿态和忍耐,但一段感情关系中只有一方在忍耐,注定不会长久。忍耐会带来压力,时间长了,压力积攒太多,迟早会爆发,造成毁灭性的后果。你在这段关系中唯一的失误是用了太长时间才意识到可以结束。事实上,你们关系的主动权握在你的手里,你要开始,便开始,你要结束,便结束,所以你完全不必去忍耐,也无需放低自己去获取喜爱。”

 

34

瞳每一句分析都那么在理,直戳沈夜的痛处。沈夜心里有点酸,有点苦,有点涩,到了后头,简直五味混杂。他蹙起眉心,口舌干涩,艰难而混乱地说,“我没有放低自己,我只是……只是……在感情这方面总是很失败,既不讨人喜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讨人喜爱。但就算这样,我也想要被人喜爱。

我的父亲一直教导我,这个世界上我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是有价码的。我想要得到,就要有所付出。我曾经不赞同他的观点,可随着我长大,经历了这许多,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爱也是有价码的,是需要条件去换取的,比如我父亲的爱,我就得用……成绩去换取。而我的爱情,来自于他认为我很完美这份错误的概念,这正是爱的价码。我如果想要得到他的爱,就必须付出这份完美。可当我不愿意再维持这份完美,在他面前暴露我的不安、自卑和怯弱,以及愤怒,不够优雅,我的爱情就不复存在了。”

说完这句话,沈夜就后悔了,今夜果然醉得厉害,脑袋里面一阵清醒,一阵浑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这是他压箱底的秘密,比任何一个秘密都更秘密的秘密,他不该这般轻飘飘得全盘托出。然而还没等到他难堪和恐惧,瞳已平静地宽慰他,“你想得太多了。你……”顿了顿,又坚定地开口,“很好。”

可惜瞳的安慰没有能够安抚沈夜,反而令沈夜更加烦躁。沈夜陷入自我否定和自我厌恶的漩涡之中,目光紧紧盯住吉他,专注得仿佛要在上面戳出两个洞。

耳边传来了孩童的哭声,沈夜的脸色陡然变得又白又僵,低沉的声线微微一颤,“我不好。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瞳却不这样认为,他继续平心静气地道,“人类生来就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生而为人,我们都很糟糕,糟糕是我们的一部分,不是全部。而且,糟糕……也是可以被人喜欢的。”

沈夜不信瞳的这些安慰,可他的视线轻轻扫过瞳,只见瞳眼光温和地望着他,没任何催促的意思,心中却是一热,更多的话涌上舌尖。

沈夜扭过头去,不再看瞳,闭上眼睛,把之前的话题拾掇起来,喃喃自语一般地道,“大三快结束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位艺术系的教授。因为喜欢他的摄影作品,我参加了他在学校里开的座谈会。散会之后,他叫住了我,我们单独的聊了一会,讨论了他的摄影作品,他还给我拍了几张照片。

过了不久,他来找我,给了我照片,还突兀地示爱,我很美丽,是他的灵感之源,他迫切地想要通过相机捕捉我。我很愕然。那一年,我过的很糟糕,整个人浑浑噩噩不在状态,而他竟然认为我很美丽。我感到强烈的、不靠谱的气息。但最后,我答应了他的追求。因为在他到来之前,我擅自做了一个决定,下一个对我告白的人,不管对方是谁,我一定会试着和他交往。谁都可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便是那个人了。

教授生来是个慢调子,讲话轻声细语的,脾气极好,从不发火,遇到艺术上的瓶颈,也只会一个人闷闷的抽烟。他抽烟的时候显得特别的忧郁。我喜欢他抽烟的样子。

他是个非常体贴的情人,常常买礼物给我,带着我出去旅行,参加各种展览,让我与喜欢的艺术家见面,还会指点我在生活中的实际的问题,譬如该如何选择升学以及就业。不过因为之前那一次不愉快的感情经历,我在他的面前表现的或多或少有点小心翼翼。好在他对此并不在意。我对他的体贴深表感激。

我那时想,他那么温柔,那么宠爱我,那么在乎我,那么需要我,那么保护我,所以我该回报他。既然我的美感是他喜欢我的条件,那么我就有义务为了他保持这种美感。于是我开始健身,学习如何让自己看上去光彩夺目。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大概是我这小半辈子对外貌最介意的时光了。然而事宜愿为,我越是光鲜亮丽,他越是不满。我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是个真正的直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发生过性关系,他无法对着男性的我勃起。

起初,我以为只要他爱我,迟早有一天,他会接受我,便又不合时宜的坚持了下去。直到后来,我明白了,那是我的一厢情愿。他爱的不是我,准确来说,他爱上了我展现出来的某种符合了他对美学追求的特质。可直到今天为止,我也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特质。”

沈夜在这里卖个小关子,他问瞳,“你知道我怎么了解这一切的吗?”

瞳自然是不知的,他摇了摇头。

沈夜语气淡淡的,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难受,仿佛他是在陈述别人的感情,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一个自称是他妻子的女人找到我,告诉我,虽然他们夫妻分居很久,但一直没离婚,他常去她那里过夜。他们还有一对挺可爱的双胞胎。她不介意和我共享教授,但我不能独享。我也从来不是他的唯一,只是之一。他在我之前有过许多人,以后也会有许多人成为我。我觉得此事荒唐,当不得真,可又怕事情成真,便主动找到教授,询问了这件事情。他见瞒不过,就坦白了,那女人讲的句句属实。我如遭霹雳,心坠崖底。可笑的是他认为这不会影响到我和他的感情。

或许你说的很对,我的自我意识很强烈,底线之上,我可以容忍,一旦碰触到我的底线,我就会反弹。我还有选择吗?是的,我没有选择了。第二天,我找到他,提出分手。他流着泪,试图挽回我。可我去意已决。我们便这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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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停了一下,嗓音里充满了倦意,“与教授分手以后,我忙于学业,没再正经的谈过恋爱,直至回到这座城市……我在经常去的一个酒吧里认识了一个人,算是朋友的朋友,他被人纠缠,看上去有点可怜,我顺手帮了他一把,事后,朋友就把他介绍给我了。

他的脸虽好看,但性格太过软绵,我以为我们的性子不太合适,本要拒绝,可他笨手笨脚地追求我,努力地迎合着我的样子,让我动了恻隐之心。若是有人因为看到我的自卑和怯弱而拒绝我,我会怎么样呢?于是,我给了他机会,还对他有了一点期待,既然他不是那么完美,也许他能因此理解我的不完美,同时接受那个不完美的我。

我们平平淡淡的相处了一段时日,我慢慢地开始了解他,发现他工作负责,经济独立,为人处世十分成熟,对父母很孝顺,情绪也稳定,甚至比我要勇敢得多,很早就对家里出了柜,得到了父母的支持。

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一年,平平静静的,踏踏实实的,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心要长长久久,便对未来的生活做了细致的规划,他听着很开心,兴致勃勃的参与进来。那个时候,我隐约觉着,该对父母有个交代了。想是这般想着,却少了临门一脚的勇气。”

沈夜涩笑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那时,他瞒着我跑去骗婚。若不是我无意之中翻到他的请柬,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我没有轻举妄动,顺藤摸瓜把整件事搞清楚了,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高矮胖瘦,如何长相,才拿着请柬去向他摊牌。

他意识到东窗事发,仍然心存侥辛,编了谎言一箩筐,直到我把证据甩给他,实在躲不过去,才连连道歉,还认为千错万错,最大的错在于忘记知会我一声。又反反复复地解释,父母对他舔犊情深,他得回报养育之恩,不能因为他的性向而断送了他们家五代单传。我什么都好,但我是男人,和他一样不能生孩子,所以他得忍辱负重的去结婚生子,完成身为人子的责任。还向我再三保证,一旦有了孩子,他立刻会和那女人离婚,带着孩子与我双宿双飞。甚至建议我也该这样做,不但能给父母一个交代,老了还能享受天伦之乐,做到不负如来不负卿。”

沈夜还记得,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曾经的耳鬓厮磨,情浓意浓,都在一瞬间远去了,他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我感到绝望,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我只是想要一段普通的感情,结果总是不尽人意。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是我,为什么总是我。

我无法接受他的解释,把这事都捅破了。他的婚事黄了,我们撕破脸,他恨我,指控我要的太多,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一直在讨好我,迎合我,可我却肆意的践踏他的真心,要令他们家绝后。我们的朋友们都站在他那边,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事干的不地道,错得离谱,要我去道歉。

那次之后,我看破很多事,不能说是悲观消极,而是突然冷静。到头来,不管我多认真,多坚持,结果总是什么也抓不到的。

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不离不弃,携手白头,是一个太过奢侈,不会实现的梦。”

沈夜苦笑一声,“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在感情上一直是很失败的。我一直追求着我得不到的东西。又无法隐藏自己的本性。既不讨人喜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讨人喜爱。我不好,我很不好。”

瞳似乎不理解,反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失败?你以什么来确认自己的失败?用他们的错误吗?可他们的错误只会承托出你的正确。沈夜,你不该这样否定自己。感情不会有胜负,只有存在与消失。你们的感情的确存在问题,但你不需要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你一直在努力,你的选择很对,你没有错,你很好。”

沈夜愣了一愣,他没想到有人会这样看待他的失败,紧接着,一种原本在他提到这个话题时就该到的羞耻感汹涌而来。沈夜心慌意乱,羞愧极了又难过极了,他让瞳看到了他的愚蠢与不堪,毁掉了他用许多精力在瞳眼前经营的形象。他不该对瞳倾诉的,不管瞳用魔力如何引诱他,他都该抵住这种诱惑。

沈夜撇过目光,避开瞳,“抱歉,让你听了这些。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是不是很可笑?”

瞳的回答出乎沈夜的意料。

“你很勇敢。”

“勇敢?”

“说好听点,被玫瑰的刺扎了手还敢伸出手去拥抱玫瑰。”

“不好听呢?

“被狗咬了腿还敢伸腿。”

沈夜哭笑不得的轻弯唇角,“变着法子骂我不记打是吧。”

瞳正儿八经地解释,“这个勇敢是褒义词,你不要曲解。”

沈夜放下吉他,眼光悄悄爬过瞳脸上洁白的轮廓。他们靠的很近,近到沈夜伸手就能触摸对方。瞳弯着脖子,银发遮住了雪白的侧脸,唯独红色的眼睛在其中若隐若现,像极了梦中的那个影子。

沈夜眼睛里陡然开出一朵美丽的白花。

白色的花,柔软的花瓣,在暖风中摇曳。

沈夜想要摘下那朵花捧在手心。

一个从天而降的声音扣响沈夜的心房。

那就是他,真实,触手可及,你喜欢他,你曾经喜欢他,别犹豫了,快触摸他,证明他是否会轻轻一碰就化为虚无。

沈夜鬼使神差地听从了内心的渴望,提起手指,抚上苍白的脸庞。瞳没有消失,他的脸很温暖,梦与现实完美的合而为一。倏忽之间,沈夜仿佛被蛊惑了,情不自禁地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

苍白的肌肤像一朵盛开的梅花,白里透出一丝红。沈夜暗暗地想,原来他也会脸红,然后为这个新发现弯起嘴角,“你在害羞。”

瞳躲开了沈夜的碰触,“你喝醉就这样?”

沈夜的酒品相当不错,基本没在人前失过礼,可现在,他只想对瞳施展恶作剧,“怎样?”

瞳平静地表示,“性骚扰可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法官有自由量裁权。”

瞳一本正经的样子有几分可爱,沈夜噗嗤笑出声,“我可没想性骚扰,我只是想确认你会不会和以前一样消失,我——”

戛然而止。

瞳好奇地问,“我为什么会消失?”

沈夜抿了抿唇。

喝醉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理智放个假。所有的口不择言,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毫无条理,所有的蠢蠢欲动,归根结底都是酒精的过错。在酒精的作用下,沈夜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后悔再度来临之前,他放弃了自己那些想要出口又无法出口的秘密,自暴自弃似的地解释,“因为你会在我的梦里消失。

失忆以后,我常常总会做一个梦。在梦中,我站在公车的站头,等着公交车。车子开过来,停在了我的身边。我上了车,车里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团影子两个乘客。我一直觉着那个影子似曾相识,可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每当我企图看清楚那个影子的真面目或者碰触对方,影子还会消失。直到那一天,你告诉了我真相。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影子。”说完,沈夜的胃部的翻江倒海变本加厉了,他顾不得其他,猛然冲起身,磕磕碰碰地奔向盥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