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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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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九遵照蔺晨的嘱咐,兢兢业业地伺候明诚吃完了饭,神经一直绷着,唯恐这位喜怒无常的明二少突然发难,像刚才非要吃榛子酥一样非要点几个人过来玩玩,出乎意料的是明诚接下来几乎没怎么说话,除了偶尔支使他倒酒,连妙音坊的生意都一句也没有问过。

蔺九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喝粥配酒,不过明诚吃相很好看,看久了甚至让人不自觉地沉迷。手中第二支红酒已经见底,明诚的脸色还是半点没变,锦瑟像是终于看不过一样凑过来,试探着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嗓音放得又轻又柔:“二少爷,已经很晚了。”

明诚半闭着眼睛,手心朝上托着酒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锦瑟再接再厉:“我们该走了。”

“那就走吧。”明诚一仰头喝完了杯底中最后一点酒,起身时险险地晃了晃,蔺九反应极快地扶住他的胳膊,酒瓶脱手掉在地上,染红了一小块纯羊毛的手工地毯。锦瑟和明诚同时诧异地看向他,蔺九心里一怵,直觉自己似乎做了件错事,不过事已至此,突然松手倒显得刻意,他硬着头皮把人扶到车前,锦瑟早已拉开后座的门等在一旁,眼看胜利在望,蔺九才想放开,冷不防被明诚反手抓住小臂。

“二…二少爷?”他僵硬地抬头看向明诚,一瞬间错觉自己的脖颈如同久不上油的老旧机械,转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叫蔺九对吧?”眼前的青年明显局促起来,一张白净的脸顷刻就红透了,明诚越发起兴,手上用力,硬生生把蔺九往前拽了一小步,“你很聪明,长得也不错,留在这里管个红袖招太屈才了。要不我找蔺晨把你要过来,以后就跟着我吧。”

什么什么?

蔺九不敢置信地用力眨眨眼睛,蔺晨确实提醒过他要防着二少爷点人,但没说二少爷会点他啊?

“这恐怕…不合适吧…”

明诚似乎觉得他为难的样子尤其有趣,完全不给他推辞的机会:“合不合适,也要试试才知道吧?”

蔺九干瞪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浓浓夜色中犹如玉质,精致得堪比任何一件天价艺术品,带着无可抗拒的诱惑,然而一想到眼前人的身份,他瞬间清醒过来,艰难地往后仰身拉开距离,锦瑟适时地挤进两人之间,半步不退地挡开了明诚的动作:“二少爷,先生那里来消息了。”

那只邀请的手落下,明诚脸上那种半醉的慵懒笑意一瞬间消失殆尽:“怎么说?”

锦瑟笑容不变:“已经安全落地了。”

“知道了。”

明诚说完这句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锦瑟替他关上门,如释重负般对蔺九点了个头,自己绕去前排驾驶座。蔺九站在原地目送汽车远去,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更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锦瑟一路上都在偷偷观察明诚的脸色,她跟着明诚太久,已经不需要再像其他人一样费力地猜测他的心意,而她同样很清楚明诚的酒量,两支红酒连微醺的程度都够不上,所以刚才那些话不是酒后胡言,自然也不太可能是真对蔺晨家那个毛头小子产生了什么兴趣,不过是和往常一样,享受把人情绪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感觉罢了。

“您不会真对蔺九…”她最后还是打算问问,曾经的明诚看着像个无解的谜,其实一切剥开来以后简单得令人发指,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只围绕着先生,其他人与他而言都形同草芥,而现在的情况她已然摸不准。码头爆炸的事怎么看都有隐情、二少爷与先生之间的关系到底恶化到了什么程度、此后又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考虑到二少爷的前科,锦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太嫩了,真不像蔺晨教出来的。”明诚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转而把话题引向一个更危险的方向,“什么时候来的消息?”

“刚才。”锦瑟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很,她在去厨房的路上接到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但她明确知道是谁,又或者说潜意识里自从出狱以后就一直在等着这通电话,她有意放缓了脚步,避开秦般弱和蔺九,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稳不颤抖:“先生。”

“回来了。”明楼低沉的嗓音通过手机传来,多少有点失真,语气中隐含的笑意倒是半点没落下,与二少爷截然相反的和善可亲。然而正是这个看似和善可亲的人,两年前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她丢进了重刑监狱,如今再听到这把嗓音,锦瑟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是的,先生。”

“回来也好。有你照看阿诚,我也放心一点。”

“先生高看我了。”锦瑟艰难地清清嗓子,措辞越发谨慎,“二少爷哪儿用得着我照看呀。”

明楼在那头不辨喜怒地笑笑:“锦瑟,不要对我装傻。”

锦瑟掌心中隐隐沁出汗来,连带手机都有些握不住,只能言简意赅道:“是。”

“阿诚信得过的人不多,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伤着自己。”

这句话背后暗藏了太多深意,锦瑟几乎能想象他叹气时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只是这个“再”字莫名的让人不安,而她不敢多问,低声答说:“是。”

“谁和你联系的?”后座的明诚再次发问,锦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先生…”

她骤然噤声。

明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常,侧头揉着额角,遮住一个自嘲的冷笑,大哥从前有多不喜欢锦瑟,多少次痛下杀手,现在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还不是为了避开他,也真是费心了。

车里静得可怕,锦瑟自知失言,默默提高了车速,窗外流淌而过的暖色灯光十分温柔,明诚目光游离看着窗外,眼底一片冰凉,早在成年以前他就开始接触明家明面上的生意,成年以后屡次代明楼出席那些他不便出面的场合,除了心狠手辣的恶名,还有一句名言广为流传——明家不做慈善。

这固然是事实,然而由他说出未免太过讽刺,谁不知道明家二少出身福利院,父母不详身世不明,和明先生本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当年被领回来时对外搪塞打的就是慈善的旗号,现在说这话,也不知道是想打谁的脸。

二十年前那会儿,人道主义空前盛行,政府迫于舆论、以及人道主义者的多次游行集会不得已修改法律,拨款补助设立基金会,一时间混乱非常,城西出了名的慈善区就是自那时兴起,孤儿院、救济会大多集中在此。明诚长大的济心福利院也是其中之一,院长姓桂,为表亲切,院里上上下下都叫她桂姨,桂姨是个很精明的女人,一张白胖的圆脸看着慈蔼,背地里借着开福利院的名头大捞油水,为了把一切开支麻烦降到最低,院里没有需要特别照料的婴孩,也没有正值青春发育期的少年,只养了一群生活可以勉强自理、平时吃得也不太多的半大小孩。

明诚当时的生活分外简单,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没有姓,取名也只为了审查时更逼真,日后申报能多领一份救济金,院里帮工管他叫阿诚,至于是哪两个字,并不重要。小阿诚不是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也不太合群,其他孩子都愿意出去玩,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僻静的角落里发呆。几个帮工私底下刻薄他恐怕就是因为智商有问题才被丢弃,再过两年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其中一个咂咂嘴:“我看成,兴许过两年就长开了,再说又不是买回去当儿子养的,说不定有人还就好这口呢?”另一个也笑起来:“别的不说,他那双眼睛…”

无意中一转头,正瞧见小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睁着双又深又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不由得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他又听不懂,心下稍定,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看什么!滚!”

窗户重重关上,小阿诚在窗沿上磕破了额角,他没哭也没出声,默不作声地去接了点水洗了洗伤口,重新回到走廊边坐下,慢慢梳理自己听到的那些话。他知道院里的孩子稍大一些就会消失,桂姨对他们说那些好孩子是被人领养了,没过多久又会有新的小孩子被带回来。他今年十二岁,但平时故意吃得很少,所以看上去还是十岁左右的瘦弱模样,福利院隔几个月就会给他们做体检,以便应付上头检查,但档案上的生日都是胡乱写的,所以能否被“领养”的标准就成了身高,以前有个男孩子吃得太多长得太快,只在院里待了短短一年就被送走了。

额头上的血蜿蜿蜒蜒地流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会儿肯定挨骂,不如直接洗脸,小阿诚干脆不去管它,只稍稍侧过头不让血流进眼睛里,自顾自继续想心事。刚才那些人说再过两年,可他不想再等了,在福利院这么久,他慢慢摸清了帮工们和院长晚上休息的时间,知道院长会把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办公室左手第二个上锁的抽屉里,还知道福利院后墙边有个被杂草遮住的小洞。

他在等一个逃出去的时机,不过不是现在,半年前院里新来了一个男孩,打头一天起就搞得鸡犬不宁,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猴子似的上蹿下跳,院里的帮工不胜其扰,其他孩子倒都很喜欢他。阿诚起先只觉得他幼稚又烦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因此全盘落空——那个男孩逃走的当晚,他藏在枕头里的别针给人拿走,院长办公室的抽屉被撬坏,据说是少了一个金挂坠,其他东西原封不动。

院里财物失窃,还是一个小孩动的手,桂姨查过监控录像后大发脾气,但又不能声张,遂安排了几个帮工以后轮流守夜,又把后墙边的洞也一并堵了。阿诚长这么大头一次如此恼火,抢了他的先就算了,偷了他本来想用来撬锁的别针也算了,偏偏做事这么不小心,痕迹留得到处都是,这下他想走都难了。

他那阵子心神不定,有一天错手打碎了一个碗,那天值班的帮工正是看他最不顺眼的一个,二话不说把他拎去杂物间关禁闭,晚饭也不让吃了。

阿诚等门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抬起头四处打量,这地方一般没人会来,门关上以后空间就更小了,所幸他人长得小,活动起来不是问题,里面的东西都乱糟糟地堆着,好多上面都积了灰,仅有的一扇窗户开得很高,不过翻出去就是墙外,幸好他当时准备了候补计划,只是付出的代价比前一个计划略大一些——腿上还在疼,不过不严重,他定了定神,找到了角落里几个大箱子开始往外推。

彼时临近大选,那些虚伪的政客分外活跃,隔三差五就有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带着大批媒体记者前来作秀,连带着整个西区都热闹起来。阿诚清楚这个时候所有的帮工都在给其他孩子分晚饭,桂姨也一定待在自己办公室里打电话拉人脉,不会有人想到他,所以他做得很认真。

那些箱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沉得在地上拖过都留下痕迹,阿诚拖了一个就没力气了,摇摇晃晃地站上去,踮起脚勉强够到窗沿,外面街道上停了台黑色豪车,阿诚还没来得及多看,一扭头发觉杂物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眉眼深邃,唇角带笑,和刚才他看见的那台车一样,不动声色也已经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阿诚越过他的肩头看到了跟在他身后面色慌张的桂姨,门外还有不少人,心里一时间转过很多个念头。

“在做什么?”男人的嗓音沉稳磁性,阿诚慢慢从箱子上爬下来坐下,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透透气。”

男人语气含笑,又问:“想出去?”

阿诚的眼睛亮起来,忙不迭点点头,而后飞快地看了他身后的桂姨一眼,又怯怯地摇了摇头。

桂姨在后面急出一身汗,只是明楼不说话,她不敢贸然出声,在心里先骂那群帮工都是猪脑子,拿着工钱却懈怠得像养老,连个小孩都看不住,白白让人跑了,搞得她现在进退两难;又骂杂物间里那个小畜生忘恩负义,由他在院里白吃白喝这么多年,合着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逮着机会就要报复。桂姨暗恨自己失策,要是早知道他鬼心眼这么多,刚才就不该图省事说是他,只是现在覆水难收,明家他们是绝对惹不起的,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桂姨狠了狠心,先把眼下这一关过了再说。

“明先生,您要找的孩子就是他。”她搓搓手,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阿诚啊,快过来。”

明楼淡淡地瞥她一眼,抬腿往里走去,杂物间里凌乱不堪,阿诚坐在箱子上,莫名觉得眼前这个人和眼下这个破地方半点不搭,他不能再忍受他往前一步,简直就是玷污。

他从箱子上跳下来,朝着明楼笔直地跑了过去。

桂姨见状心里稍定,这孩子有眼色也好,看他现在无师自通就会讨明楼欢心,想必以后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声张,说不定还会感激自己,白送了他这么大一个人情。

“你叫阿诚?”明楼低着头看他,“是哪个字?”

“我不认识字。”小孩子仰着脸看他,似乎有些苦恼,“先生觉得哪个字好?”

明楼想了想:“这事儿不急。”他半蹲下身伸手过去,“以后你就姓明了。”

阿诚纠结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犹豫再三还是把手背到身后去,只乖乖点了点头:“好的先生。”

“叫什么先生,叫大哥。”明楼没勉强他,转而摸了摸他的脑袋,带人走出去以后才吩咐等在在前面的那个中年人,“不要抽调档案,走正规领养程序,别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中年人不出声点了点头,转头对桂姨和颜悦色地说:“院长,麻烦您了。”

桂姨受宠若惊:“不麻烦不麻烦。”

那天阿诚跟着明楼走出了福利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他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了明家二少,明楼对他宠溺非常,谁不艳羡,胆都是过去的事了。

汽车缓缓停稳熄火,后座的明诚好半晌没说过话,锦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开口时语气放得不能更轻:“二少爷,到家了。”

“你先下去,我再坐会儿。”明诚嗓音极其冷淡,几乎能掉下冰碴子,锦瑟知道他恐怕是又情绪不稳了,不敢再多说话,只在下车时拔了车钥匙,顺便带走了车里一切能伤人的东西,但还是不放心,壮着胆子说,“关着窗太闷了,要不我帮您开着门?”

“怎么?怕我自残,你不好和那边交代?”明诚嗤笑着挥挥手,“随你吧。”

外人说什么铜墙铁壁,其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天堑,决裂过后明楼对他越发冷淡,避而不见早就成了常态。

“大哥要是觉得这么轻易就能逼我死心,可就真的太不了解我了。”他仰面躺下,一手横着遮住眼睛,过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轻笑出来,“您要是想知道我到什么地步才会收手,那我也想知道,要死多少人您才肯为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