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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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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落下,透过硕大的玫瑰窗在地上勾出几个模糊不清的色块,教堂关闭许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白色西服的男人缓步走进来,他年轻英俊,身姿颀长,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挑着,行止间自带风流。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唯一不和谐的约莫就是他打了石膏的左臂,几乎包扎到了丑陋的程度,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慢悠悠地穿过整个教堂,阴影投下,光影交割间石墙上的浮雕肃穆深邃,与此格格不入的清脆脚步声在飞肋穹顶间回荡,没来由的让人心慌。

侧廊的尽头是几间告解室,此时既没有神父也没有教众,深色的木门静静地掩着,他站在外头歪着头打量了片刻,径直进了其中一间。

“神父,我有…”蒙着黑纱的雕花窗隔开两边,他静坐了一会儿,眼神放得很远,良久才说,“一个疑问。”

“如果我知道一个秘密,把它说出去也许能救一个人的命,但这个人和我毫无关系,我应该说吗?”

似乎是真的十分困惑,他微皱起眉,左腿架到右腿上,打了石膏的手托着腮:“不说,他必死无疑;说了,他未必会信,指不定还要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真是麻烦。”

“我和他没打过几次交道,脾气不好,整天拉长了张脸,跟谁欠他似的,傲得很。”说到这里,他换了只手,“现在看来脑子也不好,这些把戏以为从前没人做过么?也不知道图什么。不告诉他果然是对的,否则就算这次侥幸逃了过去,等以后被抓回来还不如直接死了呢。”

周围一片死寂,男人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薄窗上的黑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浮出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气。

告解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柔软的女声在外头响起,说的话却很不客气:“这么久都没动静,您还活着吗?要是活着就吱一声,要是死了我就自个儿回去吃晚饭了。”

“真是没有半刻安生。”蔺晨叹了口气,长腿一伸把门踢开一半,宫羽两手抱臂看着他,细细的眉毛拧起来:“您消遣完了没?要是还没尽兴,要不我一会儿让人把这小黑屋给您拆回去?”

蔺晨又仔仔细细把整个房间看了一圈,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算了,没意思。”

宫羽见怪不怪,过来扶了他一把,也不接他的话:“二少爷那里传话过来,说已经准备回了,明天晚上要见您。”

“这次倒挺快。”蔺晨一挑眉,又自问自答地接上,“也是,扫墓本来也用不了多久,他又是年年去的。”

“先生刚走他就回来,其心昭昭啊。”宫羽心领神会,随即压低了嗓音,“如果二少爷真有夺权的心思…”

“那眼下这个时机挑得正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没经过他的手?借着主持大局的名头,先生又不在国内,做什么都能少些顾及。”蔺晨闻言喜笑颜开,“可有得看了。”

宫羽白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二少爷把您叫去,恐怕就是要拖您一并下水;先生虽然对外说是出去养病,恐怕也不会放心让二少爷大权独揽,两虎相争,亏您还笑得出来。”

“说到这个…”蔺晨一本正经地点头,语气听不出真假,“其实我一直觉得二少爷挺有意思,他要拉我下水,说不定我真能答应。”

宫羽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差点摔过去:“您从前说找乐子,我从来不知道您说的是找死。”

蔺晨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她,耐心地开口解释自己在宫羽眼中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行为:“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当年的二少爷可不是今天这样,咱们听到的风声不多,我总觉得蹊跷。可惜这些事儿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白白放过不是我的作风。”

宫羽极力想劝打消他这个念头:“哪有什么人能十几年如一日的,二少爷一看就不是个甘居人下的,暗生了野心而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觉得只是因为野心?”蔺晨意味深长地笑笑,宫羽只觉得心慌,按了按胸口:“算我求您了好吧?您不要命我还想活呢。”

“哪有这么夸张,二少爷既然要用我,总得给出点诚意吧。”他摸了摸下巴,宫羽无语地看着他:“我看您是太乐观了,谁知道二少爷不是来兴师问罪?您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吧!喏,这不就是个现成的罪证?”她一抬蔺晨打着石膏的手臂,蔺晨“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我倒是也想啊。”宫羽无辜地眨眨眼,“早前要不是您明知故犯,这次要不是您心血来潮,我们至于这么被动?”

蔺晨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还没醒?”

宫羽摇头:“没有。”

迈出教堂的大门,远处的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蔺晨眯着眼睛远眺四方,宫羽耐着性子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漫不经心的“哦”字,心中不免升起一点疑惑——虽说这些年蔺晨为了消遣,作过的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次险些赔进去一条胳膊,她原以为好歹会有些不同。

原来还是一时兴起。

教堂离市区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蔺晨上了车就没再说话,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宫羽默默地把空调风量调到最小,山间林荫道空旷,她有意提高了车速,然而汽车才开到郊区,正巧遇上红灯,反阖在一边座椅上的手机一震,蔺晨翻过来扫了一眼,笑得就更开心了。

“刚刚收到的消息,锦瑟也要回来了。”

“她竟然还活着?”宫羽略微有些吃惊,“我以为依先生当时的意思,她的坟头草都该长了几茬了。”

“有二少爷护着,只怕先生的人也没那么容易得手,要不趁现在赶紧把她捞出来,下次再要等个类似的机会就难了。”蔺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当时锦瑟入狱的前因后果,不由得啧啧两声,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能逼得二少爷和先生直接翻脸,这个锦瑟,以前小看她了。”

宫羽倒像是比他更有理智,力图把他拉回正轨:“我以为,您该操心点别的事。码头爆炸那么大的动静,两死十一伤,警方不闻不问,就来了几个人停了十分钟走了个过场,连媒体那边也被压了下去,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意外,一点风声都不漏;锦瑟在重刑监狱里关了两年,现在说放就放出来了,可想而知是早就做好了打点,二少爷在政界确实左右逢源,而且据我们所知,近来萧景桓和二少爷私底下往来密切,只是不知道码头爆炸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萧选那几个儿子,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蔺晨不以为意,心思早就转到别的上面去了,“既然连锦瑟都接回来,想必往后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今晚就先去琅琊吧,明天再回市里,二少爷疑心重,我得养养精神,好歹也做个重伤初愈的样子出来。”

宫羽从后视镜里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不等绿灯便调转车头往城郊去了。

锦瑟出狱的时候只拎了一个小包,她个子不高,圆脸圆眼,兴许是在室内呆的时间太长,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早就等在一边的商务车缓缓开到她面前,车门从内打开一条缝,锦瑟一上车就对上两只黑洞洞的枪口,但她并不慌乱,侧身扯过安全带系上,口中说:“我以为,先生对我这两年完成的任务还算满意,所以才放了我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先生的意思?当初你是怎么进去的,忘了?”副驾驶上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锦瑟愣了愣,眼珠一转,仍是装傻:“如果不是先生,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瞄准她的枪口几秒钟后移开,副驾驶上的人递了部手机过来,语气也恭敬了几分:“二少爷说他抽不开身不能来接您,实在抱歉,请锦瑟小姐今晚在离园好好休息。”

“一回来就支使我。”锦瑟小声嘀咕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信息,她只看了一眼就放下,整了整脸色,“你们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就行,我自己去离园。”

几个人想不明白荒郊野岭又没有交通工具,她到底要怎么去离园,却也只能称是,锦瑟把手机装进小包里,下车时极妩媚地一笑:“辛苦各位了。”

根据手机上发来信息的提示,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自己的车,指纹解锁车门后又在手套箱里找到了钥匙,等开到离园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临近午夜,离园里一片漆黑,人声不闻,水声淙淙,锦瑟在停车位上熄了火,却没急着下去,而是坐在外头把整栋别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地方她并不陌生,两年前她从这里出去,直接就进了重刑监狱,现在故地重游,心里竟然半点波动都没有,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死猪不怕开水烫”几个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而她一脚才跨进离园的大门,立刻意识到这里除了她还有一个人,神经紧绷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黑暗中慢悠悠传来一把低沉撩人的嗓音:“锦瑟回来了?”

“是,二少爷。”她打开手边的壁灯,明诚正歪在沙发上眯着眼看她,手里拿着小半杯红酒,身上齐整地穿着马甲衬衫,只有额发凌乱地垂着。

“回来就好。”他仰头喝了一口,“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想必你都听说了吧?”

锦瑟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他腿边的地毯上:“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些。有些人吃里扒外,还有些浑水摸鱼的,只怕这次码头爆炸牵扯到的势力不止一方,竟然蛰伏了这么久,方孟敖的身份可疑,林七的身份更可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大选在即,各方都在蠢蠢欲动,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清查人手,万一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把你捞出来。”明诚赞许地点头,眼中蓄出一汪情流,“锦瑟啊,一别两年,我很想你。”

面对这样的含情脉脉,锦瑟却打了个寒噤,勉勉强强地笑道:“多谢二少爷记挂。”

明诚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语气淡淡的:“不是我不救你,大哥那里一直有人看着,我总不能明目张胆和他对着干,好不容易他这次出国,我才找到了机会。”

锦瑟谨慎地问:“先生怎么了?”

“头疼,你知道的,老毛病了。”明诚冷哼一声,“所以要去静养一段时间。”

锦瑟自觉从茶几上拿了酒瓶再给他倒上,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这次出来,先生的意思是…”

明诚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额角:“他不知道,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锦瑟脸色一白,他俯身下来,手里的酒杯递到她唇边喂了一口,“怎么?怕我护不住你?”

“那倒不是。”锦瑟听了暗自心惊,她在监狱里消息闭塞,这两年出了什么事不得而知,但以明诚今时今日的言辞语气,对先生的不满根本已经懒得掩饰,她拿不准主意,想了又想,试探性地说,“算算日子,我还以为今天见不着您了。”

这句话一出,果然明诚脸上的笑立刻就僵了,锦瑟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看着他慢慢把酒杯搁到桌上,一手撑着看不清表情,半晌才开口,嗓音仍是没有起伏:“事发突然,这次没能多待几天。总是我欠他的,以后如果时间,慢慢补吧。”

锦瑟没明白他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却打了个突,明诚已经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就有得忙了。”