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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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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落下,透过硕大的玫瑰窗在地上勾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色块,教堂关闭许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白色西服的男人缓步走进来,他年轻英俊,身姿颀长,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挑着,行止间自带风流。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唯一不和谐的约莫就是他打了石膏的左臂,几乎包扎到了丑陋的程度,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慢悠悠地穿过整个教堂,阴影投下,光影交割间石墙上的浮雕肃穆深邃,与此格格不入的清脆脚步声在飞肋穹顶间回荡,没来由的让人心慌。

侧廊的尽头是几间告解室,此时既没有神父也没有教众,深色的木门静静地掩着,他站在外头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径直进了其中一间。

“神父,我有…”蒙着黑纱的雕花窗隔开两边,他静坐了一会儿,眼神放得很远,良久才说,“一个疑问。”

“如果我知道一个秘密,把它说出去也许能救一个人的命,但这个人和我毫无关系,我应该说吗?”

似乎是真的十分困惑,他微皱起眉,左腿架到右腿上,打了石膏的手托着腮:“不说,他必死无疑;说了,他未必会信,指不定还要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真是麻烦。”

“我和他没打过几次交道,脾气不好,整天拉长了张脸,跟谁欠他似的,傲得很。”说到这里,他换了只手,“现在看来脑子也不好,这些把戏以为从前没人做过么?也不知道图什么。不告诉他果然是对的,否则就算这次侥幸逃了过去,等以后被抓回来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周围一片死寂,男人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薄窗上的黑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浮出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气。

告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柔软的女声在外头响起,说的话却很不客气:“这么久都没动静,您还活着吗?要是活着就吱一声,要是死了我就自个儿回去吃晚饭了。”

“真是没有半刻安生。”蔺晨叹了口气,长腿一伸把门踢开一半,宫羽两手抱臂看着他,细细的眉毛拧起来:“您消遣完了没?要是还没尽兴,要不我一会儿让人把这小黑屋给您拆回去?”

蔺晨又仔仔细细把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算了,没意思。”

宫羽见怪不怪,过来扶了他一把,也不接他的话:“二少爷那里传话过来,说已经准备回了,明天晚上要见您。”

“这次倒挺快。”蔺晨一挑眉,又自问自答地接上,“也是,扫墓本来也用不了多久,他又是年年去的。”

“先生刚走他就回来,其心昭昭啊。”宫羽心领神会,随即压低了嗓音,“如果二少爷真有夺权的心思…”

“那眼下这个时机挑得正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没经过他的手?借着主持大局的名头,先生又不在国内,做什么都能少些顾及。”蔺晨闻言喜笑颜开,“可有得看了。”

宫羽白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二少爷把您叫去,恐怕就是要拖您一并下水;先生虽然对外说是出去养病,恐怕也不会放心让二少爷大权独揽,两虎相争,亏您还笑得出来。”

“说到这个…”蔺晨一本正经地点头,语气听不出真假,“其实我一直觉得二少爷挺有意思,他要拉我下水,说不定我真能答应。”

宫羽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差点摔过去:“您从前说找乐子,我从来不知道您说的是找死。”

蔺晨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耐心地开口解释自己在宫羽眼中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当年的二少爷可不是今天这样,咱们听到的风声不多,我总觉得蹊跷。可惜这些事儿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白白放过不是我的作风。”

宫羽极力想劝打消他这个念头:“哪有什么人能十几年如一日的,二少爷一看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暗生了野心而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觉得只是因为野心?”蔺晨意味深长地笑笑,宫羽只觉得心慌,按了按胸口:“算我求您了好吧?您不要命我还想活呢。”

“哪有这么夸张,二少爷既然要用我,总得给出点诚意吧。”他摸了摸下巴,宫羽无语地看着他:“我看您是太乐观了,谁知道二少爷不是来兴师问罪?您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吧!喏,这不就是个现成的罪证?”她一抬蔺晨打着石膏的手臂,蔺晨“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我倒是也想啊。”宫羽无辜地眨眨眼,“早前要不是您明知故犯,这次要不是您心血来潮,我们至于这么被动?”

蔺晨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还没醒?”

宫羽摇头:“没有。”

迈出教堂的大门,远处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蔺晨眯着眼睛远眺四方,宫羽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漫不经心的“哦”字,心中不免升起一点疑惑——虽说这些年蔺晨为了消遣,作过的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次险些赔进去一条胳膊,她原以为好歹会有些不同。

原来还是一时兴起。

教堂离市区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蔺晨上了车就没再说话,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宫羽默默地把空调风量调到最小,山间林荫道空旷,她有意提高了车速,然而汽车才开到郊区,正巧遇上红灯,反阖在一边座椅上的手机一震,蔺晨翻过来扫了一眼,笑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收到的消息,锦瑟也要回来了。”

“她竟然还活着?”宫羽略微有些吃惊,“我以为依先生当时的意思,她的坟头草都该长了几茬了。”

“有二少爷护着,只怕先生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得手,要不趁现在赶紧把她捞出来,下次再要等个类似的机会就难了。”蔺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当时锦瑟入狱的前因后果,不由得啧啧两声,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能逼得二少爷和先生直接翻脸,这个锦瑟,以前小看她了。”

宫羽倒像是比他更有理智,力图把他拉回正轨:“我以为,您该操心点别的事。码头爆炸那么大的动静,两死十一伤,警方不闻不问,就来了几个人停了十分钟走了个过场,连媒体那边也被压了下去,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意外,一点风声都不漏;锦瑟在重刑监狱里关了两年,现在说放就放出来了,可想而知是早就做好了打点,二少爷在政界确实左右逢源,而且据我们所知,近来萧景桓和二少爷私底下往来密切,只是不知道码头爆炸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萧选那几个儿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蔺晨不以为意,心思早就转到别的上面去了,“既然连锦瑟都接回来,想必往后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今晚就先去琅琊吧,明天再回市里,二少爷疑心重,我得养养精神,好歹也做个重伤初愈的样子出来。”

宫羽从后视镜里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不等绿灯便调转车头往城郊去了。

锦瑟出狱的时候只拎了一个小包,她个子不高,圆脸圆眼,兴许是在室内呆的时间太长,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早就等在一边的商务车缓缓开到她面前,车门从内打开一条缝,锦瑟一上车就对上两只黑洞洞的枪口,但她并不慌乱,侧身扯过安全带系上,口中说:“我以为,先生对我这两年完成的任务还算满意,所以才放了我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先生的意思?当初你是怎么进去的,忘了?”副驾驶上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锦瑟愣了愣,眼珠一转,仍是装傻:“如果不是先生,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瞄准她的枪口几秒钟后移开,副驾驶上的人递了部手机过来,语气也恭敬了几分:“二少爷说他抽不开身不能来接您,实在抱歉,请锦瑟小姐今晚在离园好好休息。”

“一回来就支使我。”锦瑟小声嘀咕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信息,她只看了一眼就放下,整了整脸色,“你们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就行,我自己去离园。”

几个人想不明白荒郊野岭又没有交通工具,她到底要怎么去离园,却也只能称是,锦瑟把手机装进小包里,下车时极妩媚地一笑:“辛苦各位了。”

根据手机上发来信息的提示,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自己的车,指纹解锁车门后又在手套箱里找到了钥匙,等开到离园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临近午夜,离园里一片漆黑,人声不闻,水声淙淙,锦瑟在停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急着下去,而是坐在外头把整栋别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地方她并不陌生,两年前她从这里出去,直接就进了重刑监狱,现在故地重游,心里竟然半点波动都没有,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死猪不怕开水烫”几个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而她一脚才跨进离园的大门,立刻意识到这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神经紧绷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黑暗中慢悠悠传来一把低沉撩人的嗓音:“锦瑟回来了?”

“是,二少爷。”她打开手边的壁灯,明诚正歪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她,手里拿着小半杯红酒,身上齐整地穿着马甲衬衫,只有额发凌乱地垂着。

“回来就好。”他仰头喝了一口,“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想必你都听说了吧?”

锦瑟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腿边的地毯上:“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些。有些人吃里扒外,还有些浑水摸鱼的,只怕这次码头爆炸牵扯到的势力不止一方,竟然蛰伏了这么久,方孟敖的身份可疑,林七的身份更可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大选在即,各方都在蠢蠢欲动,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清查人手,万一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把你捞出来。”明诚赞许地点头,眼中蓄出一汪情流,“锦瑟啊,一别两年,我很想你。”

面对这样的含情脉脉,锦瑟却打了个寒噤,勉勉强强地笑道:“多谢二少爷记挂。”

明诚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语气淡淡的:“不是我不救你,大哥那里一直有人看着,我总不能明目张胆和他对着干,好不容易他这次出国,我才找到了机会。”

锦瑟谨慎地问:“先生怎么了?”

“头疼,你知道的,老毛病了。”明诚冷哼一声,“所以要去静养一段时间。”

锦瑟自觉从茶几上拿了酒瓶再给他倒上,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这次出来,先生的意思是…”

明诚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额角:“他不知道,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锦瑟脸色一白,他俯身下来,手里的酒杯递到她唇边喂了一口,“怎么?怕我护不住你?”

“那倒不是。”锦瑟听了暗自心惊,她在监狱里消息闭塞,这两年出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但以明诚今时今日的言辞语气,对先生的不满根本已经懒得掩饰,她拿不准主意,想了又想,试探性地说,“算算日子,我还以为今天见不着您了。”

这句话一出,果然明诚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了,锦瑟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看着他慢慢把酒杯搁到桌上,一手撑着看不清表情,半晌才开口,嗓音仍是没有起伏:“事发突然,这次没能多待几天。总是我欠他的,以后如果时间,慢慢补吧。”

锦瑟没明白他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却打了个突,明诚已经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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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一向没有晚起的习惯,多年严苛的训练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七点刚过她就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卧室更衣室里陈了一整排簇新的衣帽首饰,从礼服到常服什么都有,回想起昨夜明诚意味深长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急着上妆,半干的长发打着卷垂在肩上,径直下楼去了餐厅。

明诚起得比她更早,显然是已经吃过早餐,眼前只摆了一杯咖啡,他自幼在明楼身边长大,行为习惯不自觉的肖似,譬如明楼不论什么出席场合都是一整套西服,衬衫马甲袖箍领针,无一不妥帖,明诚也是一样,全身上下同牌同款,除了颜色稍浅一些。只是他今天一反常态,简简单单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往小臂上翻上两道,下身一条浅色休闲裤,随性得很,倒也符合他的年纪。锦瑟问了声好,在餐桌的对面坐下,不出声地解决自己的早餐。

“一会儿要去趟第一医院,好好打扮一下,再备一套礼服,今天晚上汪家作东。”平平静静一个声音从报纸后面传过来,锦瑟答应下来,两年一过,有些规矩她还没忘,不该问的绝不多嘴:“是,方孟敖和林七一死,剩下的人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有动作,该由谁接替他们的位置也是个问题。”

“没什么不好办的,这件事不要插手,该由谁接就由谁接。”

明诚放下手里的报纸,两臂交叠放在桌上,露出戴着细边眼镜的一张脸,整个人骤然添了几分书卷气,锦瑟隐约觉得他这个模样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二少爷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语调去了平日里低沉撩人的三分笑意,眼神干净得仿佛不是他自己。

然而这个错觉只持续了几秒钟,明诚端起瓷杯,眼睫垂下时几乎碰到透明的镜片:“不过接任的人还是要见一见的,你出面,不用太刻意。”

锦瑟再次点头:“是。”

第一医院挂的是公立的名头,背靠的资源却比私立医院更盛,不说普通人,就是一些达官显贵病了也拿它当首选,长此以往,每年的拨款都是头一份,器械设备、福利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锦瑟起初很是担心,码头爆炸已经是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加之医院里鱼龙混杂,难以预测的情况太多,明诚却不以为意,一个保镖都不让安排,她只能作罢,自我安慰他们来得这么早,就算有人有心安排点什么也来不及。

汽车在住院部和门诊部之间的C区停车场找了个位子,明诚倾身从手套箱里拿了份文件出来,锦瑟眼尖,瞥见文件外的标题,心中更加疑惑,虽说二少爷当初修的是法学,但现在这些小事哪里还要他亲力亲为?百忙之中专程来一趟第一医院,总不可能是手痒了想重操旧业。

明诚拿好了文件就再没有动作,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门诊大楼,几分钟以后把文件往她膝上一放,自顾自下了车。锦瑟目送他步伐轻捷地穿过广场,一个行色匆匆的年轻姑娘迎面走来,见到他时脚步一顿,随即眉开眼笑,看她的口型,说的是“阿诚哥”。

明诚一脸惊讶:“木兰,这么巧?”

“好久不见呀阿诚哥!”谢木兰又惊又喜,她以前和明诚同校,只是低两届,虽然不是同专业,但得明诚照拂颇多,自然对这个师哥自然敬仰有加,只是毕业以后相聚远不比从前容易,多少有些可惜,这次竟能这么巧在医院外碰见,真是缘分。

“是好久不见,听说谢小姐还没毕业就东奔西跑参加了好几场比赛,把人家的奖项包了个圆,现在找谢小姐做设计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不是真的啊?”明诚也是眉眼含笑,半是调侃半是夸奖,他待谢木兰一向是像待妹妹的,柔声说,“我看了,做得真好。”

谢木兰到底年轻,对着他这张温柔赞许的脸,攥着手指没一会儿就开始脸红:“哎呀,也不是什么大赛,现在还不是帮别人打工,一天到晚的忙死了…”

“因为太忙,所以又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明诚意有所指地看看她手里的袋子,谢木兰赶紧摇头:“不是我,是我爸,最近天气不好,他的腿又开始疼了。”

“谢老的伤确实麻烦,不能根治,只能用药缓解。”明诚点点头,很温和地嘱咐她,“你要照顾父亲,还要忙工作,自己也要好好休息,不要太辛苦了。”

“嗯,没事的。”谢木兰脸上更烧,头低下去,“姑父知道父亲旧疾复发,说两个哥哥常年不回家,家里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人多热闹些,年前就叫我们搬回去了。”

明诚目光闪动,唇角含笑,对着不远处的汽车稍稍偏了偏头:“这样也好。”

谢木兰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下去一点,抬起头来好奇地问:“对了阿诚哥,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当然也是为了工作啊。”明诚叹了口气,谢木兰想起他的身份,轻轻“啊”了一声:“是爆炸那件事吗?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好可怕。”

“虽然是意外,但我们也是要负一部分责任的,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协商后续的抚恤工作。”明诚抬手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锦瑟正朝他们这里快步走来。

“可是明家不就是你们家吗?”谢木兰睁大了眼睛,“你大哥还安排你做这种小事啊?”

明诚暗自冷笑,脸上却不显,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大哥铁面无私,对我也一视同仁,社畜没人权啊。”

谢木兰被他逗笑出来,锦瑟走到两人近前,明诚的目光在自己的手臂上停了一停,她心下了然,手里的文件“啪”一声拍在明诚胸口,娇娇软软地嗔道:“下次再忘,我可不给你送来。”

”哎,知道了。”明诚赶紧应下,拿着文件转身给两人介绍,“木兰,这是我…秘书,丽丽。丽丽,这是我以前的师妹。”

锦瑟瞪了他一眼,笑眉笑眼地和谢木兰握手:“你好。”

谢木兰的眼神在气氛怪异的两人间转了转,当即明白过来:“嫂子好!”

“我才不是他女朋友呢。”锦瑟哼了一声,只不过嗓音甜美半点不像生气,“本来平时就忙,周末了也不休息,我看明诚先生是用不着女朋友,和工作就能过一辈子。”

明诚赶紧好脾气地顺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今天这么早来,不就是为了赶紧处理完工作,然后整个周末都陪你嘛。”

锦瑟又瞪他一眼,对着谢木兰笑笑:“我先走啦。”

明诚欲言又止,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转而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谢木兰自从他们斗嘴时一直憋着笑,见他这样手足无措更觉得可乐,轻咳一声提议说:“阿诚哥,下个月我生日请了几个朋友,你要是有空就带着丽丽姐一起来?出门应酬,你大哥总不能再压榨你了吧?到时候你和丽丽姐早点走也行啊。”

“就数你聪明。”明诚也恢复了平时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着点头,“那我到时候一定备上一份厚礼,祝谢小姐生日快乐。”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木兰掏出手机,急匆匆地挥挥手,“我得走了,阿诚哥你可不许反悔啊。”

“好,不反悔,你路上小心。”明诚目送她离开,锦瑟从拐角藏身处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您这是要拉拢方家?”

事已至此,明诚来第一医院的目的昭然若揭——谢木兰是他的师妹,更是政界要人方步亭的侄女,当年方步亭的妹妹为救他命丧黄泉,唯一的遗言便是要方步亭照顾好自己的独生女儿,谢培东也为了此事险些废了腿,方步亭自觉亏欠,故而对谢木兰格外疼爱;明诚一早就和谢木兰搭上了关系,却一直按兵不动,谢木兰对他不设防,只怕方步亭谢培东也毫不知情,今天这一出,看似唱得是久别重逢,实则不过请君入瓮。

“政界排外,不是他们的嫡系,即使渗透进去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明诚的嘴角尖翘地勾起,眼底沉下一片阴鹜,“萧家一直不安分,萧选自诩宝刀未老,对我们明家虎视眈眈,和大哥谈了几次都不欢而散,硬来又没底气,就想来阴的。放眼整个政界,能和萧家抗衡的不多,而能为我所用的,最容易的就数方家了。”

锦瑟张了张嘴,脑中一时闪过许多问题,其中有些太不识趣,问出来只怕明诚会立刻翻脸,她明智地绕过雷区,只挑了一个眼下最急迫的问:“可是方孟敖就死在那场爆炸,要想让方步亭倒戈我们,恐怕…”

“消息被我压了下去,没人知道死在爆炸里的两个人是谁。”明诚的目光远远地投出去,阳光底下一对眼珠子水银丸一样剔透,“方孟敖用的假身份,他又常年不回家,卧底的身份对外都是保密的,方家还没有得到消息。”他扭头过来,脸上笑容古怪,“幸好他和方步亭关系不好,要是好,我可还要头疼了。”

“可就算是这样,您…”锦瑟突然收声,哪怕其他的人的身份暂时不明,方孟敖的身份再清楚不过,就是警察那里派来的卧底,而警察局那里…她一个激灵,答案呼之欲出,“您要让萧景桓做替罪羊?”

“本来就是他们派来的,就算不是萧景桓指示,他是警察局局长,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哪里就是替罪羊了?再说方孟敖用的是假身份,难道林七的身份就会是真的了?查下去,就算不是我想的那样,死人不会说话,抽掉方孟敖在警局的备案,除掉他单线联系的上级,还有谁能证明他是卧底?要是真如我所想,就算方家不倒戈我们,也一定会与萧家为敌。”

他说这话时姿态悠闲,语气也不曾提高半分,锦瑟站在后头看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和风煦日里骤然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的黑道上,数得上名的家族已经不剩多少,明家虽还没到一家独大的地步,但先生手段了得,后来又添了二少爷这个助力,自然有人坐不住。明诚说他在政界站不住脚,却满有把握让人在萧景桓眼皮子底下抽掉方孟敖的身份,不论他在警局里到底是谁的嫡系、受谁派遣来做卧底,没了证明就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其实如果只是借方家的势挡萧家的暗箭,明诚大可不必亲自去见方步亭,设个局散消息出去就好,但看目前的情况,依锦瑟对他的了解,恐怕是要让方萧两家斗个不死不休了。

明诚一抬手,锦瑟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本以为他目的达成,这就该回去了,谁知他脚下一转,径直往住院部去,一时反应不过来。明诚松了领口最上头的两粒扣子,微微一笑:“来都来了,顺路去看看吧。”

锦瑟定了定神,庆幸自己下车时顺手带了枪,紧走几步追上去:“按照您刚才的吩咐,我马上派人去查林七的身份。”

“不用。”明诚再度否决,“我叫了蔺晨来见我,这件事和码头爆炸的原因,都交给他去查。”

“蔺晨…”锦瑟想起他那副花花公子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不由得迟疑,“他和林七关系匪浅,平时又是那副作派,您何必…还是让我去吧。”

“上过床就叫关系匪浅?”明诚睨了她一眼,嘴角带笑,眼神却冷得能冻出冰碴子来,“他消息灵通,林七牵扯进这种大事,他知道自个儿也脱不了嫌疑,恐怕现在正愁着要怎么向我交代,不如我随了他的意,给他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万一他蓄意包庇…”

明诚不置可否,轻蔑地嗤笑一声:“他那样的人,怎么肯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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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平匆匆走过候诊大厅,不远处的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主持人语焉不详,后面配的新闻图倒十分抢眼,他在拐进科室前隐约听了几句,似乎是前两天那起码头爆炸案的后续,警方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把整个事件定性为意外。

去他妈的意外。

赵启平趁着接水的功夫,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这一场意外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连着两天都排了大手术,累到极致晚上更是睡不着,他靠着饮水机喝了半杯冷水,空了十几个小时的胃里隐隐作痛,这才算是清醒了一点。他这两天白天不坐诊,稍微缓了缓就从抽屉里拿出查房的本子,揉着额角往住院部去,只不过才出了电梯就被彬彬有礼地拦下,赵启平知道他是便衣保镖,眼风一扫不远处的几间病房门口也都站了人,估摸来的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自觉站到一边等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从其中一间病房里走出一个男人,离得太远,只能隐约看出他肩宽腿长,很是冷峻的模样。一群人簇拥着过来,赵启平没打算和他们照面,侧身往窗边又走了两步,就听见有人在身后问他,低沉的一把嗓音:“你就是主刀的医生?”

这下没法再避,赵启平不得已转过身去:“我是。”待看清眼前人的长相,不由得愣了。

“有劳了。”那个男人倒没有多大反应,只随意扫了他一眼,随后目不斜视进了电梯,赵启平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匆匆在几个病房里转了一圈,也回了门诊大楼。

临近下班的时候又做了场手术,赵启平下了手术台只觉得头重脚轻,走路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脱手术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回去的时候科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伸手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想到里面已经坐了人。

一个多月不见人影的谭宗明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了本厚得惊人的书,赵启平走过去压着封面一翻,果然是他柜子里的弗洛伊德,心知眼前这人又不经允许去了他家,火气一上来,转身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谭宗明立刻合了书起身,抓着手腕再把他拽回来,赵启平半垂着眼睛,朝他淡淡地一点头:“谭先生,有事?”

“是我不对,本以为你今天休息,所以下了飞机就叫司机直接去你家了。”谭宗明半点不介意他的冷脸,哄着把他的白大褂往下脱,“晚上有个酒会,离这儿还挺远的,衣服给你带来挂更衣室里了,赶紧去换吧。”

“不去。”赵启平皱着眉把落到臂弯处的医师袍拉回来,推掉他还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语气仍是冷冷的,“我今晚值班,走不开。”

“是走不开还是不想走?”谭宗明两手抱臂看着他收拾桌上的病历资料,“两个月不见,什么也不问,就一点也不想我?”

“我忙得很,没时间乱想。”赵启平坐回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谭先生,我今天真的没空,你不是说时间紧,别在我这儿浪费了。”

“从我刚认识你到现在,这种理由都用过多少回了?”

“管用就行。”

赵启平还是不回头,谭宗明只能扶着转椅的靠背把人转到面前:“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赵启平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看着谭宗明,谭宗明以为他有话要说,自然而然地松了手,但赵启平盯了他片刻,一起身还是还是径直往外走,谭宗明慢了一步,临近门口才逮住人,这次干脆直接按在了门板上。赵启平被他箍着手腕,不动也不出声,只用一双眼睛睁圆了瞪他,谭宗明要笑不笑:“谁惹我们赵医生不高兴了?”

赵启平半垂着眼睛舒了口气,微冷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挨在谭宗明的手背上,仍是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我没有不高兴。”

“你高不高兴,我还看不出来?”

谭宗明推平了他的掌心,态度强硬地插入指间与他十指相扣,亲也亲得霸道,赵启平起先还算配合,直到外头有人敲门,他动了动手腕示意谭宗明放开他,但谭宗明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反而亲得更深。外面的人终于没了耐心,开口一叠声地叫“赵医生”,叩门声一下一下响在耳边,赵启平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同频,手上用了点力推开谭宗明,也不看他的脸色,手背一抹嘴唇:“什么事?”

“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赵医生今天还值夜班吗?医院附近开了一家新餐馆,我们正好准备出去,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询问台小护士的声音含羞带怯,谭宗明越听越觉得不对,目光落到赵启平侧头时衣领下颌间牵出的颈线,心念一动就咬了上去。

赵启平被他喷洒在颈间的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偏偏说话时还得端得一本正经:“谢谢,不过我今天不值夜班,下次吧。”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侧颈上就猝不及防被人咬了一口,赵启平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谭宗明不依不饶,非在他脖子上咬出个红印子才算罢休。赵启平打发走了外面的小护士,带了点情绪推开身前的人,谭宗明跟在他身后,靠在更衣室门边操着手笑:“你们医院的小护士怎么回事啊?有家室的也不放过。”

“谁有家室。”赵启平背对着他脱衣服,听到这话长腿一伸把门踢上,“碰”一声响,谭宗明摸摸鼻子,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回来就巴巴地来了医院,赵启平不愿意他还非要软磨硬泡,手底随意地翻过两页书,赵启平也换完了出来,头发打理过,深色的西服外套,没搭领带,里面的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整理衣袖时露出袖口上精致的暗纹。

谭宗明自然是十分满意,过去搂了腰左看右看:“这次还给你带了块表,就在下面车里,一会儿也戴上。”

“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赵启平低头自顾自抻平西服下摆,谭宗明也不瞒他:“汪芙蕖新近升迁,自己不好出面,借着给他侄女儿汪曼春过生日的名义往政商两界撒了不少请帖,算是巩固势力,也算是发展人脉,黑白两道的人大多都会卖他这个面子。”

“那像我这种既没有势力也没有人脉的,去了做什么?”赵启平收拾完了自己,抬头时见谭宗明胸前的衣料微皱,极自然地伸手过去,冷不防被他握住手贴在心口:“你嘛,你当然是去陪我的。”

赵启平抚平了那处褶皱,略微皱着眉,又看了他一眼。

汪家不缺钱,汪大小姐也爱排场,奈何她叔父现在虽然仕途顺遂,到底根基尚浅,凡事都不能太高调,是以这次的生日办得并不张扬。赵启平在谭宗明与人寒暄的时候就偷偷溜了,他不喜欢这种耗费心力的应酬,也不想思考万一有人问起他和谭宗明的关系到底该怎么说,天气开始转凉,夜风吹久了也冷,他一个人在外面站着,后背靠着大理石扶栏,听着不远处的那些喧哗,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然而搅进这样一场局里的人哪有能真正置身事外的,他站了不多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往他这个方向来,隔着天鹅绒的厚窗帘一前一后地站定,先站定的那个率先发难,嗓音婉转却带了几分火气,显而易见是个女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怎么是你来?我师哥呢?”

后来的男人未语先笑,等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嗓音听着有点莫名的耳熟:“汪小姐恐怕还不知道,我大哥最近身体不适,不好多费心神,现在正在外修养,所以很多琐事就都由我来代劳了。”

汪曼春被他不露痕迹地刺了刺,当然不肯就此罢休:“我师哥在哪里修养?明家的事怎么就轮到你来代劳了?”

男人依旧笑吟吟的,汪曼春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只是话说得实在不好听:“我大哥在哪里修养,这实在是不好透露,就算汪小姐费心去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不过我先代大哥谢谢汪小姐记挂;至于明家的事为什么由我负责,也是大哥的意思,汪小姐若是不高兴,着实也没有什么办法,要不你自己忍着?”

“明诚!”汪曼春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看着眼前人八风不动的一张笑脸,咬着牙恨不得上去撕了他,“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不过是个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还真以为冠了个姓就能脱胎换骨了吗?要不是我师哥发善心,把你从孤儿院里带出来,你早就死透了!”

“可惜我不仅没死,还活着给汪小姐添了这么久的堵,真是老天不长眼。”明诚笑着把话接过去,像是根本不在意汪曼春对他的的羞辱,只是回敬之词比她更甚,贴着骨头削下一层皮,“汪小姐,以前的事,我劝你还是忘了的好。过分留恋过去,一口一个‘我师哥如何如何’,可我大哥心里怎么想,你真的一无所知?自欺欺人有意思么?如果他真对你有意,如今我就该称您一声大嫂,您说是不是?”

汪曼春终于忍无可忍,盛怒之下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她只为泄愤,不管不顾用了十足的力道打过去,谁成想明诚不躲不闪,硬生生接了她这一下,汪曼春心中一惊,她自己的手掌都震得发麻,明诚却看着她还是笑,只是又换了一副态度:“今天汪小姐生日,让您生气是我不对,不知道您现在消气了没有?”

汪曼春被他笑得有些毛骨悚然,此时目力可及之处都是化不开的夜色,明诚嘴角轻翘,背后一片浓黑,半身隐匿形同鬼魅,就是现在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些刻意遗忘的流言蜚语这时候回想起来,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分明是铁证如山,汪曼春尖叫一声,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一片死寂中,赵启平听到一声嗤笑,短促得让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而后那把嗓音略抬了抬,笑意比刚才和汪曼春说话时更浓:“阁下听了这么久的墙根儿,不打算出来认识一下?”

一只手拨开厚重的落地长帘,灯火煌煌间描出一个人,正是今天在医院惊鸿一瞥的那个男人,只不过这次他身边没再带着好几个保镖,两人目光相接,赵启平一怔,年轻男人笑吟吟走出来,他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却不显轻浮,眉眼生得尤其好看,端酒的五指犹如玉质,神色微醺间带了几分艳丽:“赵医生,又见面了。”

赵启平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眼下这情况却也不好失礼,他刚才已经听了汪曼春叫他明诚,料想这位就是传闻中不知来历,自十岁起就养在明楼身边的明家二少,遂客气地打了声招呼:“明先生。”

“明先生是叫我家大哥的,赵医生叫我阿诚就行。”明诚一改刚才的牙尖嘴利,侧身倚在扶栏上,一手拇指食指圈着酒杯口,另一只手托着底,“今天早上才在医院见了一面,没想到晚上又见了,我和赵医生真是有缘呢。”眼风一扫赵启平的杯中物,又挑一挑眉,“赵医生不喝酒?”

赵启平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点,不论是直觉还是刚才的所见所闻,或多或少都证明眼前人绝不好惹,现在主动来和他搭话,谁知道意欲何为,只能尽量谨慎措辞:“我酒量不行,再说我这个职业,平时也不能多喝。”

“赵医生真是自律。”明诚嘴上夸奖,眼神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手里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我今天去看过了,手术都很成功,赵医生青年才俊,想必过不多久就能升副主任了吧。”

赵启平猝不及防被那双幽沉沉的眼睛攫住目光,心跳一时错拍,仓皇别开眼:“明先生客气了。”

明诚看在眼里,嘴角一勾,也不逼迫,转而换了个话题:“赵医生刚才听了那么久,有没有什么看法?”

赵启平一时语塞,想澄清自己并不是故意偷听,但看明诚的神色,似乎也不在乎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我没有什么看法。”

“赵医生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明诚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单手支着下巴,赵启平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就听得他毫无预兆地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对汪小姐言辞刻薄,毫无风度可言?”

“这是明先生与汪小姐之间的私事,我不好评价。”赵启平无奈至极,他躲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清净,偏偏这位明二少片刻都不让他安生。

明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原来赵医生不仅长得好看,还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谁都不得罪,一句话也不直说…”

他将已经空了的杯子随手往扶栏上一丢,也不管有没有控制好力道,酒杯滚了两圈,径直顺着扶栏滚落下楼,“啪嚓”一声清脆,与此同时他举步走来,赵启平心里警铃大作,然而刚才他一退再退早就贴到了墙角。明诚比他还高上一点,前倾时压迫力十足,脸上明明在笑,眼睛却冰冷幽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像什么蛰伏在黑夜里的冷血动物,赵启平忽然理解了刚才汪曼春的感受,明诚骨节分明的手抬着他的下颌,没用多少力气,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四周的空气却像是在被慢慢抽干,明诚看着他瞳孔紧缩的模样,更有意放慢了速度,嘴角邪邪地勾起来:“像赵医生这样的聪明人,我很喜欢。”

“明二少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不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持,赵启平如梦初醒,侧头避开明诚的手,明诚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直起身看向那个不速之客,平静地伸出手去:“哟,谭总,真巧。”

“不算很巧。”谭宗明客气地和他打过招呼,伸手时却有意隔开他和赵启平之间的距离,明诚眼风一扫,哪里还看不出端倪,当下摆出一脸懊悔:“原来是赵医生是跟谭总一起来的,他没提,也怪我不好,没问清楚。”

“客气。”谭宗明神色微动,明诚没什么诚意地道过歉,眼珠转了转:“早就听说谭总对医生情有独钟。”

谭宗明回以一笑:“明二少还不是一样喜欢警察?”

两人目光交汇,明明看对方都不顺眼,还要虚情假意地寒暄,直到锦瑟过来找人,与明诚附耳说了几句,明诚漫不经心地揉着手腕:“礼也送了,见也见了,已经够给他面子了,走吧。”

锦瑟落后他两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往后一瞥。

谭宗明目送他们离去,右手五指轻搓,回忆刚才在明诚掌中摸到的枪茧,轻啧了一声:“明楼是真不在乎,他也是真不避讳。”又转身看向赵启平,“你和明诚是怎么认识的?”

“说不上认识,今天上午在医院里见过一面。”

夜风沁凉,赵启平半垂着眼睛拢了拢衣领,谭宗明探手过去,摸到他冰凉的五指,温声说:“吓着了?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赵启平抿了抿嘴唇,抽开手:“我没那么脆弱。”

谭宗明笑道:“明诚是被他大哥惯坏了,以前明楼在的时候多少还知道收敛,现在可好。”

赵启平扭过头并不搭话,谭宗明搁了杯子就过来吻他,赵启平后腰顶着栏杆,吃不准身前的男人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但咬在脖子上的牙印是真的疼,赵启平吃痛,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耐烦地推了推:“起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怎么就是不要脸了?”谭宗明托着他的后颈,额头相抵嘴角带笑,“明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赵启平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他说的不是事实?你这些年上过的医生还少了?”

谭宗明自知理亏:“那些都不作数。”

赵启平沉默地看着他,手指从他胸口衣料处的褶皱上抚过去:“随你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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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码头爆炸的消息传来,李熏然就做了十足的准备,他这次上位,顶的是林七的位子,有了这么个前车之鉴,明家内部的肃清迫在眉睫,只是没有想到最后见他的人不是明诚,而是本该在重刑监狱里服役的锦瑟、那个臭名昭著的黑寡妇。

按说以锦瑟手上沾的人命,随便哪一桩拎出来都足够判个死刑,没人敢动她,无非是因为明家。然而这位明二少的心腹偏偏在两年前被捕,而后火速被转移到了重刑犯监狱销声匿迹,李熏然越级调阅过警局的档案,被捕原因竟然是酒驾,理由可笑得令人发指,如今被保释出狱——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重刑监狱里的人还能被保释的——明诚对她是真迁就,照样让她在身边跟着,一应事务都由她经手。

李熏然在点烟的间隙想起一则不着调的传闻,说当初锦瑟入狱,其实是因为不安分爬了明二少的床,明家那位先生大发雷霆下了重手,要不是明二少暗中力挽狂澜,这会儿早成了一抔黄土。联系明诚最近的一系列动作,这则传闻的可信度似乎提高了不少,李熏然借着烟雾掩饰悄悄打量对面的女人,平心而论,锦瑟算不上什么美艳佳人,却能在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若说明诚为了她三番五次和自己大哥翻脸也情有可原,他们两兄弟似乎都尤其钟爱这样对别人狠辣而唯独对自己乖顺的类型,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偏好却如此相似。

“…林七的身份还在查,下个月欧洲那笔订单直接从你这里过,原因想必你心里有数。如果做得好,二少爷过段时日会见你。”锦瑟说到这里突兀地停下,目光很深地盯了他一眼,李熏然迎上去,刻意忽视了其中的探究以及最后一句意味不明的“不用着急”,点点头说:“我明白。”

“那就好。”锦瑟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手里细长的女烟摁灭在窗台上,“我先走了。”

送走了锦瑟,李熏然又过了近一个钟头才从房间里出来,候在门外的人迎上去,嬉皮笑脸叫了声“简哥”,李熏然揉揉眉心,手里的车钥匙抛过去:“走吧,去红袖招。”

此时临近午夜,夜生活刚刚开始,红袖招里喧闹一片,不进门都能看到里面眼花缭乱的灯光,李熏然这段时日在这里玩得多了,下车前很自然地揉散了头发,解了领口两颗扣子,又把袖口挽到小臂,活脱脱一个常年混迹夜店的玩咖。

店里的音乐震耳欲聋,吧台上一排五颜六色的深水炸弹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戴白手套的侍应生把他们带到了舞池边的卡座,黑色皮沙发上已经坐了一波人,显然已经喝大了,划拳的抱妞的,最里面的那个倒还清醒,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挪开嘴边还没点的烟,皮笑肉不笑地“哟”了一声。

李熏然一矮身坐过去,越过大理石桌面上东倒西歪的十几瓶洋酒,捡了一瓶没人动过的苏打水出来:“这么巧,三哥也在啊。”

“才出了码头的事,这时节还敢上哪儿消遣?也就红袖招还算半个自家地盘。”季白侧着头把烟点了,火机往桌上一丢,顺手朝其他杵着的人不耐烦地挥了挥,“该干嘛干嘛去,我们俩比姑娘好看怎么的。”

其他人嬉笑着散了,李熏然拧开苏打水,瓶口贴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见着明诚,锦瑟也只是例行公事,随便交代了几句,多的一个字没说。”

“明诚经手的事多,但是本人不太出面,我到现在都只见过他三四回。”季白看似浑身放松地半躺在沙发上,眉头却紧紧皱着,他原本已经戒了烟,最近重抽起来,身边又少了个那个管着他的人,抽得比以前更凶了,“意料之中的事,再说你上位的时机不对,要想见他,恐怕不会容易。”

“不见他怎么查下去?我们现在的位置都不算核心,接触不到更深的交易,下个月要从我这儿过的订单我已经看过了,不论哪方来查都不会有问题,明家明面儿上的功夫一向做得漂亮,前几年经侦大队那么兴师动众地闹了一场,最后不还是不了了之?”

李熏然越说越觉得匪夷所思,按说季白在明氏卧底的时间比他更久,这些浅显的道理不可能不明白,但他如此安于现状,甚至…有些故意为之的意思,李熏然隐隐有些不安,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林七是我们的人吗?”

“应该不是。”季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郁结在心里的烦躁一并吐出来,“上面没有动静,我这儿也没得到任何指示,即使是局里派来的,多半和我们也不是一路,别多管了。”

李熏然忍不住反驳:“如果真是局里派来的,不管任务一不一样那都是同事,难道要由着他们查?”

“就算真如你所说,人都死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季白侧过头看着他,“如果是局里的人,爆炸身死的消息一传开所有的身份资料就被同步销毁了,查不出什么来;如果不是局里的人,明诚他们要查就查,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李熏然被噎住一样顿了顿,咬了咬下唇扭头看向气氛火热的舞池,季白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不服气,这孩子还是太小了,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儿还没褪,眼睛里也是干干净净的,不信世上不是总有是非对错,不在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不回头。

季白隔着酒吧迷乱斑驳的灯光看他,几乎有一瞬间的不忍。他猜到了萧局的用意,这是一枚可弃之子,用来转移视线再好不过,即使废了也能算作是份送上门的大礼,不论明诚收还是不收,都不能否认送礼之人的诚意,可惜礼物本人并不知情,还一心想着要主动出击,羊入虎口也不过如此。

他想得太出神,烧了长长一截的烟灰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伸手掸去,听见李熏然问:“你刚才说红袖招算半个自家地盘是什么意思?”

红袖招名气不小,背后的老板也不简单,同行的酒吧或多或少都有案底,唯独他们家清清白白,不说涉黄涉毒,就是打架斗殴都没发生过一起,队里突击检查过几次,都是无功而返,李熏然总觉得这店有问题,但无凭无据,他们总不能随便开搜查令。

季白没有正面回答,随意叫了个侍应生过来:“你们秦总今天在不在?”

侍应生显然有些吃惊,但仍保持着极高的职业素养,低声答道:“秦姐有事出去了,您要不要…”

“那就算了。”季白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也顺势截断了侍应生即将问出口的话,“也不是什么急事。”

李熏然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着,姓秦的人不少,但要和明家能扯得上关系的,数来数去也没两个。

“红袖招的幕后老板是秦般弱?”他得出结论,又觉得不可思议,“她不是早被驱逐出境了吗?怎么还能回来?怎么还还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开店做生意?”

“是她没错,不过那个侍应生只叫她秦姐,幕后大老板应该还另有其人。”季白转头又开了一瓶酒,对秦般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只字不提,这事背后的水太深,他总不能说是萧局透露给他的,让李熏然误以为全是明家一手操纵的也好。所谓被驱逐出境,不过是两方博弈,一向隐在幕后的秦般弱被推出来做了牺牲品,这个女人也是厉害,她原本做的就是网罗消息的买卖,即使猝不及防被摆了一道,人虽走了,消息网却没有断,多年隐忍不发,如今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回来,接触的人大多有黑道背景,其中就有明家。只是上头对秦般弱到底是不是完全投靠了明家尚不确认,萧局私下嘱咐过他,一旦做实,必须立刻把秦般弱除掉。

李熏然皱着眉,无意识般一口接一口灌苏打水,季白从桌上摸过一个烟灰缸,不动声色地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你真要见明诚?打算用什么理由?这位明二少是出了名的警觉,身边用的都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老人,要想博取他的信任,可不是简单见一面就能做到的。”

李熏然愣了愣,他没和明诚接触过,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如果季白说的是真的,倒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潜伏至今没有动作,恐怕也是没想到什么能够一举成功的办法,又怕打草惊蛇,浪费了局里这么久的筹谋。

“好好想想,别太急着动手。”季白拍拍他的肩膀,即使不能太明显地提点,他也想救一救他。

 

秦般弱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下楼时却没瞧见那辆眼熟的超跑,正奇怪着,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SUV后排座下了半扇窗,蔺晨半点架子没有地趴在窗边朝她招手,秦般弱快步过去上了副驾,口中笑道:“蔺公子今天转性了?”

蔺晨笑眯眯在后排应道:“没办法,谁让我那些超跑后面都塞不下轮椅呢。”

轮椅?谁要用轮椅?

秦般弱回头一看,立刻就被惊着了,后座上的蔺晨还是一如既往的风骚,只是如今似乎也只剩那张俊脸还算完整,其下简直惨不忍睹,左胳膊绑着绷带夹板吊在胸前,右腿上打了石膏架着,西服领口处还隐约露出一点伤药,难怪要用轮椅。秦般弱不是不知道前天码头发生的爆炸,也不是不知道事发时蔺晨就在当场,可不是说人没事吗?怎么一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样子?

蔺晨没为她答疑解惑,反倒打开车顶灯,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表情十分痛心疾首:“这身衣服不称你,这颜色是你闭着眼睛选的吗?这妆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秦般弱小姐啊?”

秦般弱平日里总是长裙卷发,踩着十公分的尖头高跟,今天却一反常态,只穿了件素色上衣配长裤,毫无时尚感可言不说,连妆都化得大失水准,一副很没精神的模样,蔺晨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按灭了车顶灯后接着摇头:“二少爷又不吃人,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

二少爷要不吃人,你跟这儿装什么残废?

这话秦般弱忍着没说,从后视镜里看蔺晨翘着二郎腿用打了石膏的那只手十分灵活地玩手机:“这不是去离园的路吧?”

蔺晨头也没抬:“二少爷在妙音坊,我们直接过去。”

宫羽来消息告诉他人终于醒了,只是情绪不太稳定,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蔺晨想了想,让她先看着注射点镇定剂,其他检查等他回去再说。

“妙音坊?”秦般弱怀疑自己听错了,鹦鹉学舌一样跟着重复了一遍,“二少爷在你名下的会所?这事儿先生知道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蔺晨“咔”一声锁了手机,吊儿郎当地笑道,“先生知道了能怎么样?我又没叫人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都安排过了,就算二少爷自己想叫人陪,也是没人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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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晨名下会所不少,妙音坊算是他最上心的一个,最近宫羽在琅琊替他收拾烂摊子分身乏术,妙音坊的生意总要有人顾着,所以调了蔺九过来。蔺晨做戏做全套,轮椅没撑好前坚决不下车,秦般弱被迫充当护工,还要忍受他一路上的自以为贴心的导游讲解,心里万分庆幸自己今天没打扮得和平时一样,这里遍地是鹅卵石铺路,要她踩着细跟穿着裙子走在上面,她很难保证会不会一时冲动把人掀进旁边的锦鲤池子去。

蔺九老远就看见了他们俩,脚步匆匆地过来,臂弯里还搭着件浅色外套,蔺晨挑了挑眉:“叫你陪着二少爷,赶着过来干什么?我还能在自家地头迷路不成?”又朝着那件明显是女式的外套一抬下巴,“这什么?你最近培养的新爱好?”

蔺九自动无视了他的调侃,微微鞠了一躬,语速很快地答道:“二少爷没吃晚餐,这会儿正胃疼,锦瑟劝不住他,我也不好在里头待着,出来叫厨房先准备点。”

身边都是这么靠谱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持万年如一日的不靠谱的,秦般弱两手抱臂偷偷翻了个白眼,蔺晨却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对蔺九一招手:“你来推吧,我怕她一会儿手一滑我就真瘸了。”

又瘸不了你这张嘴。要是平时秦般弱一定会这么反击回去,但现在不是时候,不远处的落地窗里透出来的光亮泛着冷意,她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近九个月,但秦般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冷峭的背影,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来应门的是锦瑟,两年的牢狱生活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连笑容都分毫不差,明诚半撑着头懒懒地坐在厅里临窗的贵妃榻上,看不清表情,浑身上下除了西服外套开了扣子敞着,其余的一点没乱,明明是个很懈怠的姿势,整个人却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您多少吃一点吧,哪怕就一口呢。”她开了门问了好,转过头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硬泡是不能的,只能软磨,然而明诚充耳不闻,连一个回应都懒得给,锦瑟知道明诚心里不痛快,也知道他这是想让谁更不痛快,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劝,明诚放下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辆兴师动众的轮椅上:“不是只伤了手,怎么腿也给架起来了?”

知情的秦般弱悚然一惊,蔺晨倒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尴尬,适时地摆出一脸讪讪,只是姿态也远不如刚才那么夸张:“昨天晚上回琅琊,黑灯瞎火的踩空了。”

明诚不置可否,俯身去拿桌上的高脚杯,手垂下露出左脸上突兀的一个巴掌印,在场几人皆是一愣,秦般弱下意识地朝锦瑟看去,果然锦瑟脸色极僵,却并不惊讶,秦般弱仔细想想他们刚从哪儿回来,再联系这莫名其妙的巴掌印,二少爷为什么死活不肯吃东西的缘由就猜出了一星半点,然而轮椅上的蔺晨好死不死又在这时开口,说出的话让人恨不得把他那张嘴给缝上:“我说二少爷您还是吃点吧,要真饿出个好歹来,先生这会儿人在国外也不知道是不是?”

这回不止秦般弱,连锦瑟都像见了鬼似的看他,敢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除了他蔺晨没第二个。高脚杯在水晶茶几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明诚的眼睛眯起来,身上骤然爆发出极阴冷的戾气,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变成了固体,几个人窒息般僵持着,锦瑟瞥见他右手动了动,甚至已经做好了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夺枪的准备,然而几秒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诚已经重新放松下来,眼睫一垂,身上的戾气也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是他们的错觉。

“那就叫他们做点送来。”他重新倚回靠垫里,兴致缺缺地挥挥手,锦瑟偷偷喘了口气,才要出门,又被他叫住,“听说妙音坊的榛子酥做得不错,就要那个吧。”

蔺晨眼角一抽,不动声色地提议:“二少爷许久没吃东西,还是喝点粥垫一垫吧,榛子酥就是个零嘴,吃多了容易伤胃。”

明诚菲薄的嘴唇挑起一边,深以为然地点头:“倒是忘了你还算半个医生。”语气又蓦地一沉,“我就要吃榛子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一定会被看出破绽,蔺晨面不改色地把等在外面的蔺九叫进来:“二少爷要吃榛子酥,你叫厨房去做一份。”

“锦瑟跟着去吧。”明诚的嗓音低低的,眼神很是莫名,“认认路。”

这是要把人都打发出去的意思,秦般弱识趣地往门口退:“我也还饿着呢,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蔺晨目送他们三个兵荒马乱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秦般弱很怕您。”

“上次不过多看了她两眼,这次就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村姑。”明诚冷冷地笑起来,“还有你家那个蔺九,和我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敢抬。”

“他就是一老实孩子,您别放在心上。”蔺晨顿了顿, 又试探性地说,“再说,您不是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么。”

明诚剜他一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高脚杯里的瑰红酒液上:“码头爆炸事,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不过该让谁查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你最合适。”

“谢谢二少爷给我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蔺晨借着房间里充足的灯光打量对面的人,有一点他没对宫羽胡说,这世上无聊无趣的人遍地都是,但明诚和他们不一样,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只,怯生生软糯糯的,连话都很少,蔺晨比其他人更早看出了他的反骨,他藏在眼底深处的阴影。只是在先生无节制的宠溺之下,那点阴影日益被倾慕取代,蔺晨不止一次扼腕叹息,好好一只鹰隼眼看要被养成金丝雀,没想到阴差阳错,二少爷和先生的关系一朝崩塌,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明诚骨子里的狠辣决绝爆发得淋漓尽致,蔺晨坐在琅琊的别墅里吃着梨看手下送来的消息,边看边唏嘘。

陈年旧事,重新翻出来都能掀起一层灰,他又抬眼看过去,不远处面色冷硬的青年和当初窝在明楼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孩重合起来,原来要得到一个人那么容易,而要毁掉一个人甚至比得到他更容易。

明诚像是有所感应,忽的话锋一转,单手支颐,看向他的目光冷得刺骨:“说起来,你那天为什么会去码头?”

蔺晨一身白色西服,侧面绣了大片开得张狂的红色的花,一双桃花眼里盛了满室柔光,嘴角再往上弯了三分却抿出一个苦笑:“二少爷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来揭我的伤疤?”

“都谈上伤疤了,可见是伤得不轻。”明诚意味深长地颔了颔首,“我既然让你去查码头爆炸的原因,当然是信得过你。不过林七的身份,你真的一无所知?”

蔺晨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明诚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在笑,眼中却闪过一点阴鹜的狠色,像极了明楼。

“您查出他的身份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明诚一手托腮,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已经有些肿起来的左脸,“以你的性子,我以为至少…”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明诚没再说下去,留了个悬念,锦瑟端了一碟榛子酥进来,后面跟着端着清粥小菜充当侍应生的秦般弱。

“红袖招的生意最近怎么样?”明诚在秦般弱弯腰往桌上放碗的时候淡淡地问了一句,不意外看到那碗粥差点整个儿倒扣在桌上。

秦般弱的手滑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地放了下来:“托您的福,生意很好。”

明诚觉得很稀奇:“又不是我找人捧的场,你自己做得好,和我有什么关系。”锦瑟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摆餐具,有意无意地把那碟榛子酥摆得远了点。

“萧家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你了吧?”明诚没点破她的小心思,坐直了身体夹了一筷子翠色的海带丝。

“这个…”秦般弱迟疑了一下,想起今天自己迟到的原因,“有人知道了我的身份,点名道姓地要见我,不过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路数奇怪得很。”

“有机会就见见。”

“是。”

明诚端着粥碗斯斯文文地喝了一口:“放心,事成之前我不会让萧家人把你杀了,事成之后红袖招的生意我再不过问,你也和明家再无关系。”

秦般弱半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二少爷。”

“交易而已,没什么好谢的。”明诚示意她把榛子酥的碟子递给他,“下次来见我不用这么刻意,我要真想做什么,你就是把自己毁了容也没用。”

秦般弱抖了一下,心有余悸的同时却也知道明诚这是在变相地告诉她:他对她没有兴趣。只是那句“你把自己毁了容也没用”,倒真像是他明诚做得出来的事。

“没什么事就都回去吧,别一个个杵在这儿。”

明诚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秦般弱应声转身,手扶着蔺晨的轮椅就要推出去,蔺晨探究地盯了她,忽然一拍大腿:“二少爷,您觉不觉得般弱其实和汪小姐长得挺像的?”

明诚动作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瞟过来,半晌,点了点头:“是有点像。”

蔺晨一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接着笑道:“那不如等汪曼春死了,让般若假扮她继续留在汪家?我亲自操刀,保证把她整得和汪小姐一模一样。”

秦般弱顶着他们两人诡异打量的目光,冷汗一下就流下来了。如果说这话的是别人,还有可能是开玩笑,但放在眼前这两个人身上,可就难说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打算了。

“二少爷,我…”

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自称无能,难堪此大任,明诚又拿起一块榛子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这事儿不急,以后再说。”

秦般弱此时已经恨不得拔腿逃出去,偏偏蔺晨还不安生,临走前还要不放心地说一句:“您可别为难蔺九啊,妙音坊里没人能陪得了您的。”

明诚垂下手,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冷笑:“那要不你留下?”

蔺晨答得也很干脆:“我还不想死。”

SUV还停在他们早前下车的地方,秦般弱上了车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湿了个透,蔺晨翘着二郎腿,打着石膏装作受伤的那条腿踩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般若啊,汪曼春活不长了。”

秦般弱理了理自己被汗湿得有点塌下的头发:“刚才我就想问了,你怎么知道的?”

“看见二少爷脸上那个巴掌印了?汪曼春打的。”蔺晨饶有兴趣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咱们二少爷是什么人?警惕得跟曹操似的,就差梦中杀人了。她汪曼春一个女人,当着面儿一巴掌甩过去,又不是用枪偷袭,他能躲不过?”

蔺晨嘴边浮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自言自语地轻声说,“这一下,叫师出有名。”不过也可能,只是为了惹先生生气?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秦般弱自然也不知道:“什么师出有名?”

“没什么。”蔺晨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码头爆炸这件事,方孟敖的身份经查证属实,林七的身份我看二少爷恐怕也已经知道,那还要查什么?又或者,他想让我查出什么结果来?”他看了秦般弱一眼,再次确认,“你真不愿意去顶替汪曼春?”

秦般弱对他怒目而视:“不愿意!”

“我就随口问问,这么凶干什么。”蔺晨故作无辜地摊手,紧接着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只有撺掇二少爷把汪家一锅端了。”

“你要怎么…算了还是别告诉我了。”

把秦般弱在红袖招后门口放下,汽车开出市区,开到琅琊又过了近两个钟头,天都有些蒙蒙亮了,蔺晨这回没再装模作样地坐轮椅,下车以后自己穿过回廊水榭,径直去了东南角的一座独栋,他一向对医学感兴趣,当初不顾老爷子反对跑去读了几年医学院,虽然最后没做成医生,这点爱好一直没放下过。推门进去,几乎就像走进一家小诊所,各式器材各种药物一应俱全,蔺晨路过客厅中间的无影灯手术台,目不斜视往上走,二楼的几间房间都打通了,装修得和正规医院一模一样,宫羽一身的白大褂,见他来了就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蔺晨给她摆了个“辛苦了”的口型,示意她可以去休息了。

他几乎没怎么看那沓报告,闲庭信步地走进房间,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心电图机上起伏的曲线规律稳定,床头的呼吸机正常运行,蔺晨掐着镇定剂失效的点,给床上慢慢醒转的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早上好啊。”

“我是该叫你林七呢,还是该叫你…”他眼睁睁看着心电图上象征心跳的曲线突然变得错乱,唇角的笑意更深,“萧景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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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遵照蔺晨的嘱咐,兢兢业业地伺候明诚吃完了饭,神经一直绷着,唯恐这位喜怒无常的明二少突然发难,像刚才非要吃榛子酥一样非要点几个人过来玩玩,出乎意料的是明诚接下来几乎没怎么说话,除了偶尔支使他倒酒,连妙音坊的生意都一句也没有问过。

蔺九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喝粥配酒,不过明诚吃相很好看,看久了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沉迷。手中第二支红酒已经见底,明诚的脸色还是半点没变,锦瑟像是终于看不过一样凑过来,试探着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嗓音放得又轻又柔:“二少爷,已经很晚了。”

明诚半闭着眼睛,手心朝上托着酒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锦瑟再接再厉:“我们该走了。”

“那就走吧。”明诚一仰头喝完了杯底中最后一点酒,起身时险险地晃了晃,蔺九反应极快地扶住他的胳膊,酒瓶脱手掉在地上,染红了一小块纯羊毛的手工地毯。锦瑟和明诚同时诧异地看向他,蔺九心里一怵,直觉自己似乎做了件错事,不过事已至此,突然松手倒显得刻意,他硬着头皮把人扶到车前,锦瑟早已拉开后座的门等在一旁,眼看胜利在望,蔺九才想放开,冷不防被明诚反手抓住小臂。

“二…二少爷?”他僵硬地抬头看向明诚,一瞬间错觉自己的脖颈如同久不上油的老旧机械,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叫蔺九对吧?”眼前的青年明显局促起来,一张白净的脸顷刻就红透了,明诚越发起兴,手上用力,硬生生把蔺九往前拽了一小步,“你很聪明,长得也不错,留在这里管个红袖招太屈才了。要不我找蔺晨把你要过来,以后就跟着我吧。”

什么什么?

蔺九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眨眼睛,蔺晨确实提醒过他要防着二少爷点人,但没说二少爷会点他啊?

“这恐怕…不合适吧…”

明诚似乎觉得他为难的样子尤其有趣,完全不给他推辞的机会:“合不合适,也要试试才知道吧?”

蔺九干瞪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浓浓夜色中犹如玉质,精致得堪比任何一件天价艺术品,带着无可抗拒的诱惑,然而一想到眼前人的身份,他瞬间清醒过来,艰难地往后仰身拉开距离,锦瑟适时地挤进两人之间,半步不退地挡开了明诚的动作:“二少爷,先生那里来消息了。”

那只邀请的手落下,明诚脸上那种半醉的慵懒笑意一瞬间消失殆尽:“怎么说?”

锦瑟笑容不变:“已经安全落地了。”

“知道了。”

明诚说完这句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锦瑟替他关上门,如释重负般对蔺九点了个头,自己绕去前排驾驶座。蔺九站在原地目送汽车远去,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更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锦瑟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明诚的脸色,她跟着明诚太久,已经不需要再像其他人一样费力地猜测他的心意,而她同样很清楚明诚的酒量,两支红酒连微醺的程度都够不上,所以刚才那些话不是酒后胡言,自然也不太可能是真对蔺晨家那个毛头小子产生了什么兴趣,不过是和往常一样,享受把人情绪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罢了。

“您不会真对蔺九…”她最后还是打算问问,曾经的明诚看着像个无解的谜,其实一切剥开来以后简单得令人发指,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只围绕着先生,其他人与他而言都形同草芥,而现在的情况她已然摸不准。码头爆炸的事怎么看都有隐情、二少爷与先生之间的关系到底恶化到了什么程度、此后又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考虑到二少爷的前科,锦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太嫩了,真不像蔺晨教出来的。”明诚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转而把话题引向一个更危险的方向,“什么时候来的消息?”

“刚才。”锦瑟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她在去厨房的路上接到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但她明确知道是谁,又或者说潜意识里自从出狱以后就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她有意放缓了脚步,避开秦般弱和蔺九,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稳不颤抖:“先生。”

“回来了。”明楼低沉的嗓音通过手机传来,多少有点失真,语气中隐含的笑意倒是半点没落下,与二少爷截然相反的和善可亲。然而正是这个看似和善可亲的人,两年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她丢进了重刑监狱,如今再听到这把嗓音,锦瑟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是的,先生。”

“回来也好。有你照看阿诚,我也放心一点。”

“先生高看我了。”锦瑟艰难地清清嗓子,措辞越发谨慎,“二少爷哪儿用得着我照看呀。”

明楼在那头不辨喜怒地笑笑:“锦瑟,不要对我装傻。”

锦瑟掌心中隐隐沁出汗来,连带手机都有些握不住,只能言简意赅道:“是。”

“阿诚信得过的人不多,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伤着自己。”

这句话背后暗藏了太多深意,锦瑟几乎能想象他叹气时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只是这个“再”字莫名的让人不安,而她不敢多问,低声答说:“是。”

“谁和你联系的?”后座的明诚再次发问,锦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先生…”

她骤然噤声。

明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侧头揉着额角,遮住一个自嘲的冷笑,大哥从前有多不喜欢锦瑟,多少次痛下杀手,现在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还不是为了避开他,也真是费心了。

车里静得可怕,锦瑟自知失言,默默提高了车速,窗外流淌而过的暖色灯光十分温柔,明诚目光游离看着窗外,眼底一片冰凉,早在成年以前他就开始接触明家明面上的生意,成年以后屡次代明楼出席那些他不便出面的场合,除了心狠手辣的恶名,还有一句名言广为流传——明家不做慈善。

这固然是事实,然而由他说出未免太过讽刺,谁不知道明家二少出身福利院,父母不详身世不明,和明先生本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当年被领回来时对外搪塞打的就是慈善的旗号,现在说这话,也不知道是想打谁的脸。

二十年前那会儿,人道主义空前盛行,政府迫于舆论、以及人道主义者的多次游行集会不得已修改法律,拨款补助设立基金会,一时间混乱非常,城西出了名的慈善区就是自那时兴起,孤儿院、救济会大多集中在此。明诚长大的济心福利院也是其中之一,院长姓桂,为表亲切,院里上上下下都叫她桂姨,桂姨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一张白胖的圆脸看着慈蔼,背地里借着开福利院的名头大捞油水,为了把一切开支麻烦降到最低,院里没有需要特别照料的婴孩,也没有正值青春发育期的少年,只养了一群生活可以勉强自理、平时吃得也不太多的半大小孩。

明诚当时的生活分外简单,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没有姓,取名也只为了审查时更逼真,日后申报能多领一份救济金,院里帮工管他叫阿诚,至于是哪两个字,并不重要。小阿诚不是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太合群,其他孩子都愿意出去玩,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僻静的角落里发呆。几个帮工私底下刻薄他恐怕就是因为智商有问题才被丢弃,再过两年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其中一个咂咂嘴:“我看成,兴许过两年就长开了,再说又不是买回去当儿子养的,说不定有人还就好这口呢?”另一个也笑起来:“别的不说,他那双眼睛…”

无意中一转头,正瞧见小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睁着双又深又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他又听不懂,心下稍定,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看什么!滚!”

窗户重重关上,小阿诚在窗沿上磕破了额角,他没哭也没出声,默不作声地去接了点水洗了洗伤口,重新回到走廊边坐下,慢慢梳理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他知道院里的孩子稍大一些就会消失,桂姨对他们说那些好孩子是被人领养了,没过多久又会有新的小孩子被带回来。他今年十二岁,但平时故意吃得很少,所以看上去还是十岁左右的瘦弱模样,福利院隔几个月就会给他们做体检,以便应付上头检查,但档案上的生日都是胡乱写的,所以能否被“领养”的标准就成了身高,以前有个男孩子吃得太多长得太快,只在院里待了短短一年就被送走了。

额头上的血蜿蜿蜒蜒地流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会儿肯定挨骂,不如直接洗脸,小阿诚干脆不去管它,只稍稍侧过头不让血流进眼睛里,自顾自继续想心事。刚才那些人说再过两年,可他不想再等了,在福利院这么久,他慢慢摸清了帮工们和院长晚上休息的时间,知道院长会把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办公室左手第二个上锁的抽屉里,还知道福利院后墙边有个被杂草遮住的小洞。

他在等一个逃出去的时机,不过不是现在,半年前院里新来了一个男孩,打头一天起就搞得鸡犬不宁,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猴子似的上蹿下跳,院里的帮工不胜其扰,其他孩子倒都很喜欢他。阿诚起先只觉得他幼稚又烦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因此全盘落空——那个男孩逃走的当晚,他藏在枕头里的别针给人拿走,院长办公室的抽屉被撬坏,据说是少了一个金挂坠,其他东西原封不动。

院里财物失窃,还是一个小孩动的手,桂姨查过监控录像后大发脾气,但又不能声张,遂安排了几个帮工以后轮流守夜,又把后墙边的洞也一并堵了。阿诚长这么大头一次如此恼火,抢了他的先就算了,偷了他本来想用来撬锁的别针也算了,偏偏做事这么不小心,痕迹留得到处都是,这下他想走都难了。

他那阵子心神不定,有一天错手打碎了一个碗,那天值班的帮工正是看他最不顺眼的一个,二话不说把他拎去杂物间关禁闭,晚饭也不让吃了。

阿诚等门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抬起头四处打量,这地方一般没人会来,门关上以后空间就更小了,所幸他人长得小,活动起来不是问题,里面的东西都乱糟糟地堆着,好多上面都积了灰,仅有的一扇窗户开得很高,不过翻出去就是墙外,幸好他当时准备了候补计划,只是付出的代价比前一个计划略大一些——腿上还在疼,不过不严重,他定了定神,找到了角落里几个大箱子开始往外推。

彼时临近大选,那些虚伪的政客分外活跃,隔三差五就有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带着大批媒体记者前来作秀,连带着整个西区都热闹起来。阿诚清楚这个时候所有的帮工都在给其他孩子分晚饭,桂姨也一定待在自己办公室里打电话拉人脉,不会有人想到他,所以他做得很认真。

那些箱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沉得在地上拖过都留下痕迹,阿诚拖了一个就没力气了,摇摇晃晃地站上去,踮起脚勉强够到窗沿,外面街道上停了台黑色豪车,阿诚还没来得及多看,一扭头发觉杂物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眉眼深邃,唇角带笑,和刚才他看见的那台车一样,不动声色也已经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阿诚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跟在他身后面色慌张的桂姨,门外还有不少人,心里一时间转过很多个念头。

“在做什么?”男人的嗓音沉稳磁性,阿诚慢慢从箱子上爬下来坐下,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透透气。”

男人语气含笑,又问:“想出去?”

阿诚的眼睛亮起来,忙不迭点点头,而后飞快地看了他身后的桂姨一眼,又怯怯地摇了摇头。

桂姨在后面急出一身汗,只是明楼不说话,她不敢贸然出声,在心里先骂那群帮工都是猪脑子,拿着工钱却懈怠得像养老,连个小孩都看不住,白白让人跑了,搞得她现在进退两难;又骂杂物间里那个小畜生忘恩负义,由他在院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年,合着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逮着机会就要报复。桂姨暗恨自己失策,要是早知道他鬼心眼这么多,刚才就不该图省事说是他,只是现在覆水难收,明家他们是绝对惹不起的,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桂姨狠了狠心,先把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

“明先生,您要找的孩子就是他。”她搓搓手,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阿诚啊,快过来。”

明楼淡淡地瞥她一眼,抬腿往里走去,杂物间里凌乱不堪,阿诚坐在箱子上,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和眼下这个破地方半点不搭,他不能再忍受他往前一步,简直就是玷污。

他从箱子上跳下来,朝着明楼笔直地跑了过去。

桂姨见状心里稍定,这孩子有眼色也好,看他现在无师自通就会讨明楼欢心,想必以后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声张,说不定还会感激自己,白送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

“你叫阿诚?”明楼低着头看他,“是哪个字?”

“我不认识字。”小孩子仰着脸看他,似乎有些苦恼,“先生觉得哪个字好?”

明楼想了想:“这事儿不急。”他半蹲下身伸手过去,“以后你就姓明了。”

阿诚纠结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犹豫再三还是把手背到身后去,只乖乖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叫什么先生,叫大哥。”明楼没勉强他,转而摸了摸他的脑袋,带人走出去以后才吩咐等在在前面的那个中年人,“不要抽调档案,走正规领养程序,别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中年人不出声点了点头,转头对桂姨和颜悦色地说:“院长,麻烦您了。”

桂姨受宠若惊:“不麻烦不麻烦。”

那天阿诚跟着明楼走出了福利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他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了明家二少,明楼对他宠溺非常,谁不艳羡,胆都是过去的事了。

汽车缓缓停稳熄火,后座的明诚好半晌没说过话,锦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开口时语气放得不能更轻:“二少爷,到家了。”

“你先下去,我再坐会儿。”明诚嗓音极其冷淡,几乎能掉下冰碴子,锦瑟知道他恐怕是又情绪不稳了,不敢再多说话,只在下车时拔了车钥匙,顺便带走了车里一切能伤人的东西,但还是不放心,壮着胆子说,“关着窗太闷了,要不我帮您开着门?”

“怎么?怕我自残,你不好和那边交代?”明诚嗤笑着挥挥手,“随你吧。”

外人说什么铜墙铁壁,其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天堑,决裂过后明楼对他越发冷淡,避而不见早就成了常态。

“大哥要是觉得这么轻易就能逼我死心,可就真的太不了解我了。”他仰面躺下,一手横着遮住眼睛,过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轻笑出来,“您要是想知道我到什么地步才会收手,那我也想知道,要死多少人您才肯为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