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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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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室

古剑奇谭二

瞳沈

AU OOC

 

1

沈夜沉着一张脸,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心情烦躁的低头看表,一走了之的冲动油然而生。

但不行。

对方已经在第一时间用电话通知沈夜,遇到突发情况,身为法医,必须赶往现场,现在正在往回赶,肯定会迟到,不但道了歉,甚至态度诚恳地提出若是耽误了沈夜的时间,可以改天再约。

沈夜身为工作狂,常常因工废寝忘食,听到对方临时加班要迟到,又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自然而然生出一种理解,等一等就等一等,他损失的时间,有的人没的是命,沈夜分得清孰轻孰重,何况他自诩耐心不错。

然而一个小时的等待还是让沈夜耐心尽失。放在平素,他肯定拂袖而去,顺便拉黑对方,打个差评。可现在离开,之前的等待便作白白浪费,回去对母亲不好交代。俗话说得好,今朝事今朝毕,早死早超生,沈夜实在不愿为此再搭上其他空闲时间。综上理由,他再想发作也只好往肚子里吞,老老实实的等,唯一可做的就是把对方的印象分拉至低谷,确保没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铃声大作,沈夜抄起手机,接通电话,耳边响起已听过了两次的低沉醇厚的嗓音。沈夜第一次听到这把声音,对方来确认见面时间,沈夜只觉得耳中一亮。第二次则是对方通知沈夜要迟到,那时沈夜尚算得上平心静气,仍觉得这把声音悦耳。如今这第三次,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沈夜的耐心已欠费,实在没有心情细细品味好坏了。

沈夜的眼光随着电话里的指示转向落地玻璃窗外。刚才走进咖啡店,他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除了座位宽阔,坐着舒服,采光良好又通透,也是为了随时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只见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一开,钻出一个男人。男人身形消瘦,线条单薄,身高与沈夜所差无几,白杨一般挺拔。上身穿灰色的衬衣,下身套着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踏了一双运动鞋,打扮的很平常,很普通。可沈夜却忍不住惊讶了。原来那男人年纪轻轻,头发却是一水白的,怪不得母亲讲,长得白,见到便认得出,这般鹤立鸡群的外貌,扎眼得很,认不出才怪。

男人收了线,走进咖啡店。咖啡店不大,客人不多。沈夜相信他能立即找到了自己,整个店里只有他穿着藏蓝色细条纹西装,何况他还向男人点头示意了。

果然,男人对围绕在身边的猎奇目光漠不关心,神色从容地坐到沈夜对面,先声夺人,冷淡地说道,“我是沈瞳。迟到了,抱歉。”说完,转头向服务员要一杯清水。

沈夜收敛了内心的不满,表现出善解人意,“没关系,你在电话里已经道过谦了。”

瞳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表示。

沈夜想这人是个闷葫芦,多看了对方两眼,又觉得不妥,转开了视线。

第一次见到瞳这样的白化病人,沈夜也有点好奇,但沈夜自认家教良好,不可无礼直视对方异样的地方,于是选择了不去看,可好奇心没有沉寂,反而上蹦下跳地催促他看个清楚。

沈瞳的头发又白又柔顺,梳理的很整齐。白皙的面孔上,双颊消瘦,鼻梁高挺,眉毛稍短,双眼细长,眼角飞挑,眼下泛着明显的青色。最是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一只眼睛里拥有一团跳动的红色烈火。然而这团火无法温暖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装满了冷冷淡淡,好似一种冷血动物的瞳孔,让沈夜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沈瞳突然抬起视线,把沈夜的窥探抓个正着。沈夜完全暴露了,还无处可逃。

瞳直白地问道,“阿姨没有告诉你我天生乏缺症酪氨酸酶,呃,就是有白化病?”

沈夜略感尴尬,但对方把话挑明,他也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对任何人都好,他答道,“没有。”又表明立场,自己并不介意。

服务员端上一杯清水,瞳接过杯子,道了声谢,耐人寻味的视线在沈夜脸上转了转。

迎着似刀如剑的眼光,沈夜倍感压力,既来之则安之,完成任务要紧,发扬一回主人翁精神,主动撬松僵硬的空气,“法医的工作很忙吧。”

瞳喝了一口水,哦一声。

沈夜微蹙眉头,心道,真够沉默寡言的。拔腿离开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可对方刚坐下就离开太过失礼,只好在心底叹口气,冲那人笑了一笑。

 

沈夜为何必须与瞳在此处见面,说来话长,得从沈夜出柜之前讲起了。

那时,沈母见他一个大小伙子一直没女朋友,三天两头逼他和女孩子相亲,沈夜能不去就不去,实在拧不过才去见上一面。

他遇到过能言善道的、拙于言语的、害羞腼腆的女孩们林林总总加到一块,人数大约有一个加强班,可惜性向不同,统统无缘。

每次去相亲,沈夜都端上不咸不淡的态度,相聊几句,给双方找个台阶下,然后打道回府与母复命,做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对方很好,错都在他。

因为风度相貌品味俱佳,沈夜很容易得到女孩们的青睐,但得益于他对拿捏尺度的准确性,哪怕碰到落花有意者,他也向来处理妥当,所以一直以来与众多的相亲对象也算相安无事。

被迫去干自己不想干的事容易身心疲惫,日子一久,沈夜对沈母的紧迫盯人和接二连三的安排相亲感到烦不胜烦。

沧溟可怜他,与他合计,在沈父沈母跟前装成一对情侣,助沈夜脱离苦海。

两家人是世交,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小便是欢喜冤家,感情笃佳,凑作一对根本没人起疑。

得沈母信了,沈夜总算得了几天安生清静。

好日子没过多久,变化突至。

起因是沧溟交了一个男朋友,正值情人节,小情人跑去约会,情到浓时,走在路上情不自禁半拥半抱动作亲密——连着好几年,沧溟跟着沈夜出席了许多沈家家宴,沈家人认定沧溟就是沈夜的未来媳妇,都在安心等着喝喜酒——沈母姑姑的小叔子的女儿目睹了这一幕,坏了事。

消息拐了七八道,被有心人加油添醋,传进沈母耳朵。沈母看着沧溟长大,对她性格了若指掌,沧溟性子骄傲,断不会故弄玄虚脚踏两条船,奈何有奇葩亲戚在旁煽风点火,久而久之,心中渐渐生疑。

沧溟讲义气,捏着鼻子忍了水性杨花的帽子,沈夜怎能任流言中伤她,自己充当受害者,博取别人同情,干脆心一横,出了柜。

妹妹沈曦坚定地站在沈夜这边。沈父沈母坚信沈夜只是没遇到喜欢的异性一时走偏,同性恋如同感冒是吃药能治好的,只要他们严加管束,多塞两个女人给他,沈夜一定能回归正途。沈夜却是铁了心宁死不回柜子里面。矛盾一触而发,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闹的家里鸡飞狗跳。

络绎不绝的亲戚们来和沈夜促膝长谈,时不时拉他去吃顿饭,同桌的尽是些不认识的女孩,这都还算好对付的,沈夜冷下脸,自然有人知难而退。

难的是沈母那边,自从沈夜表达性向这事已成定局死不悔改,沈母就入了魔障,封闭自我,不听人言,到处求神拜佛,盼望神佛显灵,让沈夜重回正轨。

眼见母亲神神叨叨,日渐消瘦,沈夜心中也是难受。他对沈母好言相劝,劝了又劝,效果甚微,沈母依然一意孤行,疯魔不停。

沈母生沈曦之时患过产后抑郁症,沈父担心沈母这般下去癔症复发,要她别过犹不及,沈母全当耳旁风,还变本加厉我行我素,撒钱请许多法器到家,在家中烧香求佛,以至沈夜每次回父母家,对着满屋子的烟熏火燎,都有进了神庙的错觉。

一日,沈夜应沈母要求回了父母家,刚进门,迎面而来一位神婆,神哗鬼叫着向他丢香灰,弄得他灰头土脸。

沈夜忍无可忍和母亲大吵一顿,沈母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大骂沈夜忤逆不孝,要他滚。沈夜脾气属倔的,又在气头上,扭头去了外地自立门户。

沈母顿时傻了眼,自此之后,整日长吁短叹,以泪洗面。

溟没看准这个机会,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拉着华月对沈母和沈父进行有目的性的开导。

经过惊讶、否认、伤心等情绪变化,沈母拧过神来,意识到沈夜成为同性恋者不是她的过错,有些人天生如此,想通这一点,沈母吃下一颗定心丸。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沧溟乘着灶上点了火,再猛添一把柴,结合现实新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看到同性恋少年因承受不住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压力而自杀身亡的新闻,沈母后脊生凉,正是这一吓,真正唤醒她。不管沈夜喜欢姑娘还是小伙子,都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血肉。生孩子前,她所求不多,只愿孩子健康,开开心心。人这一辈子多苦,儿子走的这条路更是难上加难,万一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她只能追悔莫及,一头撞死。恰在此时,沈父重病住院,开刀动手术,沈夜得知消息匆匆赶回来,守着病床,扇枕温被。沈母大彻大悟,比起一家团圆,和和乐乐,将来的儿媳妇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由于受到沈母求神问佛的刺激,沧溟等人的旁敲侧击,加上大病一场心思通透许多,又见儿子在外事业打拼的算有所成,沈父亦是想通了,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态度,却以身作则,以大病初愈为由,把家里的金店玉器交给沈夜打理,还不容沈夜推脱,算是做足姿态。

沈夜在外打拼的过程也算一波三折好事多磨,但他知难而进,兢兢业业,如今也算得上事业略有所成。说句心里话,有成功就有动力,沈夜愿意继续在外面拼一拼,只是沈父身体欠妥,母亲不是个有主心骨的,妹妹年纪还小,自家公司又经历着经营上的疲软期,万事得有人拿捏起来。沈夜思来想去,离开之前,他一直帮父亲打下手,这几年在外也做着相关的工作,重新上手并不困难,加上他的责任心比寻常人要重,最后还是妥协了。

沈夜回公司安排好接任人选,平稳的移交了工作,正式离职,打包回到故乡。

他没有搬到父母家居住,而是搬进自己名下的高层公寓。一方面公寓离父母家很近,就近照顾的确比较方便,父母和妹妹遇事,他能第一时间赶过去,二来互相有些空间,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然后沈夜就发现事情朝着另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所谓物极必反,沈母从一个坚定的反同者冲向另一个极端,她全身心投入了帮沈夜找另一半的事业中,方法和从前没有变化,恨不得是个男的就往沈夜怀里塞。

 

2

前天下午,沈母打电话通知沈夜下班回家一趟,拿点时令水果。

沈夜加完班,驱车赶到父母家,家里就剩下沈母。

沈母向沈夜解释,沈曦着急消食,拉着他爸出去遛弯,她留下来等儿子。

卸下肩上重担的沈父主动减少了各种应酬,每日过得颇为休闲,打谱喝茶,研究古玩,一日三餐极为讲究,晚餐以后,常常和沈母一起到小区里散步。

沈母一听沈夜没吃晚饭,进厨房下了一碗虾干面,弄上两小碟清爽可口的酱菜,一并端出来。

沈夜口味偏清淡,喜欢少盐少油的清水虾干面,所以沈家一年四季总备有上好的虾干。沈母每次煮面,不放任何油腥,抓一把虾干丢进清水里煮透,逼出鲜味,再放进细面条煮开,佐一把葱花就能食用。跨越几十年光阴的鲜美味道,至今未曾改变一分一厘。

沈夜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得益于沈母的规矩,吃饭要细嚼慢咽,沈夜和沈曦的吃相从小就很斯文。

沈夜吃完面,洗干净碗,与沈母一起进了父母的卧室。

里面竖着两个大柜子,藏着各种各样奇怪的“法器”,全部是沈母病急乱投医买来企图修正沈夜性向的,花费不菲却没有任何效果。

沈母最近终于起了心整理以前的杂物,她把东西都放进纸板箱,用透明胶带封上盖子,嘱咐沈夜等会放进车库,算是用行动把这一页彻底揭过去。

随后,母子回到客厅,坐着拉了一会家常。

沈夜悠闲地听着沈母的唠叨与抱怨:沈爹身体刚养回来了一些就背着他们偷偷喝酒;沈曦学习成绩要加把油;某街口新开一家蛋糕店,泡芙蛋糕很甜美。

忽然,沈母抓住他的手,神情凝重地问道,“沈夜,记不记得徐阿姨?妈妈的老同学,早年出国那个。这几年她回来的挺勤快,我们常常见面。”

沈夜表示对徐阿姨有那么一点印象,以前还给他介绍过对象,当然没成。

沈母继续说道,“我今天和她一起逛街吃饭呢。我们逛完商店,经过一个米粥铺子,店里一共五六张桌,我们选了靠窗口的位置,要了皮蛋瘦肉粥。突然,吓人的事就来了,我们隔壁桌那个中年男人呻吟着倒了下去!”语毕,捂住胸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沈夜,里头写着欲知下情立刻提问。

配合着母亲的表演欲,沈夜问道,“然后呢?”

沈母指向大门的方向,声情并茂,十分入戏,“门口走进来个小伙子,特别的淡定从容,给那人做了急救处理,后头救护车来了,把人接走了。怎么形容那小伙呢……啊,用小曦的话来讲,气场爆棚。”

沈夜的第六感顿时嗡嗡作响,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沈夜的第六感素来灵验,算不上百发百中,也是十拿九稳。果不其然,沈母讨好地瞅着他,说道,“巧的是,你徐阿姨认得他,是她的远房亲戚,侄子一辈,你说巧不巧,他也姓沈,不过年纪大你一岁,但个子跟你差不多高。长得白,性情稳重,在市局当法医,职称是主任法医师,是中心最年轻的副主任,有房子,但住在单身宿舍,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吸毒,彩票都不买,没啥不良嗜好。家境不错,爹妈健在,住在其他城市,有个哥哥在国外做研究。”

沈夜基本能确定母亲的意思了,没料到出柜前要跟女人相亲,出柜了还得被逼着去见男人。但母亲不说破,他继续装傻充愣,以不变应万变。

沈母欲说还休的目光在半空中飞来飞去,最后落到沈夜脸上,“根据你徐阿姨的情报,他跟你一样,而且还是单身。你徐阿姨的意思是后天他不当班,要不你们见个面?见个面嘛,掉不下一块肉,就当多交个朋友。”

沈夜并不作声,心中一声叹息。见面这事,九成九是母亲一听着对方是个同志,连忙请徐阿姨帮忙。

沈母期盼的眼神在等待中渐渐变得局促,眼角甚至还涌出了少许泪光,“妈就是希望你找个对你知疼着热的伴,有病有痛能有人顾,平平安安过好小日子,哪天妈走了也能安心闭眼。你要不愿意,妈不逼你,妈尊重你的意见。”

这些话沈夜耳熟,当年沈母要求他和女孩相亲,也是这样以退为进逼他就范的,沈夜还就屡次栽在这上头。

沈夜有一肚子的话可以拒绝沈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沈夜沉默不语地望着沈母,沈母以前对保养很是上心,多一条皱纹都要长吁短叹,最近操心沈曦,忙着照顾沈父,还要一门心思挖地三尺要把能和沈夜处对象的男人都找出来,放在打扮上的心思就淡了,头顶的白头发日渐增多也不见她补染。

寻思着有多少为他而生的白发,沈夜硬不起心肠。他去坐一会,无非走个过场,就母亲而言却是心灵上的慰藉,到底是点头答应了。

怕他后悔似的,沈母掏出一张纸条硬塞给沈夜,连珠炮似地开口,“我帮你约好后天上午十点在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见面,到时候你们自己联络,他挺白的,见到一定认得出。哦,对了,你们两八字挺合。”

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上写着一行电话号码,字迹娟秀,出自沈母之手。

好一出有备而来的蛇打七寸快刀斩乱麻。沈夜一口气憋在胸口,抓着纸条,徒然失笑。

 

没错,沈瞳就是沈母给沈夜找的相亲对象。第一个男性相亲对象。

沈夜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瞳一眼。心里叹口气,他妈真的怕他孤独终老,什么人都往他跟前放。

沈瞳整个人仿若在诞生于阳光之中,白得发亮,气质却与之相反,阴沉冷漠而尖锐,像一把磨到发亮的尖刀,泛着明亮冰冷的白光和冰霜。沈夜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明白了母亲所说的气场爆棚是什么意思。

出于礼貌,哪怕做个样子,好回去和母亲复命,证明他没有敷衍,沈夜也要略尽地主之谊,“要点些什么吗?咖啡,饮料还是茶水?”

瞳瞳落落大方的拒绝了沈夜的好意,“不必,白开水够了。”

沈夜莞尔,“养身?”

瞳的答案惜字如金,“解渴。”

沈夜笑而不语。

好一个快人快语,直来直去。

沈夜喜欢和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虽然有时会感尴尬,但亦会爽快,前提是对方不是他的相亲对象。

对方既然是他的相亲对象,沈夜必然得从他们是否合适的角度来看待他。结论很快出来了,他们并不合适,不止因为沈瞳刚才的迟到,还因为以小见大。小到习生活上的小习惯,大到三观。至少他们在喝什么这件小事上绝不合拍。沈夜嗜茶。

最重要的是,沈夜刷了那么多相亲的经验值,应付相亲的经验自然十分丰富,经验告诉他,瞳的神色过于平静,八成碍于人情迫不得已而过来,巴不得早点回去。

沈夜在心底埋怨,他也是彼此彼此,被逼无奈。

只是瞳虽然一副对沈夜没有兴趣的模样,目光却一直放在沈夜身上,做派是认真的。

也许那目光过于率直了,沈夜觉得被看得不自在,不自觉地闪避着瞳的视线,还在心里抱怨,这人什么毛病,看人直愣愣的。不过再想到两人已一致灭灯,又放松了心情。

接下去,他只需再做点场面功夫,就能平淡无奇的混过这场相亲。

多夸夸人总是没错的,沈夜道,“我妈说见到你的时候,情况有些混乱,你处理的很得当。”

可瞳对高帽子不感兴趣,平淡地应着,“是么。”眼光更为用力的压着沈夜。

沈夜终于忍不住了,婉转地提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瞳沉默不语。

沈夜被噎了一下。

窗外跑过几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年轻女孩,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

二中是本市最好的一所初中,师资力量雄厚,教学质量上乘,每年的新生名额都供不应求。沈夜曾在二中就读,是他们那一届的中考状元。

沈夜记起来,今天是二中校庆日,一二年级会放假半天,三年级照常上课。

瞳也注意到那几个女孩,“阿姨说你以前读二中?”

沈夜苦笑不已,回去得提醒他妈一声别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他全须全尾的卖了,“她连这个都跟你讲?”

“阿姨挺健谈。”

“不好意思烦着你了。”

“没有烦着我,听而已。”

“嗯,我读的是二中,离我家近。”

“中考状元,高考也是。”

但凡儿子有半点好,当妈的都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多少年前的荣誉了,沈母还爱往外说。沈夜脸上有点臊得慌,谦虚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一抹淡笑轻轻落在瞳覆着雪霜的脸上,柔和了他眼角眉梢中的冰冷棱角。

沈夜看得一愣,这个人笑起来意外还挺可爱。又细细回想刚才的对话,并没可笑的地方。

聊天的气氛似乎终于艰难的步上了正轨,转瞬之间就被手机自带的标准铃声消灭得一干二净。

不是沈夜的手机,是瞳的。

瞳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嗯,没睡,在外头……好的,你去吧……西桥路……嗯……离的很近……你放心,孩子要紧。你们现在在哪儿?……那很近了……你叫越星奕开过来的时候在路边停一下……嗯……马上就到了?……好。”瞳报出咖啡店的地址,随后收了线,对沈夜说明,“抱歉。人手不够,西桥路那边有情况,我得出一趟现场。”

莫不是瞳的道歉很真诚,沈夜都要以为这是瞳为了能早点离开咖啡厅而耍的小花招。

沈夜做出一个请君自便的手势,“工作重要。”

瞳站起来,走出卡座,深邃的目光滞留在沈夜身上,“尽人事也不必受委屈,以后碰到这种事,别勉强自己,不想来就不用来。”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回去就跟阿姨说我们不合适。我也会和介绍人说我们不合适的。”随即丢下沈夜,径自离开了咖啡馆。

沈夜登时像只拥有软绵肚皮的刺猬,竖起浑身尖刺,卷成一团。

沈夜一向不喜欢受制于人,更是讨厌无法掌控局面。瞳恰是把两样都占了。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瞳的目光穿透了他,也看穿了他,这让沈夜更加的不痛快。

沈夜眉心微蹙,眼光不自觉地跟上瞳的背影。

瞳穿过了马路,一辆闪烁着顶灯的警车呼啸正在等他。驾驶位里好似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隔得太远,沈夜看不清他的容貌,但那个轮廓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瞳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猫腰钻进副驾驶的位置,再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绝尘而去,消失在滚滚的车流之中。

 

3

沈夜没有看错,开车过来接瞳的的确是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名叫越星奕,是瞳的同事。

越星奕是在技术部门任职,工作能力优秀,比瞳小几岁,刚过三十,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富家子,一表人材潇洒文雅,却没纨绔子弟的气息,日常做派挺平易近人,就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爱八卦。

越星奕和瞳共事久了,关系一贯不错,早就不惧瞳的冷脸,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今天怎么想到去咖啡厅?平时拉你也不去,躲宿舍里喝茶。”

政委亲自给瞳介绍如花美眷,对方三番两次约他去咖啡厅花前月下他都不为所动,最后自然黄了。

瞳揉着太阳穴,言简意赅地回道,“去见个人。”

越星奕笑道,“又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瞳平静地道,“以后应该不会再见。”

言外之意,别问。

瞳拒绝坦白,物理圣剑都撬不开他的嘴,就是倔到这种程度。越星奕不愿去触霉头,换了话题,“你这样连班倒还行不行,不要命了啊。”

中心一共九个正式法医,福姓女法医生孩子休产假,范姓的男法医在取尸过程中不慎多处骨折,目前在家休养,还有一个法医带人在外学习,本就人手不足的部门,行动上更是处处捉襟见肘,像瞳这样的骨干,只能一个顶三,白天忙完晚上忙,光是这个礼拜已经值了好几个夜班了,好在下个礼拜,除了休产假的法医,其他人都要归队了。

瞳吁出一口气,“熬到下个礼拜就好了。”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晚上值班,一大堆事儿弄到今天上午,上午还出了个现场,没睡过,我歇会儿,到了叫我。”

瞳缺睡时千万别惹他,越星奕不敢违逆,乖乖闭嘴,默默提速,心里也是明白的,瞳今天本该休息的,偏偏不巧,兰泽要求跟他帮忙出现场。

兰泽是瞳的同部门同事,与丈夫是军婚,丈夫常年在外地,每年探亲假才回来,两人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平日靠她一个人照顾。兰泽的个性十分倔强好强,凡事能撑就自己撑,不爱低头求人,可就在刚刚,她接到幼儿园老师的急电,小姑娘摔倒送进了医院,需要家长到场。兰泽的父母最近回老家探亲,没办法帮忙,部门领导一大早带着一波人手到穷乡僻壤进行信访案件的复查,路远又不好走,一趟来回打底需要两天时间,中心里实在挤不出人手与她换班,她只好打电找瞳救急。瞳一如以往一口答应。

 

另一边。

沈夜离开咖啡馆到停车场取车。

刚钻进车,还没系好保险带,就接到沧溟夺命连环扣。

沈夜按下通话键,沧溟千娇百媚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乘风而来,“在哪儿呢?”

沈夜考虑去新开张的店铺察看情况,心不在焉地回道,“在外头呢,正打算去新店看一看。有事?”

沧溟惊诧道,“相亲结束啦?”

由于不想受到关注,沈夜没有把两人相亲见面这事透露给任何人,沧溟也没例外,所以不免惊讶,“你怎么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沧溟嗓子眼里发梗,半吞半吐,颇有点心虚的意思,“呃,你妈昨天新开了个微信群,名字叫‘帮儿子找另一半‘,她在里面提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然后又极力撇清自己,“嘛嘛嘛,我可是好心,特地打电话过来好让你早点脱身的!”

一道闪电轰隆劈到沈夜头顶,沈夜有在水泥地上挖个坑,跳进去,再埋好的冲动。

忍耐是一种极为坚韧的品性,沈夜生而拥有它。

他硬邦邦地质问沧溟,“群里还有谁?”

“我、华月、小曦、你妈,几个你妈的闺蜜阿姨。有个奇怪的小号,我怀疑是你爸。”沧溟嘿嘿一笑,“你妈说他长得挺好。到底怎么样啊?”

沉默半晌,沈夜终是把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沈夜不喜欢瞳的迟到,直接,以及最后的发言,可他无需在沧溟面前特地贬低瞳,直话直说,“行事独立特性,气质有点阴沉,讲话很直接。”讲到最后才小小的抱怨了一声,“我妈没提醒我他有白化病。”

沧溟讶道,“白化病?”

“有一只眼睛是红色的。”红色的瞳孔清晰的在眼前晃动。沈夜轻轻摆头,甩掉了幻像。然后警告沧溟,“你别把这事放到网上啊。”

沧溟闲来无事,爱在网上编八一八。她的人生阅历丰富,文笔不错,八一八的故事写的生动活泼,人物亦是丰满鲜活,很受网友欢迎。

沈夜没有兴趣置喙沧溟的个人爱好,前提是她别一次又一次用他来写八一八。虽然都是配角,人物形象也经过大刀阔斧的打磨塑造,与原型相差十万八千里,沈母都认不出那是沈夜,可对隐私十分看重的沈夜还是希望沧溟别惦记他了,但沧溟虚心受教坚决不改,咬着他不松口。

“又不狗血,没放上去的价值。”沧溟对沈夜不信任表示了深刻的鄙夷,随后情绪饱满地追问,“情况怎么样?人啥时候走的?看对眼没?”

沈夜太了解沧溟,她回答的这般利索,就是证明她打电话过来是来要第一手八卦资料的,八一八指不定已经躺在硬盘里面。但沧溟编八一八讲究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反正他们没后续,她也不能无中生有开出朵花,他也就不去拆穿了。

沈夜草草地说,“我们不合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能有什么。刚才,有工作。”

沧溟呵呵的笑。

讨论瞳到底有没有使用电话遁纯属浪费时间,沈夜重复一遍,“真的有工作!”

沧溟噫了一嗓子,“晚上出来吃个饭?”

沈夜今晚只想找点清净,便婉拒了,“过几天再说吧,分店新开业,事多。”

沧溟爽快地答应,“行,到时候把小曦和华月都叫出来。”

打发了沧溟,沈夜挂下电话,又收到一条沈曦的问候信息。

沈曦是沈夜的亲妹妹,沈夜的心肝宝贝,今年读高中二年级,从小就爱跟在沈夜屁股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牙齿没长齐就说要嫁给哥哥。沈母以前笑话沈曦,只要哥哥,不要爹妈。但好景不长,甜美小萝莉如今到了青春叛逆期的年纪,开始嫌弃沈夜啰里啰嗦的管着她,可毕竟是亲兄妹,感情实打实不换的,沈夜相亲,沈曦一定会前来关怀。

哥,怎么样了呀?

沈夜能从沈曦使用的颜文字上感受到怯怯弱弱。

沈夜觉得他的人生大概不会再好了。

然则这还不是最后的考验,他的母亲还在等着他的回音。

一想到母亲背着他擅自开群,沈夜就哭笑不得,他决定晾一晾母亲,去分店办完事,再给母亲打电话报告情况,就是不知以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忍不忍到那时候。

 

沈夜驱车前往流月阁新分店,在店里待到傍晚才离开,刚跨出大门,沈母的催命符如约而至。

沈夜按掉电话铃声,跑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坐稳了,这才回拨过去。

剔除了那些小小的、不愉快的小细节,沈夜如实的向沈母汇报了上午的过程。他用平和的语气告诉沈母对方人挺好,但他们不合适,只在对方有白化病和微信两个问题上稍作抱怨。

大约确实有几分心虚,母亲不曾责备沈夜,她含蓄的承认,白化病那事她是有意隐瞒,至于微信,昨儿个心血来潮开的,没来得及通知沈夜。

沈夜明确表示他不会加入,沈母随他高兴。

沈母问沈夜晚上是否回吃饭,阿姨煮了红枣银耳冰糖水。沈夜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回家被教育,使出屡试不爽的工作遁,谎称有工作,去不了。沈母将信将疑,暂且放过他。

应付别人太多的关心,容易身心疲累,今晚没有饭局需要应酬,沈夜只想早点班师回朝,洗个热水澡,早早的躺下身,好好的一觉睡到天亮。

沈夜通知助理他不回总公司,然后收起手机,发动汽车,把着方向盘,倒出停车位。

下班高峰时段,作为城市交通支线的西桥路上一如往常,各色车辆首尾相应,在暮色中拉出一道明亮的色带,照亮了公路。

经过北环路和西桥路的交叉口,沈夜下意识地瞥向西桥路的方向,接着甩开杂念,踩下油门,笔直向前开出去。

 

4

更深人静,长夜绵绵。

结束了尸检,瞳忙碌的一天终于降下了帷幕。

瞳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回了办公室。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找出一包没拆封的烟盒和一个简陋的打火机,又抓过一个一次性纸杯,一同放到窗台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雪白的香烟,吞吐云雾。

瞳很少抽烟,但他从昨天到今天已连续运作了那么久,再不来点尼古丁提提神,没走到宿舍门口就得睡死过去。

身后有声音传来,“老大,你眼睛都快眯着了,还不去休息躲在这儿抽烟,前天开会可三令五申强调办公室禁烟的。”

今晚备班的法医助理雍门巧,脾气颇为泼辣的小姑娘,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门口。

瞳没有回头,吐出一口烟雾,懒懒地应一声,“哦。”

 

雍门走进办公室,动作麻利地把一叠文件放到瞳的办公桌上,“文件放这儿了啊。”

香烟的味道顺着风送过来,雍门手指并拢放在鼻子前扇了扇,说道,“西桥路的死者家属到了,我向他们交代了情况,尸体认了,是本人,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的,也是可怜。后来小王找我要资料,我就让拾贰送他们出去了。”

瞳通常把和家属打交道的活儿都交给雍门,只有必须他出面的时候,他才会出面。

瞳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雍门又道,“哎,拾贰见着他们太紧张了。”

拾贰是新来的实习生,对瞳万般崇拜,肯吃苦,肯努力,就是见到死者家属就很紧张,雍门为了锻炼他,现在要求他和家属多做接触。

瞳又轻轻哦一声,抬头望着天。

“老大,看什么呢?”雍门小步挪到瞳的身边,看了瞳一眼。头发半干,湿漉漉的垂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柚子皮味。虽然中心的解剖室里有不错的通风系统,可一些奇奇怪怪的气味还是会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的残留在头发和衣服上,得用香菜叶子和柠檬、柚子叶合着肥皂才能洗的掉。

瞳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声音有缺睡的嘶哑,“星星。”

黑压压的云层遮蔽着天空,哪里有星星,连月亮都没,“老大,就只有雾霭。”

瞳对待工作的严谨态度、务实和创新精神实在值得称道,有多少案子正是在他手里抽丝剥茧起死回生的,那些实习生钦佩他、仰慕他,觉得他无所不能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的工作强度,普通人难以承受,孤僻的性情、古怪的脾气和刁钻的想法也让常人很难琢磨。

瞳在一次性纸杯里灭掉香烟,一记轻笑,往日的棱角瞬间安静地蜷缩起来,“不要被表象迷惑,它们就在云层之上。”

饶是雍门在瞳身边许久,也觉得这笑容使人眼前一亮,仿佛春花时节,碧草飞长,“老大,你真该多笑一笑,有益(下属)身心健康。”

瞳不置可否,直起僵硬的身体,右手捏了两把脖子,“我回宿舍睡会,你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也别耗着了,去值班室休息吧。”说着走到门口,把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

“好。”雍门点点头,转头关上窗户。

 

瞳离开办公室,拾阶而下,忽闻大厅传来哭啼声,便靠着栏杆,探出小半个身子,俯视楼下。只见一楼拐角处,一名中年女性又哭又嚎,疯狂地摇晃着拾贰肩膀。拾贰像只不倒翁,东倒西歪又坚挺的不肯倒下,年轻的脸膛憋得通红,写满不知所措。他们旁边的中年男子仿佛失了魂,神情呆然,一动不动。其余人则正在费力的分开拾贰和中年女子。

突然,中年女性身子一软,众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场面更为混乱。

瞳长时间干这行,人间百态屡见不鲜,这种场景烂熟于心。

他眯了眯双眼。

今天上午,西桥路,石桥宾馆。

由于住在五楼五零二室的客人向前台投诉厕所墙壁有渗水现象,当班的服务员和值班经理一同前往六零二室察看情况。

经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们开门进去查看。原来浴缸里的水龙头没有关好,水溺了出来,弄湿地面,渗透到下层。然后,他们就发现六零二室的女客人在床上气绝身亡。事关命案,值班经理不敢耽搁,立刻报案。

瞳在现场对尸体进行了初步体表勘察。女性死者全身的僵硬,颈部有勒痕,通过肝脏温度,瞳判断出死亡时间。他还在床头柜上找到不知名的药品,直接抽取心血和死者嘴边的呕吐物一并送去做毒物分析。

女死者是外地人,警察们用她的身份证和手机联络到上了她的父母。父母听到噩耗,连夜赶来认领了尸体。

瞳走到楼下,冰冷的视线依次点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中年男人的脸上,他的鼻子和耳垂与死者一模一样,是死者的父亲。

瞳几乎可以推测出现场的情况。死者家属伤心过度导致情绪不稳定,拾贰面对家属又异常紧张,最终的结果就是家属的情绪突然爆发,拾贰控制不住场面。

瞳又提醒死者的父亲,“有没有高血压和冠心病的病史?”声音不大,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瞬间压下骚动的场面。

中年男人慌乱的擦掉泪水,颤颤悠悠的在女人上衣左侧的口袋里找出一盒药。

瞳接过药盒,打开盖子,淡淡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片,“平常吃什么?”

“安博维。白色那颗。”男人半拥着妻子,低声啜泣,声音发颤。

女人捂住胸口,艰难地喘气,双眼盯着地面,对外界的刺激反应极弱。

瞳挑出一粒药递给男人,吩咐拾贰去打杯水。

拾贰这才恍如梦醒,飞快地取来了一杯温水。

中年妇女吃了药,喝了水,慢慢安稳下来。瞳又她把了脉,简单的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大碍,转身离开了大厅。该说的雍门都说过了,他无需再废唇舌。

前脚刚走出大楼,后脚就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眼角余光一扫,年轻的实习生亦趋亦步跟在身后,乌黑的眼睛睁的很大,神情难言欲止。

既然贰拾没有叫他,瞳也就没有停下的道理,但瞳还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的走到门口,拾贰才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老大。

新来的实习生们都爱学雍门巧那样称呼瞳。

事实上,瞳目前并非中心的一把手。

多年以前,这所城市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城的九二三灭门案,一户王姓人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凶手手段极为残忍,一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由于案情太过恶劣,上面勒令一个月内必须破案。侦破的过程十分艰难,还因各种原因一度陷入泥潭,关键时刻,瞳通过死者身上的一处细微伤口推断出一丝线索让案件重获曙光。

刑警们顺藤摸瓜锁定了两个嫌疑人,一位死者的远方亲戚,一位死者生意上的朋友。越星奕认定凶手是前者,不做不死的和瞳打赌,承诺要是判断错误,从今往后就叫瞳老大,反之瞳便称呼他老大。瞳没搭理他。结果不言而喻,越星奕愿赌服输,老老实实地叫瞳老大,雍门觉着好玩跟着喊。实习生们到中心时日甚短,不知其中内情,又有越星奕和雍门巧有加油添醋心歪曲事实,一个个都以为瞳因技术过硬当上的“老大”,一声“老大”叫的心甘情愿。至于瞳,他对这个称呼不是不介意,而是根本不在乎。

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拾贰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

拾贰想要解释什么,瞳心知肚明。

实习生们抵达的那一天,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形成巨人观、高度腐败的尸体。年轻的灵魂骚动兴奋,死缠烂打地要求观摩现场。雍门烦得要死,向瞳请示,瞳回答她可以。

等人拉到现场,真正接触到发白爆涨的尸体,感受那股作恶的味道,实习生们争先恐后的挤进洗手间,吐到胃里空空如也,面色蜡黄。

但瞳和雍门没打算放过他们,他们要给年轻人一个下马威立规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压着他们观看整个解剖过程。

近距离见识到瞳的专业素质与精湛技术,年轻的实习生们一边吐着,一边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拾贰便在那时对他心生折服的,所以他非常介意瞳对他的评价,他担心刚才面对家属太过软弱的不佳表现会影响瞳对他的看法。

今年来的实习生们的资质都还算可以,但心里承受能力都一般,其中数拾贰的心理承受能力最差。每次尸检都想要吐,一面对死者家属就紧张。可最用心,手脚最勤快,抱怨最少,同理心最强的人也是他。瞳不好为人师,拾贰真心愿意用功学,他会毫无保留的好好教导。不过瞳没打算在这地点这时间,就他们这行当,给予拾贰更多建议,他只在实践中教导后来者。瞳只讲了一句话,“心理承受能力得靠时间和经验硬磨,没有其他捷径可走,无论是否能承受的住,如果你下定决心走这条路,承受是必须的,因为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拾贰收紧下巴,沉重地点了点头。

瞳朝着拾贰摆摆手,“去吧。”说完,蹿出大门,把拾贰留在身后,融入了黑暗。

 

单身宿舍离单位很近,瞳走得快些,只需眨眼功夫,就到了宿舍楼下。

瞳登上三楼,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一室一厅一卫一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与隔壁越星奕那充满后现代主义的装饰风格不同,瞳的房间十分朴素,几乎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瞳在本市有自己的房子,地段不错,闹中取静,带精装修,但他从来没回去过。

有时干完活,人累的不行,回去费时费力又不安全,于是瞳干脆选择了住宿舍,离得近,上下班方便。

瞳把带回来的衣服蜷作一团丢进洗衣机,去厨房找了口水喝,随后转身走进卧室,倒到床上,却没有着急睡觉,而是半倚着床头,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长时间缺睡让他头疼。

瞳静静地躺了一会,忽而睁开眼睛,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一个信封,倒出几张老照片。

前段日子,瞳的哥哥紫胤回了一躺老家,他在老房子里找到瞳初中时的照片,便装进信封,快递给瞳。

瞳把几张照片翻了一遍,最后盯着一张集体照。

照片上的少年们一个个青春飞扬,明媚夺目,唯他独树一帜,少年老成。

瞳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停留片刻,由左转到右,照片最右侧有一个少年,与他年龄相仿,头顶的呆毛竖着,表情很认真。

瞳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陷入了一阵沉思。

 

儿童心理学相关都是胡诌的→_→

5

瞳刚懂事的时候,父母教育瞳,世界大千,人有千千万万,各有各的不同,他的特殊只是其中一份,他无需为自己的特殊而自责,也不用去在意某些狭隘无知的人类因为他的与众不同而产生的敌意。除了眼睛和头发,他与普通人一样,要吃喝拉撒,会生老病死。但瞳日子并没有因为安慰变得好过,嫌弃、讥笑、欺辱依旧常伴在他的左右。为了保护自己,小小的瞳只好把内心缩成一团,固守城池,拒绝他人的入侵。

也许因为遭受了太多的恶意而封闭了自我,也许是因为天生的不敏感,也许因为跟两方面有关系,瞳四岁那一年,父母发现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感情表达有所欠缺。两人学过心理学,察觉苗头不对,抱着他去见儿童心理医生,一番检查折腾,结论与他们所想无差,瞳的感情感应能力不足,他不愿意去接受,也不愿意去释放。

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任其发展下去,对瞳的一生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却也不影响最简单的正常生存。但父母认为单纯的生存并不是生活,他们决心提高瞳日后的生活质量,选择接受治疗。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瞳都会去见心理医生。

医生将许多知识、道理通俗化、简单化后讲给他听。要求他不要压抑内心展现自我,学习观察世界,观察社会,保持自制力,理解别人,与人相处,分辨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父母也按照医嘱积极配合治疗,在繁忙的工作里抽出时间督促他看书、学画画、学音乐等等等等,增强他认识感性的能力。

瞳天生聪慧,学习能力很强大,对学习也并没有抵抗情绪,于他而言,需要学习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他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他们害怕他,讨厌他,骂他是白毛红眼妖怪,老是欺负他,打他,与他们在一起瞳不舒服,还会受伤。

但不幸中的大幸,盲人因为看不见,五感更为敏锐,瞳因为感应不敏感而变得十分擅长通过观形察色捕捉人心。

得益被欺负的经历,瞳能通过别人的肢体动作分辨出恶意与善意,进而发展成只需要对方一个双手抱胸的动作,或者一个闪烁的眼光,就可以轻松判断对方的情绪,甚至预判接下来的行动。他用这个方法逃过了好几次的无妄之灾,还协助便衣警察抓到了一个小偷。成功总会带来肯定。瞳逐渐产生“看不到的东西,就无法把握。那么就尽量把握住能够把握的事物,至于虚无的那部分,看不见,也不用在意。”的念头,并对此深信不疑。

医生没有反对他的坚持。瞳愿意去把握一部分他所能看的东西,代表他对外界刺激有所反应,证实瞳在心理上具有主动性、能动性。哪怕治疗以后停滞不前,他日后能遵循这般原则,也能好好过活。

就这般多管齐下,日以继夜。两年以后,瞳比预期的好转许多,治疗告一段落了。

 

时光过隙白驹,春去冬来,瞳自立于一方国土,在完善自身的同时坚持独立特性。只是受年纪和阅历、以及自身情况限制,他可以了解何为亲情,爱情与他却是虚无缥缈的。

直到瞳初三那年,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一年,紫胤在国外念书,喜报连连;瞳父长期出差,研究更为深入了;母亲进入了职业瓶颈期,上头指派她调动工作,到A市扩展业务;瞳把精力和注意力全部投入学习,随着母亲搬到了A市。

紫胤在瞳这个年纪早被送到寄宿学校,但瞳外貌异常,感性能力不足,父母怕有个意外,一直带在身边照顾。反倒是瞳觉着父母无需太过操心,浇到他身上的狂风暴雨,绝非区区几个人能够驱散的。时光流逝,岁月无情,父母终有离开的一日,谁又能保他终生平安,唯有自强不息,独立自主罢了。

母亲提议送他上学,被瞳一票否决,母亲工作辛苦,经常加班至十二点,早上该多睡会以便养精蓄锐。

瞳和紫胤一样早慧,少年老成,年纪不大,却凡事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决定就会行动到底。于是母亲不再多言。

就像瞳说的那样,第二天,天色微亮,瞳便独自出了门。他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牛奶和包子果腹,随后登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

时候尚早,车内空空荡荡,座位任君挑选,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心无旁鹜的背单词。

车子一路前行,零零散散的乘客们或上或下。

老人去买菜、晨练;年轻人刚下夜班或游玩归来;学生忙着上学,只争朝夕。只是无论是谁发现了瞳的存在,都不免好奇又惊诧的多看一眼。

瞳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对付偏见和好奇,堂堂正正无视为上。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几日之后,他们便会接受“的异样”存在。

不出预料,三五日而已,乘客们的目光变得迟钝,很少再往这边扫来一眼半瞥,恰是给了瞳一丝空隙,反其道行之,观察乘客的举动。

那是瞳对自己的小小训练,确保观察力不在重复作业中退化。

他花了一点时间对车上几个常见的乘客作了评价:中年男人神色憔悴,手指上的婚戒不翼而飞了;老妇人眉开眼笑,手腕上多出一个翡翠镯子;身穿二中或南中制服的中学生,题集不离手,明显在忙着中考——说起二中,瞳进南中第一天,就被老师语重心长的科普,二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之一,南中的老对手,每年的中考状元,要么二中夺魁,要么南中登顶。言外之意,既生瑜何生亮。

总而言之,人生境遇,难以揣测,寻头觅尾,亦存轨迹。

可瞳还是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某日清晨,一个少年匆匆忙忙窜上公车,他气喘吁吁,满头是汗,身体像个小小的火炉,散发着蓬勃热气,没头没脑的一屁股坐到瞳的隔壁。

感到手臂微微发烫,瞳轻移余光,只见少年身穿白绿相间的二中制服,头发乱蓬蓬的,鼻梁直挺,嘴唇微翘,色泽红润,看上去颇为秀气,但一双剑眉飞入鬓,末尾还分叉,加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硬生生为他增加了几份英气。

少年渐渐地平复了呼吸,视线扫了周围一圈,短暂的在瞳身上作了停留,继而慌忙惊讶地垂了下去。

瞳推测他发现车辆里空空如也,两人贴身而坐很奇怪,可瞳样貌有异,若是换座位,会伤害瞳的自尊心,于是坐也不是,走也不好,陷入两难境地。瞳心中一笑,这人倒是有趣,再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那个男孩就这样焦虑的坐在瞳的身边,直到公车又开了一站路,一个漂亮的女孩上了车,他才松了一口气。

女孩也穿着二中校服,披着一头及腰黑发,见着男孩,叫了一声阿夜,嗓音又尖又细,引的车上还有两位三年级的二中学子频频回头。瞳身边那个被叫做阿夜的男孩立即如蒙大赦,飞奔了过去,唤她沧溟,与她并排而坐。

沧溟亲昵地拨着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调侃道,“稻草窝。”

男孩脸颊飞红,双手捂住头顶,语气生硬地斥着,“要你管。”

女孩便道,“不管就不管,谁稀罕管你!”

两人一阵吵吵闹闹,颇有几分两小无猜的亲密劲。

闹腾了一会,他们又摒弃前嫌,语调轻松的编排起校庆的节目。

瞳暗自腹议,原来是为排演节目而提早到校的二中学生,怪不得没见过。

车子又开过一个站头,上来几个二中学生,与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中一个人叫那个男孩沈夜。

瞳又暗忖,原来他的名字叫沈夜,与自己只差一个字。之后便再无杂念,只管专心致志的看书解题。

等公车到达了二中的站头,那群人有说有笑的下了车。瞳下意识的往车外望去,晨曦点缀着年轻稚嫩的脸庞,韶华美丽,青春正好。

 

接下去的日子,沈夜每日都会在西泉花园那个站头上车,他没再慌张的赶过车,脸上也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唯独头顶那根呆毛总是桀骜不驯的张扬着自身的存在,引得瞳多看一眼。

沧溟和同学们若与他一道乘车上学,他们就凑在一起讲讲话,当他们一个都不在,沈夜便喜欢坐在瞳对面的靠窗的座位,默默地背诵单词卡片,偶尔困的哈欠连天,就靠着车窗打盹,睡的很浅,从不耽误下车。

有时,他还会小心翼翼的、并无恶意地偷瞄瞳。

沈夜显然不清楚该如何藏匿打量别人的目光,以为悄然无声就不会被人捉到,可惜,他的对手是瞳。

瞳十分擅长分辨一个人投过来的眼光属于恶意还是善意。据他的观察,沈夜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许好奇的意味。既然沈夜对他没有恶意,也不打算欺负他,拦着别人身而为人的自由是不现实的,毕竟一个人爱看谁便看谁。于是瞳便当做不知情,不去加以理会,只是有些奇怪少年到底为何这般注意他,瞳想来想去,最后把这归结为少年气盛好奇心强。

三个礼拜由指间偷溜远去,踪影全无。

沈夜还在固执地偷偷地窥探着瞳。

瞳也任由他看着,甚至习惯了那道偶尔会扫过来的目光。

一日,公车即将到达二中站,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沈夜睡得熟还未醒,眼看要错过站头,瞳考虑再三,出于好心,拉了他一把。

他们终于打破了微妙的平衡,有了现实意义里的第一次接触。

沈夜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松散地对准了瞳,呼吸之间,仿佛受了雷劈,猛然直起身,一个健步飞奔到车门前,忽而脚下踌躇,转过脸望着瞳,欲言又止。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沈夜被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张张惶惶,撒腿跑了。

留给瞳一肚子疑问,他没想到自己有这般吓人。

眸子轻转,投向车窗外。

百年校庆,张灯结彩。

瞳意识到明天不会再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